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其实很爱我.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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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爸爸其实很爱我》内容简介:爸爸到底爱不爱我?心怀不平,苦苦追问三十年可当她最终在眼泪中明白,爸爸过世已三年……《爸爸其实很爱我》是一本真实的书,书中所有内容都源自作者的真实回忆。《爸爸其实很爱我》“我”自幼性格内向又由于在很小的时候与父亲分离,对父亲的感情渴望又疏离,加之妹妹出生,父亲对妹妹的宠爱超过“我”,导致我在很多年里都因“爸爸不爱我”而痛苦。直至父亲去世后,在回忆中,很多温馨温暖的片段纷至沓来,加之随自己生活阅历的逐渐加深,对父亲的理解也越来越多,而最终领悟、感受到了父亲的爱——爸爸其实很爱我。

作者简介
小茹,生于内蒙古东部,现居北京。有过近10年编辑、记者经历,业余时间也为女性杂志撰稿,用消息、通讯、专栏谋生,用散文、小说、剧本追梦。

目录
壹 爸爸去哪儿了 1
然然的问题 3
爸爸的肖像画 8
备受宠爱的“孩子” 13
文艺青年 22
自在“弥勒佛” 27
“范 进” 32
贰 爸爸不爱我 37
爸爸是个城里人 39
我的心思他不懂 45
他只爱妹妹 53
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 60
爱也只是一瞬间 64
我的心里有间漏风的屋 68
我能去哪里 75
叁 后来这些年 81
我们变“好”了 83
爸爸病了 88
偷来的一年 91
最后的叮嘱 97
千里“奔丧” 101
我是逆子 106
最终的道别 115
肆 永别又重逢 121
一场戏 123
傻鸟撵飞禽 128
思念到底什么样 133
爸爸不在了,家就没了 144
也许爸爸真的回来过 153
爸爸的日记 162
两个相近的灵魂 169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173
转眼已三年 177
伍 我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181
我是笨小孩 183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186
北京北京 192
礼 物 199
那个风雪夜 204
原来我一直都是他的骄傲 210
关键的路口,爸爸从未缺席 214
爸爸其实很爱我 220
后记 一程山,一程水,唯爱永恒 224

文摘
然然的问题
这两三年,日子像长了脚,一刻不闲地从早跑到晚,而我也仿佛停不下来的陀螺,手上总有做不完的事,心头却常被莫名的压抑困扰,而我从没仔细找过原因。直到有一天,这个“陀螺”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硌了一下——上幼儿园的女儿然然突然问我:“妈妈,你的爸爸呢?”
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这样一个问题,就在我收拾房间时,突兀地从她粉嘟嘟的小嘴里脱口而出,没有留给我丝毫提示和心理准备。我放下手上正拿着的拖把,直起腰,茫然四顾:然然正低头把一块积木当作小车在沙发的扶手上推来推去,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地板上,光束中有细微的尘埃在浮动,花盆里的绿萝一如往常在电视机旁倾泻着一丛略带鹅黄的嫩绿。是啊,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爸爸吗?在然然眼中,她同学的爸爸们每天在幼儿园门口接送他们,她自己的爸爸每天晚上会给她讲好听的故事,她爸爸的爸爸,也就是她的爷爷也经常给她打来电话,甚至,她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她的太爷爷还抱过她哩,而我,我的爸爸在哪?
他应该就在我的身边,或许就在沙发上轻飘飘的空气里打盹?或许正站在窗外静静地凝视着我?可是,我看不到。这个新家,他只来过一次,是拿到钥匙的那天,开车带他和妈妈来看,由于不熟悉路,我把车停在了小区的西门,那天风很大,我抱着然然紧跑,他在妈妈连牵带拽下也几乎一路小跑地踉跄着穿过了狭长的小区,终于来到位于东门附近的这栋楼。他在房间里东摸摸,西敲敲,晚上回去就给老家的姑姑们打电话炫耀我换了大房子。可是现在,我的爸爸呢?他到底在哪?只来过一次的他,还能找到这里吗?
我的爸爸呢?
房间里那么安静,能听到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的叫声,院子里的白玉兰也开了,又一年的春天来了。我却看不到爸爸。
小人儿大概等得有点久,没得到答案,不甘心地抬头追问:“妈妈,你的爸爸到底去哪了?你怎么不说话?”然然的眼睛那么透亮纯净,同每次她问我各种海阔天空的问题时没什么两样。
“我的爸爸,三年前就去世了,我找不到他了。”我的嘴唇干得像要裂开,喉咙也突然变得紧紧的,发出来的声音涩涩的。
“去世?去世是什么?”小人儿放下积木,瞪大了眼睛。
“去世,就是离开了。一个人去世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生死,她实在太小了。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离开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呢?为什么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了?那他去哪个世界了?”然然每次都会这样刨根问底,连珠炮般抛出一串问题。
“嗯。他也许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这么敷衍然然的问题,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哦,我知道啦,他一定是去了别的星球,就像小王子的那个星球!”谢天谢地,然然没有再追问,而且自己给出了答案,兴高采烈地跑向另一个房间寻找她的下一个玩具去了。
很快,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哗啦啦的,然然一定把床下那个大的玩具箱又拖出来了,而且倒出了所有的玩具,我刚刚的收拾全白费了。可是,她刚才说别的星球?她说我的爸爸去了别的星球,就像她爸爸每晚给她讲的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中,小王子的那个星球?那么,当夜晚来临,如果我抬头望向天空,能找到那颗星球吗?爸爸在他的星球上能遥望到我吗?
在回答过然然这个问题之后,隔了半年左右,然然和我之间又有一次突如其来的对话。
那晚,然然的爸爸还没有下班回来,然然一边念叨着想爸爸一边突然问我:“妈妈,你想你的爸爸吗?”孩子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却让我有片刻愣怔。我仔细想了想,爸爸去世后我几乎很少在家人面前提及“想念”的话,平淡生活的掩盖之下,我对爸爸的思念还有多少?
我在心里很郑重地问了自己一遍:“三年过去了,你还想你的爸爸吗?”是的,很想。我确信听到了内心真实的答案。于是我坦然回答然然:“想,很想。”
但然然似乎并不满意,那一刻她就像爸爸的代言人,继续追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然然的问题再次难住我了,我为什么还会想爸爸?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并不能成为一个问题,女儿思念过世的父亲,需要理由吗?然而,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为难的原因就在于——这么多年我始终觉得爸爸并不爱我,一厢情愿地思念一个并不爱你的人,岂不是自作多情?
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想他,哪怕这种想念只是“单相思”。
于是,我坚定地回答然然:“因为我爱他,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就像要验证我的回答一样,这次对话之后不久,我们一家三口到泰国度假,我竟然每晚都会梦到爸爸。在普吉的一个夜里,我竟然因为梦到爸爸而在梦中大哭,直哭到惊醒。醒来时,是深夜两点,窗外是异国陌生的夜空,酒店阳台上暗暗的灯光在角落里寂寞地亮着。我独自一人披上衣服,坐到阳台的藤椅上,看夜空里翻卷着扑面而来的云聚了又散,楼下是静无一人的泳池,所有的热闹喧嚣都归于沉寂,白天的一切都一一隐去,静默之中似乎暗藏着很多未知的秘密。我回想刚刚经历的梦境,忽然很恍惚: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存在的情境?怎么竟至于哭醒?真的有那么痛苦吗?我不是早想明白了——爸爸根本不爱我,即使他还在世又能怎么样?反正他不爱我。
回头看看熟睡中的然然,几天前和然然的那次对话再次响起:
——你想你的爸爸吗?为什么?
——想啊,很想。因为我爱他,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吗?
我爱他,即使他不爱我,我仍然想他,爱他,只因为他是我的爸爸,是这样吗?
还是因为他并不喜欢我,我受了三十几年的委屈和伤害,再也不想继续受伤害,所以我压根不再想他,不再爱他,我给然然的回答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是这样吗?
为什么我一直在和自己打架?清醒时的我,随着日复一日的时光过去,分明已不再那么想念,至少没有那么刻骨铭心地思念爸爸了。但梦境却一次次暴露我潜意识的想法:我那么依恋他,爱他,想他,不希望失去他。而越是拥有这些潜意识的想法,我就越是伤心,因为我的这些爱恋,爸爸永远不会知道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最爱的还是妹妹。每每想到这里,我胸口就发闷,想要努力忘掉那些思念。
备受宠爱的“孩子”
有时我会禁不住想象爸爸的出生、童年、少年、青年,那些我不曾与之相逢的几十年的人生。我眼前常会冒出一些场景,就像某个年代久远的电影片段,比如,他出生时的那一幕。
一个远离故土,经历了战乱的中年厨师,已年过四十,仍无儿无女,妻子死于灾荒。生活或许已将他打磨得毫无斗志,尽管内心苦闷,但也渐渐安于命运的安排。忽然有一天,命运来了转机。先是新中国成立了,他所在的饭店迎来了公私合营,他成了后厨的一个主管。紧接着,在熟人的介绍下,他与近郊的一个女子相识。女子和他一样命苦,丈夫死于日本人细菌战带来的鼠疫,带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孤苦伶仃。两个苦命人遇到了一起,彼此觉得合适,便组成了新的家庭。从此,他的人生有了很大的不同:在迎娶了这个小他10岁的第二任妻子后,不仅日子渐渐有了生气,而且这个妻子还为他怀了孩子。看着妻子渐渐隆起的小腹,他的心中会有怎样的甜蜜和希望?当妻子临盆,平安产下一个男婴时,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该有怎样的狂喜?这个男婴在这个重新组成的家庭里,又该享受着怎样的万般宠爱?
——厨师是我的爷爷,而这个备受宠爱的孩子就是我的爸爸。
爷爷老来得子,偏巧爸爸后面接连四个妹妹,再没一个男孩。所以爸爸从小到大,是在爷爷奶奶、四个姑姑的一致宠溺下长大的。爸爸初中时,赶上了“文革”,爷爷奶奶拼尽一切力量保护爸爸,让他免受下乡之苦,他们把大姑送下乡了,又送二姑,送了二姑送三姑,他们说就算把四个女孩都送下乡,也要把爸爸这唯一的男孩留在城里,留在他们的身边。
奶奶在世时,常常提起一件趣事——爸爸小时候唯一一次挨打未遂的经历。奶奶总是那样悠悠地盘腿坐在床头,笑眯眯地沉浸在往事中:“从小到大,都没舍得打你爸爸一下。就只有一次啊,他不知道怎么把老太太(奶奶说的老太太,是爸爸的奶奶)惹着了,你爷爷多孝顺的人啊,别的事没关系,惹老太太生气可是大事。你爷爷抄起家伙就要打他。你爸爸也是机灵,一下子跳到炕上,顺着窗户就跑了,动作比猴子都快!你爷爷后来气得也就只剩下笑了,他哪舍得真打他这个宝贝疙瘩啊。”奶奶说完,总是看着远处,因为想起爸爸调皮的样子而笑得止不住。几乎每次奶奶说这往事的时候,爸爸都在,但他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笑着听,从不反驳,也不羞恼。
爷爷对爸爸的疼爱更是无以言表。自打我记事起,爷爷见到爸爸从来都是笑眯眯的,直到他八十来岁的时候,提起爸爸,最常用的称呼还是:“我那老小子”,“我的老儿子”……小时候,我们和爷爷家在一个院子住,爷爷每晚必等爸爸回家才安心。冬天的早上,若是爸爸起得晚一点,爷爷就会因为担心爸爸煤气中毒而坐立不安,在我们家屋外来回搓着手走,直到看见爸爸平安出门,他才能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据说,爸爸在结婚前,他所有的衣服、袜子、帽子都是大姑负责清洗的。爸爸在家里说一不二,他却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所以尽管爸爸不会做任何家务,做饭、洗衣、收拾房间都不是他擅长的,但他却见不得家里脏乱,对饭菜的口味也很挑剔。
结婚后,做了父亲的爸爸,还是经常一副“孩子样”。小时候,我手上拿着好吃的,无论是糖果还是水果,他都会笑呵呵地说:“给爸爸吃一口。”一般情况下,家长们在孩子真的举起吃的喂他们的时候,总会说些“妈妈(爸爸)不吃,逗你玩呢”的话吧,可爸爸不,他总是很夸张地咬一大口下去。尤其是苹果,往往随着“给爸爸吃一口”的话,苹果就只剩下1/3了,当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很小一块苹果时,爸爸总是得意非凡地哈哈大笑而去。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奶奶在嫁给爷爷时,带过来一个孩子,就是我的大伯。很多年里,没有人捅破这张窗户纸,大伯改了爷爷的姓,和爸爸如同亲生兄弟。可是在爸爸五十多岁的时候,他突然因为姑姑们和大伯关系更好些而吃醋,在一次家庭聚会时,他居然对二姑非常不满地说:“我才是正宗的嫡子,你们凭什么对我没有对大哥好?”这话分明就像一个受冷落的孩子在撒娇,除了惹得他的妹妹们哈哈大笑外,没人和他较真。
有时,看着然然,我会想,孩子的特点是什么?喜怒不定?自然真实?善良单纯?如果这样看,爸爸终其一生,都是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爸爸为人正直,活得真实且异常善良。他会为一些小事感动、流泪。甚至,看电视的时候,他也常常会因一些感人的镜头红了眼圈。
一年冬天,有一个老人到他公司附近卖笤帚。爸爸见老人可怜,就把老人让进了办公室,还帮他沏了一杯热茶,然后找来负责办公用品采购的股长,对人家说:“老人家不容易,能多买几把就多买几把吧。”爸爸当时已经是这个分公司的副经理,材料股长误解了爸爸的意思,以为老人是爸爸的亲戚,所以把一整车的笤帚全都买了下来。这事后来成了他们公司的一个段子,流传多年。每次有人提起这事,爸爸总会很认真地说:“唉,那个老人真不是我亲戚,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呀,可你们当时没见着,他冻得鼻涕都流出来了,那么大年纪了多不容易,能帮就帮帮吧。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谁会这么冷的天出来卖笤帚!”有时,他还会感慨地加一句:“‘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衫口中食’啊!”
爸爸善良,却也软弱。
那一年,我已经工作了,正在办公室里忙碌着,手机突然响了,是爸爸的号码。接通后,爸爸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开始哽咽,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焦急地问。
“孩儿啊,你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你妈要做手术。”爸爸边哭边说。
“什么手术?爸你别着急,慢慢说。妈妈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直没听妈妈说起她身体不适,突然就要做手术呢?”
爸爸在我的追问下,才说:“你妈得了胆结石,医生让做胆囊摘除,我不敢签字,你还是快回来吧。”
放下电话,我立刻请假回家。
爸爸见我回去,好像终于找到了依靠,他释然地长出了一口气。当我在妈妈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时,爸爸紧张得连看都不敢看。
妈妈进了手术室,姑姑们都在手术室外面等待。爸爸一个人坐在走廊,默默地流泪。姑姑们互相挤了挤眼睛,笑爸爸软弱的样子,这一笑让爸爸的委屈爆发了,爸爸一边流泪一边说:“要是你嫂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姑姑们安慰他,胆囊摘除只是个微创手术,不用那么担心,一定会没事的。爸爸却较真说:“你们知道什么,你嫂子万一麻药过敏呢?手术万一失败呢?那手术知情书上写得可吓人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完,爸爸不顾众人的嘲笑,那么大的人,竟然呜呜地哭出了声。
一直到妈妈手术结束,平安地从手术室推出来,爸爸才长出了一口气。
夜晚,爸爸在病房里支起一张折叠床,坚持要陪床。我和刚做完手术还很虚弱的妈妈,正轻轻说着话,爸爸那边已经鼾声如雷了。妈妈看着熟睡中的爸爸,无可奈何地笑了。我对妈妈说:“妈,你不知道你进手术室的时候,爸有多紧张。他在走廊呜呜地哭呢,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妈妈点点头:“他有时候就像小孩。你看,现在手术做完了,他彻底放心了,你又在身边,所以他有了依赖,睡得多香。”
有时候,爸爸竟会可怜巴巴地说:“你爸有什么能耐啊,就这样了,这辈子就这样了。”“老爸以后就指望你们了。”在我心里,男人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天塌下来也应该面不改色的,爸爸那副样子,真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软弱也就罢了,孩子气的爸爸,让我最难以忍受的是他的臭脾气。某种程度上,爸爸的暴脾气给我的童年留下了很多阴影,甚至导致现在的我成为一个几乎有些无原则袒护孩子的妈妈,然然的爸爸稍稍对然然严厉点,我就受不了,会为此不停地和然然爸沟通,反反复复劝他对然然慈祥一点,耐心一点。或许内心深处,我的潜意识里会觉得宠爱然然就像在宠爱当年的我自己吧。我实在怕极了爸爸,因为爸爸的脾气很坏,有时就像一个愤怒的暴君。
爸爸其实并不骂人,也极少说粗话,但是嗓门高,脾气大。爸爸发起脾气来,会跳着脚吼,眼睛瞪得很大,边吼边挥着手,气势汹汹,声音大得像打雷,虽然不摔东西,但是会摔门。有时在家里发了火之后,跳完了吼完了,爸爸就砰的一声推开门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屋子“愤怒的空气”腾起四处乱窜的烟尘,让我在角落里心有余悸。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理解了“暴跳如雷”这个词的意思。
小时候的我总是丢三落四,做事也毛毛糙糙,大概小孩子因为这些挨打也是常有的事,但可能是我太过敏感,每次挨打后,都会伤心很久,记得很久。所以,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次爸爸妈妈让我去打酱油,我到了食品店却发现手里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瓶子,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哭着跑回家,迎接我的是爸爸的暴怒。还有那次,我伸手去拿箱柜上的茶杯,尽管搬了小板凳还是够不到,结果失手把杯盖掉在了地上,杯盖上的瓷疙瘩摔碎了,爸爸当时简直怒不可遏。再有一次,妈妈给我买了一条纱巾,我拿在手里玩,突然就被风刮跑了,怎么也追不回来,又惹爸爸大为光火……
妈妈过日子很节俭,舍不得买太贵的东西。我们小时候,冬天里流行穿那种翻毛的大头皮鞋,因为又暖和又结实。一般情况下,这种鞋穿上许久也不会坏。可是妈妈给我买的鞋,可能因为是质量次的便宜货,才穿了一天,就被我踢出了一个洞。这次爸爸火气最大,他气得踢了我,把我的屁股都踢得肿了起来,不敢坐板凳,睡觉也只能趴着。我哭着睡着后,半夜里被妈妈和爸爸的争吵惊醒,我看到妈妈边哭边在灯光下给我补那个鞋上的洞。妈妈怪爸爸不该发那么大的脾气,鞋子坏了确实是因为质量不好,不全是因为我淘气。爸爸坚持认为是我不知道爱惜东西,也埋怨妈妈不会买东西。
因为我的过错发脾气也就罢了,他有时也生妈妈的气。常常和妈妈说着话,突然就急了,正吃着饭就会砰的一声放下碗筷,气呼呼地发泄一通。有时是一进家门,就因家里乱糟糟的环境而发火,他会一边叫着妈妈太邋遢,一边发作他的怒气。
最能说明爸爸暴躁脾气的,是妈妈一直念念不忘的一件往事。那时爸爸和妈妈结婚没多久,一次,妈妈好心买了点肉回来,爸爸说妈妈不会过日子,那块肉买的不好。开始时可能是有一点小小的生气,后来大概因为妈妈和他抱怨了几句,爸爸的火气就引燃了,妈妈说,爸爸当时跳着脚发泄了半天,还把肉扔到地上,最后上去用脚狠狠地踩了又踩,气得摔门而去。不过,等爸爸的脾气过了,他很后悔,回到家,把肉认认真真洗净,还向妈妈道了歉。
后来,他为了克制自己的情绪,曾经在家里写了一些小纸条,上面标着一句话:遇事冷静5分钟。再有脾气上来的时候,只要他看到小纸条的提示,就会自己看着手表,直到分针走过五格。这一招往往收到奇效,5分钟过后,他的火气多半也就消了。但这只管用了几次,时间久了,他仍然我行我素地任由自己在恶劣情绪的带动下,暴跳如雷。
小时候我很爱看电视,但爸爸总是不让我看,我就磨磨蹭蹭坐在旁边不肯离去,想着能多看两眼,爸爸有时就很生气,他冲我吼:“看什么电视!回你房间去!”“学习去!”有一次,大概是我离开得慢了一些,盛怒下的爸爸突然一下子从沙发上蹿了起来,奔向电视,啪地一下把电视关了,然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这下好了!谁也别看!”这样的情形发生了两三次后,只要爸爸在家,我就很少看电视了。
有一年除夕夜,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爸爸一个人蒙着厚厚的棉被在床上大睡,全家都很烦躁。无聊的我,悄悄打开了电视,爸爸在床上显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翻了一个身,发出很大的声音,我感受到了,慌忙把电视的声音调小,可爸爸显然还不满意,他又翻了一个身,发出更大的声音,我看看爸爸,又望望在厨房忙碌的妈妈,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连春节联欢晚会都不能看吗?爸爸含糊着说了一句气话,我没听清,爸爸突然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瞪着大大的眼睛,气呼呼地看着我,然后就蹦下床,用力地把电视关掉,又一个人躲回被子里大睡去了。剩下呆呆的我,一个人默默流着眼泪,走到另一个房间,静静地躺到床上,看窗玻璃上映照出五颜六色的烟花,心里满是怨气地想:莫名其妙的暴君!暴君!早晚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家,离你远远的。
文艺青年
当然,爸爸并不总是发脾气。在他心平气和的时候,还是一个有些情调的“文艺青年”。
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曾让我对爸爸暗暗称奇。那时我已经成家,某个周末,我随手拿了张古典音乐的光盘放在电脑上听,然然爸顺口问我:“这是什么曲子啊?”
“等等,我看看啊”,我正准备看看碟片包装盒上写的曲目名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爸爸不紧不慢地回答:“应该是《蓝色多瑙河》吧?”
而我也刚巧看到碟片上赫然印刷的曲目:蓝色多瑙河。
这让我十分惊讶,记忆中爸爸只是在我小时候听广播时并不排斥西方古典音乐,但是从未觉得他对这些如此熟谙啊?我正疑惑着,却听到已经患脑血栓后遗症,脑部神经受损,记忆力、判断力和逻辑能力都严重下降的爸爸不紧不慢地解释,年轻时看过电影,这是那部电影里的插曲,所以就记住了。
爸爸和妈妈有很多不同,其中一个显著的不同就在文艺品位上。爸爸在城市里出生长大,小学、初中读的都是我们当地的重点学校,如果不是遭遇“文革”,他应该能顺理成章地继续升入高中、大学。爸爸喜欢音乐,还会用笛子吹奏简单的小曲,也爱哼唱流行歌曲,甚至还是个邓丽君迷。我念高中时流行李丽芬的歌,有一次我居然听到爸爸在家里小声哼唱“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尽管“文革”阻断了他继续升学的可能,但是爸爸却从未放弃对读书的热爱。古今中外的名著,凡是爸爸能找到的,他都读过。这使爸爸的知识面非常广,妈妈戏称爸爸是“百科全书”。小时候,凡是我想知道的文史知识,到爸爸那里总会得到正确答案。只要手头有书,爸爸就不会觉得无聊,他总是静静地一个人或躺或靠,读着各种书籍。我家对面是市图书馆,爸爸去那里办了长期的借阅证,隔三差五就抱回一堆书来。我最早就是通过爸爸接触到了唐传奇、明清小说,后来又疯狂地爱上爸爸借回来的《福尔摩斯》。爸爸也爱买书,很多年里,家中订阅着《收获》《十月》等文学期刊,直到爸爸去世后,妈妈在整理家中的书柜时,还发现有很多保存完好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唐诗300首》《古文观止》《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等书。
爸爸上学的时候,曾是校广播室的播音员,他有一副浑厚的好嗓子,酷爱朗读。每每吃过晚饭,爸爸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声情并茂地朗诵一段古诗或者背诵他上学时记下的课文。“九岁的凡卡•茹科夫,三个月前给送到鞋匠阿里亚希涅那儿做学徒……”“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爸爸的声音那么浑厚有力、铿锵顿挫,他喜欢一边背诵一边配以动作、表情,让他的声音更富感染力。
听妈妈说,爸爸年轻时喜欢写东西,他的一些小诗还多次发表在他们公司的内部刊物上,最出众的一次是刊登在我们当地的党报副刊上,在公司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了。爸爸当年写给妈妈的信,让妈妈觉得这个人博学而有才华,所以才下定决心和他结合。不过,只有初中文化的爸爸做的这些小诗在我看来充其量只能称得上“打油诗”,读来更像是顺口溜。小时候,我在邻居家的杂志上,看到一幅插图,就临摹了下来。画面上是一个微胖的人,穿着背心,背心掖到了裤子里在踱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了书边走边读。爸爸看了这幅画后,非常高兴,他举着画左看右看,然后呵呵笑着在旁边题了一首诗《见茹儿临摹画有感而抒之》:“此画颇像我,身矬心亦拙。志大才疏兮,奈何需求索。”这首小诗充满了自嘲,却也和小画相得益彰、颇有趣味,我和爸爸每每想起来都会兴致勃勃的一起大声背诵。年岁渐长,我竟慢慢品味出爸爸的“诗”,虽然上不得大雅之堂,却别有一种天然拙朴的“乐府”味道。有一年,我过生日,爸爸给我寄了一张小小的卡片,背面写了一首他送给我的小诗:“依依慈母心,养儿到如今。终成有用材,孝敬父母亲。勤能补手拙,惜时当如金。用好手中笔,服务为人民。”爸爸还曾送给我和妹妹一首诗,题目是《赠爱女》:“好女当自强,赛过好儿郎。学得乾坤笔,方可做栋梁。姐妹相扶将,携手向前方。立业成家后,勿忘爹与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爸爸丰富而细腻的“诗人”之心,比如我的姑姑们。奶奶家是个大家庭,每年奶奶过生日那天都是全家最热闹的日子,一家老小二十几口人欢聚一堂为奶奶祝寿。酒酣耳热的时候,姑姑们和大伯、爸爸会给奶奶献歌祝酒,姑父们会拉着二胡助兴。爸爸每次也唱歌,《红星照我去战斗》《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经常是爸爸的保留曲目。可是有一年奶奶过生日,爸爸唱过歌后,又充满感情地在生日宴会上即兴赋诗一首《贺母八十寿辰》:“高堂华诞宴,愚儿泪沾襟。久已有双女,更觉慈母心。勤俭苦度日,幸福到如今。愿母更长寿,吾辈尽孝心。”爸爸朗诵这首诗的时候,尤其当说到“久已有双女,更觉慈母心”时,他的眼圈开始慢慢发红。但是周围的姑姑们都觉得他的眼泪有些煞风景,本来是祝寿的热闹场面,她们接受不了爸爸的眼泪,大家七嘴八舌地调侃着爸爸:“小哥,你看你,又来了,动不动就哭。”“谁说不是呢,大老爷们,怎么动不动就掉眼泪,你丢人不丢人啊。”“这好好的日子,你哭个什么劲啊!”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她五十多岁的儿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爸爸的诗,了解了这个她视为心头肉一般的儿子的一片孝心。
用现在的话说,爸爸的“文艺范儿”是深入骨头里的。有一年中秋,爸爸非常有兴致地准备了月饼、水果,把苹果、香蕉、葡萄都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盘子里,又备好茶水,然后将家里的餐桌搬到了小院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天上的流云逐渐遮住月亮,又渐渐飘散。爸爸喝着茶水,好像有满腹感慨,又好像心满意足,他并没有过多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在旁边蹦跳的我和妹妹。只可惜塞外的中秋之夜,风冽湿重,难得的雅兴很快被寒冷驱散,没过多久,一家人便乖乖回到了室内。
中秋赏月没有尽兴,却不妨碍爸爸在其他方面表现出不同于旁人的浪漫气质。记忆中,还没有妹妹的时候,爸爸会骑车带上我和妈妈,在夏日的夜晚去远在城市西部的大桥“看夜景”。我们一家三口漫步在桥上,看不远处地势略低的地方灯火阑珊,微风习习,别有一种清凉感受。当我们返回时,爸爸从桥上骑车向下俯冲,哼着当时的流行歌曲,稳稳地控制着自行车的方向和速度,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张开双臂,感觉自己像是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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