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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男神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初月玄女离家出走十天,就被太子殿下揪回了家!
她“惨”遭抛弃后,竟被高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求爱了,消除情伤,听说替换键比删除键好用,要不她也试试?
这是一个小白兔养肥再吃的故事!
面瘫腹黑君也有崩盘的一天
“小满,你不知道,等你长大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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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仙齐贺:殿下揪得一把好嫩草啊!

作者简介
十里菱歌,《桃之夭夭》杂志人气写手,即将出版《雪衣国·宫门内逗》《喜劫良缘2》

目录
第一章 风火山庄
第二章 以身相许
第三章 麒麟之丘
第四章 山市祭月
第五章 屏尾千年
第六章 风破大婚
第七章 花前月下
第八章 妃室之争
第九章 怦然心动
第十章 往事解封
第十一章 燎夜水宫
第十二章 同床共枕
第十三章 灯楼花女
第十四章 一世情劫
第十五章 印魄咒术
第十六章 生死别离
第十七章 踏雪寻梅
番外一:床位争夺战
番外二:千茑收徒记



文摘
第一章 风火山庄






世人都说神仙好,我说凡间也很好。
这凡间的第一大好,便是暖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的大床。又是一觉好梦醒来时,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下到凡间十年,来到风火山庄五年,自从在擂台战上赢得了这座忘忧园后,我便夜夜好梦,逍遥快活似神仙。
虽说我本来就是神仙。
阳光透过薄透的窗纱照上我的枕畔,我瞄一眼搁在其上的时盏花,不盈不缺正好开了五叶花瓣,一瓣一色散着五彩芳华。这株时盏花是九天的太子殿下从瀛洲带回来给我的手信,说是有花灵,一生只认定一个神仙当主人,当仙主入眠时它会尽数凋谢,只剩一枝花杆儿,而后一天绽出一片新的花瓣,这样,神仙醒来时只要数数有多少片花瓣便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天。
时盏花是个好东西,尤其对于我这种一睡就不知今夕何夕的懒神仙来说,更是个不可多得的妙物。此时只要朝它瞄上一眼,我便知道我足足睡了五日,该是时候活动一下了。
照以往的经历来看,若我再不起床,我那帮师兄弟很快就会破门而入,一人抓手一人抓脚地将我抬去给凡人大夫急救。凡人大夫哪诊得出来我这是什么病,往往都是一边把脉一边“嗯啊,这个……大抵是身子骨虚……”几句,然后胡乱地给我抓几把贵死人不偿命的药,以忽悠我那帮同门爱泛滥的师兄弟。
一想到那药的滋味,我恨不得马上放弃治疗。

我一边唏嘘一边掀开被子,才一有动作,便看到一双大眼正在床边眨巴眨巴,好不可怜地望着我。
这是一双女子的眼睛,如寒烟秋水,煞是楚楚动人。眼前的女子面容姣好,脸颊红润,唇色却出人意料地苍白,一头长发织成麻花辫斜斜地垂在胸前,颇有几分凡间十六七岁少女的俏丽模样。她一袭杏红布裙,肩上挂着一个亚麻色的包袱,看起来风尘仆仆。
我掀被子的动作一僵,下一刻,便立刻扯过被单蒙住头,倒回去继续装睡,心里暗自寻思着要掐个什么诀才能不动声息地将她送回千梧乡,又或者掐个什么诀才能让我自己不露痕迹地乾坤大挪移。诀念到一半耳边就传来她伤心的低泣,我狠不下心,只得叹一口气,作罢。
“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怎的在我床前就哭了起来?”我看着眼前这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觉得她真是太不吉利了,若让我那帮师兄弟看到这番情景,还不被吓破胆,以为我睡着睡着就一睡不醒了?
“鲤吹……鲤吹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找到了神上你,一时喜极而泣。”鲤吹抹泪道,“神上,你可知道,鲤吹找了你整整十年。”
有些话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说出来就会显得很冷血很没良心,然而,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你这十年,指的是凡间的十年,还是天上的十年?若是凡间的十年,放到天上也不过是十天罢了。”
此话一出,鲤吹果然忘了掉泪,怔怔地看着我,半晌后,一张俏脸倏地涨红:“自然是凡间的十年!”末了急忙补一句,“你只是消失了凡间的十年,千梧乡和九天就已经乱作一团,要是消失了天上的十年,后果鲤吹简直不敢想象!”
鲤吹这番话说得我有些汗颜,顺了顺胸前睡乱的发丝,我干笑两声:“啊,原来都过了十年了,难道这就是那啥‘光阴似箭,岁月是把杀猪刀’?哈哈——十年不见,你也长得这么大了,这把刀还真是锋利啊,哈哈——”
鲤吹奇怪地低头瞅瞅自己,又瞅了瞅我,喃喃道:“放到天上也不过是十天,应该没什么变化才对啊……”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眼眶泛红道,“神上你离家出走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敛去一身仙气,让怀青帝君和六位帝妃娘娘寻不着你,让莲华神君寻不着你,让鲤吹也寻不着你……”
鲤吹列出的一大串名单里,没有我想听到的那个,心底忽然有些发紧。面对鲤吹含幽带怨的控诉,我只好一个劲儿地干笑。
“你不用强颜欢笑的,你不知道,我们看着你笑更心疼……”鲤吹吸吸鼻子,眼角滚出泪珠,“就算风破神君伤了你的心,你也不用这般……”
心头猛地一震,生怕鲤吹继续说下去,我急声岔开话题道:“鲤吹啊,我说你为啥是一尾小红鲤呢,你要是一尾鲛人的话那该多好哇,依你这么爱哭的性子,我们千梧乡早就脱贫致富,快快乐乐奔小康了……”要知道鲛人一族在哭泣的时候,眼眶里滚落的都是一颗颗价值连城的珍珠。
“……”
鲤吹有些尴尬。
想来本玄女还真是造孽,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在凡间奔波多年终于寻到了我,我却要惹她哭惹她尴尬,不过,她尴尬一下总好过我花了十年来愈合的伤口又被血淋淋地撕开。
我叹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下来,坐到梳妆台前准备更衣梳洗。
鲤吹的尴尬走得倒也挺快,见我起床了,她急忙搁下包袱,咚咚地跑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梳子,乖顺道:“神上可是要打扮?请让鲤吹来。”
“是要打扮,不过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打扮。”我道,“这十年我在凡间一直女扮男装,你随便帮我扎个马尾就好。”
“女扮男装?”鲤吹瞪大了眼睛,“为何?”
我掐个诀将自己变成男儿身,透过镜子对背后的鲤吹眨眨眼:“风火山庄只收男弟子,再说,我今日有个擂台要打……”在鲤吹惊怔的目光中,我对镜子仰高下巴,左瞧瞧右瞧瞧,“唉,造孽哦,睡了几日,我竟然又帅了……”
“……”

鲤吹嫌只扎马尾太单调,便将枕畔的时盏花取了过来,斜斜地簪在了我的发上。
一番修饰妥当,我携她来到举办擂台的地方时,所有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我看着鸦雀无声的现场,再侧眼瞟一记鲤吹,心里不禁笑叹一声“无知的人哟”,鲤吹这副姿容在神界里不过平平,然而一放到凡间却能让一群人看直了眼。
此地是风火山庄里的一处桃林,桃林中央用木板架了一处擂台。如今正值初春时节,桃林里桃花灼灼绵延成红云一片,艳丽的色彩将擂台四面围合,而我和鲤吹正站在一棵桃树下,一根压满桃花的枝丫坚韧而不失柔软地延到了我和她面前,她红裙,我白衣,想必从远处看来是一番景致,也难怪擂台上对战的两人都瞬间忘了招式。
一阵忘了呼吸的寂静后,紧接着便是一阵喧哗。
“十四师兄!你身边那名漂亮妹子是哪里来的?!”
“好哇你小十四,难怪能在房里待几天几夜不出门,原来是有美人相伴!”
“呜呜……好师弟啊,你师兄我一把年纪了连女人的小手都没牵过,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把美人让给我可好……”
一时间,台上台下怒骂声哀号声乱成一片,噪音制造者皆是我的师兄弟们。
“兄弟们,淡定啊。”我潇洒地微笑,“想要美人,那也要问问美人愿不愿意,对不?”
我无辜地望着鲤吹。
鲤吹小小一惊,慌张道:“神上……不,小姐……不,少爷,对,少爷,鲤吹是万万不愿意离开你的。”
“唰唰唰——”师兄弟们射向我的眼神简直快起火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瞪我吧,瞪我也没用,白蛇和许仙的故事已经告诉我们,跨界交往是不科学的,是会遭到诸如法海等人的破坏的。
我好整以暇地抬手去折了一根桃枝,放在手里掂了掂,随口问道:“今日擂台战的奖品是什么?”
风火山庄作为一个武庄,与别的武庄最大的不同便是——它每隔一个月就会举行一次擂台赛,奖品丰厚且无比诱人,引得各路绿林好汉每每都算着日子来夺宝厮杀。这番情景到了庄内弟子眼里,便是“我们家的宝贝别人都来抢了,爷能不揍丫吗,开战”,是以,每当举行一次擂台战过后,我师兄弟们的功夫便都纷纷上了一个新台阶。
我的话刚问完毕,眼角就突然扫到一个物体朝我这边砸过来。
我真是好眼力,当那个鼻青脸肿的“物体”砸到我跟前,我居然还能一眼就辨认出这货是我的八师兄。八师兄这张脸虽比不上神族男子那么招摇,却也是五官端正的“风火山庄十大杰出青年”一个,几天不见,他咋就将自己毁容成了这个模样?
“奖品是……是江南饕餮楼的‘任吃任喝任住免费券’一张。”八师兄喘了好大一口气,躺在地上还没起来就猛地伸手一把抱住我的大腿,激动道,“小十四,我们风火山庄就属你武功最高!你去帮师兄把那个臭和尚打得断子绝孙!”八师兄咬牙切齿地一手指向擂台。
我顺着他的手势瞟擂台一眼,看清楚了,蹲下来与他道:“师兄啊,你这话说得不对,既然是和尚,本来就不会有子嗣,又何来断子绝孙之说?”
“他是假和尚!”八师兄眼眶通红,“真和尚会来抢‘任吃任喝任住免费券’吗?江南饕餮楼卖的都是荤菜!真和尚会在比武时招招都对着人家的脸打吗?他分明就是嫉妒你师兄我的美貌!”可能是说话太激动牵扯到痛处了,八师兄说着说着禁不住淌下两行辛酸男儿泪。
我恍然大悟,难怪看他别处都没怎么伤,就脸伤得最重。
我眼风一扫,看到八师兄暗恋的那名婢女正一脸好奇兼担忧地望着这边。八师兄平日里对我还算照顾,吃不完的鸡腿都会分我一只,我不能让师兄在经历毁容后还经历失恋。回想一下小时候阿爹是怎么哄我的,我拍拍师兄的肩膀,安抚道:“师兄乖,师兄不哭,师兄好师兄妙师兄呱呱叫,师兄师兄一级棒,十四现在就去帮你把那个假和尚打下来。”
这一招果然好用,八师兄抹了一把泪,抱住我小腿的双手转而一推,狠狠道:“去!小十四你快去!把他的命根子给你师兄踹下来!”

八师兄果然英明,擂台上的这个,是个假和尚。
说是假和尚其实也不太贴切,严格说来,这名仁兄连人都不是。他是只老虎精。
一身灰色道袍,头顶剃得油光滑亮的,淡淡的眉,细细的眼,老虎精左手缠着一串佛珠,右手握着一把大刀,禅味和杀气糅合在一起,无比怪异。
和尚是假的,道袍和佛珠却是真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两件法器的加持,才使得这看起来不过一百来年的老虎能化作人形。这么一来他抢“任吃任喝任住免费券”也说得通了,刚出山的老虎,一般都很饥饿。
看到我跃身上了擂台,老虎精惺惺作态地双掌合十,弯腰道:“阿弥陀佛,贫道法号虚空,敢问施主大名?”
“空虚。你叫我空虚公子便对了。”我甩甩手中的桃枝,把上面的露珠清干净,懒洋洋地应道。我小时候险些惨遭白虎吞食,因此对老虎一族向来都没多大好感。
老虎精脸色僵了僵,大抵听出了我的不耐烦,却仍是装模作样道:“那么,便请施主赐教了……敢问施主的武器?”
我摇摇手中桃花依旧绚烂的桃枝。
凡人很弱小,我在凡间所有的比武一直是以树枝代剑,今日可以说是歪打正着,桃自古以来就是辟邪圣物,用来收拾这心术不正的老虎精,正好。
老虎精讶然:“施主莫非是想凭一根树枝就打败贫僧?”
我轻笑:“有何不可?”
眼前这只老虎精显然修为不够,我一眼看穿了他的真身,他却始终不晓我是九天上的朱雀玄女。晓了,或许就不敢如此“义无反顾”地杀过来了。
一开打,老虎精那满身戾气便再也藏不住,他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呀呀呀大喝着朝我直砍而来。
这种程度,若无意外,我一招之内就能送他离开,千里之外。
坏就坏在有意外。
耳边忽然传来鲤吹撕心裂肺的一声“不要——”,紧接着,一个杏红色的人影飞扑到我面前,紧紧地将我抱住。
下一刻,耳边又接二连三地响起一声声破音的“美人不要——”,紧接着,无数个人影飞扑到我面前,紧紧地将抱住我的人抱住。
我的娘!
这种戏段,我曾在茶楼听说书时听过,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它会活生生地在我身上上演。若只扑过来鲤吹一个,我还能抱住她点足跃开,然而飞过来的却是我那怜香惜玉的师兄弟们一坨,要抱住他们一起跃开,恕我的手不是橡皮,不能随时伸长还顺带打个卷儿。
啊,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眼看老虎精的大刀就要杀到,电光石火之际,我只来得及掌风一震,将连体婴一般的他们齐齐往外震飞。这么一轮动作下来,我已经没有任何时间躲闪。
没想到我堂堂初月玄女最终竟是死在区区老虎精的刀下,还是这么狗血的死法。这消息要是传到九天,我肯定会被人笑掉大牙。要是传到千梧乡,阿爹肯定以生了我这么个不中用的女儿为耻,要是传回我哥莲华神君的耳里,他一定会咂咂嘴说:“月月,闯荡江湖,没哥哥我在你身边就是不行啊……”
在老虎精的大刀就要从我的天灵盖劈下之际,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再痛,闭上眼,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然而命运这东西有时却有趣得很,它既然已经让我经历了一次说书里才有的戏段,便好事成双,让我在短短的一日内又经历了一次。

就在这一刻,背后突然有一股清雅的冷香贴近,仿佛是寒冬腊月里随风散开的白梅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我心头一跳,下一瞬便感觉到有人从后方搂住了我的腰,微微使劲将我往一片温暖中带。
“锵——”
兵器交击的金属声在我耳边响起,震得我一双朱雀耳有片刻的轰鸣。我呆呆地捂住耳朵,却听见一道低沉的笑响在我身边:“小满,怎么你总是遇上各种麻烦事呢?”
我抬头望天,倒也很想反问一句:“怎么你总会在我遇上各种麻烦事的时候出现呢?”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救了我的是谁。
正所谓“人在江湖走,真名是浮云”。我本名初月,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久,我用过的假名多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情急时甚至连“王二麻子”“张二狗子”之类极具乡村气息的名字都能搬出来顶一顶。然而,天上地下,四海九州,五万年来,我却唯独没有对谁报过我叫“小满”。
因为,小满既不是我的真名,也不是我的化名,它是……一个小名。
是九天上的太子紫朔为我取的昵称。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紫朔便是这么唤我。记得我当年年纪小,尚属叛逆期,曾经无比嫌弃这个名字,认为它一点儿也不霸气,听起来还会给人一种“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个小胖妞”的感觉,心想仓颉造了这么多字,怎的紫朔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
于是某一天,我气呼呼地跑到紫朔的故宸宫里,叉着腰对他吼,控诉这个昵称的不和谐之处。紫朔只是薄唇一勾,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发,说了句:“小满小满,这个名儿有什么不好?”
多年后我想起来,不得不感慨美色真是这世界上最犯规的东西。那时我年纪小,很傻很天真,还没修成对美色的抵抗力,被紫朔那般笑上一笑,揉上一揉,胸中的万丈豪情便嗖的一声全泄露了个干净。
到头来,事情没有任何改变,紫朔还是“小满小满”地唤我,这么多年,我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耳畔又响起一声轻笑:“真不愧是你,这种时候也能发呆。”
我缓缓转回头,身后这名仔细地将我护在怀里的年轻男子,不是紫朔又是谁?
即使从小泡在神族的美男堆里长大,此刻如此近距离地看紫朔,我的小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颤。
黑发如缎,唇若红枫,他一袭浅紫色衣袍,袖口和衣襟处用白线黹了桫椤花纹,此般容姿,俊美得天上地下,四海九州也绝无仅有。记得曾有个凡人画师,以擅画美人图享誉天下,因缘际会得以在梦中上九天一游,见到太子紫朔时只吟了一句“十分天阙美,九分在朔君”,梦醒回到凡间后,便辍笔不再绘图了。
此刻,紫朔左手拥着我,右手执着玄茫名剑——这是上一代战神胤川帝君的遗物,如今握在紫朔手里,非但没有不适合,反而连剑身都散发着淡淡光华,显得比图典中画的更为冷峻锋利几分。
顺着剑端往下看,我先是看到了断成两截的大刀,再看到一袭空荡荡的道袍,然后看到一串散落在地的佛珠。刹那间,我觉得天地万物都安静了。
天地万物确实也安静了。
只不过,众人被紫朔的容颜惊得忘了言语的安静,和我看到老虎精被斩得魂飞魄散的头脑空白不同。
四万九千三百年前,夷吾山上,一名冷漠寡言的少年,因为救我而斩杀了一头白虎灵,缘此,他被罚下凡历一世情劫。历劫结束后,他携着一名凡间女子双双跪到了天帝面前,言他要和这名女子成亲。
想起那日那幕,心口猛地蹿上一阵刺痛,我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却破碎得不成语句:“紫、紫朔……老虎,你……劫……”
紫朔把玄茫剑幻去,空出手来揉了揉我的脸,浅浅笑道:“别怕,我杀的只是一只普通的老虎精,和四万年前风破神君杀的白虎灵不同,所以,我不会被罚历劫。”
他的话飘忽地传进我耳里,我心神定了定,想起方才自己连话都说不清好像有些丢脸,就挺了挺腰,理直气壮道:“谁怕了?就算你杀的是白虎灵,你贵为天帝的宝贝儿子,天帝也是舍不得罚你的。”
紫朔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放你独自在凡间逍遥了十年,这性子倒是又放肆了不少。”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我揪住他的衣袖,急急问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他抬起手在我头顶动了动,我才意识到发上簪着的时盏花歪了。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半晌,叹息似的开口道,“小满,你是时候回去了。”
心中一紧,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唇:“我才不要回去呢,凡间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
“有些事情,始终是要去面对的。”他道。
我讪讪干笑两声,想着要怎么转移话题,看见四周一群表情梦幻的师兄弟们,便道:“哇噻,不愧是天上第一美男子啊,你看看你的美色,把这些少年煞得现在都回不了神呢,佩服佩服……”边说边急忙作揖,“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这次的擂台得主应该就是你了,奖品是江南饕餮楼的‘任吃任喝任住免费券’一张,恭喜恭喜……”
“风破的婚期,定在五日后。”他打断道。
“……哦,是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告诉紫朔我一点儿都不介意,没想到,嘴角一动,引出的却是满眶的泪意。
我急忙捂住眼睛:“哎呀,凡间不比天上,这里的沙子忒凶残,忒凶残呀……”
“小满。”
似乎有一声低叹散在风里,我听不大真切。
我觉得自己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就是失恋而已嘛,不就是从小暗恋的人要成亲了,新娘子不是我而已嘛,我不仅离家出走,累得千梧乡上下发了疯似的寻我,还累得事务繁忙的太子殿下特地下了九天,当神仙当得像我这么不明大义也委实不容易啊。
捂着双眼的手不敢放下,怕一放下泪水就会无法控制地漫出来,我吸吸鼻子,嗓音却哽得没理:“我怎能回去……我回去,会被笑话的。”
堵得发涩的鼻端突然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墨香,我感觉到有一片冰凉覆在我的手背上,良久良久,我才反应过来这是紫朔的手。
他说:“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

回去之前,我去和风火山庄的庄主,我的师父岁晏道人告别。
其实,告别是假,要回我这一学年的学费是真。
岁晏道人,多仙风道骨的一个名字,一听,脑子里就不由得浮现出一位老者须髯飘飘,慈眉善目的形象。我当年怀着激动的心情跪倒在风火山庄的大堂下,抬头看向主位上那名传说中的岁晏道人时,才发现这位主,年轻得离谱。
和老气横秋的名字不同,岁晏道人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的模样。
没有须髯飘飘,没有慈眉善目,犹记得岁晏那日黑发玄衣,高深莫测地坐在主位上,以醇厚似琴鸣的声音问我:“天下武庄何其多,我看你也不像没有武功底子的人,为什么要选择风火山庄?”
思索片刻,我道:“风火二字,取义于‘其疾如风,侵略如火’,从这句话中就可以看出贵庄的理念,相信在此二训的指引下,在岁晏师父的教导下,我一定能获益良多。”
前半句谦虚地彰显了我的才华,后半句自然又不做作地拍了马屁,我对自己的这一番说辞很是满意。
岁晏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很合我意,不过,‘风火山庄’这名儿,只是希望招多点徒弟,多赚点钱,生意做得风风火火罢了。”
“……师父英明。”我嘴角有些颤抖。
“好说好说。”岁晏笑得依旧眉清目朗,“那么……好徒儿,你现在是要交一年的学费,还是交两年的学费?”

我当时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就回神族,大手一挥,极具土豪气息地砸下了六年的学费,可现下我只在风火山庄待了五年,俗话说,做人要勤俭节约,这一年的学费我是必须要回来的。
此刻,大堂下站着我,主位上坐着岁晏,此情此景和拜师当日有些相似,不同的是,现在我身边还站着一个仙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凡人的紫朔。
委婉地向岁晏说明了来意,岁晏沉吟半晌,不回答我学费的事,反倒轻飘飘地飞来一句:“小十四,你身边的那位公子,是谁?”
紫朔走到哪儿都惹眼,他一说要跟来,我便知道逃不过这一问,我早已打好草稿,答道:“这是家兄。正是家兄来通知徒儿家中老母病重,让徒儿回去看看。”顿了顿,为了表示我初月玄女其实很念旧情,我又道,“若不是家母实在不行了,徒儿是决计不愿意离开风火山庄,离开师父您的。”
嗯,可能是我说得太过了,身旁的紫朔身躯一僵,眸光复杂地瞟了我一眼,索性走到厅堂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抄起一杯茶,一副“你吹你吹,我且看你怎么吹”的姿态。
岁晏挑挑眉:“哦?原来是你的兄长……”尾音拉得很是意味深长,看向紫朔的目光里似乎含了一丝戏谑,末了问道,“小十四,你家兄长仪表堂堂,不知婚配了没?”
我闻言心中咯噔一响,师父您这般八卦的问法,莫不是打算为我家兄长讨老婆吧?
我忐忑地回答:“还没……”
“那便好。”岁晏脸上的笑容果真更灿烂了,“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表妹,相貌娟秀,性格娴静,若小十四你家兄长不嫌弃,不如认识一下,结交个朋友?”
好啊好啊,结交个朋友,结着结着就结成了夫妻岂不是更好?我心里暗自吐槽,岁晏这居心叵测得也太明显了些。正常来说,紫朔的桃花我不该挡,然而这是凡间,紫朔若是因为来寻我而和一个凡间女子闹出了些什么,我怕天帝他老人家把账算到我头上啊。
我硬着头皮推辞道:“多谢师父美意,可惜我们家素来清贫,怕是委屈了您那一个‘相貌娟秀,性格娴静’的好表妹。”
“嗯,这个……家世清贫倒是没什么。”岁晏摸摸下巴,打趣地瞅着我,“不过为师听来,小十四你这番话里似乎有醋意?呵呵,小十四,我说你都十五六岁的人了,可不能再这么黏你家哥哥,若你不是个男子,别人恐怕会以为你在吃情郎的醋呢。”
我一怔,脸颊噌地辣了起来。若我不是个男子?天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个男子!吃情郎的醋?哪来的情郎,哪来的醋!
我眼神闪烁东瞟西瞟,紫朔,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天帝,我护不住你儿子的纯洁了,师父,你要下手便下吧……
紫朔却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随后慢悠悠地飘来一句:“岁晏,你逗她逗得差不多也就该收手了。”
这句话让我东瞟西瞟的眼睛顿时瞪直,那个……紫朔刚刚说了什么?
岁晏一改媒人婆的神色,耸耸肩,粲然一笑:“不过刁难一下她,有人就舍不得喽。”
岁晏这句话更是让我往迷雾里坠了坠。
紫朔搁下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问我:“小满,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翻神族名谱的时候,昆仑山上那头白泽灵兽的名号是什么吗?”
我努力回想,记忆中出现了一个隐约的轮廓,半刻后一拊手掌,自信十足道:“山安!”
岁晏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紫朔唇边浮现浅浅的笑意,点缀着他那张本就俊逸非凡的脸,我被闪得恍了恍神。紫朔自顾自道:“你那时还小,遇到不认识的字总是读半边,那两个字,应该是‘岁晏’,那头白泽灵兽,封号岁晏神君。”语末,紫朔淡淡地看了岁晏一眼。
顺着他的眼风,我也看向岁晏。
岁晏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神情,轻轻松松笑道:“初月玄女,小生这厢有礼了。”
若岁晏真顶了个神君的头衔,那他的品阶和我这玄女是差不了多少的,他这一厢有礼,倒显得凡尘味十足。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我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只呆怔地问了句:“怎么回事?”
岁晏整了整神色,略略有些忧伤地追忆道:“昆仑山不似九天和千梧乡那般热闹,我独个儿在上面待久了,难免寂寞啊空虚啊冷啊,便下山来开个风火山庄,收些凡人弟子来消磨一下时间。”顿了顿,他朝我一笑道,“五年前的一天,山庄里突然来了个女扮男装的仙子,虽敛去了一身仙气,但那容色却应是神族才有的,正好我听说千梧乡的一位玄女离家出走了,众仙友都急着找,又听说太子殿下对这名玄女最是关心,便私自向太子殿下禀告了。”
说完看了紫朔一眼。
紫朔不动声色地端起瓷杯来喝茶。
岁晏的这番解释恁长,我琢磨了许久,才琢磨出一些意味。我直勾勾地盯着紫朔,皱眉:“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紫朔颔首,缭绕的白雾后,一双深邃黑眸似有些欲言又止。
胸口突然翻滚上来不知如何形容的一种感觉,有点像当年我不小心将莲华的如意镜摔破了,怕他知道偷偷地在梧桐底下挖个洞把碎镜埋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独自在心里偷乐了好久,后来才发现原来莲华一直都知道,只是顾念我年纪小,便处处让着我罢了。
那时的心情就像现在这般,有些堵,有些难堪,闷闷地想发泄,却没有任何理由发泄出来。
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
厅中一片沉默。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留在这里也只会让这种感觉膨胀。我抿了抿唇,让自己露出一个不在乎的僵笑,转身就往外走。

才刚走出大厅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扣住,紫朔声音低沉:“生气了?”
他的手指冰凉冰凉,连带着我的心也冰凉冰凉,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冰凉冰凉的:“哪里敢?小神不过是千梧乡的一只朱雀,还是化不出原形的一只朱雀,太子殿下想怎么逗我玩儿,便怎么逗我玩儿。”
我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已经够拗口的了,谁料紫朔的比我更拗口:“我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在这里,便让你以为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我被他绕得有些发晕,也懒得和他再辩,挣了他的手就走。
“小满,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紫朔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人间十年,天上十日,这话说得轻巧,然而你可知道,这十日,那些担心你的人怎么过?”
清淡的梅花香逼近,我知道紫朔已经站到了我身后,我坚决不回头。姐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哪能那么容易就心软,就内疚,就被你哄回去?
再怎么讲,也要先好好敲诈你一笔。
我不作声。
紫朔叹息道:“不是不许你出门散心,但你怎能将一身仙气敛去?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这话说得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我撇嘴哼了一声,不太舒坦地应道:“哪能有什么危险?我堂堂九天玄女一个,这凡人堆里有谁能动得了我?”
“嗯,是,你说得对,所以,先前擂台战上你和老虎精也是在闹着玩罢了。”紫朔的声音顿时变得凉飕飕的。
我脊梁骨一颤,呃,那个,太子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不好意思往回看,只好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后瞄,可惜瞄到快要抽筋了,却还是看不见紫朔现在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头,却突然听到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手来,拆开我的马尾,就这样站在我背后,拉出我压在领口底下的发丝,一缕一缕地为我理顺。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此举说明了他没真的生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姑娘家,也不知跟谁学的,性子这么野。”
他手指在我背后灵活地动作,看样子是想给我绾什么发,我心里好奇,想要回头看,却被他按住肩膀制止了。我不敢置信地惊叹问道:“太子殿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绾姑娘家的发髻了?”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我发间穿来穿去:“刚到凡间的时候碰巧看见一个女子在湖边梳头,绾的发髻甚是好看……”
我想着那情景便觉得好笑,贼笑着打趣道:“殿下你坏哦,谁能想到风靡天上地下无数少女的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竟会在湖畔偷看女子梳头。”我仰起脸,望着头上满树的桃花感叹,“想必那是一个漂亮女子?啊,如果是美人刚春睡醒,眼神酥软,衣襟单薄地在湖边绾发,那一定是极好的,就算是太子殿下,那也必须是得看上一看的。”
“是不是美人我倒不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惋惜,当时竟只记得留意她绾的发。”紫朔故作遗憾道。
“嘁!装什么正人君子……”我皱皱鼻子,鄙视他,然而鄙视不到一刻钟就又忍不住笑,他手指时不时碰到我的腰,我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痒,不禁一边笑着一边扭来扭去,“你好了没啊,磨蹭这么久,一看就是偷师不到家……”
“嗯,好了。”
他这么说着,手指却停在我腰后,顿了半晌才收回去。
我赶紧伸手去摸,摸了老半天摸不出来是什么花样,又急忙变出一个镜子来照,这一照终于看清楚了。是一个简单却秀雅的女子发式,两鬓的发被撩到脑后松松地绾成了一个圆髻,我的时盏花从圆髻的侧旁插进,充当了簪子。我已许久没有做过女子打扮,这一刻只觉得新鲜,拿着一个镜子照啊照的,自恋地觉得我长得还不错嘛,不经意间镜子一晃,映入了满枝丫的桃花,以及桃枝底下那俊美男子的半张脸庞,嗯,还是太子长得更标致一些。
“不生气了?”
紫朔双手抱胸,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透过镜子,笑意浅浅地看着我。
我清咳两声,僵硬地放下镜子,下巴一抑道:“本就没有生气。本玄女何许人也,岂会像个无知妇孺一般耍小性子?”
紫朔含笑道:“那便好。”
“不过嘛……”我将镜子揣进兜里,贼兮兮地挨近他身边,摩拳擦掌道,“我说太子殿下,咱们好说歹说也这么久不见面了,身为一名有爱的仙友,你不觉得你该给我个见面礼?”
“哦?你想要什么见面礼?”
我笑得无比灿烂:“也没什么,你前两天不是在擂台战上赢得了一张江南饕餮楼的‘任吃任喝任住免费券’吗,嘿嘿,大家都这么熟了……”

将紫朔袖里的那张免费券拐过来,我气郁的心情一扫而空,觉得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生活不能更美好,连八师兄那张伤势未愈的猪头脸也无比迷人。
我笑眯眯地看着杵在我忘忧园门前的八师兄,友善地打招呼道:“八师兄,近来可好?”
八师兄满脸怨气:“不好。”
我惊问:“为啥?”
“因为爱情。”
“啊,原来是因为爱情!”我长声感慨。说到爱情这东西啊,真是高僧遇到高僧还俗,神仙遇到神仙认栽,多少少年少女参了千千万万年都参不透,恰恰玄女我就是那参不透的人之一。就算身为神仙,扯到爱情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我拍拍八师兄的肩膀,开解道:“师兄哟,不是有句话叫作‘天涯何处无芳草,隔壁凤姐也很好’吗,你别绝望,终有一日你会找到真爱的。”
“隔壁凤姐也很好?”
八师兄像只鹦鹉般喃喃重复道,神色有片刻的茫然。茫然也是正常的,从本玄女口中说出来的道理,岂是这么容易就可参破?想这两句极富人生哲理的诗,我当年还是背了很久才背下来的。
八师兄想不透,干脆不想了,猛地蹭过来就要抱住我的小腿,鬼哭狼嚎道:“小十四!平时别的忙你不帮,但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我被八师兄这阵仗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躲闪,身后的紫朔已上前一步,袖口虚虚一拂,八师兄便被毫不留情地扫到了一尺开外,连我半片袍角都没摸到。
八师兄愣了一愣,趴在地上倒也赖着不起来了:“小十四,师兄这次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就要看你了……”
“啥?”
八师兄眼里泪花扑闪扑闪的:“是这样的,我对鲤吹姑娘一见倾心……”
“慢着。”我惊了,“师兄你难道不是暗恋着庄里的一名婢女吗?”
“是啊。”八师兄回答得坦坦荡荡,“山庄里的春花妹妹是我的爱,鲤吹姑娘也是我的爱,我对她们俩都是真心的,有什么问题?”
我嘴角抽了抽:“……没问题。”
“可是我跑去向鲤吹姑娘告白的时候,她却拒绝了我。”八师兄讲得失魂落魄,“她说,她是你府上的婢女,只听从你的话……”八师兄猛地伸手出来抓我的裤脚,我往后一跳,险险避开,八师兄脸上的表情更悲壮了,充满凄楚地望着我,“小十四,师兄平日里对你也不薄对不对?你将鲤吹姑娘许配给我,可好?”
我不假思索:“不好。”
没料到我的拒绝如此果断,八师兄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察觉自己可能说得太不近人情了,便伸手去扶起他,柔着嗓,好声劝道:“鲤吹固然是个好姑娘,但你和她并不合适,你还是忘了她吧。”
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小仙,没有结果的情,还是早日断了才好。
看着八师兄失魂落魄的神色,我忽然觉得于心不忍。说起来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才初初识得情滋味,就被我这个五万岁的老太婆虐了一遭,唉,天可怜见的,造孽哦。
我叹气一声,越过他走进忘忧园。
“小十四,你当真不愿意帮师兄……”
八师兄急切地跟过来,想抓住我的手臂,紫朔却于此时姿态极为从容地往他面前一站,阻住了他的去路。八师兄奇怪地瞅着紫朔,紫朔却看也不看他,只侧眸定定地看着我,道:“她是为你好。我们的世界,你进不来。”
紫朔的嗓音甚是好听,安慰起人来效果应该不错。
八师兄生了副好八字,此生有幸拜入岁晏神君门下,和我初月玄女交好,今日还得了太子殿下一句宽慰,这积下来的福泽,够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过得顺心顺意了。

偏偏八师兄是出了名的死心眼,见我和紫朔都不搭理他,他免不了也生了几分闷气,懊恼地静了一会儿,忽然抿唇低低道:“小十四,师兄都这般哀求你了你还不肯帮,是真觉得我和鲤吹姑娘不适合,还是……你也对鲤吹姑娘有心?”我一怔,回眸讶异地望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道,“有一次,我在你房里捡到了一件兜肚……”
“什么?”
我掏掏耳朵。
八师兄目光转了开去,脸颊浮现两朵可疑的暗红:“咳咳,那时你正在睡觉,我便不吵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停了一停,他补充道,“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在你房里看到过,别的师兄弟也有……他们都说你金屋藏娇。”
噢,我的娘!
我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这么不和谐不纯洁的事情,竟然就在我睡觉的时候发生了?我忧伤地扶额,我积攒了五万年的纯洁啊……是要一去不复返了吗?
深吸几口气,我稳住抽搐的嘴角,咬牙问:“所以你认为,鲤吹就是我藏的那个娇?”
八师兄不说话,看他那怨而不语的小眼神,大有“你就认了吧”的意味。
很好,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再者我很快就要离开风火山庄了,也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微笑,大大方方地摊手,认了:“师兄你误会了,不怕告诉你,其实……那是我的兜肚。”
八师兄闻言一愣,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扭扭捏捏难以启齿地盯着我,低声斥道:“小十四,我一向就觉得你长得唇红齿白的,有些娘娘腔,但我却从来没能想到,你竟然有这种嗜好!”
啥?啥嗜好?
半空中恰恰有几只乌鸦嘎嘎地飞过,我无力地揉揉额角,觉得八师兄的智商大抵是在擂台上被老虎精给踢没了,不想和他再做多余解释,我“唉”了一声,摇头晃脑地正打算走开,紫朔却在这时俯下身来,贴到我耳畔阴森森道:“原来,是你的兜肚吗……”
我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一边搓着手臂一边迎上紫朔的双眼,紫朔微微勾着嘴角,眼里的笑意却着实有些诡异,我被盯得全身发毛,才听见他低低问道:“你一个人在凡间入睡,非但没有用术法设禁制,还让人进了你的房,捡了你的……嗯,兜肚?”
我欲哭无泪,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我一个纯情得连男人的小手都没牵过的姑娘家,竟要在两个大男人面前交代我的兜肚。
好在我脸皮比较厚。我笑笑地回望紫朔:“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紫朔一双眸子黝黑深沉,似沉淀了千万年的古泉,我等着他的回答,等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枝头上的桃花已经开谢了好几度时,他才慢悠悠地抬起手,似笑非笑地揉了揉我的发,道:“这次就算了,下次若还这么不小心,我就……”
“就怎么?”我兴致盎然地把脸凑过去。
我还真好奇,难不成因为我的一方小兜肚,他还能把我打入天牢关个十年八载?
紫朔眸光闪了闪,薄唇一掀,方说了一个“就”字,就被八师兄硬生生地打断。
“真没想到两位是这种关系!”八师兄感慨道,“难怪那么多姑娘倾心于小十四你,你却从来看都不看一眼。”
我愣愣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很多姑娘倾心于我,有吗?
好像想到了什么,八师兄又自言自语道:“也不对啊,也有很多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倾心于你,也不见你有什么异动……”猛地一拍手掌,感动道,“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我本直男,因你而弯!”
“……啊?”我蒙了。
“难怪你说我和鲤吹不适合,恐怕在你眼里,就是那句‘性别不同怎么谈恋爱’吧……”八师兄一扫之前的悲凄神色,感慨万千,随后豪气地拍拍胸口,“你们放心,我不会歧视你们的。”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我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忙摆摆手向八师兄解释:“你误会了,我和紫朔不是那种关系……”
“不错,我们就是那种关系。”
我还没撇干净,就听到紫朔斩钉截铁道。
我生生倒吸一口凉气梗在喉头,正想转过头用眼神免费送紫朔两把小飞刀,让他不要乱说话毁我声誉。我在风火山庄的五年也算品行端正,可不想在离开山庄前晚节不保,惹出点什么八卦事让师兄弟们嚼舌根。
我眼风刚送到半路,就瞥见紫朔那张俊脸蓦地贴近。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挡,不料手刚抬起就被他扣住了手腕,他稍微一使劲,我便重心不稳地往前倾,就是这一拉一倾的光景,我的双唇已然袭上了冰凉柔软的触感。
枝头上桃花夭夭,在这个清雅园子里展现了夺人呼吸的艳红色芳华,不知哪里突然起了一阵微暖春风,叶子在枝丫上娑娑摇动起嫩绿色的波浪,几片桃花瓣无声无息地轻柔飘下。
我瞪大眼睛。
唇上的触感似花瓣摩挲而过,又似冰雪在唇上化开,一开始是极凉,而后是温热,最终便熨到了心底。
惊吓。
沧海桑田,五万年来,我从未受过的惊吓。
紫朔吻了我。

八师兄举起衣袖,非礼勿视地遮住眼,却遮不住他幽幽飘过来的感叹:“唉,今儿个是个什么日子啊,竟让我看到了一对断袖的亲热……世风日下啊,看来这当真是个帅哥配美男的时代了啊……”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我也想问。



第二章 以身相许





在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就幻想过我回来时是什么情形。
该是这样的:
日光不厚不薄地洒遍了千梧乡,梧桐叶子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闪着金光,好似一片片刻了纹路的金箔,丘上菩提花如锦如绣,塘下水纹粼粼如波动的镜面。我那俊雅温文的好阿爹,并着六位花容月貌的好阿娘,站在千梧乡的入口焦急难耐地等着我,当他们看见风尘仆仆的我时,六位阿娘立刻提着裙摆飞奔而来将我拥入怀里,边拭泪边道:“月月啊,你可回来了,阿娘好想你啊,去凡间有没有受什么苦?可心疼死阿娘了……”阿爹抚须站在一旁,顶天立地遮风挡雨地喟然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啊,多么温馨和谐的一个模范家庭!每当我想到这番情景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飙出两滴动容的朱雀泪。

是日,我回来了。
日光不厚不薄地洒遍了千梧乡,梧桐叶子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闪着金光,好似一片片刻了纹路的金箔,丘上菩提花如锦如绣,塘下水纹粼粼如波动的镜面。我那俊雅温文的好阿爹,并着六位花容月貌的好阿娘……
正在兴高采烈地搓麻将。
关于模范家庭的美好幻想,自此华丽丽地宣告破灭。
梧桐树下,麻将桌两张,一张坐了四人一张坐了三人。我阿爹就坐在那个只有三人的桌子旁。
我阿爹怀青帝君一头乌黑长发不束不绾,似画中泼墨恣意流泻而下,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一个约莫半指长的凝脂方块,半眯着眸,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纵然我知道他只是在思考要出什么牌罢了。他一袭红衣如烈烈炎火,似要将同一张桌上的两位阿娘烧得片甲不留。
我六位阿娘也是各有各的打扮……呃,说是打扮也不大对……不,她们压根儿就没有打扮,只是随便把一头青丝挽了个髻,披上一件挡风的袍子罢了。好在我六位阿娘个个都生了副闭月羞花的好容貌,即使如此随意,也是别有风情。
我抬头望了望天,默默在心中开始计时。
一炷香过了,两炷香过了……直至数完第十炷香,我那厮杀得正在兴头上的好阿爹阿娘还是没有发现,他们离家十天,尝遍人间冷暖,一颗朱雀心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宝贝乖女儿我回——来——了!
我严重怀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好吧,我的确不是六位阿娘亲生的。听我阿爹说,我那凡人亲娘在生我时难产去世了,他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后,怕我缺乏母爱成长得不健康,万一长大后要报复社会啊毁灭世界啊什么的就不好了,便挑了个黄道吉日,纳了六位后娘来照顾我。
不得不说,阿爹考虑得甚是周到。他担心没养过孩子的娘没经验,便顺手将已经生过一个孩子的狐族遗孀也娶了过来,这个狐族遗孀,便是我现在的二娘霜未,二娘带的孩子,便是我哥莲华神君。
朱雀怀青帝君当年一口气纳了六个妾室的事,至今依旧是天上地下,四海九州的一件大八卦。时常听说某某洞府的大老婆不准丈夫纳妾,那丈夫便在夜里对月喝酒,泪流满面道:“看看人家怀青帝君,那才叫真汉子,纯爷们啊。”
我千梧乡受了不少洞府的艳羡,然而,六位阿娘刚嫁过来时,并不像现在这么太平。
在被我娘搞定之前,阿爹一直是神族里炙手可热的一名黄金单身汉,在有了我这个拖油瓶后,大抵是觉得带了娃的男人更加成熟有魅力,来千梧乡提亲的玄女神女仙女们不知道踏平了几道门槛。六位阿娘嫁来千梧乡之后,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讨阿爹欢心,锲而不舍地朝正妻即帝后娘娘的位置前进,前进,前进进。
这就苦了我。
须知,一个女人想要讨男人欢心,第一步是讨他心爱的女儿的欢心。
一天到晚六双别具用心的眼睛盯着我,我既不能上树摘个桃子啃,也不能下河摸条鱼儿烤来吃,委实有些憋屈,于是,那段时间我常常很忧郁,忧郁久了,便生了一场大病。
阿爹看着病恹恹的我很是心疼,但也瞧不出病的根本。还是莲华有办法,某日不知从哪儿扛来两张四角方桌,往梧桐树下一摆,对六位阿娘努努下巴,侠义味十足地道了句:“江湖事,江湖了。”
莲华真是我的英雄。
从那以后,六位阿娘才真正做到了友爱互助,和平共处。
真是“成也麻将,败也麻将”,有了麻将,我阿爹和六位阿娘才没时间管我,我才得以逍遥自在了五万年,也正是因为有了麻将,我在阿爹阿娘心目中的地位才从小宝贝降为小透明,落得个今日回到千梧乡也没人搭理的下场。

紫朔偕我一同下了飞云,远远看到梧桐树下的盛况时,眯了眯眼,道:“小满,你这千梧乡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我嘿嘿干笑两声:“好说,好说。”
鲤吹的飞云不及我们的快,此刻才赶到,她跌跌撞撞地从飞云上下来,才一站稳,就如报晓的公鸡提足了中气道:“君上、六位娘娘,初月神上回来了。”
阿爹和六位阿娘这才注意到了我。
也仅仅是注意到,因为,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被我身旁的紫朔夺去了。
我清楚地看到六位阿娘不约而同地正了正坐姿,理了理头发,又理了理衣裳,下巴微收,面带娇羞。
我心里不禁为阿爹哀叹一声,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六位阿娘在阿爹面前如此不修边幅,在紫朔一个后辈面前却在意起仪容来了,可悲可叹,呜呼哀哉啊。
阿爹倒也不在意六位阿娘一边倒,把麻将牌放下,仍是左手撑着下巴,空出来的右手朝我招了招,慈爱道:“月月,过来,真不愧是爹爹的心肝宝贝好女儿,回来得正是时候。”
总算有一句正常点的台词了,按照戏本子里的剧情发展,阿爹下一句台词应该是“回来得正是时候,爹爹正熬了一锅好汤,快趁热喝了”,想到这里,我有些动容,张开双臂就要奔过去奖励阿爹一个大大的熊抱。
我奔到半路时,阿爹笑眯眯地吐出了下半句台词:“正是时候啊,今天刚好三缺一。”
我一个踉跄,熊抱险些就要给了地面。是了,莲华现下游方在外,鲤吹和我又不在家,阿爹加六位阿娘一共七人,摊成两桌,总有一桌三缺一。
紫朔稳稳地扶住了我,似笑非笑道:“在自己家也能摔?”
我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激动罢了,激动罢了。”
阿爹和六位阿娘已经摆好了重新开战的阵势,阿爹瞟我一眼道:“激动完了就快过来,爹爹等你等得好苦。”
我揉揉额角,有些头疼地看着鲤吹:“你不是说阿爹和六位阿娘寻我寻得很急?”
鲤吹天真无邪地笑:“是很急啊,神上你又不是不知道,三缺一时总是很急的。”
我不语,表示理解。
阿爹并六位阿娘又在那边催了,焦急难耐显而易见:“月月啊好女儿啊好心肝啊好宝贝啊,你倒是快快过来啊。”
我的牌技并不怎么好,想到这层,我慢吞吞地拿出荷包掂量了一下,瘪瘪的,估计里面剩的银子让阿爹阿娘宰一轮都不够。于是我清了清嗓,朝梧桐树下喊:“我不玩了,刚长途跋涉回来很累,我回房睡觉了。”
阿爹阿娘异口同声地长长“嘁”了一声,以表达失望及鄙视之情。
紫朔好笑地望着我手中寒碜的荷包,慷慨道:“你要是想玩,我不介意先垫些本给你。”
我把荷包重新揣进兜里,拍拍口袋道:“不用了,我是真的有些累,想回房歇一歇。”
紫朔静默半晌,沉吟道:“那我送你回房。”
我摇摇头,正欲开口拒绝,他已经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我有些纳闷,他送我都从凡间一路送到千梧乡了,难不成还怕我在自个儿的地盘上走丢?
一时没留神,我将这疑惑小声嘀咕了出来。
紫朔侧回身,微风吹得他的发尾有些飘起,侧脸的轮廓静雅而美好,我心中蓦地一窒,窒完后又不得不唏嘘,美男子就是美男子,即使乱了一头青丝,也俊得能亮瞎我这双朱雀眼,若换成别人,恐怕就是“风一样的男子”,简称“疯子”了。
他徐声道:“就算你再迷糊,我也不认为你能在自己家里走丢。”静了半刻,他看向别处,目光停驻的地方,白色的菩提花漫山遍野盛开,“只是许久没来这里了,想随便走走。”
原来是这样。
虽然我阿爹阿娘打麻将时家里一片混乱,但这千梧乡的景致还真没有多少仙乡能比得上,尤其是在梧桐花开的时候,白色花朵绵绵似与天边的云霞相接,美得让人如坠梦中。阿爹当年就是相中了这里的美景才在这里安家,因粗略算来有上千棵古梧桐,便取名为千梧乡了。
我好说歹说也是千梧乡的小主人,见紫朔说要逛逛,便大大方方地说了两声:“请,请。”
紫朔古怪地凝我一眼,转身继续走。

回房的路要经过摆麻将桌的梧桐树下,阿爹约莫是想起了还有九天的太子殿下这一头肥羊可以宰,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热情招呼道:“尊敬的太子殿下,来陪我玩一盘?”
紫朔云淡风轻地回答:“不了,我送小满回房。”
明明发出邀约的是阿爹,紫朔拒绝后,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的却是我六位阿娘。
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睡意说来就来。
迷迷瞪瞪的,阿爹那个好听的声音此刻听起来莫名有些老奸巨猾,离题还离得挺严重:“要知道,想娶一个心仪的姑娘进门,首先要过的是她爹娘的那一关。”
一阵沉默。
我又打了个哈欠。
“……我送小满回房后就来。”

一头扎进软绵绵的绣枕里,我舒服地哼唧一声。
紫朔为我拉好被子,低低道:“安心睡吧。”
“嗯,你玩你的去。”
我往被窝里钻了钻,声音闷在被子底下有些模糊。他勾唇笑了笑,衣袖一挥,转眼间有如乾坤逆流日夜倒转,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梧桐枝影横斜,映在窗纸上如同一幅淡逸的水墨画,室内檀香袅袅浮动,嗯,是个入眠的好氛围。
我回他一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然而,睡意这东西委实难解,明明天时地利人和,我此刻却睡不着了。闭着眼睛许久,一颗脑袋还是清明清明的。
我以为紫朔会走,谁知他却在床沿坐了下来。平时在他面前视形象如粪土的小女子我,此时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以往,我大可以睁开眼睛和他聊聊天,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什么的,不像此时,许多语句都胶在了肚子里,百转千回无比纠结,却还是吐不出来。
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吻了我的缘故。
关于他吻我这件事,个中缘由我想破了一颗朱雀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话说我那日还真是丢人,被他那么一吻后,脑子糊得好半天回不了神,等终于归窍了,立刻二话不说嗖地飞奔进忘忧园里,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还慌慌张张下了好几道禁制把门封死,任大罗神仙也闯不进来。
不经意间瞥到镜子中自个儿的脸,竟比熟透了的樱桃还红。
咳咳,虽说我也有一颗爱幻想风花雪月的少女心,但彼时我化作了男儿身,看到镜子中一个汉子的脸红成这样,还真把自己生生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知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睡了多久,醒来时只看见枕畔的时盏花瓣密得让人不想费心去数。紫朔就站在我的床边上,一双黝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那日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今夕是何夕,看见紫朔在那儿,便傻乎乎地咧嘴冲他傻笑,伸手去拉他袖子:“紫朔哥哥,我还是被你找到了。”
紫朔眉尾一挑,任由我拉低他的身子,对视了半晌,我正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他伸手来拨我额前的发:“睡迷糊了?忘了?也好,省去了我的解释……”他对我浅浅一笑,“嗯,我找到你了,我来带你回家。”
他前半句勾起了我一丝记忆,脑子里有一幕影像似乎马上就要跃了出来,然而跃到一半却被他那一笑搅乱。我脑袋里仍是一团糨糊,于是便呆呆地起了床,呆呆地上了归家的飞云。
此刻躺在床上,我的脑筋终于对接上了——什么省得解释!大哥,别这么潇洒自如好吗,那可是我的初吻哪。
想到这个,我的心底便顿时有如千万只蚂蚁在爬,痒得一刻钟也不得安定。
我认识的神仙里面,最多情,也最有情场经验的是莲华。我当年曾撞见过莲华和某一小仙的闺阁逗趣,那时年少,不知非礼勿视为何物,便天真地凑过去问莲华:“你为什么要咬这位姐姐的嘴?”小仙子嗔了一声“讨厌”,娇羞无限地跑了。莲花拢了拢衣襟答我:“月月,那不是咬,是吻。”我又问:“什么是吻?你为什么要吻那位姐姐?”莲华说:“吻也分很多种,至于我为什么要吻刚才那位姐姐,因为那位姐姐寂寞了。”
听完莲华所言,我很是受教。
如今想起莲华当年的解释,我脑子里的疑惑渐渐有些明了。
因为小仙子寂寞,所以莲华要吻她,反过来可以推出,紫朔之所以会吻我,那是因为他认为我很寂寞。
这下子真真玩大发了。
虽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凡间待了十年,但是我有得吃有得睡还有擂台打,是一丁点儿也不寂寞的。紫朔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理由夺了我的初吻,这这这,我是不是有点无辜?

把因果理清楚,我正想一鼓作气睁开眼和紫朔解释,这时却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沉,若不是我朱雀一族向来耳朵尖,恐怕我就听不见了。他像在问着谁,又像在自言自语:“就算他成亲了,你还是会一直喜欢他吧……”伴随着的是他指腹抚过我脸颊的温凉。
心尖忽地揪了揪,闷闷的有些生疼。不知是因为他的话中内容,还是因为我从未听过他如此落寞的语气。
他说完这句话后,房中落得一片良久的沉默。
此情此状,我只好再继续装睡。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这是我熟悉的味道,渐渐地,檀香的气味越来越隐远,沁人心脾的梅香越来越清晰,让人闭着眼睛仿佛就已经可以看见,腊月风中,九天阙白雪青瓦,而一株白梅在墙角静静绽放。这也是我熟悉的味道。
这是紫朔身上的冷香。
可感觉到他的指腹沿着我的脸颊滑下,在我的嘴角略略一停,接着便收回去了,像是什么都不想惊动般。然而短暂的一瞬后,梅香却更加靠近,竟似就在鼻端。
我额头上传来一丝冰凉,随后,是一丝温热。
这感觉……这感觉……
前者像是亲吻,后者像是鼻息。
我的天!
胸口像是冬日里的古钟被猛地一撞,一颗心不可抑制地鼓噪起来,我想睁开眼求证,却没有准备好要怎么面对,忐忑不安间,只听得胸腔中的一颗小心脏跳得越来越急。苍天可鉴,我什么时候活得这般扭捏过!
双颊火辣辣的,我想我的脸一定红透了,只求紫朔亲完了就走,千万,千万个千万不要还待在这里,不然以后我这张脸都不知要往哪里搁。
老天终于也顺了一回我的意,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关,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我干巴巴地看着天花板,房中的檀香越来越浓郁,梅香渐渐消逝得几不可闻,我有些怀疑,方才那一切是不是我自己睡不着而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然而床沿边上的被褥凹痕告诉我,这不是梦。
唉,看来在紫朔眼里,我真是十分非常极度寂寞啊……
翻来覆去的,最终竟要掐了个静心咒才能睡着,我活了五万多年,这还是第一次。

将睡未睡昏昏沉沉之际,我做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梦。
可神仙哪会做梦。
神仙梦见的,一个是回忆,一个是预言,不是对过去的记忆就是对未来的预见,只有这两种可能罢了。
我这次梦见的,是回忆。
四万九千三百年前,那一段前尘往事的回忆。

我阿爹是治理一方仙乡的帝君,是神仙,是朱雀。我那亲生阿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名凡间女子。
阿爹说,阿娘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
因我身上流着一半凡人的血,我是只化不出原形的朱雀。
常听说有灵兽修为不够,化不出人形,而化不出原形的灵兽,千千万万年来我只听说过一个,那便是我自己。嗯,真是只独站萧萧荒野,拔剑四顾心茫然,高处不胜寒,寂寞空虚冷的朱雀啊。
我也曾忧伤过,也曾自卑过,也曾眼里包着泪趴在阿爹膝前,可怜兮兮地啜泣着问:“爹爹,为什么我化不出原形?”
阿爹每次都是极有耐心地抚着我的头,等我止住眼泪后,才意味深长道:“别急,等你能够化出原形的时候,一定是天上地下,四海九州,自盘古天尊开天辟地以来最美的一只朱雀。”
我听完觉得很安慰,就又屁颠屁颠地跑开去堆沙子了。
按照戏本子里的剧情发展,我这么一只不济事的朱雀会被隔壁家的孩子欺负,会被一边扔石头一边嗤笑:“看啊看啊,这就是那个没娘的杂种!”
然而,没有。
我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欺负我的邻家坏小孩半个影儿都没瞧见。
莲华在听了我的疑问后,无奈地望了望天,叹气道:“月月,那是因为我们没有隔壁家。”
我恍然大悟。
莲华又道:“就算有隔壁家也是不用怕的,放眼四海九州,哪个小兔崽子敢欺负怀青帝君的宝贝女儿?暂且不说阿爹是远古混沌初期就孕育出来的第一只朱雀,身份无比尊贵,只说我们六位阿娘,每位阿娘的娘家背景说出来都能把人吓死。”想了想,莲华接着道,“还有啊,我看太子殿下不是挺关心你的嘛,有他这么一个过硬的靠山在,你就尽管撒野吧。”
真是人多力量大,自此,我才意识到我的后台有多可靠,于是乎,我放宽了心到处上蹿下跳,几万年没半会儿消停。
有时我虽然惹出了一些不算小的混账事,但不是被壮士莲华挡在前面,就是被救兵紫朔劝解了,阿爹的那一顿棍子,极少落到我身上。
我就这样痛并快乐着长到了七百岁。

九天上的神仙们每隔百年就会举行一次盛大的狩猎,狩猎地点在北海之外,青州之南的夷吾山。
因我平时调皮,阿爹怕我去观猎会惹出什么乱子,所以,纵然我出生后狩猎已经举行了六次,我却一次都没去过。
终于到了第七次,我七百岁那年的那次。
在狩猎前几天我一直装得很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主动帮忙刷碗扫地收拾麻将桌,活像换了一个人。阿爹觉得女儿终于有点懂事了,很欣慰。狩猎当天,紫朔来我家敲门,问阿爹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有了紫朔的开口,加上我前些天又表现良好,阿爹便挥挥衣袖,准了。
走出千梧乡的时候,按照说好的报酬,我很大方地在紫朔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明明是他自个儿讨来的赏,等我付给他的时候,他却傻眼了。
这一傻眼,就持续了大半天。
安安分分地在观猎台上待一整天不是我的作风,于是,趁紫朔不察,我随着出猎队伍一溜烟就跑到林子里去了。

夷吾山的风景甚好。
山巅上的冰雪尚未消融,山脚下就铺满了漫山遍野的白山茶,花瓣映着日光在微风中颤抖,清香迎面扑来让人禁不住精神抖擞。平时在各处洞府里闹惯了,此时我在山野自然里闹得也十分得心应手。
一下子扑蝶一下子追小鹿,等我开始注意四周时,我已经到了一个没有仙迹、灌木丛生的地方。
头上的树木遮天蔽日,林子里阴森森的,外边明明是阳光灿烂的中午时分,这里看起来却像即将入夜,不知名的昆虫在灌木里发出刺耳的鸣叫,平白为这林子添了几分寂寥恐怖。
我有些害怕。
平日里我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更别说这是一个四面八方看起来都毫无差别的山林,我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但是,我更不能留在这里。山中多妖魅,我白白嫩嫩的一个小仙娃,看在那些妖魅的眼里一定比小肥羊还诱人,我如果留在这里,身上的仙气很快就会把妖魅引来。
术到用时方恨少,我学的那些术,用来幻把火烤条小黄鱼还行,要对付那些成了精的妖魅,可就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越想越害怕,我干脆撒腿就跑。
怕什么来什么,不知何时,我身后跟了一群对着我流口水的妖魅。
“小姑娘,别跑呀,看哥哥长得这么温柔就知道哥哥是好人……”
“叔叔带你去看金鱼,给你买糖吃喔……”
……
妖魅们在我身后张牙舞爪,我边跑边迎着风飙泪,风声从耳边呼呼而过,夹杂着妖魅们不怀好意的刺耳笑声,小腿被灌木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我却不敢也不能停。
我的血味散在了风里,招来了更大的妖兽。
“吼——”
一道令风云变色的咆哮响起,这一瞬间似乎整个林子都骤然摇晃。
我身后的妖魅们全被吓得魂飞魄散,也不追我了,只顾着四处逃窜,我也撒腿准备逃窜,然而,当我对上灌木丛里那一双闪着黄色精光的眼,我的脚便突然一阵发软,就这样瘫倒在地上。
白虎灵。
家家都有本治小孩子的经,比如有些人家说“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把你送给乞丐养”,比如有些人家说“如果你做坏事,县太爷就来捉你去坐牢”,在我家,阿爹用来吓唬我的一句话是“如果你还这么野,我就把你扔到山里喂白虎灵”。
是以,我对只在睡前故事里存在的一种名为“白虎灵”的兽是又怕又恨。
可以想象,当我从小就又怕又恨的这种兽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我是多么恐惧了。
不能动弹。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头身形巨大、一身雪白的白虎灵轻巧地跃到我跟前,看着它黄得妖异的眼将我上下仔细打量,我却连发出一声尖叫都做不到。
我只祈祷它已经吃得很饱了,或者看到我就没胃口,又或者刚好今天牙疼不想吃东西,这样,我还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的美梦,在白虎灵朝我张开嘴时宣告破灭。
我甚至已经看到了它嘴里的蛀牙……嗯,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东西,我索性闭上眼睛。
死就死吧,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呜,阿爹,永别了。
呜,紫朔,永别了。
呜,莲华,沙哟娜拉。

死亡的过程很漫长。
漫长到我可以听到“喀”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也可以感受到温热的血喷洒在我脸上的湿润。
但,没有疼痛。
我怔怔地睁开眼,怔怔地,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幅画面。
一名白衣少年右手执剑,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他容貌清俊,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精致而不柔和,眸底似凝了一抹终年不化的严寒,嘴角的线条抿得冷漠绝情,看起来,十分非常极度不近人情。
然而,这个不近人情的少年却救了我。
他手中的剑滴着血,白虎灵倒在一旁,已没有了呼吸。
少年甩甩剑,剑上的血部分已经凝结了,一时甩不干净,少年脸色不改,手腕一沉一震,剑上的血瞬间不见踪迹。他不慌不忙地将剑插回剑鞘,转身就走。
而我还坐在地上。
他没有心疼地问我有没有事,也没有伸手助我一把拉我起来,更没有像戏里演的那般,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伤口,用公主抱把我送回家。他只是那样干脆地、冷漠地、决绝地转身就走,那毫不迟疑的背影仿佛在说,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会跟上他。
我也想跟上他,然而我的脚动也不能动,划伤我小腿的那些灌木大概有毒,现在我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我急忙喊:“壮士请留步。”
他果真留步了,却不是因为我这一声唤,而是因为另有一名俊美的紫衣少年,正策马心急如焚地朝这边奔驰而来。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朝紫衣少年行礼:“太子殿下。”
紫朔看也不看白衣少年,策马直直地奔到我面前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我身边,声音微微有些喘:“小满,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他伸出手想碰我,却不知我伤在哪儿,怕碰到我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去。
我抿唇摇摇头,有白衣少侠这个外人在,我想装一回坚强,然而看到紫朔那张溢满担忧的脸,我的满腔委屈便再也止不住,涌上眼眶化成酸楚,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我一边抹泪一边语无伦次道:“我有事,紫朔哥哥,我有事,我被很多妖魅追,我被灌木划伤了,白虎灵要吃我,我看到了它的蛀牙,然后‘喀’的一声我以为我脖子断了,还被喷了一脸臭血,现在我的腿没有知觉了,紫朔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紫朔一张俊脸煞白煞白,小心翼翼地避开我小腿上的伤口,打横抱起我:“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的耳朵就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安慰我不要怕,可我觉得他比我还怕。
听到紫朔的心跳让我很心安,我打了个嗝儿,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扯了扯紫朔的衣袖,等他低头看我,我朝白衣少年的方向努努下巴:“紫朔哥哥,是那位壮士救了我。”
紫朔道:“他是风破神君。”
紫朔一边回答一边把我放到鎏金马鞍上。
我说:“紫朔哥哥,你先抱我过去,我要和他说一声谢谢。”
我死死圈住紫朔的脖子不肯松手,紫朔拗不过我,只好又将我抱起来,走到风破面前。
想到戏文里是怎么给恩公报恩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出口:“风破神君,很感谢你救了我,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以身相许。”
紫朔抱着我的双手颤了颤。
风破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就像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一般,嗓音也是冰冷冰冷的:“我不娶无力自保的女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
我死死咬着下唇,等风破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后,我揪着紫朔的衣襟,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紫朔哥哥,从今天起,我要认真修炼,成为天上地下最厉害的神仙……”

有因就有果,夷吾山的这桩事是因,因它而酿成的果,可谓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去夷吾山观猎是紫朔带去的,我出了事,天帝为了给我阿爹怀青帝君一个交代,也为了向天地众神彰显自己的大公无私,判了太子紫朔九天九夜的冰蚀之刑。冰蚀之刑虽不致死,但被禁锢在冰山之中,受冰魂蚀骨之痛,绝对谈不上是什么轻松的刑罚。
阿爹深知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死性子,我受伤归根到底是我自找的,紫朔只是倒霉被我拖下了水,对于紫朔受刑一事,阿爹很愧疚,期间不断在我床前摇头叹气道:“太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欠了你的,平时你闯了祸太子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如今你自作孽太子还要因你受罚……”
我双腿中毒颇深,药元真君说划伤我的草是天地间数一数二毒的草,如果不是紫朔将我抱起得及时,恐怕我这一双朱雀爪子就会这么废了。我在药元真君的府上躺了一个月回到千梧乡后还不能走动,阿爹说这番话时我正躺在床上,眼巴巴,泪蒙蒙的,阿爹看我也实在可怜,便停口不说了,只叹气。
比紫朔更惨的,是风破。
被风破斩杀的那头白虎灵虽尚未修成人形,却大大小小也是个“灵”,风破就那样眉头皱也不皱地一击将人家斩杀了,对虎族来说是个很下面子的事。虎族族长带了一家大小跪到天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指责风破嗜杀,说什么“那头白虎已有灵性,又岂会真伤了怀青帝君家的千金?想必是在和小姑娘闹着玩,风破神君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其斩杀,我们虎族人丁本来就不旺,这样更是少了一个优秀青年……”
这番话传到我耳里时我气得直捶枕头,心说它连人形都化不出来你就知道它是优秀青年了?你虎族大大几十号人还算人丁不旺,那我们千梧乡只有一只朱雀和一只化不出原形的朱雀要情何以堪?闹着玩?我去你的闹着玩!要不是风破杀它杀得及时,现在狂飙眼泪的就是我千梧乡一家子了。
纵然我很气,但是我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只有七百岁的丫头片子,再气也是没办法的,我总不能跑到虎族面前叉着腰和他们对吠。
听说风破在现场依旧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酷哥样,天帝又被虎族哭得没办法,便挥挥手,判风破到凡间历一世情劫,算了事。
那一年是神族和魔族的大战——天极山之战后的第七百年,四海九州依旧偶有战事发生,谈不上安稳。风破神君虽然年少,却已经是一方少将,天帝见时下正值用人之际,便将风破的刑罚推迟执行。
虎族不甘心地追问:“推迟到什么时候?”
天帝答:“推迟到四海升平之时。”
如此大义面前,虎族不依也得依了。

痊愈后的我将全副心思投入了两件事。
一件是认真听学,潜心修炼,立志当天上地下第一强的神仙。另一件,便是整日跟在风破后边跑,绞尽脑汁对他以身相许。
每逢风破出征,我都会提几坛好酒到度厄星君府上,求星君帮他逢凶化吉,每逢风破凯旋,无论刮风下雨,我总是第一个跑到南天门等他。当风破在家的时候,我有时没事总爱往他的麒麟丘串门子,风破的阿爹阿娘和我混得很熟,一心想要把我认作干女儿……
那些年,为了风破,我委实做了不少丢脸的傻事。
天上地下,四海九州,相信没有哪个神仙不知道怀青帝君的爱女倾心于风破神君,并扬言要以身相许。

风破说他不娶无力自保的女人,于是,我拼命地修术。
从小仙童飞升到仙女,再飞升到神女,再飞升到玄女,一关比一关难,不仅要仙术过关,修为够深,还要历天劫,只有在历劫中元神不被撕裂,才可以成功飞升。
我四万岁那年历劫飞玄女,受红莲之火焚烤七七四十九天,刚历完劫从八寒地狱中出来,裙摆和袖口的莲火尚未熄灭,身上还刺刺冒着火烟,就跑到麒麟丘风破面前,守得云开见月明地对他大喊:“风破哥哥,我不是无力自保的女人了,我符合你的要求了。”受红莲之火焚烤那么多天,说话时我的喉咙热辣辣地疼,声音干涩破碎得不成样。
整整在他身后追了三万九千三百年,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看到风破素来沉静如冰湖的眸底起了波澜。
他从一树杏花下走出来,黑色布靴踏过一地杏花泥,带着满身暗香,不急不慢地走到我跟前,抬手隔空抚过我的脸,指掌浮移过的地方,漫开丝丝清凉,不再冒烟,也不再疼痛。
他眸底映着我,他说:“初月,不要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了,我不会喜欢你。”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我的名。
心底的痛,比受红莲之火焚烤时更甚。

我一路哭着回千梧乡,途中似有谁来抱了抱我,又给我揩了揩泪,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到千梧乡后我一头扎进床里,哭哭醒醒,醒醒哭哭,等到神智再次清明的时候,风破已下凡去历那一世情劫。
在那四万年里,风破立下了不少战功,上任“战神”胤川帝君魂葬天极崖后,“战神”的位置一直空着,由于风破在领兵作战方面表现出了过人才能,为了证明自己赏罚分明,天帝又颁了一道天旨,封风破神君为“战神”。
九天上的司命星君十分具有浪漫情怀,我一直觉得如果他生作凡人,肯定是个能写出不少催人泪下好戏段的人才。风破被封为“战神”一事给了司命星君一个好灵感,他给投了凡胎历劫的风破纂的命,便是一纸将军命。
咳咳,这个狗血的情节是这样的。
该将军名为唐涧,唐涧将军祖上三代都是护国良将,到了这一代,唐涧的功夫更是了得,在遇上女主角之前,他从未败过一战。偏偏这样一个可谓“东方不败”的常胜将军,在女主角村庄旁打的那一仗,却想也不想就败了,唐涧还受了重伤。
受了重伤的唐涧躺在草地上,按照设定,此时草地旁必须要有一条小溪,溪中的石头覆满青苔,映着一轮圆月,溪水潺潺,景致甚好,从文学的角度来说,这一笔叫作以美景衬哀情,从而烘托出当时的悲剧气氛,以及将军大人为国捐躯的高尚情操——这是司命星君的原话。
故事还没完,这时,受尽战火摧残的女主角踏着月光出来打水,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涧将军,她心里要犹豫一下,思索着捡一个陌生人回去会不会招来祸端,但是,善良的本性最终战胜了她的智商,她把唐涧救回了家。

小茅屋里,女主角悉心照料唐涧,两人日夜相对,自然而然就有了感情。唐涧从未敢忘自己身为将军的职责,在他伤好后,他告别女主角,重上战场,在离别之前,他交给女主角一样他娘亲让他交给未来媳妇儿的信物,承诺女主角等战事完后,他就来娶她。
咳咳,虐心的部分来了。
从未败过一仗的唐涧又败了,并且这一仗,他光荣地英勇就义了。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女主角仍在痴心地等着心上人的归来,她偶尔会到和唐涧初遇的地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捧着唐涧留给她的信物,眼里映着漫山遍野、独自绚烂的小白花。
全剧终。

这就是司命星君为风破那一世情劫纂的命,按理来说,故事到此就结束了,风破会回到九天继续当他的冷漠神君,而我,仍旧会愈战愈勇地跟在他后面跑。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就算凡间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消息也绝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闭塞,最起码,堂堂一国将军战死沙场这等大事是绝对瞒不住的。
唐涧战死的消息一传来,女主角立刻含泪自尽——用唐涧留给她的信物,那一把琅琊匕首。
听到这里时我不禁望天感慨,风破果然是风破,即使投胎去历劫,也是这般做不来风流之态,寻常男子给心爱姑娘的信物,一般是发簪或玉佩什么的,谁能想到会是一把匕首?
想不到的事情很多,女主角自尽只是其一。
其二,是本该失去凡人这一段记忆的风破,竟丝毫不忘地全部记得。
风破恢复神君的身份后,没有回九天复命,也没有回麒麟丘,而是手持一把乾戌剑,单枪匹马地闯下黄泉,一脸雪寒地站到阎王爷案前,向他讨女主角的魂。
放眼天上地下,战神的英勇又有几人能挡?阎王爷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的城隍庙才新修不久,不想这么快就被拆了,为了避免战神大人怒发冲冠为红颜大开杀戒伤及无辜,阎王爷二话不说急忙哈着腰将女主角的魂交了出来。
自尽的人到了黄泉,下场一般都会很惨。
风破从阎王爷手中接过女主角的魂魄时,女主角的魂魄已经受过了十一道酷刑,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火,几乎随时都会熄灭掉。
想不到的事情之三,是风破毫不犹豫地渡了一半修为给女主角。
有了风破的一半修为,女主角的魂非但没有玩完儿,还一举飞升成了仙。我以前老听说得道成仙得道成仙,却一直弄不明白要怎样得道,方可成仙,风破此等壮举,生动形象地解答了我的疑惑。
想不到的事情,是折了一半修为的风破和飞升成了仙的女主角齐齐跪到天帝面前,风破说,他要和这名凡间女子成亲。
事情一环扣一环,最终闹得这般大,天上凡间地府都扯进来了,这是许多人都始料不及的。风破的一双爹娘——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不可能再坐视不理,风破和女主角跪在天帝跟前的那一天,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也站在大殿侧旁,这就无端端给天帝添了几分压力。
再说,天帝判给风破的这个惩罚,委实过了。
一头连人形都未修成的白虎灵,最终竟让风破神君折了一半修为来赔,无论怎么说,天帝都要给麒麟丘一个交代。
天帝道:“这不只是风破神君斩杀了白虎灵的惩罚,也是他被封为‘战神’所要历的天劫。”
不愧是天帝,原来所有事情他都计划好了,这个一世情劫作为斩杀了白虎灵的惩罚太超过,而作为受封“战神”所要历的天劫,却是恰好。

天帝最后准了风破和女主角的婚事。
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很欣慰,他们一直怕风破的性格太冷漠,不会对谁动心,怕讨不到媳妇儿,如今他们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女主角经历了生生死死,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此时激动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眸泛水光,脸蛋娇红,煞是楚楚动人。最后,风破将女主角轻轻拥入怀中,眸底有疲惫,唇畔却携了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一时间,大殿内道贺声四起。
谁在声声说着恭喜。
谁在说风破神君的婚宴,他一定到。
谁又在说这一世情劫虽然苦了些,但幸好还是熬过了。
我站在大殿的西南角里,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恍惚间,大彻大悟。
情劫。
果真是,情劫。

三日后,我背着一个包袱,独自离开了千梧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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