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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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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者》:一段最朴实最感人的师生情,一曲千回百转感人肺腑的精神长歌,再现一代大师的风骨与情怀。厚重如山,空灵如诗——两代学人精神相续的心灵史、思想启蒙史。周国平、徐友渔、陈嘉映、梁治平等国内顶尖知识分子鼎力推荐并作序。

媒体推荐
哲人已逝,现在读到《辅成先生》,方知我对先生了解得太少太浅薄。文中引述的先生许多话,何等睿智,何等痛快。
  ——周国平
格外有运气的是,越胜得到了周辅成先生这样的名师点化,得以直接沿着古今中外人类文明的正道前进。
  ——徐友渔
这几篇文章,实在不只是纪念友情,不只是对已逝年代的缅怀,它们始终在吁请我们思考自己,思考我们这个尚未结束的时代。
  ——陈嘉映
他们是真正的精神贵族,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理想主义不是创造神话,而是身体力行地试图将神话变为现实。如果谁有幸感受这样的生活状态,有幸在这样的氛围中被熏陶,有幸在这种群体中被点燃,他可能仍是平凡的、贫穷的,但他不会庸俗。
  ——徐晓

作者简介
赵越胜,人文学者,现居法国。1979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现代西方哲学,1982年进入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工作。曾参与筹办《国内哲学动态》,也是《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编委会核心成员。作品有《暗夜里执著的持灯者》《我们何时再歌唱》《带泪的微笑》等。

目录
辅成先生
不知不觉已走出两站多地,到了鼓楼墙下。怕再晚了耽误动物园的32路车,我硬让先生上了车。电车开动之后,先生举起手杖向我晃了晃,就坐下,随着电车启动的呜咽声远去了……
聊与梅花分夜永
《马太福音》中说,“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先生就是一盏放在灯台上的灯。他照亮了一家人,这家里有求善问道的莘莘学子,有漫游精神世界的读书人,也有辛劳于野的大众……

序言
读越胜《燃灯者》
——代序
张志扬:
辅成先生是一位将人类知识奠基于人道的楷模。这部书是由越胜兄弟对他的创伤记忆而编织成的一曲“人道颂”的勋伯格式变奏——它演奏着演奏者的巴黎夜曲,像GabrielFauré(加布里埃尔•福莱)的Aprèsunrêve(《梦后》)。
然而,我读这些文字,与其说读辅成先生,不如说是读越胜兄弟。辅成先生已于2009年仙逝——薪尽火传,记忆文字所燃烛者,不正是“火传”的仪式吗?
“人道”,越胜是接纳我“从个人尊严的辩护到思想自由的辩护”的第一人。但在我们之间重要的还不仅仅是文字、思想,而是印在心底里的感觉。
从一九八一年到越胜去国前,几乎隔年我都要去北京,一般都要在越胜家小住两天。一九八四年去旅顺参加全国首届电影学会成立大会,回来路过北京就为了看越胜。是时,越胜大女儿蓓蓓才几个月,他为了在晚上同我聊天,特意把摇篮搬到我的房间让蓓蓓睡在旁边。半夜,蓓蓓哭醒了,我看见你高大的身躯一手抱着几个月的蓓蓓,一手拿着奶瓶给蓓蓓喂奶。喂完了奶,你两手抱着怀中的婴儿,摇着,轻轻地唱起勃拉姆斯的摇篮曲。你们父女摇动的身影就这样在我眼前融化到摇篮曲中去了……十三年过去,一九九七年冬天我在巴黎又见当年的情景,不是蓓蓓,而是盈盈,以致我感慨,你胸中有多少柔情滋润着童贞般的心田啊——你怎么会老!
去国十七年,你第一次回到北京,我从海南赶到北京见你。到北京已是下午三点。放下行李,亚平、张雪立即带着我,说是去“救”越胜。原来越胜和哲学班的老朋友喝酒喝过了头,还有原来工厂的一大帮师傅等着哩。救出了越胜就往师傅们聚会地赶,仍然晚到四个小时。一进门,热气腾腾,越胜像一滴水珠溶入了沸腾的锅炉。直到饭桌上,越胜在敬酒之前,对自己的晚到,硬是下了大礼,跪在桌前向师傅们谢罪!
……
孔夫子修诗从心所欲不逾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有素为绚,无素则糜。人,何尝不是。
2009年12月7日于海甸岛
朱正琳:
小说《一九八四》中那位“思想警察”对那位受审的“思想罪犯”宣称:“不!……我们对你所犯下的那些愚蠢的罪行并不感兴趣,……思想才是我们所关心的全部。我们不仅要摧毁我们的敌人,我们还要改造他们。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我以为,这话绝非作者奥威尔凭空杜撰。曾几何时,那种意图在现实生活中几近获得成功,而且至今也还远不能说它已遭挫败。我于是一直在想,在那种蓄意制造的暗昧笼罩下成长起来的我们,何以也曾得见光亮呢?
越胜写的这位曾经给他带去光亮的人物——周辅成先生,并称他为“燃灯者”,至少部分地回答了我的这一问题。薪火相传,这我原先也是知道的,有人也曾点亮过我心中的烛。然而我还有一问:那火种是怎样得来的?读越胜文,我终于是想明白了:人类这个物种自来有“盗火者”在。“盗火”并非普罗米修斯一次就完成了的行为,人世间每一次火的传递,都是一次传递双方共同进行的“盗火”。不是吗?越胜笔下的“燃灯者”辅成先生,连同越胜本人,其实也都是“盗火者”。
在我的心目中,周辅成先生是守望普世价值的哲人,是我仰之弥高的人物。但越胜写出了先生的寂寞,这让我得以和他亲近。他的寂寞,远离了孤高自许的文人情怀,直接滋生于一种肝胆照人的热切期盼:期盼着暗昧中有别的人也能得见他所见到的光亮,期盼着那光亮能普照世人。
2009年11月23日于贵阳
周国平:
越胜平生最爱有四,曰音乐、书、政治、朋友。把政治列在其中,实在勉强得很,他不过是作为一介草民,只在也只想在台下喊几声罢了。朋友聚在一起,他常慷慨评点时局,嫉恶如仇。他真正所爱的是正义,但正义乃一抽象名词,和其余具体名词并列未免抵牾,我只好用政治一词代替。
其实,音乐和书两样,他也只想在台下。音乐不用说,不管发烧友到什么级别,明摆着今生不会做作曲家、歌唱家、演奏家了。书这一样有点奇怪,他嗜书如命,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却总是十二分地抵触出书,写了文章传给朋友一读,就此了事,从不肯结集出版。在所爱的四样中,他好像认定自己的位置是第四样,做音乐的朋友、书的朋友、正义的朋友,在这三样上都无意登台亮相。
所以,现在他愿意出这本书,我甚感惊喜,这个倔头终于让了一步。看内容,我们看到的既是他对朋友的赤忱之情,也是他的精神生长的心路历程。
我和周辅成先生略有交往。一九九五年,先生到巴黎,我也在那里,同住越胜家里。一九九七年和二○○○年,我先后两次随张雪到朗润园拜访先生。二○○五年,先生出面息讼,我应召去见先生一次。在先生家里,先生拿出我的书,赞誉有加,我当即惭愧万分。我出了一些通俗的书,没有多少学问,一直不敢献丑,怎么想得到先生自己买了,还仔细读了。先生对我厚爱,但在息讼一事上,我拂了他的好意,令他伤悲,我深感歉疚又无奈。先生每次谈话,声如洪钟,激情澎湃,正气凛然,哪里像一个耄耋老人。直到生命最后一息,在先生的血管里流着的始终是年轻人的热血。
先生是热情的,也是寂寞的。最后一次见面,先生赠我一册书,竟是一个打印的文集,我心中一痛。参加先生的追悼会,看到的场景相当冷清,我心中又一痛。晚年之作无一家出版社肯出,追悼会无一个北大官员肯到场,先生真是寂寞极了。可是,在这样一个只爱金钱和权力的时代,爱智慧和正义如先生,寂寞就是必然的了,这正是先生的光荣。
哲人已逝,现在读到《辅成先生》,方知我对先生了解得太少太浅。文中引述的先生许多话,何等睿智,何等痛快。我本来是可以有许多亲聆教诲的机会的,却因为疏懒而错失了。
回到越胜的这本书,最后我想说:既然你已经开了一个头,索性就继续下去,从此在出书一事上不要太倔了。我的无私的理由是,好文章就应该让更多人读到,你不能只给我们这几个老朋友吃偏灶,而对许多你不认识的文化美食家的精神饥饿无动于衷。我的自私的理由是,你的清高给了我们这些文章不如你却挺乐意出书的人很大压力,使我们觉得自己像是俗物似的。再那么倔,于义于情都说不过去吧。
2009年12月28日于北京
徐友渔:
越胜在这本书中讲述了与周辅成先生感人至深的交往故事。辅成先生于越胜,既是师长,又是知己,是陪伴、指引和支持着越胜穿越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黑暗,使得孱弱、卑微的生命有了光明和暖意。这样的事情决非偶然和例外,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类似的故事到处都有,因为,人生活需要光,而生活中总是有光,哪怕黑暗以红太阳的名义妄图压倒光明。
一九六六年年中爆发的“文化大革命”使中国大陆陷入空前的灾难,一代年轻人精神上的愚昧、狂热、野蛮暴露无遗。这当然不是出于中国人天生的劣根性,而是斗争哲学和个人迷信产生的恶果。但人生的强韧无时无处不在,与“文革”发动者想要塑造一代“革命新人”的愿望相反,反思、探索、反叛的火苗到处冒出来,而且,倒行逆施越疯狂,反弹力越大。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文革”的大破坏、大混乱打破了以前严密的控制,禁书到处流传,不同地位、阶层、职业和年龄的人相互接触和交流,异端邪说或新思想通过各种渠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传播。
越胜是幸运的,他在思想探索的道路上遇到了良师益友,没有为自己的离经叛道付出什么代价。事实上,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许许多多的年轻人因为思想探索遭到镇压,有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的赔付了青春年华,贻误了终身前途。格外有运气的是,越胜得到了周辅成先生这样的名师点化,得以直接沿着古今中外人类文明的正道行进,不像很多探索者那样在意识形态的浓雾中艰苦挣扎、曲折前进,耗尽了全身力气还是未能挣脱那精神上的紧身衣,为自认为叛逆的思想弄得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其实是孙悟空没有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越胜是很感性、重情义的人,他首先是喜欢一个人,然后才喜爱那个人信奉的思想。他的运气还在于,招他喜欢的人在情与理两方面是统一的而不是脱离或分裂的,所以,对于他来说追求真理和享受友谊是同一个过程,暗夜中的灯火带给他足够的温暖。
越胜书中所记的良师周辅成先生已经逝去,但他的音容笑貌通过越胜的文字将永驻我们心中,他们的光和热将永远照亮和温暖我们。
2009年12月于北京
陈嘉映:
我认识的人里,有文才的不止一二,但这样的回忆文章,我想只有越胜写才好。越胜不止于对人好,对朋友人交心;越胜与朋友交往,完全没有“自我心”,他做的比别人多,却没有任何东西要表现。唯此,友人的情态,友人的天光云影,得以挥洒展现。你看,周辅成老先生在那7路无轨电车站依依不舍地分手,偏这个没有“自我”的越胜有这福分!
有时候会觉得,那个时代的高人俊士,没有越胜不认识不深交的。文中偶一出入的高尔泰、张志扬、曹天予、周国平,还会有多少故事等着越胜写。“我爱真理,但我更爱朋友”,越胜当年如是说。其实,爱人,才能爱真理,才有真理。
本书传主更是奇人异人,是对越胜恩重如山的恩师兼朋友,他带着那段异常的历史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个险恶的时代,唯因此,友情来的特别真,特别重。那是个贫苦的时代,倒仿佛因此,人不得不有点儿精神。越胜心里,这段历史浓重得排解不开,唯在这种“历史感”的簇拥下,他笔下的人物才那样饱满。
这种历史感,并不止是感觉,它培育出正大的判断。本书所收入的文章,实不只是纪念友情,不只是对已逝时代的缅怀,他们始终在吁请我们思考自己,思考我们这个尚未结束的时代。
2010年1月于香港
梁治平:
越胜嗜书,然甚惜墨,有文章,必为佳作。故此,我对越胜的文章总有双重的期待:希望他多写一点;俟篇成,必欲先睹为快。
过去这一年,接连读到越胜数篇新作。八月,越深携家人回京,朋友聚会时,他说到当时已经写作过半的《辅成先生》,更为没能在辅成先生离世前完成此文而倍感遗憾。十月,稿成,越胜即以之传示友朋。越胜作文,或因朋友之请,或为朋友之故,他最想知道的,也只是朋友们的意见。既然不为发表,这些文字便有几分私人的味道。然而,作者所记述的人和事,蕴涵的,却是这个时代的大悲大喜,几代人的生命经历。这样的文字,是不应当只在朋友的小圈子里流传的。
读毕《辅成先生》,我即函复越胜,略云:
此前读你的文字,已觉得写得很精彩,此篇似又深一层,描写更细而用意愈深。相信任何人读毕此文,都会对周先生纯真而高贵的人格肃然起敬,对他身上体现出的一代中国知识人出于中西古典文化熏陶的价值情怀深怀敬意,而这些东西,现在已经逐渐淡化,甚至为人所遗忘。但这也正是此文重要处。能够代周先生剖白心迹,而将其理想和追求记录、传达于后人,令其薪火不绝者,这是第一篇也是最具分量的文字吧。周先生有你这样的忘年知交,可以感到欣慰了。我读大作时也在想,这样的文字不可只在朋友的小圈子里面流传,那样太可惜了,而且也失去了她原有的意义。
这些文字终能公诸世人,诚为读者之福。
越胜在信里说,他有意将此集题为《燃灯者》,又解释说:
燃灯者在佛家是指片语可开悟人的觉者。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皆可为燃灯者。辅成先生,不用说就是这样的燃灯者,而且是燃巨烛之人。
不消说,越胜也是我辈友朋、读者的燃灯者。犹忆上世纪八十年代,越胜与一班朋友问学论道,砥砺思想,终至开创一番事业,引领一时知识风潮。那几年,大约也是越胜“入世”最深的一段。不过,即便是在那时,越胜仍然保持着一份逍遥。他淡泊的心性,温润的友情,对古典文化的追慕,和对趣味的好尚,在朋友中间最具魅力。他家的小客厅,总有朋友满聚,煮酒吟诗,纵论古今。还有他筹划的那些令人难忘的出游:攀古长城,踏夕阳残雪,水中泛舟,月下放歌……山水之间,也是我辈精神滋养之所。
越胜去国己悠悠二十载,世事丕变,人事亦然。这期间,我数度往巴黎。再见越胜,他率性依旧,爱家人,重友情,劳作之余,以音乐、诗歌为伴,说到读书,依然眉飞色舞,不改其乐。只是,他差不多与写作绝缘。不过,我知道,他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这些文字可以为证。我读这些文字,在莞尔与凝重、欢悦与沉郁之间,又被一次次地感动和启悟。读者诸君,也会有同样的经验吧。
2009年岁末记于北京西山忘言庐

文摘
版权页:

燃灯者

我受教于辅成先生始自一九七五年底。当时我是北京“小三线”兵工厂一个开磨床的小青工,整天猫在怀柔深山沟里。而辅成先生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著名教授。我与先生天南海北,两不搭界,怎么会有了师生缘分?其中故事要从头讲起。

一九七五年六月底的一个早晨,车间书记戴五正师傅到车间来,悄悄告诉我,昨天厂里接到通知,今年有一个去北大哲学系读书的名额。我一听,心直跳,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事啊。戴师傅说,碰到几个厂里中层干部,都说,肯定是你们车间小赵去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毛泽东指示“要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各个单位闻风而动,纷纷成立“工人理论队伍”。
随后就有六本书的书单:《反杜林论》《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国家与革命》《法兰西内战》《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还有《共产党宣言》。我是车间工人理论小组组长,负责给师傅们辅导这些马列著作。六本书中《反杜林论》和《唯批》是哲学著作,在那些仅有小学文化水平的工人师傅看来,这些纯粹是天书。但是理论学习的形式绝不能缺。于是每周都有半天经典著作学习时间。我在台上讲,师傅们在台下睡,真可谓“聒噪与鼾声齐飞,唾沫与涎水同流”。也有几位从五机部机关下放到厂里的干部,文化程度比较高,有兴趣听我的辅导,常常给点儿鼓励。所以说起要送人去北大上学,便想到了我。
经过一个多月的基层推荐,领导讨论,最后的结果是我“名落孙山”。找戴师傅问究竟,他同情地告诉我,在我的人事档案中,有记大过一次的处分,所以政审没通过。
这事得从前一年夏天说起。
工厂宿舍对面山崖下有一深潭,潭水清冽,是个游泳的好去处。酷夏午休时,我们常在潭中嬉水。厂里的小兄弟都是北京来的七○届初中毕业生,自小穿惯三角泳裤,到山里依然如故。山村里的农民小伙下河都穿及膝大裤衩,三角泳裤在他们眼里等于赤身裸体。偶有村儿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从旁经过,我们这些人就有了调戏的嫌疑。那天中午,厂里的弟兄们又去游泳,有几个村儿里的小伙儿就站在河边骂。我正躺在岸上晒太阳,听他们用怀柔土话骂得有趣,便学着他们的腔调和水里的哥们儿开玩笑。大家嬉笑一阵,谁也没当回事儿。
下午上班时,我刚走到厂门口的水泥桥上,路旁猛冲出几条壮汉,扭住我双臂,大喊:“就是他,学俺们农民,带队部去!”边喊边扭着我往村里走,当头便碰上了来上班的众弟兄,拦住问究竟,言语冲突间便动起手来。村儿里的小伙儿固然身强力壮,但不如工厂的弟兄身手敏捷,交手片刻,已见有三两农民倒地不起。在壮汉的夹持下,我挣扎着抬起头,见“发小”嘉浩正从山坡上飞奔过来,身边又钻出小个子李志刚,上手推胸,下脚使绊,扭着我胳膊的壮硕青年便跌入河中。厂头儿跑出来劝阻,但人仍越聚越多,混战一团。大约半个小时战斗结束,有几个农民弟兄不知被何人下狠手,板儿砖拍昏,急送怀柔县医院。
这下子事闹大了。沙峪公社报怀柔县,怀柔县报北京市,定性为“破坏工农联盟的集体斗殴事件”,市委责成市机械局严肃处理。于是召开全厂大会,厂长高凤岐宣布给我“记大过”的处分。我不服气,找厂长理论,高厂长一席话让我哑口无言:“厂里给受伤的农民赔偿,轻伤800块,重伤1600,你赔得起吗?”结果档案中就装进了记大过处分书,从此成了个“底儿潮”的人。这次推荐上大学,档案就发挥了威力。知道政审没通过,我彻底绝望。在中国,档案就是一个人的命根儿啊。想想今生怕是再无出头之日,心里郁闷到极点。
盛夏时节,山中雨水充沛,林木绿色逼人,冬天干枯的溪流又喧腾起来。河道曲折处,水石相激,静夜远闻,隐隐若有歌吟。年轻时人不经事儿,心情苦闷便意志消沉,坚持多年的读书计划也停顿了,常与好友瓦宁携薯干酒半瓶、鱼皮豆一包、手风琴一架,徜徉林下溪畔,抚琴放歌。一次,薄暮时分,俩人高卧青石之上唱得正酣,忽见一条两尺青蛇窜出密草,随琴声婀娜起舞。不知几次夜半扶醉而归,戴师傅严斥我放浪形骸。但我仍不知歧路而返。
九月初,弟兄们见我终日闷闷,便提议去登慕田峪长城散散心。清晨出发,踏着朝露,沿崎岖小径登山。道旁杂花缭乱,野香醉人。秋梨、山楂、苹果,艳黄、殷红、青紫相间,织成满眼的斑斓。一行人穿行林中,手脚并用攀岩,中午时分,古长城已在脚下。三十几年前的慕田峪还不是旅游点,古城墙大半坍塌毁损,一身岁月的苍凉,静卧在褐榻翠衾之间。登山顶烽火台眺望,远天紫纱轻幔,若沧海浩渺。峰峦间雾霭纠缠,如群岛隐没波涛间。长城随之起伏,分割关山一线。
京畿一带本是古幽燕之地,想陈子昂登台“念天地之悠悠”处就在近旁。在这天地雄阔浑涵之间,我身心如经大涤,止不住鼻酸眼涩。前几日尚觉性命攸关的失败,今日看来,不过鸡零狗碎。世界何其美好,人生何其诱人,少年心事岂能囿于尺寸得失。于是,向群山顶礼,欣欣然下山归去。
回到厂里已是晚饭时分,戴师傅急匆匆地在食堂找我,把我拉出买饭的队列,说有好事。厂里又有一个上学的名额,市机械局要办一个专职哲学进修班,老师都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这次不用再讨论,就让你去,你小子可别给我丢脸。我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谢他,随后窜出食堂去找我的小弟兄们。当晚大家把这个月的菜票全凑出来买了散装啤酒,狂饮一场。月底把全部家当扔上一辆“大解放”,我一路烟尘地回到了北京。
……
按照课程安排,十一月份要开西方哲学史课了。教马列基本原理的陈楚余老师说,西哲史要由北京大学的“权威”来讲。说起“权威”,就让人联想起“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顶帽子。我却偏对这类人有好感,觉得既是“学术权威”,不管是什么阶级的,必定是有学问的人。
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是我们经典选读课的重点。后来知道真弄哲学的人,没人拿这书当严肃的哲学著作,在当时却被奉为经典。无论如何,这部书毕竟涉及身心关系、时空概念、意识与知觉、认识与存在等哲学基本概念,所以总想把它读通。何况列宁在批判波格丹诺夫、马赫、贝克莱时,涉及了西方哲学史的重要范畴。顺藤摸瓜,也会探到有价值的知识。比如在讨论先验论时,必然牵涉到康德。我那时正死啃他的《纯粹理性批判》,蓝公武的译文佶屈聱牙,读来读去不得门径,总觉如坠雾中。听说有“权威”来给我们上课,心中就有企盼。
十一月初,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班主任韩老师走进教室,很郑重地告诉大家,今天西方哲学史开课,请北京大学周辅成同志给大家上课。片刻,进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他就是中国伦理学界的泰山人物,北大哲学系的周辅成教授,那时公开场合都称“同志”。
先生中等身材,微胖,身着一件四兜蓝制服棉袄,已洗退了色儿,有点儿发白。脚穿五眼灯芯绒黑棉鞋,头戴一顶深棕色栽绒双耳棉帽,步履轻捷,无丝毫老态。先生走上讲坛,摘下棉帽放在讲台上,露出短发皆白。白发不甚伏贴,有几簇支立着,先生也不去管它。我好奇,以往心目中的“权威”,大半和“高帽儿”、“挂牌”、“喷气式”有关,但见眼前这位老人温文尔雅,便仔细观察。先生长圆脸,肤白晳,丰颊阔额,眉间开,目光澄澈,鼻梁高,鼻尖略收,唇稍厚,下颔浑圆,表情开朗安详。
先生开口讲话,普通话中有川音,说受学校领导委派,来向工人师傅汇报学习心得。又说马恩和列宁本人都精通西方哲学史,所以要学好马列原著非有西哲史知识不可。几句简略的应景话讲过之后,先生从一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中拿出一黄旧的厚本子,里面密密地夹着一些纸条。

内容简介
《燃灯者》内容简介:一段最朴实最感人的师生情,一曲千回百转感人肺腑的精神长歌,再现一代大师的风骨与情怀。厚重如山,空灵如诗——两代学人精神相续的心灵史、思想启蒙史。周辅成:文化,就是从久远的过去所流来的潮水,人沐浴于文化中,就是与一个巨大的生命之流结合,它能洗涤我们的心灵,也能鼓舞我们的心灵。赵越胜: 先生就是一盏放在灯台上的灯。他照亮了一家人,这家里有求善问道的莘莘学子,有漫游精神世界的读书人,也有辛劳于野的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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