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生活.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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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我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生活》幸福有时无关收入的稳定和生活的安逸,你想要的可能只是这样的生活:亲自付出耐力和劳动,充满成就感地享用土地上的丰硕果实。每天醒来时,都能庆幸过上这样一种生活,并在生活中找到了和你有相同感受的人。曾环游世界的旅行作家金柏尔,离开自己生活的繁华都市纽约,义无反顾地前往一个叫“爱瑟”的农场落地生根。究竟是与农夫之间割舍不了的爱情,是对当地有机食物的贪恋,还是土壤的气息让人眷恋沉迷? 这个真实的故事,有着不可思议的浪漫,也有着想象不到的艰难。或许她的生活,是你梦寐以求却没有勇气追求的,或许正是你下一步的选择。无论如何,这是所有想摆脱污染的都市人最向往的原生态生活:有耕种,有美食,有爱情。它能激起你对生活的潜在欲望,带你找到与土地的最深切关联。

编辑推荐
《我最好的作品就是我的生活》1.选择自己钟情的生活方式,比选择自己钟情的男人更重要!最具吸引力的生活,需要的不仅是爱情,也需要一个人找到自己最舒适、最本真的状态!耕食生活不仅是一种时尚潮流,也将成为未来大都市人们摆脱污染、回归土地的一种重要的生活方式。这本书打开了我们的世界,让我们知道生活其实完全有另一种活法。2.身居都市的白领小资必读之书。既写实,又好笑,让人有时向往,有时逃避,它激起你对生活的潜在欲望。她的生活是你向往但没有勇气去追求的。她的故事里,有你的影子。既不简单,又不高不可攀,但爱情和生活的滋味在这里会更浓郁。它帮助你找到最深的自己 3.这本书比《一个人的普罗旺斯》、《美丽的托斯卡纳》等书更具生活质感,更贴紧我们的生活。它风靡欧美和台湾地区,不是因为它描画的是人们憧憬的世外桃源,而是因为它写出了我们时下的真实人生。无论是短暂停留,还是永恒驻守,总会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爱情等着你。

名人推荐
这本书讲述了国内最有趣农场之一的精采故事。若您想深入了解“吃当地食物”这项社会运动的过往与最新发展,一定要看这本书。本书为土地的未来发声,传达了追随农民作家温德尔·贝瑞(WendellBerry)脚步的新生代所做的重大成就。
——比尔·麦吉本,《地球全纪录》(Earth: Making a Life on a Tough New Planet)作者

我喜欢作者的文笔,可以把笑声和泪水同时从书页中扭挤出来,若不是切身经历,感受生活中的粗鲁磨炼,恐怕也不会让读者有这种原汁原味的感动……这是一本让我放不下手的真人实境故事书。
——朱慧芳 绿色有机食材专栏作家

媒体推荐
多么有趣的自传啊,真是读者的幸运!金柏尔不仅是在歌颂耕种,更是在歌颂食物!
——《纽约时报》书评

作者简介
克里斯汀·金柏尔,哈佛大学毕业,环游世界的旅行作家,因这本书而成为备受美国年轻人欢迎的新生代农人代表作家,该书被译成多个版本。2004年,她和先生马克一起经营爱瑟农场。金柏尔说:“我想要一个家,有一间房子,有青草的气味,有晾在绳子上的床单,有一个在喷洒的水中跑过的孩子。”她最终实现了自己的耕食理想,并且在不断逃离又不断追寻的过程中,找到了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目录
序 言   001

卷 一   离 别  001
  我知道马克在那一刻爱上了这片土地,就像当时他爱上我那样,迅速而又笃定。从那时开始,这就是他脑海中不容置疑的家园。

卷 二   冬 天  041
  我觉得对于农场的感情,就像当初见面时我对马克的感觉一样,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着迷、沉醉、恼怒、热爱。

卷 三   春 天  105
  我们在糖枫树液流淌的三月就种上了洋葱,现在有了上万棵小小的、绿绿的、刀锋一般的嫩芽在努力生长。
  
卷 四   夏 天  165
  霜冻会在它们还没撒播种子的时候,就替我们把它们消灭掉。我们熬到半夜,做出婚礼的请柬。当它们溜进邮局投信口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可怕的恐惧。


卷 五   秋 天  197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逃离这一说,只是用一些困难交换另一些困难。我想要逃离的,不是马克,不是农场,也不是婚姻,而是不完美的自我。

后 记  223
致 谢  237
爱瑟农场菜谱精选  239

序言
隆冬,周六晚上。几个小时前天就黑了,夜幕笼罩着农舍,工人也都回家了。我们生了火,打开朋友布莱恩自制的两瓶啤酒。在我清洗挤牛奶的用具的时候,马克为我煮饭,这是一个农夫表达爱意的方式。他在厨房里游刃有余,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动作。我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和柔情蜜意,就像摇滚明星的粉丝一样。他从我们这周屠宰的牛肉里选了一块上等的肩肉排,又从地窖里拿来了一堆蔬菜。他哼着歌,从冰箱里翻出一品脱①[①品脱(pint),容量单位。主要于英国、美国及爱尔兰使用。英制1品脱=0.568升;美制1品托=0.550升。
]凝胶状的鸡汤和一个石榴。这个石榴是我的朋友阿米莉亚送我的礼物,从纽约带过来的。
  马克忙碌起来,手动得飞快,半个小时以后,两个五颜六色的盘子就放在了桌子上。他将牛排烤到五分熟,沿着纹理切成了薄片,淋上了红酒汁。还有韭葱、胡萝卜和羽衣甘蓝,用黄油炒在一起,用杜松调味。旁边是一小碟宝石红色的泡菜,由今年的紫甘蓝腌制而成,色泽盈溢。我们没有面包了,但他在冰箱里找到了一小块油酥团,是上次做馅饼时剩下的。他把油酥团擀开,切成三角形,在平底锅里煎;瞧,饼干就做好了。但出人意料的明星菜肴要数小萝卜了。去年夏天,马克有些狂热地种植小萝卜,为此我无情地取笑了他。但这些小萝卜长势煞是喜人,也非常容易储存,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在冬末之前减少其他供应了。这个种类叫作“心里美”,表皮是透着绿色的奶油白,里面是嫩粉色,苹果一般大小,切小萝卜的时候感觉就像切小型西瓜一样。生萝卜撒些盐,这就是非常受欢迎的一道开胃小菜。这道菜看起来非常像水果,于是尝起来总会给人惊喜,视觉与味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今晚的小萝卜是马克用汤炖的,保留着鲜亮的颜色,但味道更为柔和。他添上少许枫糖浆和葡萄醋,最后撒上一把味道浓烈的石榴籽。菜的热度让一些石榴籽爆裂开来,另外一些仍然是完整的,吃起来口感非常有趣。这就是我爱我丈夫的原因:他用这些相克的东西作为食材,本土的根和外来的水果,但他从中看到的是和谐,而不是冲突。我们享受着美食,我愉悦地眯上眼睛,啜一口酒花味的苦啤酒,然后我们甜蜜地亲吻。我们在城里的朋友还没为晚上外出梳妆打扮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收拾停当准备上床睡觉了。
  我已经在这张床上睡了七个冬天。有时我会想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作为某人的妻子,来到北郡一个古老的农舍中。我有时仍然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剧中的演员,真实的我在外面流连到凌晨四点,穿着高跟鞋,拿着手包;而剧中的我凌晨四点就起床了,穿着牛仔裤,拿着多功能工具刀。前几天洗衣服的时候,几个枪弹壳从口袋里掉出来,她演起来应该装作毫不诧异的样子。包围我的不是城市的声色犬马,而是五百英亩①[①1英亩≈4046.86平方米≈6.07亩。
]田地。今夜云雾缭绕。这个农场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安静的世界,比我想象中的乡村更美丽,也更野性。
  我在马克身边像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盖着鹅绒被,听到了冷冷的春雨落下的声音。马克已经睡着了,我有一会儿还醒着,想着会不会有哪头母牛运气不好,在这么个倒霉天气生小牛,猪窝里有没有足够的稻草来御寒,马是在草地上舒服还是在马棚里更好。我还担心雨会将积雪层融化,将大蒜和多年生植物暴露在严寒之中,在霜冻的威胁结束之前,寒潮一定还会卷土重来的。这些想法在世界的很长一段历史中,都占据了大部分人,尤其是农民的头脑。而现在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惊讶,就像小萝卜和石榴一样。
  
  我和马克都是第一代农人。我们一起建造的这个农场可以说很古典,也可以说非常现代,这就看你问的是谁了。土壤因为有堆肥和覆盖植物而十分肥沃。我们不用杀虫剂,也不用除草剂。农场大部分工作由马来完成,而不是用拖拉机。种植的作物多种多样,一块一块的田地是由灌木篱墙和小林地隔开的。我们有一片糖枫林、一片果园、一大片草场和干草地,还有四季常青的花木园。我们亲自用手挤奶,奶牛的奶水非常充沛,用这样的牛奶做出的黄油十分鲜美。我们在草地上养猪、肉牛和鸡,到屠宰的季节我们会做生香肠和风干香肠、意大利烟肉、咸牛肉、肉酱,还有几夸脱[quart,容量单位。主要于英国、美国及爱尔兰使用。英制1夸脱=1.136升;美制1夸脱=0.946升]醇美的汤。
  我们生产的食物可以养活一百个人。这些“会员”每周五都会来到农场,选取我们生产的食物。我们的目标是为他们全年丰盛而健康的饮食提供一切,包括牛肉、鸡肉、猪肉、鸡蛋、牛奶、枫糖浆、谷物、面粉、干豆、香草、水果,还有四十种蔬菜。我们的会员每人每年付给我们两千九百美元,每周过来取,能吃多少就拿多少,在生长期还可以多拿一些冷冻起来或做成罐头,为冬天做储备。一些会员仍会定期在杂货店买方便食品,都不是当季生产的,还会买我们无法提供的东西,比如柑橘。但是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会员基本就靠农场的食物来生活。
  自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年我在耕食生活中学到了很多。我学会了开枪、杀鸡、躲开飞奔而来的公牛、驾驭受惊之后的脱缰之马。我学到的这些东西中最难的就是,你如何通过农耕改变这片土地,农耕也会如何改变你。它渗透到你的血液中,一如尘土栖居在你粗厚的手的皱纹和指甲里。它对你的身体要求很高,让你耗尽心力,在你五十岁的时候摧毁你,当你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膝盖破损,肩膀失灵,耳朵因长期机器的轰鸣而听不见了,而且一贫如洗。但是农耕扎根在你的生命里,排挤掉其他的活动,让它们看起来微不足道。你的土地成为一个世界。也许你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之外,在你遥远的过去,在声光世界和钢筋水泥中,有外卖食物和中央空调,所有的不便都已消失,在这样的世界中,你实际上是被剥夺了,被剥夺了渴望的喜悦、努力、艰辛和有意义的成就。农场会向你索取,如果你不做出足够的努力,死亡和野性的原始力量会将你吞没。所以你自然而然地给予,然后给予得更多,几乎接近极限,这时,也仅仅是在这时,它给你丰厚的回报,不仅填满你的地窖,也滋润了你干涸而杂草丛生的灵魂土地。
这本书记载了扰乱我人生轨迹的两段爱情,一段是与农耕这门肮脏与令人沉迷的艺术,另一段是与一个复杂而令人恼怒的农夫,我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与他邂逅。

后记
我在冬季最黑暗的一个星期回到家,接管了我以前负责的杂活儿,自从我离开之后,马克一直在做这些事情。“杂活儿”这个词暗示着乏味,但我并不是这样感觉的,我一直想念着杂活儿。杂活儿意味着率先感受天气,率先活动筋骨,我已经熟悉了每一个舞步。马克和我一起完成开始的几站,在黑暗中,几乎不需要说话,带着被窝的温暖。我们在牛犊棚中用奶瓶喂小牛喝奶,搔一搔他们的尾巴根,然后到仓舍去,将奶牛从牧场中唤回来。我喂仓舍里的猫,而马克开动块根研磨机,磨碎甜菜和胡萝卜。奶牛一边咀嚼,我们一边挤奶。我让马克清洗牛奶桶,去往鸡盆里倒新鲜的清水,用糠麸谷物重新填满鸡食槽。然后给奶牛倒水,再去阁楼给她们拿来四捆上好的第二次收割的干草。我绕过西边仓库,前往役马牧场的路上,太阳冉冉升起,显得湖对面的翠山(Green Mountains)格外美丽。每天早晨,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驼峰山(Camels Hump)的单峰陷入沉思。有些时候被云雾笼罩,有些时候被染成橘色或者红色,还有些时候,当我起得很早时,只能看到它两种维度的存在,黑色的山峰衬着浅黑的天空。我试图从那样的景象中寻找当天的预兆,预测天气,以及可能发生的情况。
  马、阉牛和猪都喂好了之后,我回到房间,带着一丝舒适和满足。马克已经洗好了牛奶用具,正在炉灶上做我们的早餐,咝咝作响。
  我不在的日子里,他勉强撑过来了,只因为得到了会员、朋友和邻居的帮助。我从夏威夷回来的时候,一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没有了我跟他对着干,没有我们第一个种植季节的持续混乱,没有了我们迫在眉睫的婚礼的压力,他看起来已经找到了自己稳定的节奏。我也努力加入这种节奏,这次是寻找我们之间的和谐,第一次成为真正的伙伴,而不是对头。
  
  季节延展为年月。我们在秋天霜冻之后进行了盘点,按照夏季盛行的天气贴标签,这样就可以铭记在心。第二年无情的湿热天气很适合蔬菜生长,但苦了我们,我们的四头高地乳牛就此死去。第三年非常完美。第四年有些干燥,对作物的生长造成了压力,但是恰到好处,让它们格外美味。第五年寒冷潮湿,损失惨重。乌云一次又一次在我们头顶上聚集,就像笑话一般,垄沟里积满了水,四分之三的蔬菜腐烂而死。第六年仍然雨水过多,晚期的枯萎病袭击了番茄和洋葱——整整三吨!——无法弄干,也留不下来。
  每年会员的数量都会增加,现在已经有一百左右了。第三年的时候,我们只依靠自己已经不够了,否则就有过劳或者离婚的危险。詹姆斯、萨拉和佩吉过来为我们干活儿,待了一年,然后回去创办自己的农场。之后来了布莱德、迈特和山姆,之后是苏西和安东尼,再后来是提姆、查德和瑞希,这些年轻的农夫旨在学习技能,将来可以用在自己的农场里。我们的几个邻居,克里斯汀、基姆、芭芭拉和罗尼加入我们,成为长期员工。农场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周五晚上将会员的食物分发完毕,我为那个星期在农场工作的所有人做了一道盛大的晚餐,感谢他们的努力,庆祝我们的收成。夏天的时候超过了二十人,我们把桌子挪到外面去,叫人到谷仓多拿些椅子。
  第四年干燥的八月底,我们的女儿简呱呱坠地。我是在农舍中生的她。马克给我带来一束向日葵,像我的脸一样大,正在盛放,美不胜收。我从深沉的分娩中望向它,它似乎也在鼓励地望着我。接生婆用鱼秤为简称重,七磅八盎司[约3.4千克],真是不轻。我记得那天夜里醒来,我头脑中觉得整个分娩的漫长考验可能只是一个梦,没有婴儿的存在。但我看到她躺在我们中间,温暖而有活力。我并不是感到解脱,而是一种光明和希望,机会渺茫却赢得意外收获的欣喜。过了几天,我带她到谷仓里跟马儿见面,把她举到山姆的大头面前,山姆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这是他奉上的祝福。
  那年秋天,我们从拉尔斯那儿买下了一部分农场,八十亩地,农舍和谷仓。
  希尔弗在那年冬天过世了。他和山姆已经显出老态,农活儿对他们来说已经太重了。我们买了另一组役马,减轻他们的压力。杰伊和杰克十岁出头,是阿米什人饲养的阉马,一半比利时、一半萨福克(Saffolk)血统。一个寒冷的周六,我做完杂活儿走回农舍,眼角瞥见希尔弗在牧场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右前腿弯曲。这有可能是一个休息的姿势,我几乎要继续往前走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看了看他,是他的表情不对,他看起来很忧虑。这匹马是牧场之王,从来没有过担忧的表情。我早晨挤完奶后,把他跟山姆和杰克一起赶到牧场上,我二十分钟之前拿干草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我接近他的时候,他抬起鼻孔向外喷气,跟我打招呼,就像往常一样。我抚摸着他宽厚结实的脖颈,手拍拍他的肩膀,沿着腿滑到他的膝盖上。这条腿感觉很松弛,像病了一样。我触摸到他的腿时,他并没有把腿缩回去或者倒退着走。我心里明白,他快不行了。我回去告诉马克,他打电话给兽医。戈德瓦塞尔医生的同事多德医生正在出诊,她说她一个小时之内赶到。
  我回到牧场的时候,发现希尔弗已经倒下了,他的大蹄子蜷曲在身下,就像一头休息的小马驹。他受伤那一侧的肩膀在颤抖,但是他非常平静。我给了他一些胡萝卜,他全都吃掉了,让我很惊讶。我挨着他坐下,抚摸着他天鹅绒一般的鼻子,试图向他传达对他的感激,感谢他教会我很多事情,感谢他如此努力如此心甘情愿地干活儿,感谢他的存在给了我很大的安慰。那时候我痛哭流涕,眼泪冻结在脸上,鼻涕肆意流淌。山姆向我们走过来,低下头触碰希尔弗的肩隆,然后慢慢走开。我想,动物比我们人类告别的方式要高贵得多。多德医生几分钟以后到达。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腿在膝盖以上折断了。她说,有可能是别的马踢了他,也有可能是不小心踩上了一块冰。她完全没有什么办法。他那时候伸长脖子,头倒在雪地上。如果我们需要一个“时候到了”的标志,那这就是了。马克走回农舍,拿着枪回来,透过朦胧的泪眼,朝希尔弗宽阔的前额上开了一枪。
  我们成为夫妻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马克送给我一只小狗。这是一只英国牧羊犬,名字叫作杰特,黑白相间,是一只很好很有用的农场狗。从一开始他就像我的影子一样跟着我,取悦我。第二年春天,妮可去世了,我们在旗杆旁边的院子里埋葬了她。她坟头上的草愈加繁茂。每当我路过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或者当我看到杰特的口鼻上的一丛白毛,就会想起,这是妮可教训他不要跟别的狗抢食留下的伤疤。
  我们后来又买了一组役马,年轻潇洒的比利时马,吉克和艾比,只有四岁,已经被驯服,但未经磨炼,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查德过来为我们工作时带来了他自己的马,夏天的时候比尔·韦斯特每周带着自己的萨福克役马到我们的农场来,最多的时候农田上有四组役马在干活儿,每一个开车经过的人都以为我们是阿米什人。
  山姆在第六年的夏天过世了。希尔弗过世之前,他定期为我们工作,之后我们只让他干一些零活儿,或者另外一匹马跛了的时候会让他代替。与更年轻的马在一起干活儿,他非常努力,但很快就疲惫了,而且恢复得很慢。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与我的邻居鲍勃和帕蒂·罗伊在一起。他们有一个谷仓,里面都是役马,有些年轻漂亮,有些是像山姆一样的老家伙,都十分饱足。鲍勃有几次套上山姆去拉牧草,但大多数时候他处于退休状态,心满意足地吃草,与罗伊的马群一起休憩。鲍勃说山姆照看着母马和母马们的小马驹,不让其他阉马接近,就像马群的头领一样。我觉得很惊讶,因为他在我们马群的序列中一直处于底层,慷慨的希尔弗在世的时候在他之上,之后又是君主般的杰克。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就像知道一直处于次要位置的叔叔成了疗养院里最受欢迎的人。一个晴朗的早晨,鲍勃到牧场上去,发现所有的阉马都和母马、小马混在一起。他清点数目,发现少了山姆。鲍勃在一棵榆树底下发现了他,已经过世了,于是将他埋葬在牧场上。
  我们的婚姻仍然如火如荼,我们的前窗仍然支离破碎,我们的草坪仍然杂乱茂密。
  
  永远不是你想的那样,马克经常告诉我,不像你希望的那样完美,也不像你担心的那样恐惧。我们认识的一个男人买下了附近一大片好地,作为度假别墅。有一次晚饭的时候,我听他说:“我退休以后,只想做一个简单的农夫。我想要……平静。”我心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花园,很小很小的一个花园。在我的经验中,平静和简单是务农所不能给予的,利润、稳定、安全,或者轻松,也是务农不能保证的。有时候务农足以让你哭泣。但多数时候,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感激我发现了它,其实是不小心遇见了它,并嫁给了一个跟我有同样感觉的男人。
  我有时候会想,简会如何看待她的童年。我知道这与一般的童年不一样,至少在此时此地。例如,她两岁生日那天我们宰兔子,她站在桶上,看着我的刀。兔子被剥皮开膛的时候,她伸出好奇的手指戳了戳兔子的一个肾。“那是肾。”我告诉她说。“黏黏的。”她说。我遇到在农场长大的人时,会问他们的成长经历。他们的答案总是很极端,要么是将其美化为最理想的成长方式,要么就是做牛做马,没有童年。两种答案基本上各占一半。我爱这座农场,爱它给我带来的生活。我爱它给我带来的富足感,即使我们并不富有。我爱务农。我觉得我们能做的,就是与简分享这种爱,也希望她能够爱上农场。
  如果我想要后悔,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一个寒冷的冬天早晨,我们邀请了我们的朋友梅根来吃早饭。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我想为她准备一些特别的东西。我在琢磨我们的块根菜窖里有什么,和不到六个月大的简走下了楼梯。我发现马克在厨房里,拿着一个小牛的奶瓶。我们那个星期一直想让简用奶瓶喝奶,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马克在开玩笑,这么大的奶嘴怎么放在简嘴里呢。后来我发现,一头新生的小牛躺在他的脚下。这是一头小公牛,是六月生的,父亲是鲁伯特。这是我们的第三头泽西-高地混血奶牛,他们出生的时候都有蓬乱的红色毛发和翅膀一样的大耳朵,这一头也不例外,但是看起来状况很糟糕。他一定是在电护栏边生出来的,然后滑到或者跌到护栏的另一边,六月够不到他,无法为他舔舐。这样来到世界上,真是遭罪。他在那儿躺了几个小时,又湿又冷。他瘫在厨房的地板上,看起来奄奄一息。
  马克和我在这些年中发展出了各自的专长,也就是我们最喜欢、最擅长的工作。马克的专长是直线。他犁出的垄沟就像用尺子比量出来的一样。我的专长是给牲畜治病。我的藏书中有很多关于牲畜饲养的古老书目,还有各个版本的《默克兽医手册》(Merck Verterinary Manual),我在冬季的时候专心钻研这些书。所以尽管我要做早餐,我仍然需要并愿意对小牛负责。
  对于这种病例没有参考书目,只有本能和尝试。我探进小牛的嘴,里面是冰凉的。他的情况已经过于严重,无法吮吸奶瓶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胸上将他撑起,放在火炉边上,他的头无力地落下,羊水从鼻子里流出来。但是他还有呼吸,这就有希望。六月醇厚温暖的初乳会给他很大帮助,如果我们让他暖和起来,能喝下母乳就好了。我用我们的一条好浴巾搓他的身子,这是那时候手边唯一一种可以用的毛巾了。我将壁炉的火烧旺,跟他说话,为他打气,告诉他有一头白色的高地小牛,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在结冰的水槽边出生的,那是二月的一个夜里,温度跌破冰点,但他还是活了下来。之后我给他盖上一件鸭绒衣和一条被子,让他休息一下,然后回去做早餐,而马克回去继续干杂活儿。现在看来只能是一顿匆忙的早餐了。
  简开始吵闹了,我将她系在婴儿座椅上,固定在厨房料理台旁边,在她上面的架子上挂了几个勺子,摇摇晃晃的,她开心地叫起来。我打了两打鸡蛋,平底锅在炉灶上加热。咖啡机坏了,没有咖啡可不行,所以我烧开了水,倒进咖啡粉里,这是牛仔风格。梅根到了我家,马克、山姆和马特干完杂活儿也回来了,杰特带着他的小女朋友“淑女”也小跑进来。这两条狗舔着小牛,小牛开始看上去有了生命复苏的迹象。淑女是杰特作为种狗的第一个任务,但是这个任务进行得并不顺利。淑女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两个星期了,逐渐发情,在过去的四天里,她一直想让杰特与她交配。杰特是一个快活的主人,但并不愿意追求淑女。农舍里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笑话,他的天真无邪,他对农舍里的猫的喜好,他的道德正义感,等等。淑女更为成熟,在痴痴地等待着杰特的觉醒。
  我往炉灶里添了更多的木柴,屋子里非常温暖舒适。小牛恢复了吮吸反射,我们让他喝下了半加仑的初乳,让他恢复了一些活力,能够把头抬起来了。我将简单的生日早餐——咸肉炒蛋和吐司——摆在桌上,享用了一大杯咖啡,里面的咖啡粉渣还需要嚼一嚼。我们都落座的时候,壁炉烧得发红,我们不得不把餐桌移到房间的另一头,远离壁炉的地方。我们都脱下衣服,只剩下里面的一层,大家仍然出了很多汗,但是这样的热量对小牛起到了想要的效果。早餐吃到一半,他突然站了起来,像科学怪人一样穿过房间,走到隔壁房间里去,然后又走出来。我们赶紧把他从壁炉旁边移开,怕他不小心跌进壁炉里变成烤乳牛。我吃饭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我的腿边,抱住桌子腿想要吮吸。简坐在儿童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来摇去,咯咯笑着,开心地咿咿呀呀叫。我们为梅根唱生日快乐歌,这时杰特突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两条狗合为一体,绕着桌子转。在这汗水、欢笑、叫声、摇晃、歌声、狗的交欢的混乱中,我觉得我的生命十分充实、丰盛,几乎要满满地溢出来。我在纽约东村公寓充满对家的渴望时,想象中的可不是这个样子。如果我当时能够看到这幅景象,一定会把我吓跑。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感谢时光遮挡了一切。
  
  写到这里,应该是我告诉你们我学到什么的时候了。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一碗豌豆,休息疲惫的筋骨。这些东西是生活的合理根基,而不只是装饰,千百年来一直予我们以慰藉,为了获得幸福,我们不要对它们视而不见。烹调食物,与其他人一起分享。如果你在种豆的同时,自己的筋骨能够感到劳累,这对你来说就更好了。
  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动荡不安的时候,人们会回归土地。世界范围内经济不景气,战事连绵不断,我们目睹着夏季的义工不断增加,都是高中生和大学生,想要学习如何种植,如何锄草,如何挽马,如何储备成箱的番茄。《纽约时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众多暑期实习生前往有机农场》。
  从这一点我可以看出,正是这种动荡不安将我推向现在这种生活,推到马克身边。在个人和整体的混乱中,在欢乐青春的悬崖边缘,抓住某种已知的东西。我那时候在想,这种困境一定是接收量太多的症状。向一个小地方迁徙,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知道。如果我的世界成为一个农场,一个小镇,我可以勾勒并理解每一个人和他的关系,每一亩地,每一棵植物,每一只动物,每一种思想、情绪、行动的轨迹。我想要相信,这样一个被界定的生活可以被分类,被组织,就像十九世纪的自然主义者将所有已知的生物分类一样,从界到种,这些范畴和子范畴其实并不简单,但是至少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事情完全不是那样的。
  梅根有一天和她的丈夫艾瑞克来农场,带着我去观鸟,这是马克称为一连串突发热情中最新的一项。梅根和艾瑞克全副武装,穿着暗黄色的套装,戴着米色的檐帽,双筒望远镜戴在胸前,系着看起来很复杂的绳带。艾瑞克带着他的iPod,里面装满了录下的鸟叫声,我听了几分钟这种高亢难懂的鸟语。我开始觉得我有某种与鸟有关的学习障碍。我仍然无法辨别鹧鸪和五子雀。艾瑞克已经观鸟几年了,安慰我说现在这是正常的。
  我们从农舍出发,我已经学会了一些观鸟的行话——斑鸠叫作“魔豆”(MoDo),比如“没事,只是一只魔豆而已”;像鸟一样的叶丛被称为“残叶”(flotsam)。还有一些观鸟者的格言:如果你认为那是一只渡鸦,那是一只乌鸦;如果你知道那是一只渡鸦,那就是一只渡鸦;让鸟飞向你,如果它像树枝,那它就是树枝。
  突然间到处都是鸟儿,我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更不用说就在我自己门外了。我们在糖枫树丛中看见一只精力充沛的橄榄绿色鸟儿,这是鸟冠如红宝石一般的戴菊鸟,艾瑞克说这种体型小巧的鸟却拥有最响亮的歌喉。我们听到一种拍打乒乓球一般的叫声,艾瑞克认为这可能是一只黄喉虫森莺,但是那只鸟躲开了我们。在那片树苗矮小的育林园中,我们看见一只原野春雀,这种鸟梅根从来没有见过。他站在一棵云杉上,挺胸抬头,轻轻舒展翅膀,骄傲地表演着,就像一个小小男高音那样。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欣赏他的表演。回家的路上,艾瑞克停下来,望远镜定格在农舍西边的沼泽牧场上的一点,然后开始变得异常兴奋。我什么也没看见,他和梅根耐心地指给我,然后我看见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对北美金翅雀,这种鸟有十七个子类别,而这正是马克特别希望看到的那种。如果没有这次的经历,我可能以后路过这种无趣的棕色小鸟时,会看不见它们。子类别的子类别,即使是麻雀的世界也是无限的。
  
  小镇不可知,婚姻不可知,农场——光是它一汤匙的土壤——就是一个复杂的奥秘。但随着星期延伸为月份,月份延伸为季节,随着我慢慢地变成一个农夫,某种东西渐渐浮出水面,这是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可靠,可知。
  我追踪雨蛙的足迹已经有七年之久了。它们在农舍后面的池塘歌唱的第一个晚上,便标志着这一个星期土地都会足够干燥,可以下地干活儿了。这一年,冰雪迟迟没有融化,我以为我的预报系统崩溃了,但之后突然迎来了接连几天的微风暖阳,冰封的土地开始解冻。这一天田地上还是白茫茫一片,而第二天就换成了光秃秃的黑色土地,在阳光下冒着蒸汽。
  昨天我给杰伊和杰克套上挽具,将他们套在弹齿耙上,前往去年秋天除过草、翻过地的新田。西边的大蒜并没有顺利过冬,四分之一没有发芽,往下挖的时候我发现生根的蒜瓣泛着光泽,即将腐烂。我以前有一个男朋友喜欢赌博,我曾经骑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穿过荷兰隧道(Holland Tunnel),沿着新泽西海岸驶入大西洋城。我坐在赌桌旁看人发牌的时候,听见一个男人在说业余赌徒和职业赌徒的区别,那就是职业赌徒输的时候不再会有情绪波动,不过是赢的另一面而已。我猜我现在已经算是一个农夫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损失,习惯了所有的死亡和腐烂,不过是生命的另一面而已。你失去的是你的第一匹大马和他对你的所有意义,但同时他的骨骼和皮肤分解为堆肥,准备好洒向田地,滋养生命。
  我迫不及待地到户外去,迫不及待地走进田里。杰伊和杰克因为春天的到来和他们的第一批玉米口粮兴奋不已,拖着沉重的弹齿耙走过柔软起伏的土地。他们想走得更快些,用力扯着嚼子,我几乎是在地上滑行,脚趾挤在靴子前端。田地上布满了半埋起来的松动的树根,缠绕在弹齿耙上。每走几码我就吆喝马儿停下来,将耙齿抬起,清除这些树根,在我身后留下了一堆堆土壤、树根和石头。马儿每次停下来都很不耐烦,杰伊烦躁不安地往后退,离平衡器太近,一脚踩上了拖曳绳索。我只得把平衡器解下来再系上去,在这个过程中小心不被踩到或踢到,注意向后贴的耳朵。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被缰绳的绳圈绊住了,摔倒在地。这时候,我们在土壤中的轨迹并不是我想达到的笔直的五线谱,而完全是抽象的涂鸦,一会儿向左歪,一会儿又往右,被镰刀形状的转弯、波浪起伏的土堆和刚才将我绊倒的土壤天使所打断。我休息了一会儿,从这番景象中找找幽默,平静下来,然后继续开始。走到一半的时候,弹齿耙拔起一条重量级的树根,就像一条准备攻击的蛇一样扬起,正打在我的胫骨上。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八分之一是因为疼痛,八分之七是因为挫败。这就是务农,但也恰恰是满足的另一面。
  挤奶时间,两匹马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才想起他们本来可以慢下脚步。毕竟那个时候下田干活儿还早了些。那块低地被我们耕得泥泞不堪,马的肚子上也沾满了泥。但再过几天,春天交响曲的伟大高潮又将奏起,待办事项马上就会超越已办事项。至少我们清除了偃麦草,拔出了那些可恶的树根。
未知超越已知,就像待办事项超越已办事项。这些田地就是一个世界。土地提供了什么答案呢?只有一个信念——答案就在这里。底下的土壤就是一个岩床,如果你挖得够深,你就会碰到它。那是我与确定感最为接近的方式,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文摘
糖枫树,就连这三个字也是如此美妙,如此甜蜜。从山上看,透过光秃秃的树干,可以看到树篱隔开的一畦畦田地和一片片牧场,延伸向一英里之外的湖畔。农舍是温暖的鲜奶油色,与蓝白色的雪相映成趣,所有粗糙的边缘都变得平滑,就像半老徐娘在烛光中风韵犹存。在糖枫树林中,山毛榉树叶的沙沙声、马的挽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我们的声音,都被雪吞没。安静地站在马的旁边,我觉得自己就像走进了大自然的卧室。
  阳光非常温暖,但是雪非常深厚,马儿努力开路,重心后移,前腿高高抬起。他们仍然没有换下冬季的厚毛,很快就汗流浃背。我们冲破积雪时,雪在蹦橇的前端涌起,到我坐的地方落下,就好像波浪在船头翻滚一般。蹦橇上堆满了桶和桶盖,还有一盒细金属导管。
  开出一片糖枫树林是一个淘汰的过程。一年年、一代代过去,白蜡树、松树和桦树被砍伐,留下糖枫树独享阳光与营养。糖枫树无拘无束地生长,老树的树干长得很粗,你双手合抱,也还不到树干的一半。树冠自由伸展,开阔优雅,形状犹如花瓶,幼儿园的小朋友画的树通常就是这样的。斯普林一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是农场的主人,也是利用这些糖枫树的最后一个家族。他们开出了一条好路,是南北走向,将糖枫树林一分为二,而另外一条路延伸到山上,东西走向,形成了一个长臂十字架形状。在十字架两臂之间的东南角,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那里的糖枫树最为密集,山坡也是最陡峭的。五年前,一场特大暴风雪使北郡瘫痪了一个星期,糖枫树林也惨遭蹂躏。一些糖枫树折断了树梢,或者压断了最大的树枝。我和马克几个下午都在清理路上的残枝断木,掐断旁逸斜出的树枝,否则马儿通过的时候可能会伤到眼睛。马克对树十分狂热,他小时候收集各种树枝和树叶,将它们贴上标签,收进影集里。他曾经为糖枫树的标本贴上亮粉色的丝带,标出对生枝条,每一个树枝都对应着一个孪生树枝,他说这种特征只有糖枫树、白蜡树和山茱萸才有。年幼的糖枫树有着平滑的灰色树皮,就像大象的皮肤一样,而老树的树皮变厚,上面长满了重叠的鳞状物。
  马克在雪堆中艰难跋涉,在树与树之间穿梭。他在树上钻出一个十六分之五英尺的孔来,角度微微向上,这样树液就可以滴出来了。然后他将一个小金属导管敲进孔中,那里已经开始涌出树液。他把桶挂在导管上,盖上一个小铁皮盖子。我们就这样沿着主路往前走,马克在山坡和蹦橇之间跑上跑下,拿走蹦橇上的桶和导管,而我驱赶着马儿开出路来。糖枫树林的东南角的路蜿蜒起伏,堆满了厚厚的积雪,我们决定不去冒险了。
  那时候糖枫树林的一半已经钻了孔提取树液,马儿汗流浃背,喘着粗气,蒸汽从马背上升腾起来。希尔弗的情绪变得暴躁,尽管我们跟他一样也在卖力干活儿。下午的时候我们完工了,挂上了一百七十只桶,但是希尔弗已经闹罢工了,耳朵平躺在子弹一般的大脑袋上,一只后蹄踢着拖曳锁链。我不得不好言相劝,即使是下山回家,也要我哄着他,他才肯拉着蹦橇。
  糖枫树液中多数是水分,糖分含量平均是百分之四。要想提取一加仑的糖浆,需要四十加仑的树液,而所有的水分只能以蒸汽的形式一点点清除,这就需要大量的木柴。我和马克把马安置在马厩里,给他们潮湿的背铺上毯子,然后着手处理柴堆,把一根根晒干的白蜡木材劈成碎片,成为引火木柴,直到柴堆堆得太高,摇摇欲坠,最后倒下来,我们已经筋疲力尽,才上床睡觉。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天气预报,晚上将会有严酷的霜冻,而第二天晴朗温暖,阳光灿烂。第二天早晨我们跑到山上查看最近的一棵树冠开阔的树,发现树液正在快速流淌,不是预期中一滴一滴落下,而是形成了涓涓细流。
  下午的时候,情况最好的树上挂着的桶,已经满了四分之三了,我们将树液槽绑在蹦橇上,出发前往糖枫树林。希尔弗养精蓄锐,吃饱喝足,放弃了抵抗,准备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在山上,马克循着昨天的足迹在树与树之间穿梭,摇摇摆摆地回来,每只手上都拎着一个满满的五加仑的桶。他把桶里的树液倒入蹦橇上的树液槽中,里面装着一个过滤器。到季末的时候,天气暖和起来,桶里的树液就会变成脏脏的黄色,里面都是死掉的虫子和飞蛾,在这致命的甜蜜中溺亡。但是在这个时候,第一轮树液清澈澄净,就像山泉水一样。马克把一个大桶抬起来放在嘴边,别扭地品尝着,树液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了毛衣里,还有脖子后面。我把缰绳递给他,从赶车的位置上跳下来,直接把我的嘴伸进了一个装满树液的桶里。第一轮树液的味道清凉甜美,带着树木的清香,足以激发充沛的灵感,为这种味道写下赞美的诗篇。
  
  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带着一整槽的树液下山了。我们把树液都倒进了一个二百五十加仑的不锈钢贮藏箱里,这是我们从一个已经废弃的农场中找到的,用锁链悬挂在亭子的房梁上。
  从树液中提取糖浆并不复杂,你需要做的就是不停地熬煮。树液变得越来越浓稠,直到糖分含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六,那就是糖浆了。任何人只要有锅有火就可以提取出糖浆来。但是要想一次处理二百五十加仑的糖浆,如果想让整个过程快一点,就需要一些特殊设备了。
  蒸发器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烧火的炉拱,二是在顶端的锅盆,用来盛放熬煮的树液。我们的蒸发器的炉拱有六英尺长,两英尺宽。锅盆是不锈钢制成的,底部是个凹槽,可以增加受热面积,加快蒸发的速度。蒸发器装有几个浮球和阀门,这样树液中的水受热蒸发后,未经处理的树液可以持续流进锅盆里,对流失的液体进行补充。锅盆内部装有隔板,这样煮沸的树液可以从锅盆的后方流向前方,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浓稠。当浓稠的树液到达锅盆前部时,就会流进一个单独的区域,叫作收尾盆,并接受严密监测。当收尾盆中的温度计显示的数字比水的沸点高七摄氏度时,这就是糖浆了。你可以用一个液体比重计测量树液的密度,进行再一次的确认。提取糖浆没有犯错误的空间。如果糖浆太过稀薄,就会变酸,而太过黏稠的话,就会在罐子里结晶。当你提取完糖浆之后,就把它倒入一个毛毡似的过滤器,去除里面砂砾一样的矿物质,这种东西叫作糖砂,味道极差,而且会使糖浆变得浑浊暗淡。
  这个星期非常适合制糖。每天晚上,温度跌破冰点,白天暖和起来,回到零摄氏度以上。我们中午套上马车,到糖枫树林将树液取回来。那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雪几乎全部融化,我们把树液槽从蹦橇上转移到了马车上。
  我喜欢操作蒸发器。马克正忙于将木板钉在一起,开始培育我们的种子,所以黎明之前我要开始安静、孤寂的工作。我在城市里从来不早起,但在农场上我逐渐爱上了太阳升起之前的户外生活。我觉得我在与周围的万物分享某种秘密,那时候鸟儿尚未在林间飞翔,泥土还在地上沉睡。我随身带着食物以保持体力:法式压滤壶里装着浓缩咖啡豆,不是用水煮,而将用煮沸的树液,这是一种口味非凡的饮品,只能小口啜饮;我还带了一打鸡蛋和一瓶盐。托马斯·拉方丹教我一种方法,将鸡蛋一个个放入收尾盆中,它们会因为高温而裂开,浓稠的树液沿着裂口渗入,煮蛋变得香甜,之后用长柄勺捞出来,剥开皮趁热吃,上面撒上盐。我还带了一盘泡菜,万一我不小心食糖过量,可以作为解药。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调整蒸发器的阀门,清理火箱中的灰。我把报纸揉成一团用来引火,我转身找火柴的时候,突然一只鸟从火箱里冲出来,离我的脸如此之近,我都能感觉到振翅的气流拍打在我的脸上。我看到黑色的翅膀闪过,听到一声惊惶的鸣叫,然后消失不见。“幸运的鸟儿!”我冲着它喊道,然后用火柴点燃了报纸。
  热量迅速升高,两三分钟的时间里,蒸汽就已经从装满树液的锅盆中升腾而起,形成甜蜜的雾气。又过了几分钟,表面开始剧烈翻滚,蒸汽形成一个密实的气柱,锅盖上面的孔已经不堪重负了。蒸汽沿着房梁溢出,填满了房顶下面的空间,形成厚厚的云雾,在横梁上凝结,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滴在我的头上。
  最后,我发现农场上我天生擅长的东西了。在屋子里,马克总是抱怨我把火烧得太热。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我曾经在壁炉厚厚的铁壁上烧出了几个洞,还有一次把房间弄得温度太高,炉灶旁边架子上的蜡烛都融化了。马克从来不觉得冷,他对于我过度使用木柴感到担忧,每次都故意坐在离壁炉尽可能远的地方,脱掉外套,只剩下一件T恤。我觉得舒服的温度,他就会出汗。作为妥协,我便在房间里有限度地生活,但是蒸发器的全部精髓就在于开足火力,正是我喜欢的那样,就像一个奇异的火海一样。我每隔几分钟就往里添细长的木柴,就像筷子一样燃烧。我的膝盖很快就觉得刺痛,烤得发红。
  我开始进入全心投入的有规律的生活,烧火,撇去锅盆上方的浮沫。浮沫太多时,就像一锅燕麦煮沸溢出时那样,加上一块猪油,浮沫就消失了。检查锅盆里树液的剩余量,检查收尾盆中的温度计,烧火,撇沫。一旦火烧起来,你就不能离开蒸发器,一小会儿也不行。如果锅盆里没有了树液,或者阀门卡住了,锅盆烧干了,火焰就会吞噬薄薄一层的锅底,烧毁你昂贵的装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发生,但有人曾经这样告诫过我。还没到中午,贮藏箱里的树液就变得很少了。我不再往里添木柴,让火慢慢熄灭。四加仑的新鲜糖浆就储存在夸脱罐中,这一上午干得还不错。
  
  四月上旬,糖枫树开花,糖枫树林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红色。开花以后树液变得很苦,所以这就是制糖季节的结束。我们总共制出了五十加仑的糖浆提供给会员,足够我们所有人享受来自当地的甜蜜。我们不再迎来寒冷的夜晚,而是渴盼温暖与绿意。农舍的地下室里,鲍勃在初冬时节给我们带来的块根蔬菜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少量橡胶一般的胡萝卜、马铃薯和洋葱,而要再过几个星期,土地才能变暖,我们的第一批新鲜绿色蔬菜才能生长出来。我在厨房里寻找食材来做晚餐,但是没找到感兴趣的东西,只有我们上次杀猪时熏的一片培根。家里也没有面包了,只有半袋从商店里买的大米。“没什么可做的,”我告诉马克,“即使是你也没法用这些东西做一顿体面的晚餐。”他带着枪走到外面,我听到几声枪响,然后他从车道上回来,拿着四只奄奄一息的鸽子。
  我手里捧着一只鸽子,仍然温暖柔软。我觉得城市里的鸽子无处不在,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的美。我意识到,如果它们非常稀有,我们会给它们画像,赞美它们的颜色,暗蓝灰色的羽毛带有一丝薰衣草色,颈部是彩虹的颜色。我在城市生活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去碰鸽子,就算付给我钱我都不干,更不用说吃鸽子了。但我对饲养肉用家畜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有了新的了解,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非常感激大自然帮我们饲养了这些鸽子。另外,我知道这些鸽子吃的是什么,并不是垃圾或者从某个怪老太袋子里掉出的面包碎屑。我曾经目睹它们整个冬天吃的都是我们喂养猪和鸡的昂贵有机谷物。它们吃得太胖,几乎飞不起来,而且数目变得十分庞大,落在谷仓上的时候能够遮蔽整个屋顶。它们在东边谷仓的圆屋顶上筑巢,猫可望而不可即,只能焦急地卷着尾巴在下面虎视眈眈。
  在房间里,我们将鸽胸去骨并清洗干净。总共有八片肉,每一片都如核桃般大小,呈暗红色。我煮上一锅大米,从腿上拔掉零散的羽毛,把脚砍掉。我把鸽腿、小小的鸽心、鸽背、鸽肝、切片洋葱、半个胡萝卜和一枝干燥的百里香加上水,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炖,做成高汤。我在给一大锅切片洋葱炒上一层焦糖,而马克正在将每片鸽胸外面裹上一片薄得像纸的培根。鸽胸放在烤箱里,加热的时候培根的味道也慢慢渗入。我做了深色调味酱,用鸽子汤稀释,加上切碎的内脏、盐、胡椒和一些干鼠尾草,还有从谷仓后面的树上拾取的碾碎的杜松子,再加上少量波本威士忌和枫糖浆。这顿东拼西凑的晚餐,就好像在旧货店淘来的衣服一样,既优雅又夸张。马克往我们的盘子里放上米饭,然后放一层焦糖洋葱,接下来是没入四片鸽胸,再加上一大勺深棕色富有光泽的调味酱。鸽胸肉跟鸡肉的味道相去甚远,但仍然属于禽肉之列:肉质密实,颜色与牛肉一样,野味十足。整体来说,这顿晚餐是为了庆祝枫糖收获,与季节互相搭配,就像其他人用酒搭配菜肴一样。糖浆的甜蜜和熏培根唤起了我对蒸发器的回忆,而波本威士忌赞颂着冬季的结束和春天的到来。
  
  农场是一个控制欲强的东西。没有可以称作结束的事情,工作接踵而至,没有尽头。只有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可以一会儿再做的事情。农场在不断威胁你,让你在能和不能之间疲于奔命:现在就要做这件事,否则某种生物即将枯萎或受损或死亡。这真是赤裸裸的胁迫。
  我们一整个星期都在争取赶上在制糖期间延误的工作。周末来临的时候,我们还有一头阉牛要宰杀。我们就在精疲力竭的崩溃边缘,决定把牛宰杀并挂起来之后,我们要休息半天,乘轮渡去佛蒙特州吃午饭。我想象着坐在餐厅里,让别人为我服务,这是一个奢侈的想法。如果我们在十一点之前完成,就可以及时赶回来,晚上给母牛挤奶。
  马克和我在晨光熹微时就把肉牛群从牧场赶到了临时的小围场,我们在周围设置了电护栏。我们的一头牛沿着围场嗅了嗅,闻了闻空气,发出哞哞的叫声。这是一头高地斑点牛,身量庞大,名字叫作鲁伯特,睡眼惺忪,牛角像树根一样粗。已经下了一夜的雨,现在仍然在下着。这三十头牛四处乱转,不一会儿,我们干净整洁的围场就变成一片泥淖。马克回到家里去拿枪,我站在那儿看管牛群,穿着的雨衣和雨靴在往下滴水。其中的一头牛叫作芭可,活跃而躁动,即将进入发情期。她有一半高地牛、一半荷兰带牛的血统。不知怎的,她承袭了两方的神经质基因,可以像一匹马一样跳跃起来。我们移动牛群的时候,其他的牛都在从容缓慢地行走,而芭可却又跳又踢,全速奔跑,有时候猛然栽到护栏上。她到农场不久后的一天早晨,就失去了半条尾巴,当她抬起剩下的半条尾巴时,血还是会从伤口中喷溅出来。我在草丛中发现了她失去的半条尾巴,我们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她旁边的牛在她睡觉的时候踩在了她的尾巴上,而她感觉自己陷入困境,开始恐慌。于是这头拖着半条残破尾巴的神经质母牛在我们简陋而泥泞的围场中发情了,这可不妙。鲁伯特从后面嗅着她,他的嘴唇向后翻,呈现出一半色情一半滑稽的费洛蒙反应,将母牛和小牛挤到一边。芭可那时还没真正地发情,能够乐意地接受公牛的求爱。而现在她从围场的一端狂奔到另一端,发出呻吟的声音,身后跟着费洛蒙公牛。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反常,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决定去谷仓拿一些干草,希望吃点东西以后他们能够平静下来。走在半路上,我听到爆裂声,随后便是一阵嚎叫。角柱——一个两英寸见方的橡木桩——猛然折断,一段电护栏也垂下来,在地面上劈啪作响。芭可站在缺口处,鲁伯特跟在她身后。她对局势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因为她是芭可,所以跳了出来。鲁伯特紧随其后,依靠粗壮的腿,沉重的身躯跳跃过去,两头年纪大一些的母牛和他们的牛犊受到群居本能的驱使,也跟着走出来了。其中一头小牛的后腿碰到了劈啪作响的护栏,塑料线被拉长绷紧,然后断掉了。这样一来,较小一些的护栏也报废了,牛群自由自在地拥向了无拘无束的空间。在最开始的几秒,他们不知道拥有这样的自由之后应该怎么做,我想我可以糊弄他们一下,让他们从缺口处回到受到破坏的围场里,让他们待在那儿,等到马克回来。但是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行动力,成为牛毛和牛角的河流,沿着车道流向道路。
  他们几乎要走到农舍来。马克拿着枪出来,他们正在向他轰隆而来。他们看见了他,转身向右,来到了前面的草坪。现在他们基本上是被三面包围着,坚固的牧场护栏、谷仓和小溪。牧场的护栏中有一个栅门,是开着的,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赶过去。我们都想起了流传的一个故事,那年春天,在韦斯特波特的一个农场里,一群牛失去了控制,在院子和花园里大肆破坏,变得愈加疯狂失控,直到主人最终叫来了一个猎人,用枪把他们打死了。损失十分惨重,那群牛被打得支离破碎,唯一的选择就是埋了他们。那些也是高地牛。
  所以我们蹑手蹑脚地接近他们,试图遮挡农舍另一侧的逃跑路线,让领头的牛看到牧场的美味青草。他们哞哞叫着,原地转圈,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们友好的老朋友鲁伯特跨过了栅门,芭可、几头母牛和她们的小牛也跟随着进去了,之后其余的牛也都向着栅门走去。马克和我在他们身后相视而笑。牛群在牧场上悠闲地踱步,我们几乎成功了,但是芭可再次点燃了混乱的导火索。她沿着护栏又跳又踢,煽动着其他的牛。之后一群牛都开始随着她奔跑,如果局势没有这么严重,场面还是很滑稽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提华纳(墨西哥西北部城市)酒会上喝醉了的一群胖胖的中年主妇。还有五头牛挤在栅门这边,我们所在的一侧,前面被堵住,挤不进去,直到群居的本能征服了他们,他们才跟随着母牛奔跑起来——当然是在护栏之外,他们向道路跑去。
  马克和我呼吸急促,协商之后决定让他跟着牛群到牧场去。他把牛群移动到新牧场的时候,他们习惯于追随他的声音,所以这一次他们也许能听他的,把这群散乱的牛赶回谷仓。我负责后备计划,从侧翼包抄牛群,截在他们和道路中间,让他们转身,驱赶他们沿着护栏后退,穿过栅栏回去。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了,我拿起一个大棍子就跑起来。阉牛一时间在溪流和树林之间迷失了方向,看不见母牛了,让我有时间绕过他们,在离护栏几码远的地方站定。然后他们又看到了母牛,绕过牧场的转角,向我冲过来。
  我那时候已经学到了一些怎么和牛打交道的知识,牛群会如何行动,为什么会这样行动。我在书中读到,要想让他们对你产生畏惧,必须看起来越庞大越好,而且必须直视他们,盯着他们的双眼,就像掠食者那样。你必须完全相信他们会服从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显露出疑虑或是恐惧。你可以大声冲他们低声吆喝,但是尖叫就不好了。阉牛向我冲过来时,我想的就是这些事。个头最大的阉牛在最前面,其余的在两侧,形成紧密的箭头阵形。所以我坚定地站着,自信满满,两脚张开站立,胳膊和木棍伸展开来,用低沉的嗓音大声吆喝着,然后领头的阉牛低下头向我撞过来。
  我在高中时做拉拉队长的经验帮了大忙,这在我的农场生活中是第一次。那头阉牛撞到了我的胯下,抬起头来将我抛向空中。我收紧下巴,开始向后翻。我觉得我一定是翻了一半,因为我是屁股着地的。我受到了些惊吓,但是并没有受伤。其他阉牛停下来,盯着我看。周围忽然陷入沉寂,我坐在地上,听到马克在向牛群呼喊:“来啊,来啊,牛儿,来啊!”阉牛也听见了,在护栏之内的牛群也听到了。他们奇迹般地顺从了马克。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他们穿过沟渠回到了栅门那里,阉牛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牛群之中。
我们花了几个小时来重新修建围场,将新的角柱砸进湿润的土地,在电护栏外面修建了一条巷道,让牛群通过这里来回移动。我们挤完奶,喂完马,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但是我们当年要宰杀的阉牛又能多活一个星期了,我们的餐厅午饭也成了泡影,就像那一天一样,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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