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是深闺梦里人.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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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谁解心底事?两小无猜嫌。

他曾许她岁月静好,然而命运拨弄,她不幸沦落风尘。再见面,他已娶,依稀当年风华,她未嫁,却是艳冠平康。
曾几何时,扬州梦酣,伊人渐远。珍珠绮罗,岂掩这入骨凄凉?

另一个人的出现,横生波折。

他桀骜不驯,救她于危难。他浪荡洒脱,不需她任何回报。
他欲效豪侠,赎她脱离烟花地。他爱她娇艳,宛然秋色海棠。

然而,她嫁入宅门,能否当真平安喜乐?

怀胎十月,深受猜忌。朱门绣户,步步荆棘。她曾经以为的两厢情悦,白首偕老,不想终成云烟,成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决裂。
她自问,他当真便是她的良人?从今以后,她该当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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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井上三尺
女,湖北武汉人,满族正蓝旗。喜清静,爱香茗、嗜书、好画、摄影、设计、旅行,清静闲人一名。曾在《南风》、《今古奇幻》、《飞•奇幻世界》、《九州幻想》、《幻界story》、《男生女生》等多家知名杂志发表作品。
现已出版长篇小说《夜郎》

文摘
游园惊变


念汐近来常发这样的梦。
正月里,外边下着鹅毛大雪,夜色暗淡,到处白皑皑的一片。那时她小得很,大概跟饭桌一边儿高。穿着红色贴身小袄,乌溜溜的眼珠又大又圆。可门外鞭炮放个没完没了,震耳欲聋,屋顶都要给掀翻了。各色的烟花,炸出许多火星,漫天漫地,绚烂夺目。
大家全出去看热闹,一房、二房、三房、四房,还有许多姑姑、婶子、叔伯兄弟。数都数不明白的哥哥、姐姐、表兄弟、表姐妹。他们都在外边有说有笑,喧嚷吵闹。念汐自小就怕炮仗声,打死也不肯从床底下出来,捂着耳朵往里缩了缩。
“你在床底下猫着做什么呀?”
那会儿,念汐还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有个很雅致好听的名字叫顾松霖。当然更不知道他日后会发财,会越长越帅气,会读很多书,会讨两个老婆。
自己还会爱上他。
她刚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男孩子,两手撑着下巴,趴在地上歪头瞧着自己。她像轰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开!走开!别处玩去。”
那孩子一缩头,不见了。念汐当他是跑了,没承想过了不多大工夫,他又回来,手里满捧着干果和糖,跟招猫逗狗似的,逗引她,“你饿不饿?我这儿有好吃的。咱们分着吃。”
谢念汐瞧他那干巴瘦弱样,连衣服也撑不起,对着她满脸都是好奇不已的表情。她虽不记得他名字,然则记得他算是自己哪个远亲的孩子。只记得他辈分很小,见着谁都得磕头,因此兄弟姐妹谁也不跟他玩。
“你不出来,那我进去啦。你挪挪,给我腾点儿地方。”
念汐本不想叫他进来,可不知道是他口气太诚恳,让她心里有些发软,还是为了他手里东西的缘故,噘嘴让了步:“你待一会儿就得出去,只能待一会儿。”
他一面哼哼哈哈地答应,一面厚着脸皮屁股冲里、横插进来。床下本来便逼仄,两个半大孩子这么一闹,就没了空余地方,脸蛋对脸蛋,膝盖顶膝盖。这里暗得很,没什么光亮,看不清他的模样,念汐嘎嘣嘎嘣嗑瓜子,睬都懒得睬他一眼。他沉默许久,鼓了好几次勇气,才好不容易勉勉强强挤牙膏一般挤出句话:
“谢念汐,我……我偷偷看你好长时间了。”
“嗯?是吗?”
“你……你……你长得真好看。”
“废话。”
夸她长得好看的可不止叔伯婶子们。平日里讨好她的半大男孩子可多了去了,若要排队来数,能从家门口排出半条街。顾松霖头一次表白,碰了老大的钉子,吊着脖颈等了半天,结果人家却没下文了。因此他那句最最重要的“要不你做我媳妇吧”就胎死腹中,没有机会出口。
可他是真心好喜欢她。
顾松霖觉得,她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他原来曾经有幸见过她妈妈,她是个鼎鼎有名的大美人,缎子般的皮肤,高高的鼻梁,颧骨上两抹胭脂红,永远蹬着高跟皮鞋,看上去贵气极了。比他自己的妈妈美丽洋气得多,简直无法形容。他听过很多人说,那女人不正经,是个妖精。
他虽喜欢她,满心满念想和她做朋友,却始终没有机会。原因是,她不和别人一处玩。每每见到她时,她都一个人堆沙子、踢毽子、自言自语。若有别人想接近她,大多会被揍到臭头。别看她个子娇小玲珑,揍起人来能一个打三个,不打到人家跪地求饶绝不罢手。
她那个成天垂头丧气的爸爸就得被迫出来跟人赔礼道歉:“丫头不懂事,孩子小,请见谅,请见谅!”
顾松霖见她瓜子嗑完了,便把自己那份也递过去。他问:“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念汐幽幽地叹口气,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今天是我妈走了一周年。”
他一怔:“你妈死了?”
“呸!你妈才死了呢!”
松霖被她一个爆栗在头上敲得火辣辣地疼,半带哭腔,期期艾艾地说道:“是你说她走了啊,我还以为……”
“她跟人跑了。跑了你懂不懂?就是私奔。我说了你也不明白,傻子。”
他见她忽然生起气来,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缄口不言。念汐没来由地一阵厌烦,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男孩子简直什么都不懂。他这样宅子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会晓得她的世界?她顿时觉得,他同其他人一样,都是笨蛋。
“砰”,窗户缝里突然扔进来一只爆竹。这下来得突然,念汐吓得“啊”的一声,一头钻进了他怀里。
她最怕的一是打雷,二是打针,三是放炮。松霖抬手帮她捂住耳朵,一边念:“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过了好多年,谢念汐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这句话,“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他是第一个这么对她说的男孩子。以后再有多少男孩子对她说同样的话,她都不稀罕。因为他们都来得晚。有句话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对于她来讲,第一个永远都是最特别的。
何况他还有双清澈的眼睛。
那年他们俩,一个九岁,一个十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念汐,我要去学堂,你若没事便来找我玩。我怕你一个人闷坏了。
念汐,我挨了先生的打,屁股还痛着。哎,哎,你别拿脚踹我呀!
念汐,你送我的皮垫子真管用。我放在屁股上,先生的戒尺怎么打都不痛。你说我笨?下次记得喊痛喊大声一点儿,不然会被人拆穿?你好聪明啊。
念汐,你别理我娘说的话。她不叫我跟你玩,我偏要跟你玩。
念汐,你不要不理我,你跟我说话嘛。
起先她嫌他话太多,后来他长大了,话渐渐少了,她又觉得还是话多些好。再后来他们隔得远,时过境迁。她当然会怀念有人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没完没了地叫“念汐,念汐”的时光。
男人,或许是永远不长大好。

“姑娘,醒醒。到了。”
念汐脑袋往下一滑,猛点了一下头,醒过来。宝瑟还不住地推,嘴里念念有词:“姑娘,醒醒!醒醒!到啦,别睡啦!哎呀,手绢在这里,妆都花啦!”
她最怕被人念,忙打起十二分精神,“醒了,醒了,早醒了,我就没睡,就眯瞪了一小会儿。”
宝瑟向车夫付完钱,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下了车。她们到得迟慢,彼时同院的姑娘们早到多时了。今天叫局的客人出手十分阔绰,除了她,还叫了许若璧和花无忧。三个全是“燕平书寓”的红人。念汐早先才赶完一场,这算第二场。对她来说,这个时辰只算得上一天的开始。听完戏,后边的节目多着呢。
她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同往日不一样。虽是千篇一律的莺歌燕舞,然何时开始唱走了板,何时开始突然来了那么一出“节外生枝”,末后峰回路转,奇事连连,竟没半点儿预兆。
园子里边乱哄哄的,戏还没开唱。念汐找个地方补完妆,这才过来。席间花无忧还是老样子,依旧数她话最多,各处兜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言辞谐趣,机敏又健谈,一看便是平康里的行家里手。有她在的地方,谢念汐从来不争风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王不见王”。花无忧就是“燕平书寓”里最得意的老虎,是老鸨“平妈妈”手把手教出来的干女儿。近年见老了些,毕竟烟花巷里的倌人总比外边的女人老得快。不过,头牌就是头牌,地位声势不是旁的人随随便便能够撼动的。
如果说无忧是旧人,那么若璧就算是才然捧上车的新人。说到同门所有人里,念汐同她私交最好。两人都算家道中落,时运不济。若璧性子却清冷孤僻,不爱出风头,不像是在胭脂林里长待的人。念汐见她打交道的人中以权贵居多,本还以为她在为将来谋出路,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才知道,其实她却是瞒着大家跟皇甫家的小公子好上了。这种事,平妈妈自然不许,三令五申,围追堵截,使尽手段。若璧被她折腾得无法可想,只得把皇甫宁暂且冷一冷。念汐见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瞧了瞧,果然那皇甫家的小公子就坐在对过。两人牛郎织女,可恨银汉迢迢、无舟可渡,只好眉目传情。
花无忧在座,念汐怕她回头去向妈妈打小报告,届时倒霉的仍旧还是这死心眼的姐妹。她便暗地拿手肘将若璧一拐,岔开话去,“今天和盛班唱的哪出?”
许若璧被她一打岔,回过神来,忙回答:“《思凡》。”
“这出有意思,我独爱里边的唱词。”
话说折子戏《孽海记》里有一折,说的是有个小尼姑叫色空。年幼时体弱多病,被爹妈送到尼姑庵里寄养。可怜小尼姑不爱青灯古佛,所以就……
就跑了。
威武雄壮吧?
这词,风流直白又有趣得紧。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弟子游戏在山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当下。

配上和盛班里名角也仙的身段,媚眼横波,叫人不禁拍案叫绝。谢念汐作为女人,看到这里简直都要爱上这风情万种的小尼姑了。
可巧开场开得甚晚,大家又胡混一段时光。台下人已等得不耐烦,开始骂骂咧咧。班头忙出来道歉,被人扔了一脑袋瓜子壳,哄下台去。戏,这才开锣。
今晚的好戏,也悄无声息地开了场,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咚、咚、锵——
小尼姑色空上来,一步三摇,流云水袖,桃腮含春,皓齿明眸,相映生辉。启朱唇,露贝齿,谢念汐目光不离她左右,聚精会神,不曾理会身后突如其来的异样脚步。
色空的诵子本该是: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也仙才开口:“昔……”
台下有人骤起暴跳:“别让他跑了!”
咦?咦?!
也仙老板呆了一呆,也就那么一呆的工夫,一只板凳飞上来,不偏不倚正中前额。接着便炸了锅。嗡地一下全乱了。有人嚷:“杀人啦!”也有人嚷:“抢劫啦!”还有人嚷:“快跑啊!”跟着便是乒乒乓乓,翻桌倒椅、扔盘摔碗的动静。不知哪个白痴,拔枪冲着天花板放了一枪。非但没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把灯给稀里哗啦打下来一盏,正坠在过道上,阻住了退路。
念汐差点儿没给砸成肉饼,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喊宝瑟,这丫头倒好,跑得影儿都没了,当真脚快。她跑不掉,眼瞅着大门口被人堵得水泄不通。跳脚喊着要拿人的一看长相都是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这要不是寻仇,就是火并,再不然便是捉奸,随便摊上哪样都麻烦。见势不妙,她急中生智扭脸往后门跑。前门人多,早堵上了,任你打破头也难挤得出去,况且她向来以智力而不以体力见长,被人踩扁的可能性只怕太高。
后台通着侧门,这时逃的逃、窜的窜,纵有没跑掉的漏网之鱼,哪里有空理会她?好在她机警,没贸贸然就向外闯,先伸脖子瞧了瞧。原来后门也叫人给把住,正轮流盘查,看来罪魁祸首还没逮住呢。她立时退回来。
她一面数着自己近来有没有结过仇家,一面想着以前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不慎绊了一跤向后摔去,撞在红漆衣柜柜门上,忽听到里边依稀仿佛有人声。
所谓:偷鸡摸狗,非奸即盗。
也有可能既奸又盗。
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当自己已经瞎了,最好还聋了。念汐想趁对方还没动歹念,偷偷溜走。不料人家反应比她快得多。
“我可……”
“什么都没瞧见”被人拿手捂在嘴里。那人在她耳畔“嘘”了一声:“别嚷。”
听声音,确乎是个男的。
衣柜本是放行头用的,地方不大。硬挤两个人,前胸贴后背,简直就跟烙饼子一般,连一动都没法动。无亮光,黑黑的,闷得人难受。唯门缝里有些许微光。那人比她高一头,左手按在她肩头,压得她臂膀生疼,右手却仍旧捂在她嘴上,力道稍稍松了松,让她好歹能透气,不至于闷死。两人都贴着门缝,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外张望。
谢念汐感觉到一股热气呼到自己的后脖子里,怪痒痒的。这人手指骨骼劲节,打开来能蒙住半张脸,肌肤上还有股淡淡的烟草味道。他们支着耳朵小心翼翼听了片刻,觉得外边的乱象稍事平息,不似先前那般吵。又等了等,前后有人自房门口经过,奔过来,再跑过去。念汐的心便提起来,再沉下去。可恨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寻到这边来,想要拉开柜门搜上一搜。
好容易有人进房,她心中暗喜,以为这下有救了。不想定睛一瞧,进来的却是两个熟人。一个是许若璧,一个是皇甫宁。这两人多天不得见面,趁着大乱,从人不在跟前,才有机会能私下说上几句。
先听皇甫宁说:“你听我说,我当真没有同别人好。那女人是朋友带来的,我不认识她,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认识她,她就亲你?”
“那是别人在旁边起哄,闹着玩的,怎么能当真?”
“难不成我还冤枉你了?皇甫宁,你……你……你好……”
念汐见她连说几个“好”字,眼圈都红了,咬牙切齿说不下去。她生性文腼,一句重话都不会讲。说到这里,已气到极限。
她心里替若璧难过,未尝没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凄切。陡然听到身后那人压着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好结实的大实话,单刀直入,应情应景。她勉强扭过头,瞪了那人一眼。他一怔,问道:“那姑娘是你朋友?”
念汐不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悄悄说道:“男的我见过,在别处还有相好的。”
她暗里一声长叹。皇甫宁呀皇甫宁,想当初你曾是个何等天真烂漫、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同女人连一句利落话都说不完整,羞涩得惹人怜爱。才不过短短几年光阴,便学得如此花言巧语、世故狡黠。
她心中转念,那两人的对话漏听一大段。反正翻来覆去,大意差不离儿,什么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想法子赎你出去。什么我时时将你放在心里,吃不下也睡不好。什么我一定不会负你,你等我好消息。总之都是些陈词滥调,空头支票,做不得数的。
若璧听着他这席话,明明晓得做不得数,可最后哀怨里总能生出些光明的希望来。她止了泪,神思不属,漫声说道:“由得你,你要来就来,不来便不来。咱们说好了的,我等你一个月,你若不来接我……以后永远别来了。”
皇甫宁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伸手去抱,被她一闪闪了开去。他立时信誓旦旦,“我要不去,天打雷劈,报应不爽。”
若璧听罢大觉没意思,转身便走,他亦跟出去。直到他们走远,那人才松口气。念汐用力一挣,挣脱他手,跳了出来。那人不紧不慢,把头上戏服撩开,大模大样推门而出。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说声如其人,诚非虚言。那人高高的个子,黝黑的肤色,脸上轮廓棱角十分分明,高鼻,深目,看人眼光极犀利,未言而带笑,这就未免显得有些轻狂、不大正经了。这人面生得很,绝不是当地人,否则她纵没见过应当也都有所耳闻。“燕平书寓”是数一数二的长三堂,来往者非达官、必显贵,自然背后有帮会撑腰。谁是新来的、谁刚拜过码头,没有她不知道的。
这个人,官不像官、匪不像匪,饶是谢念汐自认五湖三江见多识广,也猜不出他到底什么来历。

“都散了。”
胡闹一通过后,园子满目疮痍、遍地狼藉。班头苦着脸,垂头丧气。念汐见人当真都散了,才放心大胆走出来。耽误这些工夫,街面上来往行人寥落。她走到十字路口,一路没见着宝瑟,自然更没见着无忧与若璧。可恼连辆黄包车都没有。冷风嗖嗖地刮在身上,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她想着,书寓离这里足足有一里多地,靠走是回不去的,腿都得走断。她一边暗叫晦气,一边穿街过巷,盘算着沿途怎么想法搭个便车。走夜路她是不怕,怕的是夜里真冷,回头就得伤风,伤风便要卧床,卧床接不着客人出不了堂会,准被平妈妈骂个半死。
这是哪里来的晦气!
她心中有火,烦得重重一跺脚。不巧路灯坏了,黑灯瞎火中一脚踩空,失去平衡,直直向阴沟内栽下。旁边有人眼明手快,探手拉住,忙问:“摔着没有?”
又是他。念汐定住神,甩开他手,俯身脱下鞋。果不其然,右脚后跟用力过猛,鞋跟折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方才还怕回不去,现在连鞋都同她作起对来。她赤着脚,手上拎着皮鞋,立在马路牙子旁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满腹装的都是狐疑,“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想了想,“不做什么,看你一个人,不大放心。你住哪里?”
“美国。”
给她噎了一句,那人“哈”了一声,“这可有点儿远。”
念汐本待再挤对他两句,可见他给人追着流离失所的落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她不愿跟人一般见识,人家却要跟她一般见识。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她拐弯,他也拐弯。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跟着我干什么?”
“我跟着你了吗?”
“我走到哪里,你走到哪里。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恰好同路。”
念汐一手叉腰,拿出几分彪悍本色,以示自己不憷胡搅蛮缠,“告诉你,听好了,就你这路货色,姑奶奶我……”
或许是心情太过糟糕,或许是太过愤懑,她都没发现自己声音拔得老高,在空寂的窄巷内听来格外分明。货色——色——色——色——色——,就这么一波一荡传了开去,叫那埋伏在附近守株待兔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前前后后两头一堵,正好瓮中捉鳖,这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这时才真急了,束手无策,“完蛋。”

他们是给人“请”回去的。
如果把捆成粽子、硬塞进车里、一路被三双眼睛眨也不眨地轮流盯着这种行为叫作“请”的话。
这还算够客气的呢。好歹全须全尾,没曾短少什么重要零件。
至于之后,是给剁碎了包成叉烧包喂狗,还是扒光了拉去沉江,都不好说。翌日,报纸头条再配上个香艳无比的标题——“红牌姑娘会情郎夜奔,裸沉江底香消玉殒”,这就算齐活儿。
好嘛,真劲爆。
要能活着回书寓,她向天起誓,这辈子见到衣柜都绕道走。
全程无话,颠颠簸簸,摇摇晃晃,车行良久。等到了地头,才发现不是荒郊野岭,是幢挺阔气的大宅。谢念汐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登时放下来。这宅邸她认得,从前来过几次。是平妈妈道上的“朋友”,主人姓洪,混帮会的,这一带无论赌坊也好、堂子也好、小本买卖也好,都属他管。往来各路商户,跟他按人头缴钱。若知道她是“燕平书寓”的姑娘,应该能保太平无事。
他们给两人松开绳索,扔到一间空屋,将门反锁。两个人摸着黑好容易开了灯。他先推开窗户往下看,底下守着一堆人,都严阵以待。回头又去推门,锁得死紧。再拿肩膀试着撞了五六下,根本纹丝不动。谢念汐啼笑皆非,坐看他贼心不死里外折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忍不住说:“你这娄子一定捅得不小。人家三四十个逮你一个,抓住了还容得你跑?死心吧。”
他也觉得此话有理,点点头,“别害怕,我保你没事。”
念汐愈感有趣,“没事?你自身都难保,拿什么保我没事?”
“你信我好了。”
她小嘴一撇,“孔子说得好,‘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他忍俊不禁,回头笑道:“孔子还说过这话?”
“其实这话是我说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笑几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立时缓和下来。他见实在无路可逃,便听了劝,走回桌边坐下,“刚才事太急,还没问你名字。你叫什么?”
“谢念汐。”她说完,将起皱的旗袍拂了一拂,双手缓缓展平,“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初时他尚没注意,这时灯光下仔细打量,才发现她着艳装,脑后头发盘得高高的,一张精致端庄的脸蛋,却涂脂抹粉、描眉画眼。这装扮,绝不衬她这等年纪。
“知道。”他沉吟片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补了句话,“我妈以前也是十里洋场的舞女。”
“是吗?”
“后来嫁了人,就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没笑,仿佛若有所思,想到许多心事,表情忽地沉重起来。念汐瞧他神色不善,忙岔开话题:“我说,你究竟惹了什么是非?说来听听如何?”
“你猜呀。”
她双手抱胸,拿出十二万分的兴趣,兴致勃勃乱猜起来:“私贩烟土?不对,你一个人,干不了。小偷小摸?不对,这么折腾,绝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就只能是一件事啦。你跟洪全发的姨太太有一腿?”
他一口水全喷出来,几乎没给当场呛死。念汐还当自己猜中了,继续说道:“是二房的烟霞,还是三房的侍喜?侍喜原先是从我们班里出去的,我还同她有些交情呢。你能搭上她,眼光不差。”
这都挨得上吗?!
“咳,咳咳,没有……没有这回事。”
整个猜错,完全不对。她不禁有些失望,“猜不着,你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原因,要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其实是……”
话,不能听半截。卖关子什么的,最最可恶。话说半截就不说的人,都应该被拖出去枪毙!他说到此处,眼珠一转,好像想到什么,硬生生扯开话题:“跑了大半夜,我肚子都饿了。你饿不饿?一会儿我叫他们去买消夜。你想吃什么告诉我,别客气。”
还消夜?她这回真正怀疑,这人要么就是个大有来头的高人,要么就是弱智。是弱智的可能性比较大。
长得挺不错的一张脸,先天不足可惜了。

“七少——”
“少”字拖个长音,跟唱歌似的,愈显滑稽。念汐心说,他行七?不过这称呼陌生极了,不曾听说。门一开,呼啦啦涌上来一帮人。她赶紧退到旁边,不妨碍大家进行武力磋商。
他好像亦没料到,人家进来就没安好心,一个错愕给人拿住,死死按在桌上。洪全发让人把他按牢,自腰间拔出尺来长亮闪闪一把刀,横在他两手手腕上,悲痛欲绝地说道:“七少啊,别叫大家为难,这次你就从了吧。老爷子说,你要不从呢,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从今以后不准姓王,还让留下你两只手。你说这是何必呢?”
“不从,你砍吧。”
念汐心头一颤,大感不忍,闭上眼睛别过脸,不想看这血淋淋的场面。后边的话,字字惊心,句句吓人。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可三思,再问一遍,从是不从?”
众人屏息,都等他一句话,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到人的粗重呼吸。
过了会儿,他断然回答:“不从!”
好贞烈的大男人。她自忖:看来今天消夜是吃不成啦。
洪全发一声怒吼,刀,劈了下来。

平妈妈一个耳刮子掴到宝瑟脸上,打得小丫头脑袋一歪,半边圆圆的脸蛋上出现五只手指印。
“你死的吗?出了事就知道跑,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不就地痞打架放了两枪吗?别说这地界,就咱们这院子里头,一个月里流氓打架要打三十回。屋顶上那窟窿瞅见没有?昨天夜里刚开的!新鲜着哪!没用的废物!遇上这种事,你就该先保着姑娘,自己上去挡枪子儿。你一条小命才值多少?我呸!”
宝瑟受她一通数落,哪里还敢还嘴?低着头呜呜直哭。花无忧忙上来给妈妈顺气,一面叫伙计赶紧出去打听下落。平妈妈还在念念有词:“这年头,调教个好的我容易吗?花了大功夫教出来,才刚刚上道,就出这种事,背运!”
许若璧同谢念汐私交不错,虽在旁边没吭声,暗地里却忧心忡忡,真怕她有个好歹。花无忧忙拿好话相劝:“干娘,别着急,念汐那孩子你还不知道?是个机灵人,最懂审时度势。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呀,她出不了事。哟,你瞧,人这不就回来了……”
果不其然,门口有辆黑色小汽车,刚停,里边就下来俩人。女的正是失踪了整整一晚上的谢念汐。男的是开车的司机,一直恭恭敬敬给送到门口,口里还不住地说:“姑娘,您慢走。耽误您好些工夫,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一场误会,多多包涵。以后呢,七少爷那边,您给咱们兄弟多说两句好话。”
念汐嫣然一笑,接过话头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请回吧。”
“哎,您走好,走好。”
平妈妈先喜,后惊。喜的是摇钱树平安无事,惊的是洪全发手底下的人怎么忽然就对她这般客气。宝瑟大喜过望,抹了眼泪叫道:“姑娘,你可回来啦!吓死我了呀!”
念汐揉着自己肚腹,笑嘻嘻地说:“我可快要撑死了。你们干吗这么隆重,列队欢迎?”
平妈妈赶紧上去将她揽过来,叫了声“心肝”,又使个眼色,“这一夜去了哪里?可吓死为娘了。看来有奇遇?”
“咱们进去,听我慢慢给你们说。”
这会儿堂子里的人,上上下下但凡空闲的全拢上来,将屋子围得满满当当的。个个都当听书一样,听她绘声绘色从头至尾地学说一遍。比书里说的精彩多啦,唯有说到躲在衣柜听壁角那段,她抬头瞅了若璧一眼。若璧蹙眉,微微摇头。她便两三句瞒去不提,只说后边怎么怎么跟那位七少纠缠不清、怎么落到洪全发手里头、怎么在屋里互探虚实,又怎么差一步没能把他实话给套出来。最后,一帮人凶神恶煞冲进房,拿刀砍手。
说到这里,打住,不说了——
众人胃口吊得老高,等得好着急。平妈妈忍不住,“真剁了?”
她干咳两声,松松衣领,“说得我嗓子快冒烟了。折腾一夜,腰酸背痛的。”
花无忧沏盏热茶,给她端上来,又笑嘻嘻地给她捏肩膀,谑道:“好大的谱,你要不把故事说完,今天不放你走。那位少爷的手,到底保住没保住?洪全发是真砍了他吗?”
“当然是假的。流氓的手段不都那一套?拉大旗做虎皮,还能真砍呀?就看他年纪轻,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就范。这人胆也忒大,好倔的脾气,死不松口。人家没辙,只好把他放开,跟他赔礼道歉。他就让人出去买消夜。我这不是酒足饭饱,才辞了回来。”
“末了还是没打听出来到底哪条道上的,什么来头。”
“困死了,我可得去好好睡一觉。”
念汐哈欠连天,伸个大大的懒腰。这一夜,有意思。
这人,更有意思。

念汐上边还有个哥哥,叫谢元朗。要不说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如何能天差地别呢?谢念汐性情模样都随妈,长相娇丽,性子柔中带辣,自幼在一众同龄孩子里便出类拔萃。谢元朗相貌脾性都随爹,瘦黄脸皮,八字眉,三角眼,过了二十五六以后身材有些发福。娶了个年轻寡妇做老婆,带着小妹妹瑶佳一块儿过。
自小的时候,念汐娘跟一个教书先生跑了,至今杳无音讯,本就见颓的家势更为衰败。他们那不中用的爹便整日泡在黄汤里,醉生梦死,后来抽上大烟,身子垮得越发厉害,花钱如流水,倾家荡产地往那没底窟窿投下去。没上几年,他死了,留下一屁股外债。三兄妹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元朗咬牙一狠心,半骗半哄,将念汐卖掉,这才勉强将债还上。他原本是大家公子,家业是没了,自己亦没傍身之技,成日游手好闲,靠媳妇带来的丁点儿产业养活,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
他不思量着将妹子从烟花巷里救出来,有时手紧反厚着脸皮向念汐要钱。元朗窝囊惧内,怕老婆同他翻旧账。所以信奉的人生准则是宁得罪妹妹不得罪媳妇。况且,媳妇养着他,供他吃穿。妹妹嘛,是他欠着她的情,这情还不上了,索性多欠些。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是?况且在他心里,“燕平书寓”可不是火坑,那是个好地方,普通嫖客拿着钱都进不去的。招待的全非简单的人物。自家妹妹还是镇班的红牌姑娘,每日迎来送往,将来找个下家做了姨太太,前途光明啊。亏得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把她送对了地方,不然做落魄小姐穷困潦倒一世,又有什么好处?
谢念汐厌烦这个人,可惜是亲哥哥,厌恶也没法子,又不能找人把他杀了。他来要钱,有时低声下气看着可怜。她就给他两个钱,买个眼不见为净。后来来得越来越频繁,简直把她当作提钱的洋行。她就翻脸,叫宝瑟给轰走,这才收敛一些。元朗之所以敢来要钱,如此有恃无恐,还有个原因——念汐疼爱瑶佳。因瑶佳还小,不得不倚靠兄嫂,寄人篱下。念汐有心病,唯恐哪天元朗一个不顺,将瑶佳也给卖了。所以时常接济他些钱财,让他送小妹妹去学堂念书识字。
元朗向来不会天黑时辰来,要来都是白天过来。这是行规,倌人们上午睡觉,下午出局,晚上彻夜上工。他赶早来,叫人把话递进去,没多大工夫念汐自侧门出来,劈头第一句:“你把她带来干什么?!这是她来的地方吗?”
瑶佳连着几个月不曾见她,这时姐妹重逢,欣喜不已,“二姐!”
元朗忙解释:“我早拦着不叫她来,她不听,说不带她她就不吃饭,非要见你一见不可。”
她将小妹拉过来,好生瞧了瞧,不免心酸,“又长高了,气色也好,到底是大姑娘了。怎么就不懂事?不叫你来是为你好,万一被熟人看到,回头又要说三道四。你哥是男的,不怕人说闲话,你一个大姑娘凑什么热闹?”
瑶佳委屈,拉住她手,说道:“这么长时间都没见,怪想的。”
念汐听她这么一说,登时心肠便软了,温言软语说道:“你是念书的人,要懂事,以后别来,我好得很。听我的话,乖。”
说着,她自身上摸出张折好的银票,“这是瑶佳的学费,裁衣服的钱,还有伙食费。”
谢元朗立时笑逐颜开,伸手去接,她手一晃,叫他扑个空,“要让我知道你那个寡妇老婆又私下克扣,我跟你没完。”
元朗连连说:“不能,哪能够呢?”说着接了过来,顺势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那个人’他来信了。”
念汐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什么那个人?”
“就是你的那个……那个啊……”见她仍是没听明白,元朗只好说道,“顾松霖。”
他!
乍听这名字,好一阵天旋地转,她自感声音都快要发颤了:“他……他的……信……信呢?”
元朗将信给她,还怕她会站不住。念汐稳了稳神,背倚墙壁,先将信封扫了一眼,上边写着:念汐亲启。确是顾松霖的笔迹。
要拆,还是不拆?
既是他的亲笔书信,信里讲的什么,会说些什么?只是想想,都觉可怕。真不想拆,却不得不拆。他都一年没来信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又十四天。她本都认为他再不会给她捎信。那段时光是难过,难过且伤心,好不容易终于扛过来。这时又来什么信呢?他若想同她断绝关系,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不就行了?何必正式修书?
还是……他有别的意图?
念汐深吸两口气,撕开封口,信上字不多,句句简洁直白:

见信如面,自去年遥遥一别后,家中老母病榻缠绵,几经反复,滞留难归。曾修书四封,均石沉大海。恐是战乱之中,有所贻误。累你牵念,特此告知一声,我已整装待发,不日便可见面。千言万语信内不能尽诉,你须保重。
顾松霖上。

他要回来了?撇开一年,这时候回来?
念汐读了一遍,再读一遍,还是打消不了许多猜疑。最最要紧的话,信里全没提。他回来要干什么?要复合还是要分手?
而且,他的承诺到底要不要兑现?

顾松霖原来念的私塾外边,窗户下有丛开得娇艳的秋海棠,学名八月春。红红白白,灿胜云霞,将窗户掩住半边。念汐去找他时常趴在墙头,有时瞧得见,有时瞧不见。即便瞧见,也只见到个后脑勺。她就等他下了学,两人偷偷出去玩。还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怕他妈知道了要呵斥。那时候谢家家运已看着不行了。顾家太太是老派人,守旧,对独生儿子将来寄望颇高,讲究门当户对。加上谢念汐模样太招人,且有个名声坏透的妈,自然是长辈人眼里的“小妖精”,必得门户禁绝的对象。所以念汐无法明着同顾松霖往来。可两人的情谊绝没因这样那样的阻挠稍有减少。恰好相反,越是爹妈不准的事情,在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眼里,越有种冲破禁忌的诱惑。他为此事挨了不止十回八回的打,最厉害的时候,打得屁股都烂了,趴着养伤养了大半个月。纵然如此,他却一声疼都不喊,更是一句错都不认。顾太太当真气得要死,恨儿子瞎眼,恨小妖精狐媚手段太高明。恨她恨到骨头里,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念汐不便在私塾门口蹲着,就走远些。两人约好的,在西边城门口一棵槐树底下碰头。待到夕阳漫山,她眼巴巴地望着,最后实在无聊睡着了。松霖这才不疾不徐翩然而至。这人行止坐卧,干什么都不紧不慢,自有自的节奏。长大后便不似孩提时代那般瘦小,模样周正了,人也俨然长成了衣服架子。因家教的关系,有些前朝遗少风范,除长衫马褂外,其他衣裳一概不穿。众所周知,长衫这等衣裳最是挑人,身形气度略差一点点的,都穿不出个味道。在谢念汐眼里,只有他顾松霖能穿出玉树临风、飘逸洒脱来。当然情人眼里出潘安,她喜欢他嘛,就看他哪里都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风口上睡觉,也不怕着凉?”
念汐睡眼惺忪,嗔怪他来得迟慢:“又被你妈缠住了?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先生考查功课,多耽误一刻钟,方才刚刚下学。”
她本有些小脾气要跟他撒,然则这位竹马就像个棉花球,轻飘飘地不受力。一拳打上去,劲道全懈。松霖牵起她手,两人没多大会儿工夫又有说有笑起来。
松霖腋下夹着书,等她把话讲完,这才将那本《诗经》打开,里边有一页,平平整整压了一朵粉色八月春,连花带叶,煞是好看。“你说你喜欢窗台下边的秋海棠,我看它开得正盛,就顺手掐一朵送你。”
随便一句玩笑话,倒让他如此当真,念汐接过来,花已压干了,戴不到头上去。不过干花亦有干花的美丽,关键是那份温柔的心意,窝心且熨帖,使人如饮暖水。念汐心中欢喜,翻过来掉过去地欣赏半晌。闪眼见那页纸上正好写了四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关关鸣叫的水鸟,栖息在河边沙洲。温柔善良的姑娘,正是君子的好配偶。
她虽不及松霖念书多,但幼时她妈妈曾亲自教过她念书识字,头一本便是《诗经》。这句话的意思她最熟悉不过。念汐把书举到他眼前,含笑问:“你故意的吧?”
顾松霖笑而不答,一副人畜无害的温良神色。她就将那页纸“嘶”地撕下来,“这个我拿走,等我走了,多少有个念想。”
“走?”他不由一愕,“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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