大象的眼泪.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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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大象的眼泪》全球销量超过120万
★亚马逊网络书店排行榜第一名,超过《灿烂千阳》、《在路上》!
★《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第一名!雄踞《纽约时报》畅销书榜68周!
★雄踞《出版商周刊》、美国独立书商协会(BookSense)畅销书榜数十周,至今仍节节攀升!
★台湾博客来网络书店、金石堂书店畅销排行榜第一名!
★台湾明星吴佩慈鼎力推荐《大象的眼泪》:一个冒险换来一个人生,你要试试吗?
★震撼2006-2007年全美书市,读者口耳相传,创下销售神话
★美国最有影响力的荐书人欧普拉·温弗莉(Oprah?Winfrey)史无前例两次推荐
★两度入围“图书界的奥斯卡”——鹅毛笔大奖(The Quill Award)2006年度风云图书、最佳小说奖
★美国三十年代大萧条时期一个马戏团里的传奇:一头复杂的大象和同样复杂的爱情,以及一个愿意保守七十年的秘密……

媒体推荐
书评
这是一本好小说。悲情、无力、惊奇、意外、畸恋、喜悦……看完之后很感动,感动于一生值得回忆的一切。一个冒险换来一个人生,你要试试吗?
——台湾明星 吴佩慈

马戏演出揭露了人类至愚的一面,也展现人类至美的一面。马戏团那光辉盛大的排场、无边的虚华、无穷的寓意潜力蛊惑了许多文人……格鲁恩也中了那个蛊。她如主持人一般精准地掌握时机,将精彩的揭秘留在卷末,把美国传奇的吉光片羽化为脱离现实的醉人童话故事。
──《纽约时报》


马戏团、大萧条、一头复杂的大象和同样复杂的爱情、一个看遍世情的老人以动听至极的语调追溯曲折、幽微的往事,这些都是令《大象的眼泪》魅力无法挡的要素。莎拉·格鲁恩写出了一部充满人生况味的小说,令人完全置身另一个世界。
──作家:罗伯特·奥仑·巴特勒(Robert Olen Butler)

书评2
吴佩慈/文

总是不太想提那段日子所发生的事,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在几个马戏团工作了将近七年;我想没有比这个话题更可以增添聊天的丰富度了。 其实我知道原因:我始终没有把握,怕说溜嘴。我明白守秘密有多重要,而我也守住了,直到故事的主角永远地离开后,我仍继续保守秘密。 七十年来,我从不曾透露过只字词组。
虽然雅各布·詹考斯基绝口不谈往事,但这说不出口的秘密仍旧蛰伏在他九十多岁的心灵深处。他记得年少时因缘际会,搭上了摇摇晃晃的列车,前往世界级精彩的班尼兄弟马戏团。他记得那里 有各种畸型人与小丑,喜怒哀乐同时上演着;那是个充斥着各种不合理而严苛的规矩,一个对生与死都以其独特方式呈现的世界 。对雅各布而言,既是救赎,也是人间炼狱。
雅各布加入马戏团时是他最悲惨的时候,身无分文又父母双亡的他,直到搭上这辆列车才找到方向。当时正值经济大萧条初期,这个三流马戏团的成员能有工作便是万幸。马戏团明星玛莲娜的加入,是因为错爱外表英俊、内心却极为残暴的马戏团团主;大象萝西的加入,是因为众所期待她能带来新表演,成为马戏团的救星。但其实,萝西不会表演,她连命令都听不懂。这前途渺茫的两人一象互爱互信,他们唯有互相依靠才能生存。
《大象的眼泪》引人入胜,令人不忍释卷。角色鲜活,掩上书扉后仍令人印象深刻。 动态的马戏团,不全是畸形的异类。是梦想驻扎之地,也是流离失所的开始。 书中世界奇妙而逼真,带领读者身历其境。这是一部惊奇不断、深刻又有趣的罕见佳作。
?
以上这些是在网络书店上的介绍。
对我而言,这是一本好小说。悲情、无力、惊奇、意外、畸恋、喜悦,该有的都有,起承转合非常的清楚。
看完之后也很感动,感动于一生值得回忆的一切。
跳跃式的写作方式在少男与老人中不断的转换,让我们得到了一个最佳途径去了解故事本身要表达的意义。
一个小男生可以经过的奇幻大冒险,雅各布全经历过了。这无非是一种幸福,一种提早长大的幸福,一种对人生了然于胸的幸福。
马戏团的华丽与欢乐的气氛一直让大人小孩都迷恋不已,可是背后的艰辛与苦涩并非常人可以了解的。作者对马戏团做了一番的研究,所以让故事中的情结建立了真实性,也让读者更加可以渗入剧情。看完之后我只能说,太残忍了,我不要再看马戏团了,虽然台湾也没有!
值得一看了小说,很有戏剧性。
一个冒险换来一个人生,你要试试吗?

作者简介
作者:(美)莎拉·格鲁恩 译者:谢佳真

莎拉·格鲁恩(Sara Gruen),对动物有着莫名的狂热,先前出版过两本与马有关的书,都广受欢迎。书中很多的角色都是根据真实人物为蓝本,故事背景则是根据1930年代的巡回马戏团。她现与丈夫、三名子女、四只猫、两头羊、两条狗、一匹马同住在芝加哥北部的环保小区。

序言
炊事篷的红白遮棚下只剩三个人,就是格雷迪、我和油炸厨子。格雷迪跟我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面,一人面前一只凹痕累累的马口铁盘子,盘上搁着一个汉堡包。厨子人在柜台后面,正在用刮铲刮锅子。油锅早熄火了,但油腻味儿萦回不去。
马戏团其余地方不久前还挨挨擦擦挤满了人,这会儿一片空荡荡的,只看得到几个团员和等着进库奇艳舞篷的几个男人。他们忐忑地左瞄右看,帽檐压得老低,手深深插在口袋里。他们不会失望的,芭芭拉的场子就藏在营地后面,她的媚功可厉害啦。
我们团主艾蓝大叔管客人叫“土包子”。除了等着看芭芭拉的人,其他人已经逛完兽篷,进入大篷了。热闹滚滚的音乐颤动着大篷。乐队照例震天价响地飞快奏出预定的曲目。我清楚节目的程序,就在这一刻,惊异大奇观即将下场,高空杂耍女郎绿蒂应该正在场地中央攀着索具上升。
我注视格雷迪,试图思忖他的话。他四下瞄了瞄,又凑得更近一点。
“再说,依我看,你可出不起纰漏。”他紧盯着我的眼睛,扬起眉毛加强语气。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大篷忽地爆出如雷掌声,乐队天衣无缝地奏起古诺的华尔兹。那是大象萝西上场的暗号,我本能地转向兽篷的方向。玛莲娜要么正准备骑上大象,要么已经坐在它头上。
“我得走了。”我说。
“坐下啦,吃你的汉堡。你要是打算闪人,下一顿恐怕有得等了。”
就在那一刻,乐声刺耳地停顿下来。铜管乐器、簧乐器、打击乐器荒腔走板地同时响起,那些长号和短笛章法大乱失了协调,一只大号吹岔了气,一副铙钹空洞的锵锵声从大篷抖抖颤颤传出来,越过我们头顶,直到湮灭。
格雷迪愣住了,仍然俯头对着汉堡,两只小指竖着,嘴咧得好开。
我左看看,右看看,没人移动半分筋肉,大伙眼珠子全盯着大篷。几缕干草懒懒地回旋过干泥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说。
“别吵。”格雷迪嘶声说。
乐声再度响起,奏出《星条旗永不落》。
“老天哟,讨厌。”格雷迪把汉堡扔到桌上,一跃而起,弄翻了长凳。
“什么?怎么了?”我大叫,他已经跑了。
“灾星逛大街啦!”他回头嚷道。
我霍地转身看油炸厨子,他正扯下围裙。我问:“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扭着要把围裙翻过头顶脱掉。“这个灾星逛大街嘛,就是说出乱子了,大乱子。”
“哪种乱子?”
“难说,像是大篷闹火灾啦,动物受惊乱跑啦,啥都有可能。老天哪,可怜的土包子,这会儿他们八成还蒙在鼓里呢。”他从铰链门下面钻出去走了。
四下怎一个“乱”字了得。糖贩们手撑着柜台跳出来,工人们从帐篷门帘下面连滚带爬出来,杂工们飞奔过营地,班齐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马戏团全团上下通通急如星火,冲向大篷。
钻石乔从我身边跑过去,倘若他是一匹马,那他就是马不停蹄地狂奔。他拉开嗓门:“雅各——兽篷出事啦,动物跑了,快快快!快去啊!”
用不着他多说,我拔腿就跑。玛莲娜在兽篷里。
我跑近的时候,一记闷响流窜过我的身体,声音比吵嚷声还低一阶,吓得我魂都飞了。大地在震动。
我歪歪倒倒奔入兽篷,迎面遇上墙也似的牦牛。它的鬈毛竖起,乱蹄狂踏,红鼻孔喷着气,眼珠骨碌骨碌转,从我旁边飞冲过去,逼得我踮着脚尖连忙后退,贴住篷壁,以免弯曲的牛角刺到我。一只受惊的鬣狗紧抓在牦牛肩上。
帐篷中央的摊子已经被动物踏为平地,只见腰腿、蹄踵、尾巴、爪子大混战,斑点和条纹缠闹成一片鬼哭神号,有的呼啸,有的嘶嚷,有的低吼,有的哀鸣。一只北极熊站起来,居高临下挥动锅子大的熊掌乱打,一只骆马挨了一下,当场昏死过去,砰,摔到地上,颈项和四条腿张开,像个五角星。黑猩猩们尖声鼓噪吱吱叫,在绳索上摆来荡去,躲开下面那几只大猫。一匹眼神狂野的斑马左弯右拐地移动,跑得离一头蹲伏着的狮子太近。狮子使劲挥出一掌,没击中,便窜到别处,肚皮贴近地面。
我扫视帐篷,狂乱地搜寻玛莲娜的身影,却见到一头大猫溜进通往大篷的甬道。是豹子。看着它轻灵的黑色身躯消失在帆布甬道中,我立在那里,等待土包子们察觉异状。倘若土包子们还不晓得灾星罩顶,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等了好几秒,那一刻终于来了。一声长长的尖叫接着一声,又一声,然后整个地方轰地传出人人争先恐后、推挤逃命的如雷吵嚷。音乐第二度刺耳地停止,这回再也没重新响起。我闭上眼睛。主啊,求求你让他们从帐篷后面出去。主啊,求求你别让他们跑过来这边。
我再度睁开眼皮,扫视兽篷,发狂地找她的身影。看在老天分儿上,找一个女孩和一头大象能有多难?
当我瞥见粉红亮片的闪光,我差点大叫着松了一口气。也许我当真叫过,我记不清了。
我的心肝儿是在兽篷另一头,正贴着篷壁站立,恬静如夏日。那些亮片闪呀闪,有若流动的钻石,在群兽五花八门的毛色间放出一柱莹莹粼光。我们眼神对上了,我们这一望仿佛直望到了地老天荒。瞧,我的心肝儿一派气定神闲,懒洋洋的,甚至漾着微笑。我在群兽的推挤中前进,但心肝儿的神色有点古怪,我蓦然停步。
那个下三烂正背对着我的心肝儿,立在那里面红耳赤,大吼大叫,指天画地,挥舞他那根银头手杖。他的丝质高帽搁在一边的干草上。
心肝儿不晓得去拿什么东西。一只长颈鹿穿过我们之间,长颈子快速摆动,在慌乱下仍然不失优雅。等长颈鹿过去,心肝儿已经抄起一根铁桩,闲闲握住,桩尖靠在硬泥地上,又定定望着我,眼神茫然,最后将目光移到他没戴帽子的后脑勺。
“天哪。”我赫然明白那铁桩的用途,便跌跌撞撞向前冲,大吼“不行!不行!”,也不管自己的声音决计传不过去。
铁桩高高举起,向下一砸,将他的脑袋如西瓜一般劈开。他的脑袋开了花,双眼圆睁,嘴型僵成一个“0”。他往下跪,然后向前翻倒在干草上。
我惊骇到无法动弹,连一只小红毛猩猩突然抱住我的腿,我也没动。
这件事发生好久了,好久了,却仍然在我脑海盘旋不去。
我不太跟人提起那段时光。一向如此,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待过几个马戏班子,总共做了将近七年,倘若那不算是聊天的谈资,我就不晓得什么才是了。
其实我是知道个中原因的:我始终信不过自己,怕说溜嘴。我明白为心肝儿守密有多重要,而我也守住了秘密,守到心肝儿离开尘世,又继续守了下去。
七十年来,我从不曾跟谁提过只言片语。

后记
这部作品的灵感来得意外。2003年年初,我正在准备撰写另一本完全不同的书。有一天,《芝加哥论坛报))报道摄影师开尔提(Edward J.Kehy)于1920年代和1930年代跟着马戏团巡回美国的事情,随文附上的照片勾起我浓厚的兴趣,便购买两本旧日马戏团照片集,分别是《请这边走:开尔提照片集》(Step Right This Way:The Photographs ofEdward J.Kelty)和((野、怪、妙:格拉席尔目睹的美国马戏团》(Wild,Weird,and Wonderful:The American Circus as Seen by F.W. Glasier)。翻阅完毕后,我已经深深着迷,勾销原本的写作计划,一头栽进火车巡回马戏团的世界。
首先,我向马戏世界博物馆的档案管理员要来一份建议书单。这座博物馆位于威斯康星州巴拉布,原是林铃兄弟马戏团的冬季大本营。书单中有很多绝版书籍,但我透过古书商设法搜罗到手。不出几周时间,我前往佛罗里达州沙拉索塔造访林铃马戏团博物馆。无巧不巧,他们正在大量贩卖馆藏善本书的复印本。回家时,我的荷包失血好几百美金,书却多得拿不动。
随后四个半月,我都在钻研撰写这个主题的必备知识,其间又跑了三趟研究行程(重访沙拉索塔、参观巴拉布的马戏世界博物馆、到堪萨斯市立动物园度过一个周末,向一位他们的前任大象管理员讨教大象的肢体语言及行为)。
美国马戏史五彩缤纷,本书最惊人的情节便来自事实与奇闻(两者的界线在马戏史上是出了名的模糊)。这些情节包括泡在福尔马林中展示的犀牛、放在大象笼舍中游街过市的一百八十公斤“壮妇”遗体、一头不断拔出铁桩偷取柠檬水的大象、一头从马戏团跑到人家后院菜圃的大象、一头狮子和一个洗碗工一同被困在水槽下面、在大篷帆布捆中发现马戏团经理横死的尸体等等。书中也提到了可怕的牙买加姜汁药酒瘫痪症,这是真真实实的悲剧,在1930和1931年间,毁掉了大约十万名美国人的生活。
最后,我想提提两头旧日马戏团的老母象。它们不仅是本书重要情节的灵感来源,也应该留名后世。
在1903年,塔西(Topsy)的训练师喂它吃点燃的香烟,它便杀人。在那个年代,马戏团大象除非杀死民众,否则杀死一两个人一般不会有事。但那是塔西第三度取人性命。科尼岛月神游乐场(Luna Park)的饲主们决定公开处死塔西,但吊死它的计划引来舆论非议,毕竟,吊刑难道不是残忍而不寻常的惩罚?塔西的主人们心生一计,转向发明家爱迪生求助。爱迪生为了“证明”竞争对手威斯汀豪斯(George West—inghouse)的交流电一点也不安全,多年来一直公开用电杀死野狗、野猫,偶尔也用5或牛,但不曾使用大象这么大的动物。爱迪生接下挑战。当时纽约官方已经使用电椅取代吊刑,因此民众不反对电死塔西。
据说饲主曾使用搀入氰化物的萝卜毒杀塔西,失败后才改用电击。另有一说是它食用氰化物萝卜后立刻施以电击。无论真相如何,爱迪生确实带了一架电影摄影机到场,让塔西穿上铺了铜的鞋套,在一千五百名观众面前将六千六百瓦的电流注入塔西身上。塔西大约十秒钟死亡。爱迪生认为这次处决证实了交流电的危险,便在全美各地播放处决影片。
再来是一段轻松一点的真人实事。同样在1903年,达拉斯一家马戏团向马戏传奇人物哈根贝克(carl Hagenbeck)买下大象“老妈”(Old Mom)。由于哈根贝克宣称老妈是他最聪慧的大象,买主对老妈冀望颇高。但无论新驯象师怎么做,老妈只是拖着脚走动。他们很不高兴,说它百无一用,“每回都得又推又拉,才能把它弄到下一个马戏场子”。后来哈根贝克去探访老妈,听到新主人嫌弃老妈资质鲁钝,他气愤不过,开口骂人。他骂人时用的是德文,大家才赫然明白原来老妈只懂德文。自此事情有了转折,他们以英文重新训练老妈,老妈的演艺生涯大放异彩。1933年,它在朋友和团员的陪伴下以八十岁高龄辞世。
我敬塔西和老妈一杯——

文摘
书摘
我二十三岁,正坐在凯萨琳?海尔旁边,或者该说是她坐到我旁边的。她比我晚到教室,若无其事坐上我们这排长椅往内挪,直到我俩大腿相碰才红着脸缩回去,仿佛那是意外。
我们一九三一年这一届只有四个女同学,凯萨琳心肠之狠没有止境。数不清有多几次,我满心以为”天哪,天哪,她总算要让我达阵了”,最后却灰头土脸地纳闷”天哪,她不会现在就要我打住吧?”
就我所知,我是世界上最老的处男。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绝不愿坦承没上过女人。连我的室友爱德华都号称曾经全垒打,我倒觉得他跟裸女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看他那些口袋型黄色漫画。不久之前,我们足球队有些人找来一个女的,一人付她二十五分钱,大家轮流进牛棚做。尽管我打心坎底愿意在康乃尔大学拋开处男身分,却怎么也不能跟他们凑一脚,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就这么着,在十天之后,在耗了漫漫六年时光解剖、阉割、接生、把手臂伸进母牛尾端的次数多到不想记之后,我将带着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的处男身分离开绮色佳,回诺威治投效父亲的兽医诊所。
“这边可以看到小肠末端肥厚的迹象。”威拉德?麦戈文教授没有抑扬顿挫,用棒子懒懒戳着一只黑白乳用山羊扭曲的肠子。”这个再加上肠系膜淋巴结肥大的情形,清楚显示出──”
门咿呀一声开了,麦戈文转头察看,棒子仍然深深插在羊肚子里。威尔金院长快步踏上讲台边的台阶,两人站着商谈,距离近到额头差点没相碰。麦戈文听完威尔金的急切低语,用烦忧的眼神扫过一排排的学生。
我四周的同学浮躁不已。凯萨琳见我在看她,便将一条腿叉到另一条腿上,慵懒地抚平裙子。我艰难地咽咽口水,移开目光。
“雅各?扬科夫斯基有来吗?”
我吓了一大跳,铅笔都掉了,滚到凯萨琳脚边。我清清喉咙,连忙站起来,成为五十来双眼睛注目的焦点。”老师,我在这里。”
“过来一下好吗?”
我阖起笔记,搁在长椅上。凯萨琳捡起铅笔还我,指头趁机在我手上流连。我挤过同一排座位的同学,撞上人家的膝盖,踩到人家的脚,来到走道。窃窃私语声一路尾随到教室前方。
威尔金院长望着我说:”你跟我们来。”
我闯祸了,八九不离十。
我跟着他到走廊,麦戈文在后面关上门。他们俩一言不发静静站着,双臂交叉,面色凝重。
我脑筋转得飞快,回想最近的一举一动。他们检查过宿舍内务吗?他们有搜到爱德华的酒吗?该不会连他的黄色漫画都翻出来了吧?亲爱的主啊,如果我现在被退学,爸爸会宰掉我的,绝对会的。妈妈更别提了。好嘛,也许我是喝了一点点威士忌,但牛棚里的丢脸事跟我可沾不上边啊──
威尔金院长深吸一口气,抬眼看我,一只手搁在我肩上。”孩子,发生意外了。”他略顿一顿,”一场车祸”,再顿一下,这回比较久,”你父母出事了。”
我瞪着他,希望他讲下去。
“他们……?他们会……?”
“节哀呀,孩子。他们很快就走了,大家无能为力。”
我盯着他的脸,努力和他维持四目相接,但是好难。他离我越来越远,退到长长的黑暗隧道末端,点点金星在我眼睛周边爆开。
“孩子,你还好吗?”
“什么?”
“你还好吗?”
突然间他又在我面前了。我眨眨眼,思量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会好嘛?然后我才明白他是在问我要不要哭。
他清清嗓子说:”你今天得回家认尸,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警长跟我们家是同一个教会的教友,他穿了便服在月台等我。他尴尬地跟我点个头,僵硬地和我握手,然后简直像临时想到似的,把我拉过去使劲抱紧我,大声拍拍我的背再把我推开,擤擤鼻子。然后他开自己的车载我到医院,是Phaeton车款,车龄两年,想必花了他大把钞票。要是大家料到一九二九年十月华尔街会崩盘,很多人就会改变很多事的做法了。
验尸官领我们到地下室,自个儿钻进一扇门,把我们留在外面。几分钟后,看护现身了,为我们拉开门,无声地招我们进去。
那里没有窗户,墙上就挂着一个时钟,别无他物。橄榄绿配白色的油地毡地面中央有两张轮床,一床一具覆着布的尸体。这种事我做不来,我连哪边是头哪边是脚都无从判断。
“准备好了吗?”验尸官问,走到他们之间。
我咽下口水,点点头。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是警长的手。
验尸官先揭开父亲的尸布,再揭开母亲的。
他们看来不像我父母,却又不可能是别人。死亡的气息笼罩他们全身,残破躯体带着斑驳的伤痕,失去血色的惨白皮肤缀着深紫的瘀青,空洞的眼窝低陷。我的母亲啊,在世时如此美丽,一点小细节都不放过,死后的脸却僵硬而扭曲。她的发丝缠结,凝着血饼,落入碎裂头颅的凹处。她的嘴张着,下巴掉到下面,仿佛正在打鼾。
我忍不住作呕,慌忙转过头。有人拿了一只肾形盘给我吐,但没接准,只听到液体落地,还喷到墙面。那些都是听到的,因为我眼睛闭得死紧。我吐了又吐,把所有东西都吐光。吐光了还不算,继续弯着腰干呕,一直干呕到我纳闷一个人能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们把我牵到某处,安置在椅子上。一个穿著笔挺白制服的好心看护端来咖啡,在一旁桌上搁到冷掉。
之后,医院的牧师过来坐在我旁边,问能不能联络谁来接我回去,我喃喃说亲戚都在波兰。他问有没有邻居或教会的朋友,但就算宰了我,我也记不起任何名字。一个都没有。如果他问我姓甚名谁,我恐怕也答不出来。
他走后,我溜出医院。我们家就在三公里开外,我到的时候,最后一道夕阳余辉恰恰隐没到地平线下。
车道是空的。当然了。
我站在后院,抱着旅行包注视房子后方的扁长建筑物,那里的门楣悬着一块新招牌,黑亮的字体写着:

扬科夫斯基父子
兽医诊所

过了一会儿我来到家门,爬上门阶,推开后门。
父亲心爱的飞歌牌收音机放在厨房流理台上,母亲的蓝毛衣披在椅背,桌上摆着熨好的衣物,花瓶里的紫罗兰已经开始萎软。一只倒扣的大碗,两个盘子,洗碗槽边有一块摊开的方格擦碗布,一大把芹菜放在上面沥水。
今天早上,我还有父母。今天早上,他们吃了早餐。
我噗通跪倒,双手摀着脸,就在后门阶上号啕恸哭了起来。

警长太太通知其它教友的太太我回来了。不到一小时,她们便飞扑来看我。
我仍然在门阶,脸埋在膝盖间,听着轮胎滚过碎石,车门砰地关上,霎时间我四面八方全是皮肉松软的躯体、印花洋装、戴着手套的手。她们张开棉柔的胸怀拥抱我,罩着纱的帽子戳到我,茉莉、熏衣草、玫瑰的香露气息包围我。死亡是严肃的事,她们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她们安慰我,照料我,尤其是叨叨诉说着关怀。
遗憾哪遗憾,那么好的人从此没了。怎么会出这种惨事,真惨,我们凡人哪里参得透仁慈上帝的旨意呢。她们会帮我发落一切。吉姆和玛贝尔?钮瑞特夫妇已经准备好客房,我就放一千两百个心吧。
她们帮我提旅行包,簇拥我走向一辆引擎已经发动的车子。驾驶座上的人是吉姆?钮瑞特,他郁着一张脸,双手抓着方向盘。

父母入土两天后,艾德蒙?海德律师夫找我去讨论父母的遗产。我坐在他面前的硬皮椅,渐渐明白根本没有遗产需要处置。原先我以为他在拿我寻开心,但父亲显然让客户以豆子和鸡蛋折抵诊疗金将近两年了。
“豆子和鸡蛋?就豆子和鸡蛋?”我不敢置信,声音都哑了。
“还有鸡。还有别的。”
“怎么会。”
“大家只有那些东西,孩子。时机不好,你父亲想给大家方便,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动物受苦。”
“可是……我不懂,就算他收到的看诊费是,呃,管他什么东西,财产怎么会由银行接收?”
“你父母没按时缴贷款。”
“哪有贷款。”
他看来不太自在,十指在面前相碰。”这个嘛,其实,他们有贷款的。”
“才没有。”我争辩:”他们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十年,爸爸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了。”
“银行倒了。”
我瞇起眼睛。”你刚才说财产都由银行接收。”
他深深叹息。”那是另一家银行,他们存钱的那家银行倒了,之后他们跟另一家贷款。”我看不出他是想摆出耐心的脸孔对待我,演技却太别脚,抑或他只想尽快赶我离开。
我静默下来,衡量怎么办。
“那房子里的东西呢?诊所里的东西呢?”我最后说。
“全部由银行接收。”
“如果我想抗告呢?”
“怎么抗告?”
“假设我回来,接下诊所业务,赚钱付贷款?”
“不能那样,财产轮不到你来继承。”
我目不转睛注视艾德蒙?海德。他穿著昂贵西装,面前是一张昂贵的办公桌,背后是皮面的精装书。阳光从后墙的铅制窗棂间照进来。强烈的反感倏地铺天盖地,我敢打赌,他这辈子从没让客户拿豆子和鸡蛋折抵律师费。
我向前靠,直视他的眼睛。我要让这件事也成为他的问题。”那我该怎么办?”我缓声提问。
“我不知道,孩子,但愿我能告诉你怎么办。全国时局都不好,事实就是这样。”他向后靠上椅背,指尖仍然相碰。他歪着头,仿佛突然有了点子。”我想你可以去西部发展。”他沉思起来。
我赫然意识到不马上离开,我会抡起拳头揍他。我起身戴上帽子,走出他的办公室。
来到人行道,我赫然意识到另一件事。父母需要贷款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付我常春藤名校的学费。
这个顿悟让我好心痛,痛到我弯腰抱住肚子。

我无计可想,便回到学校。回学校顶多只能暂时解决问题。我整学年的食宿费都付清了,但学期只剩六天。
我错过了整个星期的温习课程,大家都热心帮忙。凯萨琳拿笔记来借我,还给我一个拥抱,照那个抱法,如果我再次向她求欢,结果也许会不一样。但我从她怀里挣脱。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性爱提不起劲。
我不能吃,不能睡,而且压根不能念书。我盯着一个段落十五分钟,有看没有懂。怎么能懂嘛?在字里行间,在书页的白色部分,我只看得到父母的死亡车祸反复回放。他们奶白色的别克车飞越护栏,掉到桥下,以闪躲老麦佛森先生的红色货车。旁人搀着老麦佛森先生离开车祸现场的时候,他招认不太肯定到底该开哪一边的车道,而且可能要踩剎车没踩到,倒误踩了油门。这个老麦佛森先生,有一年复活节没穿裤子就来教堂,成为邻里口中的传奇事件。

监考官关上试场的门,坐到位子上。他看了墙上的钟,等待分针摇摇摆摆走完最后一格。
“开始作答。”
五十二份题本翻开了,有人先翻一遍,有人立刻提笔,我什么也没做。
四十分钟后,我的笔尖还没碰过卷子。我绝望地瞪着题目。有图表,有数字,外加一行行嵌着图案的东西,也就是一串串以标点收尾的文字,有些是句点,有些是问号,通通莫明其妙。我一度怀疑题目不是用英文写的。我试着用波兰文解读,但没有用,搞不好是象形文字。
一个女生咳了一声,吓了我一跳。一颗汗珠从前额滴落题本,我用衣袖抹掉,然后拿起题本。
也许凑近一点看就行了,或者远一点。现在我认出那是英文了,或者讲清楚一点,每个字都是英文,但字和字之间瞧不出任何关连。
第二颗汗珠滴落。
我环视试场。凯洛琳振笔疾书,浅褐色的秀发滑落面前。她是左撇子,又是用铅笔写答案,搞得左手从手腕到手肘一片银灰。她旁边坐的是爱德华,他猛然挺直身子,瞄时钟一眼,又慌忙埋头苦干。我转头看窗户。
枝叶间看得到一块一块的蓝天,构成一幅随风轻移的蓝、绿马赛克。我凝望着,目光焦点落在绿叶枝丫的后方,让视觉变模糊。一只松鼠翘着胖乎乎的尾巴,笨拙地掠过我的视线。
我粗鲁地把椅子向后推,弄出刺耳声响。我站了起来,额头冒着汗珠,手指颤抖。五十二张脸看着我。
我应该认识这些人的,直到一星期前我都还认识他们。我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我知道他们父亲的职业。我知道他们有没有兄弟姊妹,手足感情好不好。要命,我甚至记得一九二九年股市崩盘后谁辍学:亨利?温彻斯特,他父亲在芝加哥商会大楼跳楼;阿利斯特?巴恩斯,他父亲对准脑袋开枪;瑞吉纳?蒙帝,当他家人付不出他的食宿费,他曾试图住在车子里,最终无以为继;巴奇?海斯,他父亲失业后索性流浪天涯去了。可是在试场上的这些人,这些留下来继续学业的人是谁呀?我完全不认得。
我凝视这些没有五官的面孔,这些顶着头发的空白脸蛋,一个一个逐一看过去,越看越心慌。一个湿浊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我自己在喘息。
“怎么了?”
最靠近我的脸孔有一张嘴,嘴在动,声音微弱而迟疑。”雅各,你还好吧?”
我眨眼,魂收不回来。不一刻我穿过试场,把卷子扔到监考官桌上。
“这么快就写完啦?”他伸手去拿。我走向门口,背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等一下!”他嚷道:”你一个字也没写!你不能走,不然我不能让你──”
门阻断了他后面的话。我大步穿越方院,抬头看迪恩?威尔金的办公室。他站在窗边,监看着校园。

我一路走出市区,拐弯沿着铁轨走,走到暮色降临,走到月亮高挂,又接连走了好几个钟头,直到两腿酸痛,脚掌起水泡,这才又累又饿地停下来。我压根不晓得自己在哪里,仿佛梦游突然清醒,人就在那里了。
周遭唯一的人文迹象是铁路,轨道铺在隆起的碎石堆上,一边是森林,一边是一小块平野。附近不晓得哪里有潺潺流水,我循声踏着月色前进。
小溪顶多五、六十公分宽,在原野另一边沿着树林边缘流动,然后穿入林子。我剥下鞋袜,坐在溪畔。
脚丫子初初浸入冰水的时候,我痛得立刻把脚缩回来。我不放弃,一次又一次把脚伸进溪水,每次都浸久一点,直到水泡冻得麻木。我脚底搁在溪床石头上,让溪水钻过趾缝。最后流水冻痛了皮肉,便躺在岸上,头枕着一块平坦的石头,等脚丫子晾干。
一只郊狼在远方嗥叫,听来既孤寂又熟悉。我叹了一口气,任凭眼睛阖上。左边几十公尺开外传来一声吠叫,响应先前的狼嗥。我猛然坐直身子。
远方郊狼再度哭号,这次响应它的是火车的汽笛声。我穿上鞋袜起身,凝望平野的边缘。
火车愈来愈近,震天价响地冲过来,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戚锵……
我两手在大腿揩了揩,走到离轨道几公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臭油味钻进我鼻孔,汽笛再度嘶鸣──
嘟──
硕大的火车头赫然从弯处冒出来,飞驰过去。火车头那么大,那么近,掀起一堵风墙撞上我。火车费力地吐出翻腾滚动的烟,一条粗黑绳索盘绕在后头的车厢上。那场面、那声音、那臭味在在令人难以招架。我当场呆住,六节平板货车车厢咻地掠过眼前,上面载的东西似乎是篷车,可是浮云遮蔽了月亮,没办法看清楚。
我倏地回过神。有火车就有人。火车驶向何方都无所谓,反正不管去哪里,都能带我离开郊狼,奔向文明、食物和工作机会,说不定还能弄到回绮色佳的车票呢。可是话说回来,我一文不名,也没道理认为学校会收留我。就算学校愿意收我又如何?我无家可归,也没有兽医诊所可以上班了。
眼前驶过更多平板货车,载满了电线杆模样的东西。我拚命睁大眼睛,要看跟在后面的是什么车厢。月亮从云朵间短暂露脸,银光照到的可能是货车。
我撒腿追着火车跑。碎石坡跑起来很像沙地,我为了平衡,把身体向前倾,却倾得过头,栽了跟斗。我七手八脚要爬起来,歪来斜去,拚命不让身子落到大车轮和轨道之间。
恢复平衡后我加快步伐,盯着车厢找能抓住的地方。三节车厢晃眼过去,全都锁得牢牢的。之后是几节牲口车厢,门是开着的,但挤满了马屁股。说来也怪,我居然会留意到这种事情,我可是在荒郊野外追着疾驶的火车跑耶。
我速度减缓成慢跑,最后停下脚。我上气不接下气,一切几乎毫无指望了,转头一看,三节车厢后就有一扇开着的门。
我再度向前奔窜,一边看着车厢一边数。
一、二、三──
我伸手抓住铁杆,把身子往上甩。我的左脚和手肘先撞上车体,然后下巴直直砸上铁框,但手、脚、下巴都紧紧巴着火车不放。车声震耳欲聋,颔骨规律地撞击铁框。鼻子里的气味不是血就是铁锈,我忖度一口牙是否毁了,瞬间又意识到那十之八九即将无关紧要。这会儿我正惊险万状地悬在门下面,右腿仍然朝着底盘溜。我右手攫住铁杆,左手去攀车底板,慌乱间木板在我手指下掀落。我快完蛋了,脚下几乎无处使力,左腿一抽一抽颠向车门,右腿在底盘下面拖得老远,我敢说一定会被扯下来。我甚至做好了失去右腿的准备,牢牢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两秒后,我发现腿仍然连在身上,便睁开眼睛,思索怎么办。我只有两个选项,跳车势必会被卷进车底,于是我数到三,奋力一搏向上爬,好不容易左膝构着了车板,再凭着脚掌、膝盖、下巴、手肘、指甲一寸寸挪向车门,瘫在门内喘息,浑身气力都耗尽了。
我意识到昏微的灯光落在脸上,霍地用手肘撑起身子。
四个汉子坐在粗麻饲料袋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玩牌。其中一个是干瘪老头,蓄着短髭,面颊凹陷,举着陶罐灌酒到嘴里。他惊得一时忘记放下罐子,这会儿才放下来,用衣袖擦嘴。
“啧啧啧,这位是谁呀?”他慢慢说。
其中两人坐着文风不动,目光越过扑克牌上缘注视我,第四个人起身上前。
他是个魁梧的大老粗,留了一嘴浓密的黑胡子,衣服骯脏不堪,帽檐活似被人咬掉一口。我东倒西歪爬起来,踉跄后退,不料没有退路。我扭过头,原来是一捆一捆一大堆的帆布。
我回过头,那人近在眼前,满嘴酒臭。”我们的火车没有流浪汉的位子,老兄,你马上给我滚下去。”
“喂,老黑,等一下。”陶罐老人说:”别急着赶人,听到没有?”
“我才不急咧。”老黑来抓我的衣领,我用力打掉他的手臂。他伸出另一只手,我挥拳架开他,两人前臂骨头咔一声撞上。
“哎呀呀。”老人咯咯笑说:”朋友,罩子放亮点,别招惹老黑。”
“依我看,是老黑招惹我。”我嚷道,又挡下另一击。
老黑扑上来,我倒到帆布上,不等头碰到布,又跳起来。不一刻,我右臂被扳到后背,脚悬在开着的车门外面,眼前是一片飞逝得太快的树木。
“老黑!”老家伙叫起来:”老黑!放手,放手,我叫你放手,不是放手让他栽下去,带他到车厢!”
老黑把我的手扯向后颈摇我。
“老黑,我叫你放手!”老人吼着:”我们用不着惹麻烦。放他走!”
老黑让我在门外多晃两下,顺势把我拎回来摔向帆布堆。他回到其它人身边,抓过陶罐,大剌剌从我旁边爬上帆布堆,退到角落。我牢牢盯住他,一边揉着扭疼的臂膀。
“小子,别放在心上。”老人说:”把人扔下火车是老黑干这份差事的特权,他还有好一阵子不能扔人呢。来这边。”他用手掌拍拍地板,”来这边坐。”
我又瞥老黑一眼。
“过来啦。”老人说:”甭害臊,老黑这会儿要乖乖的了,对吧,老黑?”
老黑咕哝着吞下一大口酒。
我起身,戒慎地走向其它人。
老人大方地伸出右手,我犹豫了一下才和他握手。
“我是老骆。这边这个是格雷迪,那个是比尔,我想你已经跟老黑打过交道了。”他笑咪咪的,我看到他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大家好。”我说。
“格雷迪,把酒拿来好吗?”老骆说。
格雷迪目光遛到我身上,我和他四目相接。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无声无息向老黑那边去了。
老骆挣着要起身,动作僵硬到我一度伸手稳住他的手肘。他一站起来,便举起煤油灯,眯着眼睛端详我的脸,又打量我的衣着,从头到脚都审视一遍。
“老黑,我可没说错吧?这小子才不是什么流浪汉。老黑,你过来看,你自己瞧瞧哪里不一样。”他使性子嚷。
老黑嘀咕着多灌一口酒,把陶罐交给格雷迪。
老骆瞟我一眼。”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雅各?扬科夫斯基。”
“你的头发是红的。”
“听说如此。”
“你打哪儿来的?”
我怔住。我是从诺威治来的还是绮色佳?你的来处是你正要离开的地方?还是你的家乡?
“哪儿也不是。”
老骆沉下脸,身子在弯腿上轻晃,油灯也晃得灯光摇曳。”小子,你干了什么啦?你在跑路吗?”
“没有,才不是呢。”
他斜睇了我半天才点头。”好吧,不干我的事。你要上哪去?”
“不知道。”
“你要差事吗?”
“好啊,先生,我想要工作。”
“那不丢脸。你会做啥?”
“什么都能做。”
格雷迪冒出来,把陶罐交给老骆。他用袖子抹了罐口才递给我。”来一口吧。”
这个嘛,我不是没喝过烈酒,但那跟私酿酒是天差地别两码子事。那酒让我的胸口和脑袋都燃起地狱恶火,我喘息着,硬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即便肺叶快要爆了,仍然注视着老骆。
老骆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缓缓点头。”我们早上会在犹提卡停车,到时我带你去见艾蓝大叔。”
“谁呀?什么啊?”
“你知道的嘛,就是艾蓝?邦克尔,天下第一马戏主持人,天上地下宇宙内外至尊之主。”
我铁定是一头雾水的模样,老骆才会绽出无牙的笑容。”小子,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
“要命,大伙儿。他还当真不知道!”他笑呵呵环视其它人。
格雷迪和比尔笑得畅快。只有老黑没好气,绷着脸把帽檐拉得更低。
老骆转向我,清清嗓子,品味每个字地慢慢说:”小子,你跳上来的可不是寻常的火车,这是班齐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马戏团的飞天大队。”
“什么啊?”
“嗳,你真宝,真是够宝的了。”他擤起鼻子,用手背揩掉笑出来的泪,”哎哟,小子,你跑来马戏班子了啦。”
我对他眨眨眼。
“那边那个是大篷。”他举起煤油灯,弯曲的手指朝那一大堆帆布点了两下。”有一辆篷车跑错路线了,撞得稀巴烂,就成了这副德性了。找个地方歪着睡一下,还有几个钟头才停车。不过,你可别拣太靠近门的地方,那个门角可尖得咧。”

内容简介
《大象的眼泪》以大萧条时期的马戏团为背景,时空跨越七十年,让我们感受到萧条时期最炫目的华丽,困顿景况里最动人的温暖。关于甜美背后的残酷、多舛的命运和复杂的人性以及忠心耿耿的爱。
虽然雅各绝口不谈往事,但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仍旧蛰伏在他九十多岁的心灵深处。
雅各衣食无忧的单纯生活在23岁时戛然而止:父母双亡,身无分文,被迫从兽医名校肆业出逃。因缘际会,他成为“班齐尼兄弟天下第一大马戏团”的兽医,沿着铁路线巡回表演,亲历了19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最光怪陆离之所。马戏团,一个对生与死都以其独特方式呈现的世界。在这里,畸型人与小丑轮流献艺,喜怒哀乐同时上演。
对雅各而言,马戏团是他的救赎,但却也是人间的炼狱,是他梦想的驻扎之地,也是流离失所的开始……他爱上了马戏团明星玛莲娜——美丽又楚楚可怜的玛莲娜已经错嫁给了外表英俊、内心残暴的马戏总监奥古斯特。一头名叫萝西的大象,是马戏团主倾家荡产押下的法宝,却居然连最简单的命令也无法听懂。低鸣、哀哭、长嚎,萝西每日在奥古斯特残暴的象钩下受尽折磨。雅各、玛莲娜,萝西,两人一象在舞动、飞跃、空翻、转体的一个个光辉耀眼的瞬间里,为了斗争、蚕食、生存,相互依赖与信任,一起寻找一条既浪漫又骇人的出路。而这也成为雅各保守了七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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