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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九种忧伤》编辑推荐:王安忆、苏童、李敬泽、毕飞宇共同赞赏的中间代作家,鲁迅文学奖、首届中国小说双年奖、《人民文学》年度作家作品。

名人推荐
她的文学能力确实足够到能超越某个“时代风尚”的地步,加上她那奇妙而美好的构思,这是一切好的小说、好的小说家相似的特点。
——评论家 张清华
鲁敏向我们阐释了小说艺术与日常生活产生的千万种纠缠不清的瓜葛。
——作家 刘醒龙
离一切主义和时髦选题词汇相距甚远,她固执地守望着她的田园。她在那里守望人心的向度,守护圆通与和谐,安于宁静以致远。
——作家 徐坤
离一切主义和时髦选题词汇相距甚远,她固执地守望着她的田园。她在那里守望人心的向度,守护圆通与和谐,安于宁静以致远。
——作家 徐坤

媒体推荐
鲁敏站在中国小说艺术的前沿。她将确切的戏剧性形式赋予涣散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经验,由此,她探测和呈现精神生活的结构、深度和边界。
——《人民文学》年度作家授奖词

作者简介
鲁敏,江苏东台人,历经营业员、小干事、企宣、记者、秘书等职,25岁决意写作,欲以小说之虚妄抵抗生活之虚妄。已出版长篇小说《六人晚餐》《此情无法投递》《百恼汇》等七部、中短小说集《伴宴》《纸醉》《惹尘埃》《取景器》等六部。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年度作家、小说选刊读者最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中国小说双年奖,入选未来大家TOP20、台湾联合文学华文小说界“20under40”等。多部作品被译为英、德、法、俄、日等文字。现居南京。

目录
不食 001
谢伯茂之死 039
铁血信鸽 061
死迷藏 093
字纸 137
在地图上 153
暗疾 169
未卜 203

文摘
不食
1
后来,刘念对我们详细追溯了跟秦邑有关的一切。
大约才第四次见面,秦邑忽然开口问:“可以尝一下你吗?”刘念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秦邑神情自若地伸出他的舌头,靠近了来,舔舔她的眉毛、眼皮,又拉过她的手,咂了咂她的指头,好像这跟握手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交际仪式。缩回舌头,他品味了片刻,眼神如小狗那样温和地转动了一下,“挺好,你的味道挺正的。”刘念揩一揩被舔湿的眉毛,心里一痒。
最初引起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神。在行政服务中心,她正替公司新招人员办保险,有人碰碰她胳膊求教,一抬头,就碰到秦邑那双眼,很特别。刘念惊讶地瞪视。这些年,她所遭遇、相处的“眼睛”,壮年男人也好,年轻女人也好,老人家也好,甚至是小学生,大多“硬”—装着硬,或藏着硬,有着普遍的进攻性。这个人不同。
他是初次办理社保,手续繁杂。几张表替他弄好,刘念的讶异更甚—他没有家庭成员,也无任何谋生手段,算不上自由艺术家,也无实体或网络的个体营生,根本就是个一无所长、一无所有之人。刘念询问他的生活来源,秦邑含糊地答:房子、存款……
就此,他们算是认识了。她很快发现,不仅是眼神,他整个人都是往后退让的。在刘念看来,人对世界万物,根本上说,都是索要的,只是表现各有不同,巧取豪夺、偷鸡摸狗、欲扬先抑或是曲线救国,等等。但这秦邑,却没这样的瓜葛,似乎他运行的版本完全是另一个系统。
没有工作就算了,也没有打牌或收藏之类的嗜好。住,租了一个小套。行,公交或走路,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碰上堵车也心平意闲。几无社交,不上QQ与微博(但刘念偶然发现他对PPT制作与网银系统十分熟稔)。走在路上,就算有只野猫跑来,他必定老远就侧身让开;排队或挤地铁,他站得松松的,像在鼓励别人插队—当然,这种事是不用鼓励的—于是他总会没完没了地排在最后;碰到什么糟糕的服务问题,他脾气更是好极了,极其平静地听凭对方处置,并表示十二万分的理解……更过分的是,对鞋、袜、桌、椅、花、草、石头、电线杆等并无生命的东西,他也是恭而敬之、温柔处之,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他重要,他在万物中只排在最末一位。
这样的人,还是个男的,稀奇!刘念有些上心了。
“味道很正?”害羞是女人的老式佩饰,刘念不要,“具体说说,什么意思呢?”
“这个……”秦邑斟字酌句,“比如说,土豆,就只是土豆的味道;水,就只是白水的味道;你,就是你的味道……每样东西该有它自己纯粹的味道,大概,也就这个意思吧。”
“你凭味道选择……朋友?”刘念想说的其实是“女朋友”,有点高兴自己通过了这古怪的测试。但不久她就发现,秦邑对所谓正宗味道的追求,导致他的食谱—真跟一般人不大相同。
在刘念面前,秦邑并未对此刻意遮掩。露天椅上两人晒着太阳,一边聊着,他伸出手,从附近的冬青树上采下几片椭圆形的叶子与打骨朵儿的杜鹃,用随身携带的瓶装水将之冲洗几下,逐个儿塞到嘴里,像羊羔那样咀嚼起来,牙齿浸染上浅绿。
有一次,两人一起看大片儿,刘念美美地一直抱着爆米花呢。等看完电影到小店吃鸭血粉丝汤,她差点儿叫出声,以为撞见鬼:脖子里一条真丝围巾,此刻只剩下半条残缺地挂在脖子里,边际处参差不齐。秦邑连忙掩住她的嘴:“对不起,刚才看电影时我不小心吃了一些。真丝……我正巧没尝过呢,下次买条新的送你!”说着,他索性把另外半条也顺手抽去。服务生送来漂着辣油的粉丝汤,刘念机械地往嘴里挑,秦邑则大大方方地、几乎带着一种美感地小心撕咬着那条百分百的真丝围巾。粉与蓝的双色扎染,在他的唇边扭动着变小,如一朵消失中的花。
刘念还目睹过他吃棉花。那是在医院陪她挂水,大概是饿了,他在输液处的工作台旁转来转去。终于,趁着护士专心对付一个血管隐蔽、号哭不止的婴孩,他巧妙地拈到一小袋医用棉球,重新坐到刘念身边,如同吃小麻饼般逐枚享用,间或怡然自得地喝一点儿水。附近的病人,高烧中疑惑地睁大复又闭上他们蒙眬的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类似的事情可以一直说下去……在玄武湖散步,他拽几条柳枝或试一试葫芦叶。秋天,他最爱到南师大的草地去,因那上面落满金黄的银杏叶,他带着小布袋子,游戏般地挑拣那些花纹精致的。邻居搞装潢,他登门讨要,如获至宝地捧回一小袋柏木刨花。看完的一本书,太喜欢,或太不喜欢,都会成为他吃下它们的理由。超市里装鸡蛋的篾篮子,他迷上了,几乎隔天便要买上一小筐,哪怕鸡蛋因此多得塞满整个冰箱。他还吃旧的全棉衬衣、干茶叶、生米、卷纸,等等。
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秦邑从不因为乱吃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闹肚子或胃出血,他的齿舌、食管、胃、大肠、肛门等整个消化吐纳系统显然与他的齿舌达成了共识;二是他不愿解释这些就地取材、心血来潮的食欲。刘念当然问过,秦邑只是好脾气地摇摇头,好像这不值一提:“嗯,吃什么或不吃什么,又没有规定的。”
奇人奇事,在某个范围内,总是被大家传来传去。慢慢地,我们都知道,刘念认识个“特别”的人。大家一块儿出游时,常会喊上他,像是创造更多的机会让这个家伙得以品尝更为广袤的大千世界。我们假装习以为常地看着他不断开发他的可食清单: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或茎条,林中掉落的松壳,无人认领的旧船桨,芦苇,枯萎的荷叶,农家灶下用作燃料的黄豆荚—仔细想想也不太离谱,他并没有吃过马克杯、塑料袋、电脑键盘之类的。
他跟我们在一块儿时,客气而寡言,表情缺少变化,颇为乏味。
2
刘念请教过一个做医生的熟人,对方说秦邑也不像是那种以头发、泥土、铁屑等为对象的异食癖,但总之应当是有些问题的,要么身患未知之疾,要么精神上藏有奇崛之险。
刘念转告熟人的原话,并加重语气中的抱怨,以敦促秦邑多少给点合理的解释。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一枚模糊的月亮挂在天际。秦邑正在剥菱角给她吃,而他本人则享用那菱角的壳。
最近,他迷上各样的壳,鸡蛋壳、花生壳、栗子壳、白果壳,甚至核桃壳,吃起来动静很大,腮上一根根筋都起来了。吃完后,他会闭眼待一会儿,像在回味,“真朴素!”“就没有土腥味儿吗?”“有的!不仅有土腥味儿,好像还有风,有雨,就是那种荒天野地的味儿。你试着想想……”刘念不接话,她不关心那个味儿,她只想知道:为什么这样?肯定有个为什么不是吗?
听着刘念假借熟人之言的责问,秦邑喝了一大口水,用他特有的不着急的调子反问:“你觉得……我是身体、还是精神有问题?”他眼睛烁烁地发着光,显得有点悲哀。
刘念把脸迎上:“我只信你。跟我说说吧!”
“真的一定要听?”看上去他并不反感这个话题,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刘念突然感到慌,但还是点头。有点凉了,她站起来去关窗。
秦邑却拉着她到窗户边,两个人向着模糊的月亮。他叹一口气,“还记得你替我填社保表?很久以前,我是……另外一个人。”秦邑朝着没有灯光的窗外。那里,像是有个舞台,他轻轻拉开了一道帘子,并带着刘念一起踏上去,往深处走,去追赶并唤回那另一个早已远离了的秦邑。
……不觉中,秦邑的语气与表情发生了变化,像是有另一个人借着他的躯壳再生,某种圆滑的、轻车熟路的气息,如沉渣泛起,进入他滔滔不绝的叙述。在这滔滔不绝中,往昔的生活,像强烈的光,刺眼地照进了他和她的眼,也照进了站在更远处的我们的眼。
3
照秦邑本人的描述,两年前的他,属于油光水亮、呼风唤雨的那类人,在某一领域具有非常实用的影响力,每周七天,起码有十顿以上皆是酒池肉林之席,终日寄生在涂满油脂与美酒的蜂房里,一轮又一轮的席面,一道又一道的菜式,一瓶又一瓶的好酒,总是那样,吃到最后,必须叉开双腿才能勉强安坐,胃部连着腹部,以两个倒梯形的结构垒加着,带着沉甸甸的紧绷感,搁在松了两个扣子的皮带上;早期纳入的部分,在小肠艰难地蠕动翻滚,试图挤进大肠与膀胱,后期进食的那一部分则在食管与喉咙管处与几杯残酒一起推搡着,寻找最后的、可以填充的空间;嘴中的舌齿,在持续的粉碎与搅拌劳作之后,已经肿大、麻痹了;而那缺氧的、无力思考的脑部,反倒涌上疲惫而甜丝丝的淫荡……这一切本该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直到那一个醉中沉水之夜。
那晚,秦邑被宴请方不惜迢递地带到百十公里外的一处野湖,湖上有一大船,不及细看,就被招呼着钻进灯火绮丽处的舱中开吃开喝。其实哪,席面儿开在哪里都一样,最后全成一团烂泥。
吃了大半程,半醉的秦邑出来方便,就冲着湖:瞧着自己胯间黄浑腥臊、急流直下的污秽直通到黑色的湖水中去—真怪,这忽然令他十分不安,好像掉下去的不是屎尿,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象征……尿完了,他踉跄着顺着船舷往船头走。
正是夏末秋初,略有凉气,四顾苍茫,黑沉沉了无烟火,这单调的、罕见的黑,给人以奇特的逸世之感,让秦邑的醉眼一时看得呆了;抬头,满是硕大的星星,严厉地悬在钴蓝的夜幕上,如同密布的眼神,于无声处起惊雷,把昏迷的心事都一一唤醒了。秦邑打个酒嗝,想到自己这所谓的生活,灿烂到糜烂、糜烂到烂疮般的生活,大脑深处被敲了几记似的,忽感羞惭,却又欣悦,脖子都不愿动地就那么别扭地朝着天,听凭那冷眼的审判—猛然间左脚踏空,竟很痛快地落了水!
迷糊中的秦邑惊奇地意识到身体失控的翻滚,来不及细察,便发现自己竟不偏不倚、颇为端正地仰面于湖中了,活像是躺于一张温柔床榻,略略晃悠着非常之惬意。他下意识地蹬掉皮鞋,两手两脚均大大张开,体味着肉身被大水所包裹的亲昵感与满足感,他感到自己变得透明了,赤身露体、了无碍挂,像个大牲口般地漂在湖上,并一直往外漂,漂到江上、海上、洋上……接二连三的小船与洋轮从他身边驶过,人们站在舷边交头接耳地指点张望;他的前后左右,无声的鱼群翩翩游动,它们触碰他、研究他、惊异于他的满肚肥肠……他不沉没,不腐烂,亦未被吞噬,好像余生都将这样下去:油腻腻、白痴般地漂浮,一种惰性的、毫无价值的永生……
那晚秦邑在水里到底待了多久,没有人说得清楚。等人们发现他久去不归、最终七手八脚将他拖将上来,他已全然是个死人了,心跳脉搏皆无,只一双眼睛圆睁,亮晶晶地、含笑瞪视头顶,放大的瞳孔里繁星密布—被救回的秦邑在医学意义上及他人肉眼所见中似乎无异,但他自己清楚,其实只是个替身在如此这般地走动、说笑、交际,而他本人,则穿越这琐碎的屏障,重新置身于那个无意识的幽长隧道,牲口般的肉皮囊,荒湖上的星眼,这水波荡漾的临终幻相,极其逼真地在投影屏、合同文本、iPad、秘制海参盅、汽车后视镜与麻将桌之间频繁地蒙太奇,调皮地覆盖住每一样物事。
他低声询问身边的人:那儿!看到什么吗?是不是我漂在那里?
被问的那位拍拍他:哎,别逗了,开什么玩笑!
哈哈,开个玩笑!他让自己的替身爽朗大笑。
没有旁人处,他沉默不语,一再返回大水现场,温习漫长的昏迷,感受着那沉浮间的轻佻戏弄,听凭脸上淌下滚烫的眼泪水—不是因死里逃生之幸,恰恰相反啊,谁会相信?他情愿永远躺在陌生的湖底,那是他的子宫或故乡。他像女人一样用指尖揩去持续不断的泪水,好像眼里有一枚沙子,很久以前就嵌了进去,醉中落水之夜,刚好把这枚沙子给吸出来了……
他将无条件地尊重并服从这枚沙子。
4
不久,假借着体检报告上严重超标的几项指标,秦邑对周围的人宣布:他必须节食,即日起,他不再参加一切的席面儿。“一切!”他强调。
能怎么办呢?他只想到这个略显牵强的“去吃喝”形式,以便远离人群、去摸索那枚“沙子”。不过,嘿呀,吃喝席面儿,并不只是关乎肠胃的一己私事,它其实是经济生活与社交生活—谈感情与谈生意;初识与故交;谄媚或轻蔑;问题棘手或是诸事顺利;一切虚伪的会议;所有的称兄道弟者、宿敌与世仇;谒拜牛人或是安抚小人;出生或是死去……一个人,其所有利益关联和情感沟通,都是以吃喝为媒介、为平台来达成的。秦邑这一步,等于在拒绝与他人的一切关系!
为了使拒绝不那么生硬,秦邑换了若干种花样:粗暴、虚构、搞笑、装可怜、编故事……好在,几个循环下来,那些人也便顺水推舟、毫不留情地弃他而去了,他真的完全成为“路人甲”了!这结果,怎么说呢,来得也太顺利了,他几乎感到心惊:人要往后退,真的这么容易啊。积累了几十年,一朝全散尽。
同样惊心的是,在这荒岛般的自我放逐之中,他依然可以逼真地感知到几米开外的吃喝现场,无数的席面儿,那些灯光、杯盏、冰块、调料拼盘、酒的涟漪、即将被倒掉的菜肉,所有的元素俱全,仍然分毫不差、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他或无他,于这世间,算个鸟啊!
聊可自慰的是,素淡的、沉思般的生活倒像是来了。秦邑在沉思中琢磨那些被他放弃、同时也放弃了他的人,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么些年,他所结识的朋友,八九不离十,主要都是通过酒席之径。说起来总归是这样,“啊,某某,熟,我们吃过几次饭!”“咱们关系不错,每个月喝一次!”他所熟知的关于他们的形象,便是一进包间、脱了外套落座,红酒或白酒的选择,对某些菜式的偏爱,擅长的段子,劝酒的招数,与服务员调笑的语气,捂嘴剔牙的角度……他从不了解,在吃喝之外,那些“朋友”作为一个人的其他方面。反之亦然,他们又在乎他多少?
算了,且安心享用这孤立、萧条的局面吧!他,一个名叫秦邑的人,一旦从公共吃喝与集体交往中消失,他的价值就同样消失,成为零蛋、成为屁了!他随即“收获”到报应,不太友好的信息接二连三,像小箭从各个方向射来,他的权力像把破伞似的被搞得满是窟窿;并且,他的上司、下级、伙伴或是家人,都一致认为他活该!非议排山倒海,足够淹死他几百回了。
这正是逆流者应得的礼物吧。秦邑不生气:像故意做一个出位的、不合理的动作,然后好奇地等着其后果—这一切所导致的物理反应与化学反应。瞧吧,挺充分地出现了!如同一个老人身上新生的斑,有点儿丑、带着某种威胁,但这真实性令他满意。
他感到他隐约触到了那粒沙子的核心。
5
“嗬,沙子的核心!沙子的核心!你倒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当中有人不满地打断。
有个小小的背景需要交代一下:我们是谁?我们与刘念是什么关系?
其实,嗯,我们没什么了不起,大体算是有鼻子有眼、乖顺而上进的人物。在任何一道由社会提供的选择题上,我们都会结结实实地站在绝大多数那一边。我们不大喜欢异己的行为,我们宁可远远围观、说三道四……总之,在大街上,你看到的十个人当中,有八至九个都可以算作我们的人—甚至可以说,最初的那个秦邑,都可算作我们当中的一个。
而刘念,打个陈旧的比方,她是我们的公共玫瑰,令人望而生欲,可却是满脑子乱麻绳、相当的难搞。但这一点不妨碍我们由衷地倾慕她,并施以集体性的亲狎,作为我们正当的消遣与娱乐。
我们记得的,有那么一个阶段,刘念频繁地缺席我们的聚会。电话里她的声音飘乎乎的,像踩着白云,说她跟秦邑一块儿呢—那着实让人不快。我们更加放肆地谈论她,带着补偿的色情意味。我们用一种酸溜溜却又假装客观的语气,猜度着刘念跟秦邑的进展情况:他们上了几次床?刘念在床上如何?我们甚至认真争执,她是否像大鱼一样?像水床一样,像舞蹈演员一样?她是否喜欢镜子?她是否愿意拉开窗帘?她是否愿意被蒙上眼睛?到好时候了她是咬肩膀还是拧床单……谈话越是深入、淫荡,我们对秦邑的感受,就越是复杂。
现在想想,当秦邑对刘念拉开他的混浊往事时,我们撩起的则是刘念的粉色床帏。而世界的奇妙之处正在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总会彼此影射、暗中重叠、互相搏击……我们、刘念、秦邑,这三者之间,正生成一种微小如茸毛的关系,在空气中传递、放大,并将在不远的未来,形成一股天真、邪恶的小飓风—世间诸事,其由来与结果,也大多如此呗。
“沙子的核心?”被打断的刘念有些不悦,“人的心里,总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吗?我就有!你们呢,就一点没有?”她灼灼地盯着我们。众人一片沉默,假装在思考。
“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开口打断的家伙举手致歉,并向大家散烟。
在我们一口口吐出的烟雾中,刘念的面容似乎变得忧心,秦邑的空间重新映照进她的瞳孔,映照进我们的瞳孔。
6
一人得道还不算完,秦邑甚至想推广他的美好新生活,让每个人都远离吃喝,使社交精神化,继而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成为自由自在的孤岛,这样的孤岛,相互间才会产生一种无功利的洁净友爱。他想去游说他的朋友们,为了使接下来的游说更富感染力、也为了增加这个过程的游戏感,秦邑以医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的深度作了许多关于食物的研究,并以日记体进行了狂欢式的创作。
“你想要听听吗?我至今都可倒背如流!因为我曾经十几遍、几十遍地背诵过它们!”秦邑特意放慢语速:“大约有半年时间,我跑遍整个城市,找到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所有那些酒肉之交的男男女女,我耐心地一一打电话约时间,然后守在他们办公室前,守在他们私家车前,守在他们定期吃喝的大饭店前—或者干脆到他们家里拜访!我只要他们给我十分钟—我手上拿了一把签,我每一篇日记都有编号,我让他们抽出两个编号,然后,我就给他们背诵!知道吗,大学时我可是戏剧社成员,我的音质可以在楼道、房间、地下室甚至大街上形成回音……”
不等刘念有什么表示,秦邑张口即来,话剧演员般的腔调,滔滔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猴年马月狗日:
也许就在下个星期一,早晨一睁眼,你或者我,会看到自己长出两坨诱人的粉红乳房,像个女人那样尖声尖气,甚至拥有一个面团般软绵绵的大屁股,颤动着扭来扭去—嗯哼,中国版的怪物史瑞克。
哈,这都拜那可爱的激素所赐,激素可是仁慈的老天爷赏给我们的救赎!
瞧哪,无边无际的人头攒动着等着吃喝,可怜的牲口们永远都来不及长大来不及交配啊、瓜果们来不及开花来不及挂果啊,感谢万能的科技,感谢细胞分裂素、生根素、抑制剂、膨大剂、类固醇与雌激素,我们有了45天上市的鸡,28天长成的鸭,4个月速肥的猪,我们有光长肉不产卵的鱼,我们有粗得像婴儿胳膊的黄鳝,多美呀,这寡淡的生活需要充血,需要膨大,需要畸变。怎么样,来亲亲我的屁股蛋子吧,说不定,哪天从那里面会蹦出个三只脚的青蛙来……
不,你不会孤独的,大街上准会有一堆像我们一样变异了的男人,还有另一堆更具性别创新的女人,以及一堆既像女人又像男人的早熟儿童。我们这孤独而衰老的星球,数千年来那么乏味的性交史、繁殖史、生育史,在这激素化的世纪将得到令人目瞪口呆的升级,远胜上帝或女娲之造人。他们实在太缺乏想象力了,我们会推陈出新地捏造出各类非典型的雌化男性、雄化女性、雌雄同体、性征早熟型婴孩、性征缺失型儿童、性征混合型少年……
龙年鼠月猫日:
一则小新闻让我豪情万丈,发自肺腑感到生而为人的骄傲。相信你会跟我同感的!
话说纽约有个叫作戴维斯的女摄影师,买了一份快餐店的儿童套餐回家做拍摄道具,想做一个食品腐烂过程的摄影小品。可结果呢,她失算了,她竟然等不到这一瞬间!一天过去,一天又一天过去,半年过去了,哈哈,看看吧,那堆可爱的小汉堡与薯条仍然像处女膜般完好无损哪!它们不发臭,不腐烂,不招苍蝇不生虫,已经完全升华成了一个精致的家用装饰品!多棒啊,真让人拍案叫绝、山呼奇迹啊!
放下报纸,我真想把金字塔里的胡夫老头儿给拽出来,热热闹闹地跟他喝两杯,不为别的,是要让他长点儿见识!那老家伙,多蠢哪!白白耗费那许多的苦力,涂什么蜂蜜、堆什么金字塔、整什么木乃伊、设什么诅咒,完全没必要啊,不就是要一具金刚不坏、流水不腐之身吗?嗨,这有何难,看我们现在,等闲事一小桩!所有的公民们,以你的嘴巴为通行证,以你的筷子为辅助器,只管做一个动作:吃。OK,放心,在阳寿尽头、百年之后,您会跟胡夫一样,拥有金光闪闪的永恒肉身。
胡夫所没有的、我们独家掌握的秘密武器是:防腐剂。

内容简介
《九种忧伤》内容简介:世俗庸常的失望,难以解释的不满,突如其来的悲怆,暴风雨般的渴望。它不被重视、它申诉无门、它在那里,建构与消解,挣扎或妥协,和解并收纳,鲁敏用八个故事解说忧伤。每个人都如同一枚玉器,带有忧伤的缺口,它不被重视,它申诉无门。它在那里。沉湎养生的夫妇、呆板度日的工程师、敬畏字纸的乡下人、痴迷地图的寡言者、拒绝食物与欲望的情人、与死亡捉迷藏的父亲,渴望坠落或飞翔的丈夫……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顺,只是有一点格格不入,对世俗日常的失望和难以解释的残损或隐疾。他们是我,也是你。置身喧嚣社会,暗伤如影随形。《九种忧伤》,八个故事,留出一个,第九种忧伤。它属于你,是唯一,或是八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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