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破围.pdf

  • 类 别历史
  • 关键字
  • 发 布2014-06-18 10:54:00
  • 试 读在线试读
再破围.pdf
 

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钱锺书在创造《围城》这一文学丰碑的同时,也给读者造起一座迷宫般的文化的、知识的壁垒。他在“轻拢慢捻抹复挑”般的挥洒之间,有意无意,设下步步陷阱、重重机关,让古今各色人物鱼贯登场,中外诸种风情相继亮相,还有众多的历史、文化、哲理典故穿插其间,若隐若现,对读者的畅快阅读形成极大挑战。作者精选《围城》和《人•兽•鬼》的多个片段,条分缕析,旁征博引,引申生发,趣味盎然地全面破解《围城》隐藏的文化意义。让我们在深入品味钱锺书作品的同时,也尽情享受到古今中外人类文化的丰富博大。

编辑推荐
这真是一位才子和另外一位才子在互通款曲
也是两个同样学贯中西的学者一起联袂表演
他们都姓钱,同来自钱塘江畔那个古老家族
所以,还是一个晚辈对本家先贤的衷心礼赞

作者简介
钱定平
大学数学本科与复旦大学语言学研究生毕业,专业为电脑科学和语言学,通英、德、法、日、俄等多种语言。在北大求学时,钱定平就是受到五四诗人、德国文化权威冯至教授欣赏的“北大三才子”之一。他早年曾从事电脑“汉字信息处理”,其突破性科研成绩由邓小平亲自批准全国报道,因此全国知名。后又钻研“微电脑多语言处理”之困难科研课题,而蜚声国际科学界。其间被延请到国内(北京、苏州、西安、厦门等地大学)以及海外(香港、德国、美国、英国、法国等地大学和研究机关)讲学。后为欧美多所大学聘任,为客座教授,长达十余年。在欧、美大学,钱定平同时在文学院和理学院任教,并创导理科当作文科教(Teaching Sciences as the Liberal Arts),教学与科研卓有成就。1990年起在德国科布论茨大学教授“计算语言学”,并被授予“Konrad Zuse 计算机科学教授”(Kanrad Zuse Professor für Informatik)称号(Kanrad Zuse为德国计算机发明家,此讲座即以他命名)。
钱定平迄今已在大陆与海外出版长篇小说、文化散文与翻译作品二十本。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花妖》,文化散文《围城密码》、《科学如此多娇》、《喂饱你的眼睛》、《文化柔肠科学魂》(海外以及大陆版)、《春天去布拉格》、《欧美琅嬛漫记》、《美是一个混血女郎》(海外以及大陆版)、《“钢琴教师”耶利内克》、《Logo 的文化史》(海外以及大陆版)、《破围—破解钱锺书小说的古今中外》 、《蚩尤猜想—中华文明创世纪》等,以及自英、法、德文翻译的译作计小说《朗读者》(原文为德文,全国畅销书榜首)、《撒旦密码》(原文为英、法、德文,畅销书),散文《海上画梦录》(原文为德文)与诗歌《爱情变奏曲》(原文为法文)等。钱定平还能用德文、英文写作,并将《花妖》写成英文简写本出版。

目录
第一辑 《围城》
002 百合心:多情的花心,男女皆多情
007 试问“知识经济”的创始人是谁?大仲马也
017 说说德国宰相俾斯麦与外国佬的“外语水平”
020 欧洲的熟食铺子,女人的赤身露体,都是真理的公开陈列
022 小姐睡得像木头,黄杨木雕吧?
023 谈苏东坡之墓,再谈到“历史比较语言学”
026 同仇视女性的叔本华谈情说爱
032 彻底揭开“克莱登大学”之谜,并建议成立中国校友会
036 “爱尔兰人的不动产”究竟是什么?正确答案肯定叫您大吃一惊!
041 柏拉图“理想国”中的美妙理想——知识分子坐天下
045 纤腰一束就叫美,古今中外看“三围”
059 从葡萄牙人说到大明朝人,都是航海达人!
070 挑逗男人的话语,全世界女人一个版本!
071 德国教授大讲性教育,以及我所见到的现状
077 欧几里得几何会扼杀爱情,且慢!
077 非欧几何却能造就婚姻
079 方鸿渐的思想是出声的,所以小舅子听得见,兼说说中西方做人的不同
082 嫁女娶妇,得放到天平上称称分量,
082 中国人从来如此,于今为烈
085 方鸿渐的“家学渊源”穿邦豁边记
089 荷马老头儿也许没有说实话
091 西洋文人与杨梅疮大有纠结,中国文人虽风流却不染风流病
096 抗日战争和“巴洛克”文学爵爷不搭界
101 海派的张买办“转”(zhuai)英文,难倒了中国留学生
103 买办嘴里吐不出英文象牙
107 1930年代上海少女的书架,钱锺书通过《乱世佳人》玩穿越
112 沈子培的古奥与黄山谷的费解
120 陶渊明香艳一曲《闲情赋》,引来了西洋的学舌人
132 方鸿渐一场虚惊,原来源于数学系:说说自然科学的皇冠——数学
137 第三只眼睛看德国,兼提一笔犹太人
140 由“愠羝”、“狐臭”与“胡臭”的考证,说明古代的个人卫生——西洋人大不如我中国佬!
156 说说女人的“发嗲心理学”,中外奇观
161 曹诗人拼盘十八扯,扯来扯去羞难遮
171 博士、诗人的互相选美和交相吹捧,于今为烈
174 钱锺书先生挖掘法国文墓,不过没有斩获
176 一对文抄公、文抄婆的闹剧,却引出了中西比较诗学一曲
185 法国舞蹈专家“谛尔索”先生其实不会跳舞
187 柏格森与罗素的个人恩怨,非学术乃人事也
197 大师哲学家与数理逻辑风马牛不相及
201 斜着脖子,川流不息谈诗的董斜川,钱锺书诗学的假想敌也
207 只在舌头上结交名士的“名士”,今天也多的是
211 谢林的“绝对观念”和对大师们的绝对不屑
214 樊樊山名气大不过他笔下所写的赛金花
220 关于“假问题”的“伪问题”,中国人的问题也真多!
222 犬儒们肉麻当有趣的又一个例子
225 罗素的奶名也是你叫得的?我却晓得怎么叫
229 缺了一块砖的《围城》城堡,城堡的攻入和突围中西方不同,大家全都把“婚姻围城”搞错了!
239 文武全才王阳明“怕老婆”之谜,兼说中西方惧内之异同
243 “燕子龛”和“人境庐”,燕归人未归啊!
252 “陵谷山原”当时体,轻薄侈谈哂未休
258 醇酒美人的“军事参赞”,当时腐败现象之一
261 想起了法国都德的“小东西”,抗日战争却起过大作用
263 蜘蛛女之吻,30年代女博士的爱情攻略
267 失之交臂独钟情,伤心岂独鸿渐君!
269 女人都是“勿忘我草”与“别碰我花”的矫情结合
275 喜欢在茶杯里兴风作浪的原是俄国人!
276 方遯翁的命名法之一:荀子非相,再进一步讲到大名“鸿渐”的来源
284 方遯翁的命名法之二:墨子非攻,再谈到丘陵文明的痼疾:没有信仰!
290 良相与良医之间相互转换,理想国也
293 拿破仑爱美食和罐头食品的发明,兼谈餐桌政治
297 西洋派头的“学而优则仕”,正的反的中国都有
301 为什么古代教育不如今天“发达”的中西谜题
303 笔者关于方遯翁“语文狂”的诊断,以及中外趣谈
307 法国佬外号叫做“虾蟆”,以及其他蛙类的趣谈
310 Office wife 胜过太太,还好在今天中国没有盛行
314 一个小型大男人的自白,以及耶稣基督等
319 乔托画圆圈犹胜达•芬奇画蛋,由此提到官员和阿Q也画圈
325 局部可以大于全体——当代最深奥的科学
329 名片、姓名古今谈,中国教授独占先
336 “叆叇”是老花眼镜,可能是外来语,兼谈一种风味特佳的词
340 跳蚤市场今犹在,好多面孔中国来
342 跳蚤虱子中外缘,中华虱妙不可言
347 “长得像没有女人的日子”,法国人这么讲就对了
349 诗句“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主人,以及他的文字甘苦
351 从“自然整齐划一”谈到通感和创新,道通为一
356 狮子老虎可以催眠——但您最好别去尝试
359 男人四十一枝花,快活生活开始啦!
363 人分三六九等,臭虫跳蚤不准
368 “讲学”“学讲”两不误,可惜没有真功夫
371 “阿大”点名,怎么也点不到他自己
373 数学符号在小说创作中的妙用,钱锺书的科学创新
375 “外交英才”赵辛楣毕业时考头等,却差点儿挑起了一起国际政治事端
379 陈道明把鸿渐演绝了!赵辛楣与马基雅维利天差地远
382 中国人的外国名字趣谈和……怪谈
383 女人一戴眼镜就放弃了天赋人权,我来揭秘
386 睁眼、闭眼、眯眼都是皇家古训,外国亦然
391 “老娘的洗脚水”为何可怕?再回到古人的卫生习惯
393 “通人”不是高松年,而是马君武
400 “国牌”麻将为国增光记,为今遍地是杠头开花
403 高校长一连声tut!tut!tut!吐出了个埃及法老
411 从“想当然耳!”谈到曹植和甄后的爱情,请读笔者的《金镶玉带枕传奇》
420 意大利货的牌子响亮,意大利人的作风够呛
422 爱情不怕唠叨,不过别老一个调!
424 甜点配甜心,乃是生意经
426 方鸿渐被三闾大学解聘的根源,小人又一次如愿
429 英语“他妈的”和中外骂人话PK
431 中国人怕钱扔到水里,犹太人把面包扔到河里
433 中国外交官从来只管“内交”,笔者的点滴见闻
438 世上到底有没有“奥国馆子”?教你国外旅游遭遇囧事的妙招
440 “力不从心”和“心不从力”,排列组合难题
442 可怜天下老爸心,啃老不独中国情
444 “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车和言我都要!
445 贝恩哈脱的纤腰与方鸿渐怕老婆之关系,洋为中用一例
448 德国“三 K 运动”的政治笑话,纳粹式幽默
451 有趣的动物政治,以及政治动物
462 有人的地方“造谣学校”就会接连开张,中西一样
465 上海美琪大戏院的典故,笔者的“上海故事”
467 从bully说到美国的“无欺凌学校”
469 骂鸿渐是美国人心目中 nasty 的人,显示柔嘉离意已决
470 中外嘘声比高低,最后,鸿渐毕竟还有看家本领,以度余生


第二辑 《人•兽•鬼》
474 希特勒的生理缺陷和世界大战之间的关系
478 赞美《祭鳄鱼文》,我要尊韩愈一声“环保先驱”
483 莎翁情伤“黑夫人”,以及古今中外对于“黑里俏”的不同看法
494 法国美食家在中国找不到知音,活该!
499 书记=秘书+枪手,语言蜕变,沧海桑田
503 “剧坛应推第一人”的梅兰芳,笔者小时看过多次
508 清客篾片也有道,切莫把他轻视了
512 一道“杂碎”中餐神,天下何人不吃君?
514 英国怪才蒲柏的趣闻和秽闻,牵涉一位美国美女作家
522 奇行独立的好莱坞美女嘉宝,我们那些明星能不能学学她?
527 “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的出典?歌颂李靖红拂巧娘和大帅
533 从“第五纵队”谈到访问过中国的海明威,读他方知文学是雄性的
536 动物也有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最新科学研究成果
538 法国人凸肚子,当年北平客堂笑话
539 法国糖果巧包装,现在已经不一样
540 雨果和邓南遮:勇士和狂士
547 家有贤妻的男人出国须知:外国也有狐狸精
548 日本人鞠躬讲几何学,法国人鞠躬讲爆破术
549 对于基督教里一个尴尬问题的尴尬回答,并说到佛教的聪明顿悟,阿弥陀佛!

序言
三波《破围》
《围城》!
“围城”最近时兴了三十多年。
“围城”其实早已围了六十多年。
于是都说“婚姻就是围城”。
其实,几乎所有人都把“婚姻围城”理解错了!
所以,这才有了《破围》的这个第三版。
本书第一版书名《破围》。当时,我初学写作,在“榕树下”乘凉,就给主持网站的路金波(李寻欢)谈了。一拍即合,承他介绍给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原社长薛炎文先生,于2002年出版。杀青后,因为事关钱锺书,立刻受到杨绛先生特别眷顾,于当年4月1日送来信函一封……后来,我接受薛社长建议,给杨先生打了一个钟头电话,执小辈礼,诚恳沟通,更得特别感谢中国版权协会的老领导沈仁干先生,事情终于消于青萍之末。书本身倒是颇受欢迎,连印数次。于是,有了第二版,由前百家出版社总编(今上海科学文献出版社社长)梅雪林先生主其事。这时正是“密码”横行全球,我未能免俗,更名为《围城密码》,而实际上是苏少波先生出力最多,不但做了文字校对改正,连许多插画都是他选的。现在,摆在读者诸君面前的是第三版,也有来头。老友潘涛博士由上海辞书社调北京任金城社总编,承蒙他的好意,请旗下主持“蜜蜂文库”的新锐出版家张业宏先生来上海接洽,出版第三版。
第三版可说是一个彻底改写的本子,于是更名为《再破围》。
为什么还要改写呢?
因为,钱锺书先生的《围城》这本小说是永远说不完的!
因为,《围城》实际上是一个大智者在世界形势危如累卵、委肉虎蹊之中,对于中西文化的并比、洞察、思考,若有所悟,问而不答,并使用文学隐语的方式写出来的一本巨著。
更因为大家其实都误读了所谓“婚姻围城”的确切含义!
因而,也可能引出一系列中西方在文化冲突上迫切要予以解答的问题。
当年《围城》一杀青,最先赏识这部小说的夏志清教授给了文学最高分:“《围城》是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经营的小说,可能亦是最伟大的一部。”夏先生的三点看法我很同意,《围城》的确“最有趣”、“最用心经营”,还“可能亦是最伟大”。
但是,如何“有趣”?怎么“用心经营”?怎的便“可能亦是最伟大”?
这些看点都很值得深入探讨。
我们且慢慢地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点一点题。

“婚姻围城”原来是一道谜题
小说《围城》第89页说得斩钉截铁:“结婚这件事像被围困的城堡 forteress assiegé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在智者蒙田格言的基础上,锺书先生创造了隽语“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用来描述红男绿女们婚姻中的困境。这句话比蒙田原来的鸟儿啊雀儿什么的比喻精准亮堂多了,也诙谐幽默多了,更加上朗朗上口。足见先生的聪慧睿智,即使高人异人也不能比。
这个比喻是两件大事之间的对应关系:比喻的“本体”是婚姻这档子大事,而“喻体”则是围城这么一件囧事。前一件事人人都逃不脱,后一件事人人都想逃而脱之。
可是我们发现,中西方的“围城”有完全不同的情况,很难说总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这就成问题了。
要我说,西方的围城往往不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的很长时间里,西方的社会构成是“国王—— 领主或城堡主—— 农民或农奴”这样的三级结构。城堡主和为他的直接生活需求服务的臣民住在城堡里,只有农民或农奴才住在乡下。所以,西方有城堡,也有真正的堡民,他们其实就是最初的城市居民,两者都以城堡为安身立命之地。城堡主建立了自己的经济体系和管理机构,卓有成效地经管着,国家的君主倒反而清闲了——他不用花大力气去搞自己的一套统治架构和税收机关等,如同中国的皇帝那样臃肿颟顸地强势着君临天下。所以,跟中国皇帝相比,西方君主一直处于“弱势地位”。这就是西方为什么进步快的根本原因——他们的人民早就把统治者在地域上和经济上圈起来了。
这么一来,您说说,一旦围城,局面一定总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吗?
非也!
城堡既然是堡民和堡主唯一的安家立业之地,他们会“想跑出来”么?不一定。他们实际上无处可跑,只有死守。西方过去许多次著名的、决定历史的围城,都是城里的人不想逃出来,而城破人亡、玉石皆焚。例子数不胜数,从特洛伊开始,到耶路撒冷,再到君士坦丁堡,直至1793年使得怪杰拿破仑初露锋芒的法国土伦围城,全都是一个个破城而入的模式。搞笑的是,土伦围城,城破了的确有人从城里跑出来落荒而逃,不过那是从海上来的英国侵略军……
中国的围城也大多未必如此。文天祥《正气歌》里歌颂的“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就为我们举出了两位死守围城而不“想跑出来”的古人。再如“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血腥的围城破城,其他的例子也多得很。
所以,围城局面下未必一定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从中西方历史上来说往往不是。
那么,婚姻局面之下呢?也未必如此!恰可与上面我讲的围城情况聊作一比,也有身处在给团团围住的困境中,但死守到底的婚姻。这在我们老大中国,从古到今真是随处可见,讲好听点就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其中好些其实是“死守围城不出城”的别名而已。
所以,智者如写《艺术哲学》和《现代法国的起源》的法国大文人泰纳,他这么样调侃“婚姻围城”:“相识三个礼拜,恋爱三个月份,争吵三个年头,忍耐三十整岁。”(On s’étudie trois semaines, on s'aime trois mois, on se dispute trois ans, on se tolère trente ans.)
锺书先生创新了名言隽语“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一语定音、饮誉全球。众人都拜服他对于婚姻的领悟是深刻隽永、鞭辟入里。
可是,我们刚刚论证了,其实,围城局面未必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连带着婚姻也不一定如隽语所言“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且让我们环顾一下世界文明。在学术著作《蚩尤猜想》(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里,笔者尝试着把世界文明按照它们的“性格”分成“丘陵文明”(以中国为代表)、“沙漠文明”(以西方为代表)和“森林文明”(以日本为代表)。中国和欧洲已如上述。与中国定于一尊相比,日本自古的社会结构更加像权力和财富分散的西欧,而又具有森林之迷茫暧昧的特性。所以,对于婚姻围城的理解也不是“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看黑泽明的一些电影就晓得了。
可见,无论是什么文明之下的人,全世界的人未必都执行锺书先生的说法,或者说,大家都把《围城》理解错了!
那么,锺书先生是不是讲错了?更不是!他实际上是给我们出了一道谜语,在逗我们玩哩!可以说,锺书先生提出的一些命题,以“小说家言”为外貌,却并不像普通小说那么好懂。尤其,《围城》(以及后来的《人•兽•鬼》)特意镶缀上了那么多来自西方的典故名言,华洋杂陈而中西合璧,在中国小说中直到现在仍旧保持着今古奇观的冠军。实际上,锺书先生当年乘兴之所之,大搞文学创新,绣口吐出的是一道道跨文化的文学谜语!
除了婚姻围城之外,我们再举两个跨文化文学谜语的例子。
本书第一章写到,西方男子常常被叫做“百合心”。那是形容他们的心像百合花那样,有好多瓣,可以东边人给一瓣,西边人给一瓣,大方施与,广结爱缘。中国男人,说到男女关系往往也启用花朵,例如“采花(大盗)”、“一貌如花”,还有上海话的“花擦擦”等,不一而足。第一例是动词,女性明明白白是被欺凌而非被给予的对象;第二例“如花”倒是形容词语,说的是男人把女人当做观赏植物养着;第三例又为动词,这不?男人干脆就要动手了。可见,中西对比,中国男人远没有西方男人那么有“骑士风度”,对女人有起码的尊敬,居然虔诚地奉上花瓣。这种情况,以前好像没有人做如此生动而又深刻的比较。锺书先生隐秘地写成小说段落,专门等待我们来破解。
第三十九章写到了中西方古代卫生习惯的对比,倒叫我们成就了一篇长文解答谜语。文章说的是中国人现在随地吐痰,到外国旅游依然故我,以致在外国“给上了榜”,那是中国如今“人心不古”的缘故。其实,中国古人的卫生习惯好得远,远比西方人要先进。这又是一桩大大的文化密码。
这种种文学谜语也即小说密码,在《围城》和锺书先生的另一本小说《人•兽•鬼》中隐藏很多,也很灵巧可爱。我们一共收罗了127桩,做了我们自以为是详尽而周密的破解,以飨读者。

文学以隐以谜为胜
到此,我们可以先引用朱光潜先生在《诗论》的一句话,然后再以锺书先生的小说为佐证:

如果依近代学者弗雷泽和弗洛伊德诸人的学说,则一切神话寓言和宗教仪式以及文学名著大半都是隐语的变形,都各有一个“谜底”。

这一段话所指的意思,我们的文学爱好者其实都很熟悉,例如,诗歌就经常以隐语为创作瑰宝。大家为什么喜欢李商隐?还不是因为他是诗的隐语大师么?试读他的那一片波光粼粼、涟漪乍起的《龙池》:

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
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

这首诗不但犹抱琵琶半遮面,把诗人的原来要说的那番意思隐藏得深深深几许,又还带着滑稽和诙谐。
小说里头,恐怕《红楼梦》是最大的一个文学谜了,至今,那谜底还没有浮出水面,累得众多“红学家”翻砖头揭瓦片地四处搜寻。莎剧好多篇都是上好的谜语,如《哈姆莱特》《奥赛罗》《麦克白》。一般而言,西方因为属于比较明快的沙漠文明,所以文学即使有谜语隐藏之中,也比较单一。不像中国繁复纠结的丘陵文明,文学家设计的谜语往往是盘根错节、虬龙盘屈;不仅是长篇如此,就是短篇和诗歌也如此。一首李义山的《锦瑟》,一篇李复言的《辛公平上仙》,您能够讲得出多少道道?
所以要我说,文学创作就无非是“聪明人讲聪明话”,如钱锺书先生。更多情况之下,未必聪明之人讲一些大家难解的聪明之话,讲得出来、讲得好的就称为诗人或小说家。
所以,作家诗人未必人人聪明绝伦。说真的,中国有些诗人其实脑筋木讷,强要作诗,便成“苦吟”,以及“推敲”。但是,诗歌小说里头聪明话却是必不可少的,聪明人左右逢源,木讷者偶有所得,也都能自成一家。
锺书先生是绝顶聪明人,他的小说和诗歌里就充满了书香扑鼻、大含细入的聪明话。
还有,艺术史家认为达•芬奇绘画中也暗藏着密码,一时成为了世界级的时尚。
其实,推而广之,一切大智者的作品中都或多或少暗藏着这种或那种密码,或者谜语。
所以,钱锺书先生,如今也还在中国的甚至世界的文学时尚之中。

钱锺书善用文学谜语
在这种中国文学传统和氛围之中,锺书先生可说从小开始就逐渐全面完整而又深厚丰盈地接受了熏陶,再加上以后十多年洋文学习和浸染。一旦他老先生提笔写作,要他这样聪明的人不说些机关深藏的聪明话,难矣哉!
我的这本书,就是揭露《围城》这本文学名著也是各类隐语的巧妙绝伦的变形,并且一一解开谜底。
所以我认为,《围城》小说虽然薄薄一本,却包含了一个大时代中一个大智者殚思竭虑设置的多种文学谜语,而以跨文化密码的外衣展露出来。
大智者一定是丰富深刻的创造者,大智者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的同类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智慧高超,大智者往往会像王尔德说的那样:“他玩弄着概念,变得随心所欲;他把意念抛向空中,加以变换,任他逃逸,又重新抓住;更以奇思妙想为之敷彩,并令其真伪莫辨而展翅高飞。”(He played with the idea and grew willful;tossed it into the air and transformed it;let it escape and recaptured it;made it iridescent with fancy and winged it with paradox.)
锺书先生是大智者无疑,他的小说惯会暗藏文学谜语,他写的诗就更不必说了。而且,全世界十八般武器,他都有。
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是他聪明睿智;第二是他中西贯通。
这两点是大家公认的,不必再啰嗦。同时,我们深知锺书先生本性是一个诙谐好玩的人,写小说更可以汪洋恣肆、天马行空,他绝对不会放弃这种万物搞趣的绝妙机会。更进一步说,绝顶聪明人锺书先生写小说,是朱光潜先生在《诗论》深刻指出的,写《围城》的锺书先生他是滑稽者,其目的在诉诸读者的理智,而不是感情。常人喜欢《围城》,却又是感情多于理智,却只是初步,不过矛盾也就应运而生。这之后,达到了感情的地步,也就“反会觉得把悲剧当成了喜剧,未免有点轻薄”(亦朱光潜先生语)。这是许多学者参不透《围城》的一个误区。
再细致一点说明。“聪明人说聪明话”而成就的《围城》一书,既暗藏跨文化密码,又玩弄着种种概念,并且时时抛向空中,加以变换,任他逃逸,又重新抓住更用奇思妙想使它变为彩虹,还搞成真伪莫辨以便高飞远翥。智者的本领就是智慧事物上玩得炉火纯青而鬼斧神工,叫人应接不暇而莫衷一是,就是很自然的了。
但是,这还只是表层的、技术的境界。
更深层次的涉及锺书先生的学问和腹笥。他不但两者丰厚,世无其匹,又善于运作这些知识财富,调度全世界的智慧瑰宝。他尤其能够窥见人世万象之中各种事物之间那些不寻常的相互关系——这正是制作文学谜语的基本禀赋。这样,丰博的知识和广阔的学识使得他深具慧眼,在看似风马牛的事物之间看出其中的深刻联系,特别又能在中西文化的不同背景之中发现这些隐秘的关联,并用生花妙笔加以表现。朱光潜先生指出,文学谜语的奥妙,就在“看出事物中一种似是而非、不即不离的微妙关系,觉得它有趣,值得让旁人知道”,并且,“突然见到事物中不寻常的关系,而加以惊赞,是一切美感态度所共同的”。这句话对于锺书先生是一语破的。还有,“苦心思索,一旦豁然贯通,也是创造与欣赏做常见的程序。诗和艺术都带有几分游戏性”云云。其实,朱光潜先生来不及读到《人乃玩人》(Homo Ludens)一书,那里面就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文化都是玩出来的,所以,人除了称呼为“智人”外,还可以叫做“玩人”。
再进一步说,在各种玩耍之中,博弈无疑是最具挑战性的一种了。博弈让人跟自己的命运头对头相碰撞,战胜命运的喜从天降与败于命运的肠断魂销并存,这是何等撩拨心弦的境界!一隐一谜,正是文学的博弈啊!钱锺书,文学博弈巨擘也。
锺书先生永远跟他广征博引的先贤博弈,同他拙趣追美的读者博弈,也与他永不止步的自己博弈!
但是,高人玩得得心应手、文思奥妙,其目的正是为了避免常人一目了然。从上面“婚姻围城”,我们已经领教其厉害了得。这一点,应付的办法就是我们在《破围》中初创的“破解法”。
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文学谜语一一破解,还原锺书先生的原意,并且窥见其中卧虎藏龙的丰厚而又神秘的内涵,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吧。
夏志清先生慧眼识珠,一上来就将《围城》冠之以“有趣”的美名,一语中的。

钱锺书运用跨文化文学博弈写《围城》
那么,在强敌入侵、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朝不及夕的岁月,锺书先生为什么会写这么一部貌似诙谐调皮的小说?
《围城》,这是一位现代中国的大智者在命轻鸿毛中的沉重思考,看似舍弃世界大局于不顾,专一对于中西方做文化上的对比性联想,而更见其深刻隽永。至于《围城》的写法,我想,锺书先生肯定熟读莎士比亚,也谙熟莎翁笔法:到了极其悲痛的境地,却常常猛的穿插一段喜剧;主角在悲伤欲绝的紧要关头却转向自己,对着镜子里的“我”嘲笑一番。例如,“要是您也像一只蟹一样向后倒退,那么您也应该跟我一样年轻”(《哈姆莱特》)。锺书先生创作《围城》,就是奉行着莎翁笔法,还有王夫之的“以乐景写哀”,以及尼采所谓“人世收获之巨乐者,危如系卵中生也”(und den größten Genuss vom Dasein einzuernten, heißt: gefährlich leben!)的手法,用非常调侃幽默而妙趣横生的笔墨衬托人世间的非常悲伤痛苦。其实,隐藏莫深的谜语和滑稽和诙谐的论调,常常是联袂朋友。
这一段岁月,先生在撰写《谈艺录》时这样提到:“予侍亲率眷,兵罅偷生。如危幕之燕巢,同枯槐之蚁聚。忧天将压,避地无之,虽欲出门西向笑而不敢也。销愁舒愤,述往思来。托无能之词,遣有涯之日。”由这一段话,我们也许能够猜测锺书先生的心情和寄托,以及他为什么要“以乐景写哀”的缘由。
正因为如此,在《围城》中,锺书先生挟其无人能比的学识渊博、多闻阙疑,命笔则汪洋恣肆、挥洒自如,挥毫又万象森罗、天荒地老,将胸中积累多年的不同质地的文化块垒,尽情倾泻而出。另一方面,由于时势,因为个性,囿于环境,使得这些妙文写到纸上时,锺书先生给老到娴熟地换上了文化密码和文学谜语的外衣,时时表现深远阔大的意象,处处流露吊诡机变的趣味,累得我们后辈到现在还要来破解。
那么,我们究竟该怎么读《围城》?乃至究竟该怎么看待锺书先生?这牵涉中国文化传统里怎么读书与识人的大问题。我说不好,还是求助于智者。
锺书先生当年是怎么“用心经营”,才能够把一本小说写得如此巧慧而丰美,从上面的一番腾挪叙说,想必大家可以看出一些头绪了。

我怎么读《围城》?
本文开宗明义介绍夏志清教授对《围城》极高的评价和赞誉,并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写到这里,我心里觉得稍微亮堂一点了。我觉得,我们如果用文艺理论、文学概论或者解构学、阐释学等理论来死抠,是永远读不懂《围城》的。我又觉得,中国文科教授们的不二法门,或者是独门绝技,好像是把语言跳挞、摇曳生姿的文学作品,放在砧板上条分缕析,最后变成长篇累牍的刻板条文。阅读像锺书先生这样浑身都是活跃脑细胞的作家,绝对不能用井蛙视界或方步办法,这种方法对启发一般读者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首先,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要不要读书和读什么书的问题。
偶尔读到美国巴森教授《从黎明到衰颓——五百年来的西方文化生活》(台湾猫头鹰出版社,2011年3月三版)一书,余英时先生在《推荐序》里讲了两段很有意思的话。第一段他说,

在我成长的岁月中,中国文化思想正处于最冲突、也是最混乱的状态。所以中国传统的、西方自由主义的和马克思主义的书刊我大致都接触过。《围城》小说中的方鸿渐,读书“兴趣很广,心得全无”,大概也是我早年的写照。

中国文化思想现况如何?思想现状是不是仍旧跟余先生当时差不多,抑或是更冲突、更混乱了,是老僧入定了,还是金刚怒目着,我不能说什么。中国人的阅读情况又如何?我也不敢胡乱猜测。有一点可以说说,就我所接触的年轻人来说,由于新技术、新媒体的登场,对于读书愈来愈迷茫了。而更加令人忧虑的是,如果过去张之洞、鲁迅的时代是读什么的问题,现在,甚至要不要读书都问出来了。如某“文化学者”就说过,网络时代无需读书。笔者曾经驳斥这种论调,见《阅读仍是“第一夫人”》(《文汇读书周报》,2007年4月6日)。
所以,我们可以假定一个前提:书还是要读的。
根据近三十多年的“中国阅读史”(见《新京报》文《〈围城〉畅销30年 知识分子小说的典范》,2009年5月19日),《围城》无论是印数还是读者数量,都是最多的书之一,钱锺书先生也成了众口相传、家喻户晓的一尊中国文化符号。一般读者谈论锺书先生,喜爱的是他的趣事逸闻,或者议论方鸿渐老兄和苏文纨博士如何如何。而一些学者则教授喜欢谈论“钱锺书此人究竟如何如何”,“《围城》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地位、没地位”等,两者有天壤之别。本文也许对于专家学者能提供一个新的视角,但主要不是为他们而作,而是面向广大的一般读者。
联系这些事实,余英时先生上文里还有一段话,也特别有意思:
总之,我一生读书只不过是一个多方面摸索的过程,“困知”、“日知”的感受很深,大彻大悟的境界则从未到达过,这也许是学术研究不同于宗教信仰的缘故,始终支持着这个摸索过程的动力则是一种与日俱增的求知乐趣。

以我看,学者们执拗上面问题的求解,实际上还是在读书之中拘泥于要想求得大彻大悟的境界。这就把学术跟宗教不知不觉给弄混了。我们觉得,要想把“钱锺书此人”和小说《围城》彻彻底底弄清楚,结果是弄不清楚的。因为,读书,特别是读大智者的书,无所谓大彻大悟这种境界。我想把余英时先生的话再往前退一步,即便是虔诚的宗教徒,就一定能够大彻大悟么?鼎鼎大名的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潜心耶教、著作等身,皓首穷经他究竟穷尽了没有呢?他最后说:“想去解释清楚,那就太傻了。”他甚至还吟过这样的放达诗句:

Wer nicht liebt Weib,Wein und Gesang,
der bleibt ein Narr sein Leben lang.
谁不爱醇酒、妇人与歌唱
做傻瓜做他一辈子长

或说回来,读书,只要在其中得到“求知乐趣”就行了。亚里士多德早就说过“求知是最大的乐趣”,现代人想必不输一位古希腊老头。所以,鸿渐式的“兴趣很广,心得全无”也并不坏。
如果承认我们这个观点,紧接着一个终极问题又来了:读书究竟为的什么呢?
既然读书是没有大彻大悟这种宗教性境界的,那么,求知识,并由求知识之中得乐趣,就也是一种追求和进阶了。我们既然摆脱了虚幻的信仰,却不可无信仰。余英时先生他信仰什么?这个问题他作了间接的回答,他说到了学术巨擘巴森的这本书:

我推荐它是因为它可以让我们窥测西方人文修养深厚的学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并且说:

中国人如果真要想重振“人文精神”,这是一块大可借鉴的他山之石。

我们想,西方人文修养深厚的学人,而中国人重振人文精神可以借鉴的著作,正是余英时先生推介的书与人的范本。由此可见,读书虽不必大彻大悟,但是,对知识的追索,对知识人特别是大智者的敬重,两者是缺一不可的。
写到这里,我们似乎可以腾身于浩瀚宇宙之间,来个大而言之,做一个也许奇怪的比喻。试看时间空间,何等浩渺伟壮,但是根据相对论,空间在大质量面前,也会弯曲他的高贵身躯。我们的浅薄思想,在大智者面前,在他们的恢弘思想面前,也该会像空间在大质量面前一样,躬身低首,以示敬重的吧。这难道不是宇宙间普遍不易的道理吗?
我二十初度在复旦做研究生时,就读过了《围城》,一直萦怀。后来,在德国格丁根向锺书先生投书问学,得以亲炙,大受教益。再后来,开始对锺书先生做点研究,写了一些东西,不过是想检验自己“读钱”到底读出了点什么。我想,对于钱锺书,广而言之,对于学富五车而人文修养深厚的学人,对于中国人重振人文精神的书,对于小说《围城》,我正是抱着上面余英时先生提到的那种态度阅读和写作的——尊重知识,敬重知识人,呼唤中国的文艺复兴!
这样的人写这样的小说,夏志清先生作揣摩之词“可能亦是最伟大”,也并不为过吧。
我们一再《破围》,看来还是值得的。临了,不禁想到王维的一句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定稿之日,新疆企业家、对我工作室多有帮助的丹姆女士赏饭,在座有拍摄新疆原住民而享誉世界的刘湘晨教授,新疆塔尔巴哈台哈萨克小伙子兼局长侯赛因,以及温州服装设计家佟立伟。特别,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制片人兼主持人、经常出镜的叶蕾女士第二天要出差,也赶来了,盛情可贵。大家谈笑间公议,定这天为“叶蕾日”,以作纪念。

文摘
我写完《围城》,就对它不很满意。出版了我现在更不满意的一本文学批评以后,我抽空又写长篇小说,命名《百合心》,也脱胎于法文成语(Le coeur d’artichaut),中心人物是一个女角。
(重印前记第1页)


“百合心”是一个意象丰满、容量巨大的词,起得好!
钱先生这里所谓“百合”,根据后面的法文可知,学名朝鲜蓟(Cynara scolymus),是菊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可以食用。这种蔬菜英文叫Artichoke,同花椰菜、青花椰菜一道,属于“花菜”一类。根据笔者在欧、美的观察,是高档蔬菜食品。这种植物虽然又叫“法国百合”,却跟我们煮“百合莲心汤”的百合完全不同,后者属于百合科。
这种花菜主要出在地中海周边地区,在我国少有栽培;它爱的是西西里灼热的太阳,以及高达两三千米的山巅。百合花菜在 7 月至 9 月开花,向着太阳高声歌唱。这东西法文就叫 Le artichaut。同中国的百合种族虽然不同。但可以吃的花苞,也是一瓣一瓣的。所以,也许可称为“洋百合”或“百合花菜”吧。
说到锺书先生说的“百合心”,就不是植物学上的事儿了。
原来,法文中自古以来就用心来比喻爱情。法国佬相信这种最神圣、最纯洁的感情,在生理上也得供奉在人的身体结构的最高洁之处。我们中国人也如此:“我心皎洁君不知,辘轳一转一惆怅”,“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例子很多。法国人说爱情的痛苦,跟我们中国人一样,也说“心碎”!要不,大学问家陈寅恪先生为什么单单说,“西洋各国中,以法人与吾国人,性习为最接近”呢?
很巧,根据心理学家最新研究成果,说痛苦时“心里疼痛”或者“心儿破碎”,是大有科学根据的。
法语 Avoir un coeur d’artichaut 就是“有一颗洋百合似的心”,很形象!因为“洋百合”的花瓣也像中国百合一样,慷慨多瓣,于是又引起法国佬的联想。试想,有没有人的心也像“洋百合”那样慷慨,能够而且愿意给每一个人都分一瓣?所以,“百合心”者,像贾宝玉那样的多情公子,见一个爱一个之谓也。有一位法国少年这样悲歌着:

这首先是一块遮羞布
要掩盖你的百合心

而俄国诗人笔下,“女人是水性杨花的,一会儿是卿卿宝贝,一会儿又是讨厌鬼”。文化不同,两两对照成趣!
所以,在五十多年前,锺书先生是不是曾经写过一个水性杨花的女角?有哪一位文墓发掘专家,来它个文学田野考古,揭开谜底?对于寂寞的中国文坛,那很可能又是一桩热烈闹猛的事!
但是,要说西洋文化,毕竟同我中华文化不是一口缸里面酿造出来的。说一个“女角”有这一颗 Le coeur d’artichaut,是不是就一定像有的《法汉词典》里注解的那样,朝三暮四?否!笔者有两个例子,说明这个词在法语里,原不过是人人应该原谅的一种人性弱点而已:

只不过是一些人性谨慎的疏漏处,像鲁钝,天真,敏感,还有见人就爱,等等。
尽管颇为世故,但某人还是保有一派天真,一种在男人面前值得赞叹的气质,一颗见谁都爱的花心。总之,一片在这部电影里其他人没有的人情味儿。

那么,锺书先生当年写而未就的《百合心》小说里,人们是不是还能够说那女主人公一定是水性杨花?
说到用洋百合做的菜,法国有一道,是猪腰子加上它,再添上其他蔬菜片煮成。据说,味道叫人大快朵颐。
法国人是西欧人里头少有吃内脏的。这点,又是中国人的知音了!笔者在西欧居住那会儿,洋百合在“绿色市场”上天天看到,只是不敢问津。特别有趣的是,笔者问过一些德国人和奥地利人,都说从来不吃那玩意!
总之,在法国说人“百合心”、“花心”不一定就是贬义。法国作曲家古诺(C.F.Gounod,1818—1893),作品风格以神秘伤感见长。除了宗教乐曲之外,他还写过《罗密欧与朱丽叶》《萨芭女王》和呕心沥血而成的《浮士德》。古诺是艺术家,浪漫就是他的职业。他在英国逃“普法战争”之难,又同英国姑娘缠绵缱绻,给人称呼为“百合心作曲家”(1e compositeur au coeur d’artichaut)。他的那些乐曲,也像百合菜的花瓣一样,一瓣一瓣,一瓣一瓣,撒进了渴望爱情的人们的心田……
话说回来,从这一段短短的文字,我们就能体味到钱先生用字遣句、驱使形象之高妙处。试想,能够同一“百”个女人都好“合”得了的“心”,不是登徒子之辈又是阿谁?
洋百合之类的花菜,意象非常丰富,意蕴很是深远。笔者曾发表一种理论,说中国社会结构从古到今都像一颗花菜,见《蚩尤猜想——中华文明创世纪》。

购买书籍

当当网购书 京东购书 卓越购书

PDF电子书下载地址

相关书籍

搜索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