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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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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触及老上海灵魂的经典作家 程乃珊
《蓝屋》《女儿经》《丁香别墅》经典中篇首次结集

以优雅的笔触,独特演绎上海人的爱情与婚姻观
以及1980年代上海的传奇与日常,爱与哀愁

真正持之以恒描写上海故事的作家是程乃珊,相对来说她写的上海故事也最扎实。——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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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持之以恒描写上海故事的作家是程乃珊,相对来说她写的上海故事也最扎实。——王安忆(作家)
她触摸到了老上海的灵魂。——王小鹰(作家)
她写上海,与别人写上海不一样。——陈钢(作曲家)
她是个特别通达,天真有趣而不世俗的人,照理说她出身名门,却没有大人家的娇小姐脾气。我对民国的人和事感兴趣,也可以说是拜她所赐。——曹可凡(主持人)
您是一个活在昨天的女人,就连您的叹息都是那么优雅。——周立波(主持人)
她写上海,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写上海滩,写当年上海发生的那些故事,是那样生动,那样充满细节。——叶永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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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文坛,她以书写老上海风花雪月、刻画上海世态人情和弄堂生活著称,也以沪语撰写专栏文章,代表作有《上海探戈》《上海Lady》《上海Fashion》《上海罗曼史》《海上萨克斯风》《上海女人》等。 ——《南方人物周刊》

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周生在微博上透露,女作家程乃珊于昨日凌晨逝世:“沉痛哀悼:上海女作家程乃珊今日凌晨去世。很痛!她书写的旧上海,还原这个城市贵族的尊严,高雅而温馨。”——《东方卫报》

对上海的情有独钟,她笔下的上海人、上海的历史、上海的味道都那么准确。程乃珊就是程乃珊,她是无与伦比的。——《东方早报》

1946年生于上海。无论是写金融圈故事的《金融家》,还是写老洋房前世今生的《蓝屋》、写弄堂普通百姓生活的《穷街》,她的作品都引起很多上海人共鸣。《女儿经》、《上海探戈》、《海上萨克斯风》……希望一路走好。——《人民日报》

作者简介
1980年代,这是一个美好而多变的年代,充满了变革的气息,也留存着旧日的伤痕。《上海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年代里。上海,繁华都市,一幕幕有关爱情、婚姻的故事,像是泛着记忆的老照片,让人在日常与传奇之中看到了爱与哀愁,也嗅到了往日上海的味道。
在《蓝屋》这部以著名的“绿屋”为原型的故事里,顾传辉和同一个工厂的姑娘白虹,因为诗歌相知相识,感情日益深厚。然而,在他了解了发生在“蓝屋”里充满传奇色彩的悲喜故事,得知自己便是这座房子的主人“钢铁大王”的孙子之后,一心想回归豪宅,身陷其中,顿感迷惘;也因此,给她的爱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波折。
《女儿经》里沈家老母为三个大龄女儿的婚事而烦恼。她的三个女儿,各个靓丽,一个成熟老练,一个多思内敛,一个单纯活波,性格迥异。她们在面对各自的情感抉择时,各有各的苦恼与失落……
《丁香别墅》里,一个是身处陋巷的高翔,一个是出身于高级别墅的教授之女,他们跨越阶层的差别,情投意合,然而时事弄人,擦肩而过。而当她再次回到上海时,沉寂在高翔内心的爱情也因此复苏了……

目录
[目录]
蓝屋
女儿经
丁香别墅

文摘
《蓝屋》
(节选)

至1914年,由于欧战激烈,生铁原料无法进口,顾福祥公即趁机将早先囤积的生铁原料抛出,因而一跃而为沪上屈指可数的富豪之一……顾翁有公子三位,大公子顾鸿志现遵从父意,赴美攻读经济学科,以企发展父业。二公子顾鸿飞因家庭不和,于1942年登报申明与顾翁脱离父子关系。三公子顾鸿基尚幼,现在徐汇公学求学,据云其志愿为冶金工程……胜利以来,顾公所经营的“华昌铁工厂”事业蒸蒸日上,今在东南亚一带已负有盛名,而顾氏家庭也被称为“钢铁大王”……顾氏宅第坐落于法租界××路,为德人鲍氏所设计,宅外壁均由蓝色瓷砖砌成,内部装设讲究,其厨房设备和盥洗装置全套均由英、美进口,在沪上享有“蓝屋”之美称。

要不是图书馆快关门,顾传辉还舍不得合上这册书页已泛黄了的1946年版本的《上海经济史话》呢。“……二公子顾鸿飞因家庭不和,于1942年登报申明与顾翁脱离父子关系……”,这几行字老在他眼前浮动,令他心中充满恼怒和惋惜之情。因为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原来就属于这个显赫的家族,而“二公子顾鸿飞”就是他爸爸!可原先他对自己这个有着如此辉煌业绩的家史竟一无所知!爸爸平时可一字也没提及。然而,这本《上海经济史话》所能提供的,也就是上述这么200来字。太不过瘾了!
他走出市立图书馆,走在永远是喧闹不已、拥挤不堪的南京路上。“二公子顾鸿飞……脱离父子关系……”这几个字还是固执地占据着他的头脑,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对家庭,感到不满足了。

传辉出生于农历正月初九,传说这是个吉日——玉皇大帝的生日呢!事实上,他确实也是个公认的“额角头高”的幸运儿。父母亲半辈子做人兢兢业业、小心谨慎,总算避过一起又—起的政治运动,使小小的家庭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的夹缝里生存了下来。虽说在“文革”期间父亲也吃过大量大字报(现在他才明白可能与顾家的显赫家史有关),不过与别的家破人亡或流放到边远地区的家庭相比,他的家算是平稳安宁的了,所以传辉的童年应该说是幸福的。再说他是家里的独苗,因而在家家户户都被“上山下乡”折磨得辗转不能入眠的年月,他倒是笃定泰山——根据计划生育政策,独苗是硬工矿的档子。当然,硬工矿也有不满意的工种:卖大饼、扫马路,可当时人们对生活的要求都不高,只要留在上海,也就心满意足了。方案下来了,他被分在一家熟食铺站柜台,然而人心不知足,当中学教师的爸爸和做护士长的妈妈心里不舒坦。虽说有好心的邻人相劝说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实惠工种:工资、奖金不比工矿的少,邻居们要紧要慢地要买些什么,还可以方便不少呢,可父母就是笑不出来。倒不是看不起这行当,只是看着熟食店站柜台的那几个和猪肚猪肠一般油的小青年,生怕传辉要不了几个月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油腔滑调、没有上进心。说真的,就是在张铁生交白卷的那阵日子里,每天晚上当父亲的还非得逼着儿子练上一页毛笔字和读上几句英文不可呢。儿子还没分配,好像前面总还有点希望……可儿子一分入熟食店,这……不全完了?然而传辉不愧是与玉皇大帝同一个生日的,吉人自有天相,运星就是高嘛!
生活对他确实十分开恩,连他的长相也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颀长的个子、宽阔饱满的前额、轮廓分明的线条均来自父亲,而浓浓的眉毛下那对活泼的眼睛则是母亲给的。平和幸福、知诗识礼的家庭赋予他欢快、敏感和聪颖的气质。一句话,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假如一定要找出他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那就是他的前额虽然饱满,然而太光滑细嫩了;再说,他的皮肤也过于白皙了点。怎么说呢?作为一个男人,他缺少一种气概。不过这只是一种吹毛求疵的挑剔,丝毫不影响人们,特别是女孩子们对他的好感。早在他中学期间,就听见邻里们对母亲开玩笑:“……现在都说男孩子吃香着呢,好的男孩就更少,像你们传辉这样文文气气、循规蹈矩的,将来要找女朋友呀,大家抢都来不及呢!”这话不假,到了70年代初期,形势相对地平稳了一点,在“团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的口号下,在上海这样的地方,知识分子确实还像“臭豆腐干”,闻闻是臭的,吃起来却是香的呢。那时,资本家确实神气不起来了;而高干家庭不是一般人所敢问津的,况且命运的起伏太大;红五类家庭嘛,好像又总嫌太粗俗了点。于是,在一般市民中,家道小康的知识分子家庭不由自主地上升到最高一级,一般人找对象,都愿意找这样的家庭。
这一切无疑使传辉有意无意滋长一种优越感。他在公众场合不怯生,特别在青年中,自信之感令他举止洒脱自如,而且对待爱情问题,也有条不紊,表现得特别冷静。直到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他才选中了西语系的一个留“真由美”式长发的女孩子作追求对象。这位姑娘衣着时行而不落俗套,游泳、网球、钢琴样样都会两下——女孩子这样最好。不料,姑娘起先还对他若即若离,后来干脆不搭理他了。不久,他发现每逢周末,校门口总有个矮冬瓜似的男子骑着辆摩托在等她,这个“矮冬瓜”哪方面都及不上传辉。正在他诧异之际,消息传来了,“矮冬瓜”的父亲是大老板,政策一落实,出手就给儿子五万。这次初征的失败重重地挫伤了传辉的“自信”。他明白了:形势变了,他这位“天之骄子”已过时了。
真是形势变了,人也会变得不认识了。就拿传辉科室里那位小朱来说吧,他在农村插队五年,后来顶替他那当勤杂工的母亲才进来的。这个小朱家里就母子俩过活,据说父亲早年撑船出洋,死活不明,小朱全靠母亲拉扯大。由于家境贫苦和工种的低下,小朱在单位里那种自惭形秽的模样,让人瞧着都感到可怜。别说姑娘们,连与他同年龄的小伙子,他都从不敢主动与他们搭讪。可人家现在就是时来运转了:下落不明的父亲找到了。他父亲现今在德国经商,一与父亲联系上,他神情就大不相同了。特别在去年父亲回沪探亲,并在华侨新村为他置好一套三室户的房子后,他就更有点趾高气昂了,成天驾驶着崭新的“铃木”牌摩托,人还未到,喇叭就揿得震天响。全身的电子装备:电子手表、电子打火机、电子计算机,还有电子驱蚊器,这些洋玩意儿让连向来见多识广的传辉也感到新鲜。不过话说回来,小朱再神气,对他传辉,凭良心说还是不摆架子的,因为传辉做过一阵儿他的老师。小朱在还未得意时倒是挺要求上进的,在夜大里报名上学,还请小顾帮他补外语,他想夜大毕业后弄张文凭,就可以脱离这个“泡泡开水、扫扫地”的苦海了。“自己家庭条件已够差了,再弄这么个蹩脚工种,只怕老婆也难找。”他曾经这样对传辉吐露苦衷。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呀,现在他当然不再上夜大学了,连上班也是三天病假两天事假的。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就是这么个小朱,如今挑女朋友挑得眼睛都花了,看来哪怕他是个文盲,也不影响他挑选女朋友呢。可科里还有几个六七、六八乃至六五届的“老”大学生还未成家,原因虽是各异:要负担父母,没有房子,或者因为没有煤气卫生设备……归根结底却是—句话:条件太差!女孩子们就像灶上的懒猫,反正哪儿暖和舒服就往哪儿靠。这一切令传辉心寒,也多少挫伤了他的一点“自信”。
谈到姑娘,目前传辉心目中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偶像。再说,他所在的厂子里那些姑娘,从装束到举止,好像都是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一律是长长的头发、直统裤,再加上一双半高跟鞋。外面时行羊皮猎装了,一窝蜂的都是羊皮猎装;外面时行毛衣外边不穿外套了,目之所及又都是一片五彩缤纷的毛线衣,弄得他连科室里那几个坐办公室的姑娘都分不清楚,更别说别的姑娘。“缺乏个性”,他曾私下评论过厂子里的那些姑娘。可最近绘图室里新调进的一位姑娘,还未见面,就引起他的注意,倒不完全是她所描临的那手好图样,而是她的签字——白虹。白虹,多美的名字,就像诗一样。他爱诗。他清清楚楚记得一句这样的诗:“离别的泪珠还没抹去,心,已在憧憬着重逢的喜悦……”这句只有中学生们才喜欢的诗,不知怎的,竟迷住了他,在诗首他看见作者的名字——白虹。秀美的签字与绘图纸上的签名一样,作者介绍—栏里写道:白虹,女,26岁,某厂绘图员。他的心不禁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他确信这位作者一定和她的诗一样美。他真想与她认识认识,不过,而今他是个有身份的大学毕业生,还是技术组的小组长,他可不能有那些毛头小伙子才做得出的举止。他先侧面打听了一下,果然绘图组那位白虹就是那位业余诗歌作者,刚从外地调回上海。接下来,他得把人和名字对起号来呀。一次在饭厅里,终于瞅到机会了,工会的一位宣传干事把一个正端着饭碗在觅座位的姑娘叫到传辉对面一个空位子上:“这位就是白虹,阿拉厂里的女才子呢。”姑娘大方地对传辉笑了笑,就在他对面坐下。哦,这就是白虹,心里会飞出那么些漂亮诗句的白虹,与他想象中的一样:娴静、恬美,甚至还带点孩子气。
“你搞诗歌创作,实在难得,女孩子搞这,就更不简单了。”他心悦诚服地说。
“你也喜欢诗吗?可好多人不喜欢,许多人拿到文艺刊物总是先读小说,把诗歌都跳过了。”她很高兴他喜欢诗。
“可诗歌所表达的情趣和意境,又是别具一格的。听听这样的句子:‘离别的泪珠还没抹去,心,已在憧憬着重逢的喜悦……’它把严峻的哲理像牧歌一样唱出来……”他忽然窘迫地住了口,怕她会以为他在讨她的好。
然而她却真诚地笑了,她很高兴他记住了自己的诗句:“我们诗歌作者拥有的读者最少,难怪人们称写小说的为‘作家’,可我们写诗的只能称为‘诗人’,连个‘家’都挨不上。”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俊不禁。
“哪里,”传辉忙不迭地为诗歌辩护,“小说,是一幅图画,它把色彩、场景一一摊在读者面前;而诗歌,是一缕轻烟,不,是一片浮云,它是没有边际的,它可以任凭人自己去想象……最近读到一首美国诗歌,叫Raindrops Keeping Fall on My Head,译成中文该怎么说?‘雨水不断滴在我头上’?不,这样一来,就没有一点诗味儿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白虹谈诗,不免有点班门弄斧的味道。可白虹专注倾听的神情鼓励他把话说下去:“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失恋人的心情,‘雨水落在我头上,别以为我这是在哭泣……’对不起,我实在译不好。”他终于狼狈地住了口。
她谅解地笑了:“是的,有些诗句一经翻译就没韵味了,最好看原作,所以我一直在进修英文和法文。”
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孩子!眼下姑娘只会打扮,可她,除了写诗,还学英文、法文,真正了不起。不知不觉间,他发现饭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她娇憨地笑了,加速把饭扒完,对他笑了笑就起身离座了。
从此他老希望再在食堂碰到她,可厂里有几千个工人,哪有这么巧的?不得已,他又找上那位宣传干事,他和白虹都在工会搞政治宣传,接触的机会总要多点。
“最近她还在忙什么?”
“谁?”
“绘图室那位女诗人。”
“谁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真不容易,发表了那么多诗。”
“各人都有兴趣爱好嘛。”
“她可真漂亮。”
“漂亮?”宣传干事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没见她鼻子边那几个麻皮?说是小时候出水痘留下的。”
麻皮?哪儿有什么麻皮?但传辉不忍心让话题中断,又接下去说:“她心眼一定很好。”
“何以见得?你跟她又不熟。”
“你没读过她写的那些诗呢。”
“明白啦。”搞宣传的脑袋瓜总是比较灵活的。他掏出一张电影票塞在传辉手里,“明天六点半,在‘大上海’,工会包场。”
传辉接过电影票摸不着头脑。
“笨蛋,我把你边上那张票发给她,还不晓得谢谢我。”
的确笨。不知怎么搞的,原先传辉一直以为自己挺聪明、挺活络,可自知道天底下有这么个白虹以后,他发现自己竟越来越傻了。可不,那天第一次挨着她座位看电影,他竟失去了自信,好一阵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生怕无意中碰上她的。见了她,半天才迸出一句:“最近又有何大作?”问得真不是时候,只见她微微笑着朝银幕上努努嘴,示意他在电影院要保持安静。
就此连着几次工会组织电影,她都挨着他坐,想来她也应有所觉察了。当然他本来还可以主动些,他在恋爱上不是自以为“胸有成竹”的吗?可不知为什么,这回他却不敢轻举妄动,怕她会因此看轻自己。白虹完全不同于他大学里第一次钟情的那位女孩子。白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对人生的见解,只需读读她的那些诗句:“离别的泪珠还没抹去,心,已在憧憬着重逢的喜悦……”多么精辟的见解!人生,难道不就是由无数的别离和相逢构成的?呵,她太高了,他怕配不上她。他如今再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就凭着有个大学生资历也没啥稀奇呀!58.5元一月的工资,姑娘们才看不上眼呢。偌大的上海滩,家有万贯的公子哥儿有的是,他传辉哪儿斗得过他们?这些话听着庸俗,可眼下的姑娘就是这样呀。当然,白虹是不能与她们相提并论的,然而事实却是:她也是个姑娘呀!

传辉被熙攘的人群涌到中百一店的大橱窗边。
这条南京路,从早到晚永远是水泄不通,好像全国的人都涌上这条大街了。这股人流常常令他望而生畏,因而他是难得上这儿来“轧闹猛”的。不过这会儿,他得奋力冲破这股人墙到对面的和平电影院去。今晚六点有场《子夜》,工会包场的,白虹在!
为了让人潮缓一缓,他索性停在橱窗前细细端详起日本三洋公司的一个广告橱窗来了。这里陈列着各种型号、各种样式的收录机和彩电,都是样品。就是公开发售,问津者一定也不多,价钱必定是吓坏人的。小朱他父亲就给他捎来这么一套立体声音响设备,难怪人家现在可以神气了。不知为什么,传辉竟深深地叹了口气,同时“二公子顾鸿飞……申明与顾翁脱离父子关系”几个字又涌上来了。是的,原来他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这一切,因为他是“钢铁大王顾家”的第三代呀!而且更令他恼怒不已的是,他确实知道这个大家族的第三代正过着和他传辉截然不同的快乐生活——这是小朱亲眼目睹的。
那天传辉在路上碰到一身华侨打扮的小朱,这小子已有三天没上班了。
“哪儿去?又去相亲?”他打趣着小朱。
“才不去呢。呒啥意思,看得眼睛都花了。这回去青联活动。”
活动!传辉笑了。小朱这家伙向来连科室班组活动都没兴趣,倒还有这雅兴参加啥青联活动。
“这你就洋盘了,”小朱慢悠悠吐出一串烟圈,“这青联,好比是青年中的政协,上海滩上一只高级圈子呢。我在青联二组,组员尽是统战对象的子女,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些神气活现的高干子女到我们这里来,这个都不如。”他说着伸出小拇指轻蔑地比划了一下。
“你……也属统战对象子女?”传辉越发感到,自找到了父亲后,小朱确实大变样了。
“当然。我爸正在和南京有关方面谈生意,不过,阿拉这种人在那边,也只能算小角色,大老板的后代这里多着呢。喏,永安公司郭家的、大隆厂严家的、华昌厂顾家的,对了,正想问问你,你家是华昌厂顾家的本家吗?知道××路上那幢蓝房子吗?是顾家的老宅,新近落实政策还给他们了。喂,是你们的老家吗?”
“你这话扯到哪里去了?上海姓顾的起码有几十万个呢,看你讲的,像真的一样!”传辉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家,怎么也不会和那幢富丽堂皇的蓝屋沾亲带故的,除非出了奇迹。然而小朱却正色地说:
“我们青联组里有个叫顾传业的,且不说名字和你像,籍贯也是无锡人,最奇怪的是长得和你像极了,那天远远望去,我还以为是你呢。他爷爷就是‘华昌铁工厂’的老板。上礼拜他还请我去他家玩过,屋里那排场,说句不吹牛的话,就和电影《不夜城》里差不多,就缺辆自备车啦。或许你们真是本家呢。世界上巧事多着呢,我之所以打听到爸爸的下落,也完全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
传辉被他挑唆得也越听越神,嘴上虽一再表示“没那回事,你这全是瞎编”,心里可也真是痒痒的。小朱则还眉飞色舞地往下吹:“呃,看过《叶塞尼娅》吗?这种事多着呢,去打听打听嘛,我帮你忙。”说着跨上摩托,一踩油门,就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身后留下一股陌生的、通常在外国人身上才闻得到的香水味,准是他那洋爸爸留下的剩余物资。这个小朱,人倒挺爽气,也热心,可就因为多了几个钱,一下就变得那样不可一世,要换了他传辉,才不会如此低水平呢。不过,像这样的美事,哪能轮上他?
当天晚饭桌上,他把这件趣事向爸妈讲开了,原只想博得大家一笑;另外,明知这件事是不存在的,可复叙一遍,似乎也可以有点安慰。言语之间,对这位同姓的不相识者,免不了有点羡慕之情。万万没料到父亲听了放下筷子对母亲说:“他讲的那个,极有可能是老三的儿子。”
母亲微微一笑,显出一副对此不感兴趣的神情,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眼下老三日子又称心了,那么大幢房子就住他那一房,我看如今市长也没他过得那样舒服呢。老三的儿子怕也该到成家的年纪了。哪位姑娘嫁给他倒是福气,一世不愁吃穿了。”母亲说着不知为什么还怨艾地朝儿子看了眼,至少在传辉是这样感觉。那一瞥在他心里引起一阵强烈的共鸣,促使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吐出一句:“这么说,人家所说的‘钢铁大王顾家’,就是我们家啰?”
爸爸不慌不忙咽下一口饭,仿佛有点觉得儿子太大惊小怪了:“那是老掉牙的话了。现在上海50岁以上的人,都知道你爷爷。爷爷年轻时是个挑着担子穿街走巷的白铁匠,后来也不知怎么昧着良心坑人家,发了大财,开了‘华昌铁工厂’,同行都称他为‘顾精怪’。”
“那么,爸爸,××路上那幢房子,那幢蓝房子,你也住过?”传辉全身向前倾着,自己都感到在说到蓝屋时,嗓音都在颤抖,还带着一股深深的敬畏之情。蓝屋在他眼里,仿佛一下子成了个举世无双的美地,里面隐藏着许多无法形容的奇迹和美妙。
父亲把身子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流露出一股深沉的怀旧之情。事实上,人对他度过童年的地方,怎可能不留恋?虽说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但老宅给他的感觉,犹如童年时代一位慈祥又爱唠叨不绝、喜欢老将他缠在自己腰带上的老保姆。他这还是第一次对儿子谈及自己的老家。“文革”中为了怕人误解这是在“翻变天账”,他对此是闭口不谈的,即使走过××路上那幢蓝屋;而在“文革”前,他又认为那毕竟是一段不光彩的“寄生虫历史”,怕不谙世故的孩子替他外传而影响他在邻里的声誉。他曾强迫自己忘掉这一段日子,然而遗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话题一经儿子提起,他发现对老宅的思念之情,犹如一坛封存得很好的陈酒,一旦启封,那股浓郁的味儿……连他自己都要醉了。
“那是一幢德国式的房子,门前一个大花园,阳台比正房间小不了多少,一开窗,那股花香……”父亲剧烈地呛了起来,原来楼下人家正在天井里生炉子,一股浓烟顺着合不上缝的窗户溜了进来。父亲用手帕擦擦鼻子,继续娓娓地往下说:“那位设计师可真有套本事。蓝屋里共有二十几间房间,设计得又巧妙又合理。每三间房成为一个自然的套室,套室与套室之间又是可通可闭,整幢房子可合可分,这是考虑到大家庭合居的需要。听说不久前同济大学建筑系的学生还去参观过,这也算是上海著名的住宅之一了。”
传辉着迷地听着,父亲这段话在他,犹如孩提时听到的一个童话:在遥远的地方,在一座高入云端的山洞里,埋藏着许许多多的金银财宝……
“那么,为啥你不住进蓝屋,而要住在这既无煤气也无卫生设备的鬼房子呢?为啥我们现在不搬进去?不是蓝屋根据政策已归还了吗?为啥我们从不与他们走动?”传辉热切地问了。
父亲那张刚才还充满了欢乐和柔情的脸面突然冷淡了,还夹着一丝嘲笑之情:“怎么一听见‘蓝屋’两字都像着魔似的?这儿有啥不好?25平方,朝南,我们学校里那些老师,祖孙三代挤在十一二平方米的多着呢……”
那股浓烟又来了,只听见邻居在天井里抱怨着:“……这种煤饼质量真是……存心赚人家的钱,这顿夜饭也不知弄到几点才有得吃呢!”父亲猛力把窗推入槽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插上窗销,嘴里不禁还咕噜了一句:“这鬼房子,窗门真该修了。房管所也真是,只管收房钱,就不管修!”
“刚才你不还在说这儿挺好……”传辉抓住机会刺了父亲一下。
父亲冒火了:“你讨厌这个把你养大的‘破’房间,你尽管开路好了,去找你叔叔,找你堂兄吧,人家现在可又神气了。”关于蓝屋的谈话到此中止。那阵他还不知道爸爸和爷爷脱离关系的事,但他就是从那一刻决定:要去寻求和解答这个谜。
“妈妈,”他轻问,“有句诗叫‘贫贱夫妇百事哀’,你看这话对头吗?”
妈妈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有些事不能很绝对说对或不对。不过,假如钱财的贫贱与精神的富有可以平衡的话,我看这个悲剧是可以避免的。”
柔和的灯光下妈妈显得很年轻。由于皮肤白,再加上保养得很好的身段,妈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在念高中时,有一段时间他都不好意思与妈妈一起出去。妈妈年轻时很美,这是那张本来挂在他们大床上的结婚照告诉他的。在他躺在那里呀呀自语时,妈妈娇媚漂亮的面容已印入他朦胧的记忆里了,可惜那张照片作为“四旧”被妈妈送入煤球炉里烧掉了。他记得,在扔入炉子之前,妈妈都哭了,好心的邻家大婶一把夺过照片扔入炉里,劝解着妈妈:“一张照片有啥大不了,没看见人家把金银财宝都有扔到垃圾箱里的?这种东西留着惹祸害的。”今天他自己到了27岁的年龄,才开始体会妈妈当时为啥不舍得把那张结婚照片烧掉。可是,当一个关于蓝屋的哑谜摊在他面前时,他对朝夕相处的母亲,感到竟还有不理解之处。
“妈妈,”他说,“我不要听大道理。说句良心话,假如让你挑选蓝屋与这里,你会选哪儿?”
妈妈显得很平静,仿佛对这个问题已考虑过一百遍了:
“我没在蓝屋住过,我和你父亲就在这里成的亲。我不满意这里的居住条件,但我也不喜欢蓝屋,因为那不属于我们自己。我只想要一套小公寓,三室户的,不要水泥地。一间我们住,一间给你做新房,还有一间就做起居室,开间小点没关系,只要间数多点,能分能合……”她忽然像个小女孩样羞怯地笑了,“说实话,从我结婚那天起,我就这样盼望了!”
“可你们当初怎么就找上这样的房子?”传辉不禁抱怨地说,上海滩好房子有的是,光他们马路对面那些房子也比这里强,那阵房子又不紧张,又没房管所来卡。
母亲又疼又恼地看了看这不懂事的儿子:“那阵,我们只能租赁这样的房子。”
“可是,不是说爷爷是钢铁大王吗?”
“那是他的钱。”妈妈平淡地说,“与我们不相干。”
“这是外国人的理论。”传辉脑子里嘀咕了一下。说实话,不是唱高调,他倒是极同意这种观点的。可是,从实际生活看……
妈妈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希望过,待我们收入提高了,就可以搬离这儿,找好一点的房子。因而就是住进来,心里也十分舒畅,好歹也是我们自己的家,我们要怎样就可以怎样。可谁料这一住,就住了半辈子。”
爸爸上楼了,后面还跟着一位40多岁的秃顶。传辉认识他,是爸50年代的学生,爸的得意门生,上个礼拜报上还专门报道了他:“青年科学家陆大为科研成就显著……”可这位青年科学家在他家的前楼里,永远是一个不敢轻举妄动的小学生。与母亲打过招呼后,他羞答答地从包里摸出一盒精美的糖果:“顾老师,请你吃喜糖了!”
父亲高兴地说:“怎么?解决了?”
连母亲也喜出望外:“好了好了,这下你母亲可放心了,可以安心度晚年了。”
青年科学家在没有靠背的骨牌凳上坐得毕恭毕敬,让传辉瞧着都为他吃力。
父亲开玩笑地说:“进展很快呀,半年前还听说你没有朋友,怎么一下子结婚了?”
母亲也插嘴道:“以后生儿子可不作兴这样一声不吭地突然袭击。”
可怜的科学家脸涨得通红:“其实她和我是一个课题小组,当初大家也没想到,各自在外头找对象,都觉得不合适,人家嫌弃我们,我们还看不上眼呢。后来,大家随便谈起,突然觉得何必再到外面去兜圈子呢?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房子有了?”当母亲的总是最敏感地会把房子和喜事联在一起。
“上个月分给我们一套,在宛平路……”
“好地段。”母亲羡慕地说。
“可……我们让给别人了。”
母亲吓了一跳,连传辉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这样,下个月我就要去美国考察两年,她马上也要去荷兰进修三年,房子空闲着没意思,还会起灰尘,干脆先让给更需要的同志。再说,等我考察回来,兴许可以分到四室户的……干脆就晚点搬,否则搬出搬进多麻烦!”
“那好呀!”母亲松了口气,“再分给你的房子,可能在哪儿?”
“唔,还没造呢,说是可能造在我们科研所附近……这没关系,早晚会造好的。”科学家依然把身子挺得笔直,毫无疲劳地表示。
“好呀,”父亲长长地吁了口气,“你总算事业、爱情、家庭都有了。”
“是呀!”科学家也满足地笑了。
然而,传辉看着他那过早谢顶的后脑勺和消瘦的身子,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要这样来求得这三样东西,太苦了。他的思绪又飞到蓝屋,他决定自己去解开这个哑谜。国外不也正在掀起什么“寻根热”吗?查询家史不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吗?他是顾家的后代,他有这个权利。
科学家告辞了,临走时,大约因为想到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老师,他颇有点激动,恭恭敬敬地对传辉的爸爸行了个礼,然后羡慕地对传辉说:“你有这样一位父亲,真幸福。”
陆大为这句话传辉懂。这位科学家的父亲据说从前是个鸦片鬼,把一家子都抽得走投无路了,陆大为儿时的书杂费还都是传辉的父亲代为支付的。和这样一个鸦片鬼父亲相比,传辉自然是幸福的。可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和别的父亲相比,比如说和他那位堂兄弟的父母相比,他还是幸福的吗?传辉为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住了,他不敢再往下想……
待传辉赶到和平电影院,开场时间早已过了。他在黑压压的场子里摸索着位子,还不时踩着别人的脚,狼狈极了。都怪那拥挤得不能迈步的人流,都怪那堵着马路的一长串半天都不动的车辆,他心里不知怎么老感到憋着一团火气。“这儿呢!”只听见一声轻轻的招呼声,是白虹。奇怪,就她这么轻轻一声,他竟得到一种安慰。
“刚才在图书馆翻一篇资料,晚了,对不起。”他轻声打着招呼。话音刚落就发觉自己讲错了。这明摆着是工会包的场子,又不是约会,啥“对不起”呀!他窘得直用指甲扎自己手掌,过了好一阵才静下心来集中精神看电影。
今天放的是《子夜》。银幕上吴荪甫的汽车正开进宅第大门,徐徐沿着夹在两边花坛中的车道缓行,车刹住了,只听“砰”的一声,车门关了,西装革履、气度昂扬的吴荪甫下了车,噔噔拾级而上,走进豪华的居室。按他的年龄推算,正是爷爷这一辈。唉,爷爷!和吴荪甫一样显赫一世的爷爷,其实,传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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