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最后的100天.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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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100天的贴身记录,100天的口述回忆,浓缩南怀瑾传奇的一生
作者为南怀瑾指定为其写口述传记的唯一一人。
唯一一本近距离记录南怀瑾临终前的生活和情怀,回顾总结南怀瑾生平的著作。
记录南怀瑾口述的许多珍贵往事,早年在川的从政、参学等传奇故事;晚年的文化教育活动;不为人知的生活细节;南师临终前对中国文化与教育等问题的最后开示。

作者简介
王国平:1976年生,诗人、作家。四川江油人。著有人文地理随笔《都江堰——比长城更伟大的工程》《都江堰:两个世纪的影像记录》,大型访谈录《现在的我们——5?12大地震都江堰幸存者口述》,诗集《挽歌与颂辞》《琴歌》等。作品曾入围全国鲁迅文学奖,荣获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四川文学奖等。现居四川都江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全省委员会委员。

目录
目录:
引子:南缘
第一章 一湖涛声忆初逢
第二章 太湖三万六千顷
第三章 月在波心说向谁
第四章 只缘一会灵山后
第五章 师为教育试耕田
第六章 声情并茂唱川剧
第七章 更向荒唐演大荒
第八章 我为南师做川菜
第九章 于细微处识南师
第十章 “人民公社”故事多
第十一章 心随帆渡蜀山青
第十二章 南师“骗”人办女学
第十三章 南师眼中三首诗
第十四章 楼成人去散亦聚
第十五章 中西交流一使者
第十六章 一瓢一笠到襄阳
第十七章 隔海忆旧已沧桑
第十八章 五百年来第一人
第十九章 一百年来春梦痕
第二十章 肠断沧溟魂梦中

文摘
第六章声情并茂唱川剧

2012年7月3日。
午饭时,遇见了前来看望南师的史济洋、史济姐弟,两位老人都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们的父亲正是国民党名将史久光。南师曾对我们说:“民国时期有两个真正称得上军事家的人,一个是蒋百里,另一位就是史久光。了不得啊!”
早在1970年,史济洋就开始听南师讲课。
33年后,我和史济洋坐在餐厅一角,听她讲南师的故事。
史济洋深情地回忆道:“那时候家父已过问问南老师有没有办法?’”
史济洋记得,南师当时准备请他们姐弟俩到一个西餐馆吃饭,她就对弟弟说:“你把书稿捆起来,我们去见南老师。”南师就抽了一天,从早到晚把所有的遗稿都看完了,看完他就跟史济洋讲一句话:“你父亲的东西非常有价值,很值得编世,南老师说蒋百里的传记已经出来,你父亲的还没出,你们应该出来。当时,父亲的遗稿七零八落,有的被火烧了,有的淹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弟弟跟弟媳妇就一张一张地裱起来。裱好以后我弟弟就拿来找我,他说:‘世姐,我拿去十家印刷厂,人家不帮我们印,他说你可不可以排出来。”史济洋说:“老师,那怎么编呢?”南师说:“我给你想办法。”然后南师就请李淑君小姐逐字逐字地每一句看,每一句仔细读。李淑君看不懂的地方就问南老师,南老师就告诉她这个句子是什么意思。这样子读完一遍后,就重新编排。
史济洋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接着说:“我们那个时候有个东西精华协会,南老师是会长,南老师挑选了一些文学修养非常好的工作人员帮忙校对,因为父亲的东西是用文言写的,而且字很潦草,所以还请了一个草书的专家,指导我们,草书的诗词歌赋我来抄。孙公(孙玉勤)为人真好,也是南老师非常好的学生,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他就指导我这个草字是什么什么,我每天晚上抄,抄好了以后拿去排版。这样搞了三年,刚好赶上我父亲十周年,把书印出来,书名是《史久光先生遗著》。书印出来以后,老师当时还找了许多人,‘国防部’有很多人是我父亲在陆军大学将官班的学生,他们那个时候已经在‘国防部’工作,有的在编译书籍,老师把这些学生找来,还有一个也是常常听老师课,也是父亲的学生,叫安矜群,他那个时候是台湾辅仁大学的教官,老师是辅仁大学教授,但是他这个教官喜欢老师讲的东西,老师一要讲课,他就跟学生来听。老师就和他熟了,找的人还有刘仲平,也是跟他同期的同学。后来还有曾任台湾‘国防部长’的郝柏村。”
史济洋递给我两大本书,书名是《廿世纪军事理论》,我一边翻书,一边听她继续讲:“你看到的是第二版,老师写的书名是《史久光的军事哲学》,第二版是前两年我从美国回来,老师问我:‘你父亲的书现在还有没有?’我说:‘没有了,送完了。’他说:‘不行不行,要再版。’老师就鼓励再版,全部重新再编译过。这个时候就请老古,老古一看就说:‘这个书这么深,我们没有印过这么深的书。’后来我就打电话告诉老师,老师就讲,这个书非常有价值,你们应该想办法印出来,现在终于印出来了。”

晚饭时,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话。
无意中大家说到了一个话题:英雄!
南师说:“我为什么不想当英雄呢?那是因为我看了川剧之后就不想当了,我才明白了什么叫英雄!”南师突然兴起,与我们谈到了川剧,并兴致勃勃地当了一回票友,为我们即兴演唱了几段70年前他在川居留时听过的川剧段子,南师一口 “川腔”又把我们的思绪带回到了锣鼓声声的川剧舞台上。
20世纪40年代,是川剧发展的一个黄金时代,成都当时有“三庆会”“进化社”“永乐班”“泰洪班”等名剧团,涌现出了阳友鹤、康芷林、萧楷成、周慕莲、浣花仙、静环、张惠霞、许倩云等著名川剧艺术家,真正是名班云集,名角荟萃。南师在四川十年的日子里,有时会去成都的几个剧场听川戏。
南师说,川剧语言之幽默,充分体现了四川人的诙谐风趣与他们的人生哲学观。他说有一回他去看戏,演的是三个山大王。
第一个山大王一登场,在锣鼓喧天后的开场白中,先不说自己劫富济贫的英勇事迹,而是直接幽默起来了,“他是怎么幽默的呢?”于是,南师模仿山大王声情并茂地唱道:

独坐深山闷悠悠,
两眼盯着帽儿头。
如要孤家愁眉展,
除非是——

南师又跟着帮腔:“除非是——豆花拌酱油。”“你看四川人好幽默。怎么才能让我愁眉展,只需要有一碗豆花拌酱油就行了。”他怕同座的人不懂四川话“帽儿头”是什么意思,就解释说帽儿头就是大碗的白米饭,堆得冒尖的那种,像给碗戴了顶帽子,而且要冒到鼻尖下的那种才好。
南师又说,然后,在一阵锣鼓喧天中,戏台上出来第二位山大王,威风得很啊,吹胡子瞪眼,也来了一段唱。说着,南师微闭双眼,字正腔圆地唱道:

小子的力量大如天,
纸糊的灯笼打得穿。
开箱的豆腐打得烂,
打不烂的——

“打不烂的是什么呢?你们可能猜不到。”南师说道,然后唰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握拳作打状,右手握拳高过头顶,左手握拳护在胸前,双目精光四射,直视前方,异常陶醉地接道:“打不烂的——除非是豆腐干。呵呵呵,把我笑安逸了,我恍然大悟到四川人的幽默哲学观,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称帝称王,他原始的人生意义,第一是为了吃饭,所以伟大的本领和成就,不过是‘纸糊的灯笼打得穿’而已。”一个自诩盖世无双的绿林好汉,什么都能打烂,居然打不烂一块豆腐干,这个牛吹得太大了吧!听者都哈哈大笑起来。

南师还回忆起了他在灵岩寺中听川剧的往事。那是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42)年秋天,南先生和恩师袁焕仙在山上参禅。袁焕仙不仅是一代佛门宗匠,而且热爱文学和戏剧,虽然参与军政多年,然而才情不凡,他以《水浒传》中“鲁智深醉打山门”的故事为原型,写了个川剧剧本《醉后之光》,豪气干云,文采斐然。
南师说,当时灌县有个老先生名叫师竹君,是当地耆宿,民国四年(公元1915年),曾和申介屏、官玉章、贾克卿、袁焕仙等一起参加反对袁世凯的“护国战争”。回灌县后当了县城里袍哥的舵把子,在南街开设了灌县最早的一个公堂(川剧堂子)“石公堂”,远近闻名,甚至名播成都府,师竹君时常在锣鼓喧天中唱川戏唱得不亦乐乎,也常去灵岩山与袁焕仙、南怀瑾相会。
某日,袁焕仙在灵岩寺中摆设素筵,师竹君在川剧的锣鼓声中,把酒临风,慷慨悲歌,击节演唱《醉后之光》:“开大步,迈出了天王宝殿,三门外,铺遍了锦绣江山。碧澄澄,江天高,晴空如练,风洒洒,过桥西,夹道楩楠。近溪头,水清浅,游鱼出现,池塘内,浮睡鸭,交颈而眠。望广陌田畴片片,耸高林,红叶翩翩,木落惊秋鹰眼乱,猿猴戏树打秋千。行上了山垭越岩畔,衰草如茵,石若盘,就盘石放下了身心一片……”师竹君虽已73岁,然而其唱腔潇洒清逸,音绕屋梁,抑扬开合,各尽其韵。据南师回忆,当时他和杨光岱、释通宽等听得“如醉如痴,如万壑鸣风,如银河泻影,如游钧天,如一切,总如而总不如”。
忆及七十年前的旧事,南师忍不住击桌而唱:

佛座拈花余贝叶,樽前含笑看人头(哇)。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西风黄叶交乱,等闲吹过十二阑干……

此刻,虽然没有锣鼓伴奏,虽然没有唱者帮腔,但是南师却已经陶醉在袁老师《醉后之光》的川剧韵律里,他轻闭双眼,面带微笑,口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唱道:“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啊,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啊。”众人也沉醉在南师苍凉慷慨的川剧唱腔里,默不作声,生怕打断了他长长的思绪……
“琴剑埋光易,英雄寂寞难!”成了南先生对恩师袁焕仙先生所作川剧《醉后之光》的名句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第七章 更向荒唐演大荒

2012年7月4日星期三晴
前几天,南师跟我说,等马宏达回来,我们就开始口述。我正在纳闷,宏达兄已经回来四天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晚饭后,我正在房间里练习膝盖蹲,就接到牟炼姐的电话,南师希望今天晚上开始做他的口述。我一听,别提多高兴了,我来太湖大学堂的重要工作要开始进行了。我连忙换好衣服,收拾好录音笔、笔记本等一应物件,直奔行政楼而去。
南师已到茶室。同在的还有宏忍师、马宏达、牟炼等人。
南师对牟炼说:“我现在有四支笔,第一支笔是马宏达,第二支笔是你(牟炼),你的唯识论书稿,那么现在《唯识法》这一段就听完了,开始最重要,讲到第八的时候,特别重要。第三支笔是刘老师,第四支笔就是王国平。”
南师又很严厉地说:“一些人跟到学佛听课,都是空事,都是假的。而且听了永远都没有致用,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他们讲,很讨厌,很后悔,看到就烦,几十年来,他们一无成就。”
停了片刻,南师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后,对我说:“王国平,我们的龙门阵开始了啊,你有精神吗?”
我恭敬地答道:“有。”
南师说:“宏忍师你要盯着王国平打坐、学佛、锻炼身体。国平啊,你也要盯着宏忍师,她事情多,有时候会乱。你要把身体调整好,两三个月回去一趟,看有没有老太太啊,好的家常菜的厨师带一个两个来,以后再说好了。”
南师话锋一转:“龙门阵开始啦!”然后娓娓道来:

世界上的人类,有一个特性。所有的人都喜欢听故事,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有)文化的生命,都喜欢听故事,从母亲肚子里生下来,到小孩,一边唱歌一边拍啊拍的,喜欢听故事。
人,从生到死,昼夜都喜欢听故事,没有故事自己就会编,骗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这是人性很奇怪的一面。不但爱听故事,而且爱听谎言。任何人都没有一句真话。我这个话很严重吧?包括宗教家的教徒和圣人,一切圣人和普通人,都爱说谎言,为什么叫谎言,因为都是对研究历史文化没有用的,几千万亿年都没有用。因此说,一部历史就是一个大故事,一部历史就是一个大谎言,大历史都是这么个大谎言、大故事,(那么)古人的话更是谎言,更是故事。换句话说,(我们)所学回来的人生,从生到老,都是欺骗自己,说谎言,编故事,活了一辈子。
第一段话,很有意思吧,这就是用四川话讲的龙门阵,要写作的话,你得老老实实运用你的文学天才。
因此,中国人有两句话,就是《增广昔时贤文》说的“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每个人活了一辈子,一天到晚都在说别人的故事,都在说谎言。
岂只《昔时贤文》,有一本小说也指出了这个道理,大家没有看通,那就是《红楼梦》。好,有关《红楼梦》,胡适之先生他们研究考据是曹雪芹写的,是不是曹雪芹写的,我到现在都不同意,这个问题不是我们的范围,不讨论,顺便一句话带上。《红楼梦》里第八回有两句话:“女娲炼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你看,开始就说清楚了,但是大家都没有闹清楚。然后,胡适之发起研究《红楼梦》,最后《红楼梦》还变成了红学,哎呀!把我笑了一辈子。这个故事真的是曹雪芹写的?把人笑死了,《红楼梦》谁都没有弄懂。其实啊,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女娲炼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红楼梦》这个书我们这里有,你要查的话就叫他们给你拿,我们是要有根据的。)
这是第二段龙门阵。
第三段龙门阵是我新交了一个朋友王国平,他要来给我写传记,我觉得很好啊,我也想写啊。但是自己没有精神写。怎么讲到传记呢,我从小对这个很熟,慢慢跟你讲啦。
传记在中国开始,第一部就是《史记》,司马迁写的。孔子著《春秋》,就是历史的大谎言的故事,打打杀杀,称王称帝,上流的社会引导下流的社会的一个大谎言、大戏剧性的世界。孔子著《春秋》就是写史实大谎言的一笔账,他有他的观点和看法,春秋笔法是对历史大谎言的一个批判。
司马迁写《史记》也是写历史,以个人为主体,与孔子的方法不同。他以帝王事迹为轴,以时间为中心,编上历史上人物的故事,所以司马迁的《史记》与孔子的春秋笔法不同,是人物列传。所以,传记这种文体是自司马迁开始的。司马迁以后有班固写《汉书》,后来又有《后汉书》《三国志》等,一路下来到清朝,写了二十四史。加上中华民国,可以写二十五史,但是写不出来,因为这一百年太大太复杂了,因为白话推广,太细腻了。我这段话的重点是讲传记文学的开始。
然后到了宋元以后,喜欢写年谱,觉得每个古人、名人的一生,仅仅一篇传记或者墓志铭还不够,喜欢研究古人,开辟一种新的体裁叫年谱。明朝开始的年谱,我也看了,都是杂货店的烂账,没什么意思,是真是假都很难讲。真的就是一篇谎言嘛,谎言本来就没有假的。但是我最喜欢一个明代出家人的年谱,就是憨山大师的年谱。
然后,明朝以后,清朝开始,写年谱的慢慢多了。到了清末,20世纪初,外国的传记进来了,后来郑成功的传记都出来了,真真假假,无从考证。正是“女娲炼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
小时候,我看的传记很多,跟我的经历有关,我小时侯对传记很有兴趣。十二三岁以前,翻译的外国人传记,翻译得好不好不管,什么《钢铁大王卡耐基自传》《兴登堡自传》《福尔摩斯探案记》《茶花女》等,很多,很有趣,我也很有兴趣阅读。我受这个兴趣影响很深。再到后来流行的《曾国藩日记》,尤其是国民党的蒋介石提倡,连共产党的毛泽东也崇拜《曾国藩日记》,哇,那个时候,我必读之书啊,也很佩服。我提出来,曾国藩是有意的,他晓得时人在注意自己,他是有意地借日记和家书讲这些家务事,他是一个理学家,是文人领兵,他是应付给清朝,给别人看的,他想通过日记和家书表示:我哪里是想当权做大事啊,哦,你看我是主张做人,回到田园……你看他的日记,怎么个差兵打仗,而且打败仗,屡打屡败,怎么都没有记录呢?
(我插话:“现在我正在看一本传记,叫《曾国藩》。”)那是唐浩明写的,他给我通过信,这个我们不讨论他,我们就摆龙门阵嘛。这些传记对我影响都很深,后来我考据过,都真,都假!
我六、七、八岁开始,有个同宗的伯伯,父亲叫他哥哥,名叫南光俅,我叫他“光俅伯”,一辈子打光棍,没有结婚。他的职业是做布鞋的,可是在我们乡下,他会读书,会读古诗,会说评书,好的历史小说大部分会背,很奇怪,一辈子手里拿个旱烟袋,做个布鞋。那个时候是20世纪初期,随着国外的皮鞋进入中国,做布鞋也衰落了,没有出路,我父亲把他找来,在我们店里做总管理,类似于总经理。一个人,抽个烟。乡下的人每天晚上知道他会讲故事,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隋唐演义》《说岳全传》《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好听得不得了,所以我跟母亲父亲吵,一定要跟光俅伯睡觉,好听他讲故事。晚上我脱得光光的,和他一起住在家里的小阁楼上。哇,每天晚上都听,《三国》《水浒》《演义》《说岳》,这是影响我一生的小说教育,最深刻,也是历史的大谎言。
我们那里乡下人有一个风俗,爱听评书,而且找两个讲评书的人分成两派,进行说唱比赛,搭两个平台,用桌子堆起两层高,给个椅子让他们爬上去,泡茶、讲评书,《赤壁之战》啊,《草船借箭》啊,打个鼓,咚咚咚,开始背小说,看哪个背错了,不仅要讲出来,还要唱。北方人叫说评书,我们那里叫对口白。有一次很好玩,有个人专门来挑战光俅伯,先说《隋唐演义》,慢慢就扯到你是姓南的。咚咚咚三声鼓响,然后唱道:“你们姓南的,百家姓上没有份啊?”意思是说,你们姓南的百家姓上都没有你的份,你算个什么呢?下面的人都盯着光俅伯,心说看你如何回答,等对方问完了,咚咚咚又是三声鼓响,光俅伯就唱道:“你错了,这个南字真正了不起,南朝刘氏现真真!”一下子就把人家盖住了,对方就答不出来了。一下来,我父亲就说:“你不要乱讲,南朝是个历史朝代,是刘家的天下,是刘宋王朝的。”光俅伯说:“我给他逼得没有话讲了。”这是个历史故事,所以,我一生都是从历史小说中的基础来的。到现在,我想这个龙门有好几千字了。
后来,我也想写自传,也想写我的经历。但是都是谎言,自己写自传,每个人的每本自传都是吹自己的,他不是有意吹,不以自己为中心,怎么能写得出自传呢?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呢?所有自传和回忆录,都是以自己为中心,当然是写自己嘛,是好的,坏的也写了一些,但是人类有个习惯,你写真的,讲真话,人们不信你,你说谎话,人们却要相信你。那我写真话,难写;写谎话,不甘愿。再说我们几天经历过的事情,几年经历过的事情,这回忆录写出来的都是印象而已。(我插话:记忆也不可靠。)对,不可靠,大不可靠,只是印象而已,自己再加上一些东西。所以呢,这个回忆录不想写。而且,根据历史的经验呢,真话不想说,说了没有人信,假话不肯说,干脆不写了。
我也想过,我的这本传记取名为《忏悔录》,不过呢?有外国的卢梭和奥古斯丁已经写有《忏悔录》了,我们不好再用这个题目了。所以就用摆龙门阵、冲壳子的方式比较好,以后想到更好的名字再说。

口述结束后,南师又点了一支烟,说:“现在呢,王国平好朋友,我给你出个好题目,不写这个,用四川话讲,我们两个就摆龙门阵、冲壳子,你一段一段记录,逗拢来再说,我每次讲完了,你把它整理出来,过两天交卷,一段一段,不讲次数的,情绪来了,就多讲点。现在讲的也有四十分钟了吧?”
牟炼答:“半个多小时了。”
南师说:“这个是开场白,你看有意思吧?这样的方式,你同意吗?”
我答:“很好、很好,有意思,非常出人意料。”
南师说:“这样,你也轻松愉快。这也不是回忆录,也不是传记,等你写出来之后,我们再说。万一我讲到一半死掉了,这个就讲不成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第二次听到南师说“死”这个字,第一次是在才来太湖大学堂的时候,南师说:“国平啊,我们要抓紧时间,有可能我讲不完就死了!”
我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地说:“不会的,绝不会的。”
南师说:“好了。今晚上也讲有四十多分钟了,每天晚上在餐厅里搞一些无聊的事,不晓得干什么,还不如在这里讲一讲。”
马宏达说:“这个口述可以保留一个原貌,这也是一个版本。”
我说:“对,它保留了当时的语境,不加任何修饰,很真实、很亲切。”
南师也道:“对,就要原貌。就是你的那个笔调,很轻松。太严肃了,大家反而不想看。可以说是小说,可以说是瞎编的,所以,四川话的摆龙门阵和冲壳子,两个题目都可以用。冲壳子就是吹大牛,说谎话,编故事。那我以后给你讲,就从入川开始,十八九岁开始讲起,不足的地方,再补充补充。就这样了,想休息就休息,不想休息就坐一下,轻松自由,该吃的什么都有,这样好啊?”
南师休息了一会儿,又说:“我忽然想出一个办法,你不会算命。中国人喜欢算命,人生下来就有年、月、日、时四时,天干地支,叫作四柱。柱头摆好,就算你的八字,不管男女,一开始就算你几岁行庚,换句话这是大科学、大哲学。一个男女从娘胎里到出生之前,一半是先天,一半是后天,这是生命的科学。等到四柱八字算定了,几岁开始行庚,几岁一换。比如我就是六岁开始行庚,我回想起来,六岁以前糊里糊涂,真不知道,记不得了,有些人三岁以前都记得,还有一些孩子更聪明,我碰到过,生来就记得了。我是六岁开始有知识,我后来反省了一下,我是六岁一个阶段,三六一十八岁开始进四川了,前面一段后面补。我的龙门阵从六岁开始摆起。”
我说:“南老师,我给您汇报一下,我对中国的教育制度非常关注。”
南师说:“那更好,我的《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上册是关于教育的,有一篇文章很重要,只写了一半,还没有写完,你一定要看,骂他们怎么能给教育戴上意识形态的帽子。现在提出来,他们没有话讲,几千年的教育,国家没有出过几个钱,但是出了多少人才啊!你们方法错了、目标错了、内容错了,一切就都错了。我现在在太湖国际实验学校 就是在尝试另外一种教育模式。”
最后,南师鼓励我说:“王国平是有慧根的,这个能够看到,他会有成就的。”
我连连摇手:“不敢!不敢!”
南师说:“哦,这个我知道,顺其自然。反正是‘女娲炼石亦荒唐,更向荒唐演大荒’。”


内容简介
本书为著名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晚年亲自指定的口述传记作者王国平,对南怀瑾去世前一百天生活的真实记录。一代宗师南怀瑾在生命最后关头的隐秘细节,在书中如画卷般逐次展现于世人眼前。南怀瑾对自己一生的回顾和总结,以及临终前对中国文化与历史的最后思考,尤其值得关心中国文化命运的人们深思和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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