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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钻石与灰烬》是青年新锐作家林培源继《第三条河岸》之后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作者短篇小说凡13篇。其中,《奥黛》已刊登在3月刊《山花》;《白鸦》已发表在7月刊《青年文学》,8月刊《长江文艺》作了转载;《邮差》为修订后特别收录,其余10篇均是从未发表过的作品。
《阿丽与烟花》、《秋声赋》、《奥黛》、《搬家》《婚纱》《水仙》描述了某一类卑微的小人物,他们各自背负着自己的重担,在沉重的生活里左冲右突、跌跌撞撞,想介入的却无法进入,想逃脱的却摆脱不掉,于是延宕悬搁在命运的罗网上,深切地传达了对于小人物命运的关切和同情;《飞刀表演者》《扮演菩萨的男人》《烧梦》《家宅叙事诗》《两个葬礼与一场告别会》则聚焦于表演与现实的角色错位与身份辨识、记忆在时间里的失真与摧毁、现代社会家庭关系的异化、孤独与死亡等形而上的思考。《邮差》讲述了一个意外丧生的邮差,因为眷恋而幽魂不散游荡在家中和小镇上的故事,生的价值和意义在死亡之后才得到真正的突显;《白鸦》在整个作品序列里显得尤为另类,神秘的白鸦代表着异质力量,突兀地闯入现实世界,父亲与白鸦在救赎与被救赎中所确立的依附关系,也必终究随着白鸦的消失而解体,而个体与他者、自由与抗争的关系引申则令人深思。

编辑推荐
《钻石与灰烬》,有“文学创作犹如在生活的灰烬中去芜存菁,提炼出晶莹剔透的钻石”之意,这正是作者在传统文学写作道路上艰难跋涉多年后,对于创作经验的体认。
在《钻石与灰烬》书中,林培源用精细而冷静的笔墨去刻画了一些卑微的小人物,他并无意于去给故事涂上一抹亮色从而施舍廉价的同情,而是用叙述引领我们直接走进人物幽闭的内心,而是去直面现实的荒唐、残酷和绝望,而是去正视那种边缘的底层的真实的生活状态。而正是对个体生命的冷静平视,让我们感到了一个写作者对文学悲悯和关怀传统的秉持与恪守。不难看出,作者有着丰富的西方现代文学的滋养积淀,为了寻找契合主题阐释的表达方式,在叙事技巧和文本形式上做了尽可能多的探索和尝试,展示了在图像时代的今天,文学仍有其独特的、不可取代的表现力。所有这些与上一部小说集的区别在于:故事不再局限于一个虚构的小镇,手法上也不再拘泥于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而是有了更多“拓展”的可能性,有了更多新的尝试,风格纷呈,类型多样,可以说是作者创作特点的一次集中总结和展现。

作者简介
林培源,1987年出生,上海最世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签约作者,暨南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硕士,曾获第九届、第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第一届“THE NEXT•文学之新”全国新人选拔赛12强,2012年首届广东省高校校园作家杯中篇小说一等奖。多篇作品发表于《最小说》《青年作家》《文艺风赏》《作品》《山花》等刊物,在青少年读者中拥有较高人气。已出版长篇《薄暮》(2009)《锦葵》(2010)《欢喜城》(2011)《南方旅店》(2012)和短篇小说集《第三条河岸》(2013)。

目录
白鸦 009
阿丽与烟花 025
烧梦 041
奥黛 059
扮演菩萨的男人 081
飞刀表演者 099
水仙 119
搬家 139
家宅叙事诗 155
婚纱 169
两个葬礼与一场告别会 183
秋声赋 197
邮差修订版 219
蒺藜,飘浪与小说 237

后记
在台湾的最后一天,去了趟台北当代艺术馆,恰好碰上黄步青与盖瑞•贝斯曼(Gary Baseman)的双个展,印象最深的,是黄步青的展品。1948 生于台湾鹿港小镇的黄步青,最擅长也最喜用的元素,是蒺藜籽。艺术馆展出的黄步青作品,其中还有一系列是以旧报纸打成浆,再压缩塑形而成。历经岁月风干,报纸发黄,其上刻印的字与画扭曲、变形,从远处看,分辨不出原来的材质。尽管如此,作品的质感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显出其迷人之处。有一组叫“天问”(1994 年)的作品,一正一反,是两截纸浆塑型的身体模型(无头、无手足),中间以枯枝联结,枯枝呈树的形状,正面朝向观众的身体,是女性,而背对的,则是男性。性别、生殖与万物枯荣,借此缠结在了一起——可为何是两具残缺的肉身?黄步青试图以易损耗的材质,来攫取艺术之永恒。“天问”,承接的是不是屈原诘问的亘古谜题,终究无人知晓。但这组作品,却从此印在了我记忆深处。
蒺藜籽是台湾原野上生命力极强的野草种子,带尖刺,极易附着在人的衣物和动物皮毛上,飘散四方,落地生根。和蒲公英不一样,蒺藜籽不将命运托予肆意吹拂的风,也因此更容易存活下来(相较之下飞得不够远?);报纸的寿命,极为短暂,只有收藏者,或者档案馆一类机构才会竭力保存它们,而在黄步青的艺术世界中,“废物利用”是创作的基本理念,他将其余废弃物品(玩偶、酒瓶、木头、砖块等)夹在塑型的报纸内。当这些不同材质、不同用途的旧物体镶嵌在一起,黄布青命名为《门外家园,荒芜的边缘》的系列作品,便由此焕发了生命。
这何尝不是小说写作的某种形象隐喻?
“以废弃换取新生,由虚无诞下存在”。这正是我之所以细细品赏黄步青,而对名气更甚的盖瑞•贝斯曼走马观花的原因。年过花甲的黄步青,其作品内敛,磅礴,与天地万物、生命的起承转合相承相接,而盖瑞•贝斯曼的“荒野女孩”、略带邪气的聚乙烯玩偶,类似奈良美智的“斜眼小孩”和“梦游娃娃”,散发着创作者个人鲜明的风格:张扬的,戏谑的,邪恶中携带童趣的。我并无褒此贬彼之意,我困惑的是,究竟什么原因造成这两位艺术家如此迥异的风格?若以相左的文化土壤来衡量和评判,并不能解决这一疑惑,黄步青也曾负笈法国学习西方艺术,我想,最终决定创作者抹之不去的“艺术指纹”的,应该是内在的生命体验,是他看待宇宙万物的目光所向。
这样的揣测和论断,也同样适用于小说写作者,或者说,几乎适用于所有艺术创作者。没有看不见流向的溪流,就如同火星上存在昭显“生命迹象”的水迹那样。凡走过必留下足印。时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你写这样的小说?或者换个方式——为什么看完你的小说,我会那么压抑?这样的疑问,若放在几年前,我会反问自身,既然现世如斯沉重,为何不写令人快乐的文字?然而,有些问题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不是所有人,都要循着一套规整的人生哲学来活,也不是所有写作者,都要裁下身上的布匹,来裹挟寒冬中瑟瑟抖索的旅人。
写作者内心燃烧的半截烛火,有时就是他整个的生命。
我的生命是什么,是什么组成了所谓的生命和存在?这样的问题,时常缠绕着我,以至于我纠结、困惑,终至于如同暴雨中独行无伞的人一般不知所措。长久以来,我以为,只要遵循轨迹按部就班滑行,生命这一趟列车,就会缓缓驰向预设的终点。殊不知,生命无法预设,欢喜悲伤,辛酸荣辱,你遇见的美好与苦痛,由不得你来调配比例。
环台旅行的倒数第二站,是花莲。我独自上路,每抵达一座城市,都住背包客栈。偌大一个房间,住着来自不同国度和地域的背包客,时常会遇见“有趣”的人。在花莲住的第二晚,新住进来的房客,是个三十来岁的香港人。进门时,他主动和我打招呼,讲的国语透出浓重的港腔。当时我已经疲累不已,钻进床铺准备入睡,他的热情令我不好拒辞,只好坐起来与他闲聊。房客中只有我们讲中文。他自报家门:“我在香港种田的。”如此直截了当的自我介绍,令我对他充满好奇。他大学时修的是体育,后来考取了香港中文大学的研究生,读中文,毕业后当过老师,后来辞职,做过各色各样的part-time jobs。我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香港种田?(印象中,香港这样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成长起来的年轻一辈,理应进入上流社会,做个精英分子,西装革履穿梭在高楼大厦中。)他说自己一直神往晴耕雨读的生活,受日本“半农半×”文化启发,才萌发种田的念头,并且扛住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将此种“理想主义”付诸实践。
他就这样成了香港新界“菜园村”的一员。菜园村在过去半个世纪,以种植蔬菜、养殖闻名,所住居民并非“原住民”,最近数年,因为计划中广深港高速铁路列车将从这里穿过,政府循例,以拆除寮屋的方式准备拆迁此地,由此遭到了“村民”的反对。他们为了维持“现有的生活秩序和方式”,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抗争行动。但终究,微茫民意抵不过直扑驶来的时代列车,拆迁在所难免,在菜园村种田养殖的人,只好另觅他处,筹划再建“新菜园村”。
这位和我同住一间背包客栈的香港后生,见证了从抵抗到妥协的过程,讲起这段“历史”,他言语中透着无奈。但他略带欣慰地告知我,现在他住新界,在香港另租了地,继续当一个“种田者”。他信佛,吃斋,此次来台湾,是跟着新竹一个研修团修行,潜心研究佛法。研修结束后,他就背着行囊四处游荡,来了花莲。后来我们还谈了很多,谈起消费主义、现代化、身份归属问题,等等。我问他,你反现代化吗?他摇摇头,说自己不反对,只是厌恶盲目崇拜高科技和现代化。我告诉他,我是写小说的,就像他喜欢种田,在高楼大厦,在资本主义蚕食这个时代的大环境下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一样,都是为了寻到适切的皈依途径。
我理解他的无奈和固执,无关文化背景与生活环境。写小说的人,似乎天生有易于“理解”的能力,正因为如此,我时常处在分裂的境况中,就像卡尔维诺笔下分成两半的子爵,一半的我活在虚构的世界,一半的我,努力应对着现实世界的坚硬。你越写,就越明白,世界比你想象中更复杂,人心与人情,交错缠绕,而越明白这些,就越知晓小说的不易,创作的难——这时的你,又陷进“难以理解”的境地了。
收入这部新集子的短篇小说,从去年写到今年,距离上一部小说集《第三条河岸》隔得并不算远。取名《钻石与灰烬》,是因为对我而言,写小说,就如同在生活的灰烬中去芜存菁,提炼出晶莹剔透的钻石。每一篇小说的缘起,都来自于对“理想小说”的探寻。其中有几篇,写完不久便已刊发出来,它们零散飘落在芜杂庞大的文学世界中,或许落寞,或许孤寂无人知晓,然而,小说这样的艺术行当,不是愈来愈边缘么?置于集子前头的《白鸦》,从创作时间来说属于最后。我独爱这篇,也许算不得写得最好,但我尝试将个体与异质世界的复杂关系放置其中,具体到小说里,便是父亲与神秘的“白鸦”纠缠不清的关系:救赎与被救赎,自由与抗争。此外的《飞刀表演者》《烧梦》《扮演菩萨的男人》《家宅叙事诗》以及《两个葬礼与一场告别会》,都略带“实验”的气息,也是我探讨小说与生死、时间、空间、表演等关系的一种尝试;相较而言,《阿丽与烟花》《水仙》《奥黛》等,则有着某种“世情小说”的况味,所有这些与上一部小说集的区别在于:故事不再发生于一个虚构的小镇,而是有了更多“拓展”的可能性。
相当长一段时间,每萌生写一则新短篇的念头,就像被看不见的神明(或鬼怪)附了身,坐立不安,寝食难忘。直到写完,将肺腑中不吐不快的欲念倾倒而尽,才能“解脱”。友人告诉我,写作是一项失败者的事业,因为写作的快感只存留在“写完”的那个临界点上,之后,又会陷入恐惧创作力枯竭的循环中。凡是立志于写出好小说的人,无不被焦虑赶着跑,焦虑就像一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蛇。写作于我,不是逆人流而行,而是在人世间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也许不同于其他人走的路,但终究,是为了免于踉踉跄跄飘浪。既然做不了随风而行的蒲公英,只好学那冒着尖刺的蒺藜籽,附着于“小说”的皮毛之上,抓紧点,再紧一点,直到寻到属于自己的那块沃实土壤,才能落下去,长出来。

文摘
白鸦
父亲养了一只白色的“乌鸦”。说是“乌鸦”并不准确,因为它通身白,羽翼、项颈、脚趾皆白,眼睑也是白的,虹膜般透明。除了一对黑眼珠,它身上再无其他颜色。我们问,乌鸦不是黑色的吗?父亲抚着鸟笼,纠正道,是“白鸦”,不是乌鸦。乌鸦是披上黑色斗篷的丑陋鸟类,只有白鸦,才是独一无二的。此后父亲一再坚持,若不这样叫,鸦不成鸦,人不成人。
——“白鸦非鸦”,后来父亲逢人便说,他有只天底下最神奇的鸟。此前,父亲养过画眉、鹩哥、喜鹊、虎皮鹦鹉、芙蓉、相思……但没有一只鸟,似白鸦这般受父亲青睐。家中天台,既是父亲领地,又是众鸟栖居之所。父亲侍弄它们,一刻未懈怠。清晨,笼中鸟尚未醒来,父亲已早早到了天台。天台有铁丝网围拢,如同巨大钟形罩。悬挂的鸟笼静止、肃穆。众鸟沉默时,它们不过是一个个复刻的牢笼;待到鸟鸣起,翅翼振,这牢笼才形同虚设,活泛起来。父亲投喂小米、谷子和葵花子,看众鸟争相啄食。鸟鸣声啁啾、叽喳,婉转处有如天籁。父亲坐于天台的长条椅上,靠着椅背,沉浸于鸟鸣声汇聚而成的交响乐中,闭目聆听。
父亲是个鸟痴,他说人活一世,名利身外物,有寄托,才会有来世。他养鸟不为虚名,只为心静,他甚至将鸟鸣刻录下来,枕入梦中,不承想,伴随他多年的失眠竟也因此不治而愈。
这些年来,父亲奉行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活得清醒而自在。只是谁也没料到,会有一只白鸦从远方飞来,如一枚音符凸起,扰乱父亲流水生活的韵律。
那年父亲随县城文联赴黄山采风。徽地入冬,严寒至极,生于南方的父亲在黄山脚下,被缥缈云雾所吸引,不觉间脱离旅伴,独自从登山口攀援而上。沿途山岚雾霭如梦幻,父亲看得痴痴醉。傍晚,天暗下来,索道关闭,山上游人渐稀。不闻跫音响,但见黑夜沉沉漫上来。雪片扑棱棱落到父亲头顶、眉梢,刺骨的冷爬上脊椎。父亲自知被困,上不易,下也难,只好探脚,一步步,从半山往山脚下行。石阶上附粘冰雪,湿滑如镜面。父亲走几步,跌一跤。半米开外是深渊,只听得水流声忽远忽近,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召唤。跳下去,跳下去,有个声音在喊。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恐跌下悬崖就此丧命。他想着妻儿,想着远方的家,想着自己尚壮年的生命,戚戚然泪湿眼底。
越往下走,流水声越响,父亲凭着微弱光亮,判定几里开外应是村庄。灯火在黑夜深处摇曳、闪烁,它们穿过黑黢黢的树影与峭壁,向父亲发出持续的召唤。求生欲念鼓风起,父亲恨不得飞奔而下,投入人间怀抱。他不敢回头,怕千斤重的黑将脊背压断。这时,一阵窸窣声响起,墨黑夜色中,有微光两点,像烛照下的玻璃珠在跳。父亲以为出现了幻觉,他怔住,凝视那跳动的光斑,光是活的,在移动,下降,像有个看不见的人高擎一盏灯。
父亲激动得差些哭出来。他尾随细若蚊蝇的光,一步步往下探,每一脚都踏在湿滑的石阶上。咔嚓,咔嚓,鞋底摩擦冰面,像一把镰刀,将浓墨般的黑拦腰截断。“人恐惧到极点,就不再恐惧了。”往后很多年,这次“命悬一线”的黄山行,以不同的变体一次又一次重现。父亲将这次劫难历险浓缩、锤炼成一枚图钉,锲进了岁月的缝隙间。
那个黑漆漆的雪夜,替父亲引路的,不是神明,不是鬼魂,而是一只通身雪白的乌鸦。父亲下山时,时间迟滞了,灌了铅一般,压得他头盖骨疼。父亲在盘桓而下的山道上踟蹰,手脚僵硬,生死未卜。踩到山脚最后一块山石时,父亲觉得大地在晃,头顶苍穹倒转。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亲吻了土地。山脚下早已空无一人,雪花静静飘落。父亲看见黑黢黢的夜色中,有只不知名的生物在盯着他,是它引着父亲一步步走完了艰难的逃生路。父亲害怕,想跑,却动弹不得。他屏住呼吸,怯怯地挪移身体,目光凑近时,发现那是一只鸟。凭借丰富的经验,父亲断定那是乌鸦无疑,严寒雪地的乌鸦。他的意识已被冻得迷糊,恍惚间只以为雪覆了它羽毛,再凝神细看,那只鸦分明是白的,白得耀眼。
父亲仿佛被雷电击中,以为撞见了乌鸦的魂,丢了魂的乌鸦,全身仅剩浅浅的白。那白色如晴天雪地上反照的日光,晃得他双目晕眩。
白色乌鸦沉默着,立于雪地,与父亲对视。它的目光尖锐、清寒,仿佛不属于这个人世。父亲与它隔着一丈远,小心地靠近它。父亲以为它会就此飞走,孰料它扑棱了一下翅膀,栖上了父亲肩头。父亲不敢动,生怕惊飞它。它的白色尖喙发出呜哇一声,父亲听懂了,它叫他走。他撑起僵直的身体,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来到山下一间客栈歇脚,一碗热汤落肚,父亲方恢复些人样。客栈老板说,下午有个旅行团丢了人,已经在景区派出所报案了,还不知死活啊。父亲呷一口汤,闷不作声。他就是那个丢了的人。他的手机没电了,无人联系得上他。他坐着,听别人谈论与他无关的生死。他已将恐惧抛在身后,更何况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带回了此生第一只白鸦。在灯火
明亮的客栈,那只白鸦蜷在父亲棉衣里,安静得像一个不存在的物体。
父亲认定,这只白鸦是死神高贵的馈赠。
父亲归家,携一身徽地的烟尘。他从车站下车,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鸟笼覆一顶黑布,父亲一手提旅行袋,一手托鸟笼,像个归乡贤士,从黄山的雾霭中走来。假若有人在那天看见父亲,必将看到,凡他走过之处,地上就落下一层白霜,白霜短暂落地,又短暂消融。
那天母亲半夜惊醒,隐隐不安,一早去北帝庙“摔杯”。交叉重叠的杯象显示,此卦不妙。母亲添了香油钱,失神退出北帝庙,一路上捂着脸,忍住没落泪。
她没想到父亲活着回来了,赶在凶相降临之前回来了。她接过父亲的行囊,捧住他的脸,捏一捏,瞧一瞧,惊叹道,你没死,没死就好!
父亲眉头一皱,眼神直勾勾扫过母亲,说,乱讲。
母亲倒一碗炖好的黑豆猪骨汤,父亲咕咚喝下,擦擦嘴,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上黄山了。
吃饱喝足,父亲手抚着一直罩着黑布的鸟笼。他说,我差一点死在山上。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父亲讲起了他在黄山的历险。
讲到和白鸦的相遇,父亲的语速缓下来。他要努力消化那个神迹降临的瞬间,好让它一遍遍夯实。见到白鸦发出的微光,父亲说,他的心就稳了。他的死期也因此被推远。父亲的语调激越,说着,他按捺不住激动,站起身揭开了黑布。黑布褪去时,我们见到了这只传说中的白鸦。它立于笼中,爪子抓住细长竹条,眸子晶亮。我被它浑身的白惊到了,白色从每一片羽毛中冒出来,我甚至怀疑,它的骨肉和内脏也是白的。白鸦不怕生,一对透明眼睑眨了眨,神态自若。母亲晃晃脑袋,离得远远的;我凑近去,闻到它满身的清冷。父亲说,没有这只鸦,就没有我(仿佛白鸦是他的再生父母)。出乎我和母亲意料的是,父亲突然跪下来,朝着白鸦拜了三拜。这个突兀的拜鸦仪式如此隆重,把母亲吓了一跳。我也从未见父亲这样虔诚过,他平日连家中司灶君也懒得拜。我站在父亲背后,视线与白鸦触碰,它在看我,而我却慌张地偏转头,生怕被它白色的目光穿透。
父亲养了只“白鸦”的消息不胫而走,凡有耳闻的人都想一睹其真容。父亲不轻易将白鸦示人,这和他后来的做法不同,后来的他见人便炫耀,他养了只天底下最神奇的鸟。
起初,父亲将白鸦栖居的笼子悬在房中。父亲不希望它与天台的众鸟为伍。母亲不赞同,她说房间是用来住人的,怎么可以养一只怪鸟?母亲的话冒犯了父亲,更准确地说,是冒犯了那只白鸦。父亲执意将它养在房中,几句争执不下,母亲只好妥协了。但她提出一个条件,夜间须用黑布将鸟笼罩起来。不知为何,自从白鸦进家门,母亲便时常皱眉头,她隐约预见白鸦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究竟是什么,母亲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
如此过了几日,有天夜里,我被一阵吵闹惊醒。隔着墙壁,我听见母亲在说话。母亲的声音说,它在看我。父亲说,荒唐!我已经用黑布罩住了,它看不见你。母亲的声音重复道,它在看我,我就是看到它在看我了,隔着布也能看到。父亲不耐烦地呵斥道,你放屁!母亲顶了一句,你才放屁!
事实上他们的争吵并不激烈,只因四下阒寂,即便各自压低了嗓音,对话内容还是清晰地穿墙而来。我躲在被窝中不敢妄动,只好暗自期待争吵声变小,直至歇停,就像他们以往的许多次争吵那样。可是这次,母亲执拗得像头拉不回的牛。我听见她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好,你不听是吧?那我搬到客厅睡!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母亲在收拾被褥和枕头。
我以为母亲真的睡到了客厅里,熟知她这样做,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最终在白鸦与母亲之间,父亲选择了母亲。
隔天清早起床时,父亲正提着鸟笼爬上楼梯。我跟着他上天台。父亲问,你来做什么。我说,我想看乌鸦。父亲纠正道,不是乌鸦,是白鸦。我讪讪说,知道了,是白鸦,不是乌鸦。父亲打开铁锁,推门进去,身影隐没在一层薄薄的晨曦中。
二月春寒,我裹一件棉衣,坐到长木椅上。平日若无父亲允许,谁也不准上天台,天台是家的禁区,它的圆顶和生锈的铁丝网,让我想起关人的监狱。
父亲揭开黑布,动作轻得像个魔术师。然而他的魔术并没有变出来什么,光线射进笼中,还是那只鸦,还是一身白,它被光线挑开眼,好像光线是针尖。白昼日照下,它的羽翅更白了,比白鸽还白,可它分明不是鸽子,而是一只鸦。我听见空气涟漪一般荡漾开来。天台上其他鸟受到了惊吓,原来白鸦的到来,引起了众鸟不安:它们有的扑扇翅膀,发出尖厉鸣叫,有的使劲啄着鸟笼的竹条。我不得不捂上耳朵。父亲这次没有听见天籁,而是听见了一阵混乱。所有的鸟都在发出抗议,请它出去,出去!它们一遍遍惊叫,叫声骇人,惊扰了四邻。我听见邻居打开窗户骂道:死人啊,一早吵吵吵!
父亲愣在原地,看众鸟发怒,这些平日熟悉的鸟,忽地变了脾性。白鸦的不被待见损了父亲颜面,他的脸色沉下来,他大概从未想过,鸟类中也存在“排斥”这一现象。这些鸟,为什么就不喜欢这个外来者?我问父亲,它们怎么了?父亲摆摆手说,没什么,下去,下去。说罢,他怅然地提起鸟笼,锁门,走下楼梯。我停在楼梯口回望天台。经过一番吵闹,众鸟已经恢复了原样。它们成功地赶跑了外来者,也许此刻正待在各自笼里欢庆胜利——可是,我不明白,这究竟是谁的胜利?
自此,父亲再也不让白鸦上天台,尽管位居一楼,它的待遇却比天台那些鸟要好。父亲给它投喂蝗虫、蝼蛄和金龟甲,每日清鸟笼,悉心照料。乌鸦本是集群性鸟类,栖于林缘或山崖,到旷野挖啄食物,喜腐食,性凶悍,常掠食水禽、涉禽巢内的卵和雏鸟。但这只白鸦却温驯得像个隐士。父亲将多年的养鸟经验用于白鸦身上,他在鸟笼中筑了只鸦巢,巢呈盆状,内壁衬以细枝、草茎、棉麻纤维和羽毛等。母亲讥讽他,怎不见你对儿子上心?父亲沉思一下,慢悠悠说,鸦是鸦,人是人,怎么能比呢?
父亲养了只白鸦的消息传开了,镇上和县城的鸟友,隔三岔五便相邀来赏鸦。不管白天黑夜,下雨晴天,他们不请自来,成功将我家变成了动物园。那天,有人怀疑白鸦的真假,这个腆着大肚子的老先生(他是父亲的忘年交)说,找专业人士验验吧,说不定是基因突变呢。他的话透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父亲辩驳道,什么基因不基因的,白鸦就是白鸦,怎么会假?旁人附和,乌鸦也有白色的,不信你去查下。父亲急红了脸,他觉得这群人什么都不懂。他们的对话发生在茶几旁(经过母亲的反对和众鸟的排斥之后,父亲另辟一室专养白鸦,客人上门,才将其移至客厅)。众人边喝茶边闲谈,白鸦丝毫不在意旁人的质疑,它在笼中兀自冥思,踱步,啄食。父亲时不时朝白鸦瞥上一眼,好像只要一刻不注意,它就会倏地从笼里消失。
除了若干异见分子,大部分人都惊叹于白鸦的罕见和神奇。他们的吹捧和称赞,极大满足了父亲的虚荣心。从前父亲是个孤独的养鸟人,他养鸟,更像自娱自乐;自从有了白鸦,他清寂的世界发生了变化,也一天天热闹起来:父亲久未谋面的旧交来了,素不相识的“朋友”也来了。他们见过白鸦,就如中了蛊一般,逢人便道,白鸦如何如何。在他们的描述中,白鸦越来越玄乎,已非凡间鸟雀可比。那时镇上人家流行养赛鸽,一养就是一棚。养赛鸽目的只一个:参赛,拿奖,最终奔着丰厚的奖金去。有人劝父亲养赛鸽,父亲却不屑此等营生。他说,这不是养鸟人该干的事。现在,父亲的固执有了回报,事实证明,他的清高终究是值得的,这只独一无二的白鸦,比金银珠宝还贵。父亲得意于此,越来越笃信,这一只白鸦,终有一天,会给他的生命增添无法比拟的光辉。然而,时日长久,有个隐忧逐渐袭上了父亲心头:如果白鸦死了,岂不什么也没有了?这个隐忧一天天发酵,折腾着我可怜的父亲。他对白鸦寿命的担忧,远远超过了对世上其他生物的担忧。
父亲相信,白鸦推迟了他的死亡,也必定能延长自己的寿命。
直到几年后发生另一件事,父亲才确信,白鸦是不死的,它是一只永生鸟。
那年热月,天高气躁,碾米房半夜起火了。火势大,黑烟腾腾从低矮处往上冒。我家与碾米房只隔几步。火舌舔过沥青棚屋顶往周边蔓延去,烧了杂货铺,又奔袭另一户人家。众街坊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大火烧燎的哔剥声,梁柱倒塌的轰隆声,叫喊声,脚步声,充斥着整条街道。折腾一宿,火势才减弱下来,直至寂灭。烟灰撒了半条街,青石板染黑了,碾米房被毁了大半,一袋袋稻谷烧作炭灰。守夜的伙计踉跄逃出,蹲在路边,哭哭啼啼像个乞丐。大火惊醒了四邻,只有我们家,如往常一般沉睡。隔天,邻居想起来,以为我们一家人被浓烟呛死了,他们急煎煎拍响了我家铁门。母亲起身去应门。邻居见到母亲,一脸诧
异:昨夜大火,你不知道?母亲疑惑地朝门外看,废墟般的街道将她拖入可怖的火灾现场。她瞠目,接着折回房里摇醒了父亲。
片刻后,白鸦澄澈的眸子映出父亲褪得煞白的脸,见到白鸦无恙,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可是很快,另一股不祥的预感又奔涌过来。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天台。眼前的景象如同不可思议的梦境。父亲揉揉眼,以为看到的是幻觉——笼内众鸟毫发无损,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大火只是一场梦幻。父亲松了一口气,眼底闪着泪,念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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