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30周年精选集爱情卷《因为懂得,所以慈悲》.pdf

《读者》30周年精选集爱情卷《因为懂得,所以慈悲》.pdf
 

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读者丛书》编委会集《读者》杂志三十年来的精粹,编录而成“读者30年典藏”10册。 《读者》杂志社独家授权,原班人马权威选稿。一篇篇扣人心弦的故事,讲述的是人世间的温暖、无限感动在里面。书中收集了关于他们各种各样的生活,总有一个能够让你感动。友情、亲情、爱情、人间情,情情珍贵,她们使生活更美丽,更美好。

媒体推荐
我对《读者》“特感动”,在当今如此变化纷杂的社会里,竟有如此坚持公平原则的刊物。——毕淑敏
《读者》是一本充满美好、智慧、阳光,让人昂扬向上的刊物,我是怀着虔诚的心情去看它的。——沙叶新
《读者》的主要构成元素,就是从并不沉重但多少有点离奇的凡人小事中,开掘出也许不够深刻但味道颇为醇深的人情味来。——刘心武
《读者》是一部内涵丰厚的大书,它同时也是一项事业,一种精神。三十年来,它一直热心于公益事业,在倡导公益事业的过程中,它蕴涵的公民意识、公德意识将长久而广泛地发生作用,促使人们更加关注《读者》。
——水均益
走过三十年的《读者》,始终坚持"博采中外、荟萃精华、启迪思想、开阔眼界"的办刊宗旨,体现着真善美的阳光主题。如今,它已经形成了月均发行800多万份的期刊群,作为中国期刊杂志的第一品牌,发行量稳居亚洲第一,世界第三,创造出中国期刊界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柴 璐

作者简介
《读者》杂志创办于1981年,是读者出版集团主办的文化综合类杂志,是中国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享有良好声誉的著名期刊。目前月发行量800万册,居亚洲第一、世界第四位。自创刊至今,《读者》杂志始终以弘扬人类优秀文化为己任,始终坚持“博采中外、荟萃精华、启迪思想、开阔眼界”的宗旨和“高雅、清新、隽永”的风格,赢得了海内外各个年龄段和不同阶层读者的喜爱,累计发行近15亿册,发行量连续15年位居中国第一,被誉为“中国人的心灵读本”。

目录
第一辑
人生若只如初见

鹣鲽情深
有爱不觉天涯远
最凄美的情书
爱如幽静长河
赤白干净的骨头
给兔小白的情书
静默地守候
人生若只如初见
有关青春的演奏
纯手工爱情
爱到最后一分钟
黑白爱


第二辑
纵一刻,也千秋

美妙的私奔
半个世纪的爱
纵一刻,也千秋
背影
鸟是否仍在地狱里唱歌
美与哀愁,东山魁夷的白桦林之恋
金婚式
我的“兔子”伊凡
试探
我是来爱你的
雪地里的迎春花
火车上的爱情
谁念西风独自凉
与相爱的人共赴天涯
老夫老妻
千里追寻,千里相约


第五辑
咫尺,然后天涯

一年清致雪霜中——梅贻琦•韩咏华
初恋时,我不懂爱情
于凤至,此生只为一个人
初恋
爱你的风卷残荷
用守侯唤醒沉睡的爱
越冷越要在一起
浪漫奇缘
也许这爱情太平常
为爱一生只说“我愿意”
红颜相伴老,江湖无遗恨
爱情的气质
我一生都在等你
咫尺,然后天涯



文摘
凄美的情书
文_宁子

父亲的葬礼上,她的出现颇为意外,只为,所有亲朋好友中,竟无人识得她的身份。
七十岁许的妇人,着手织的黑色毛衣,襟上别一朵小小的白花。发已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微胖,容貌依稀可辨年轻时的姣好。
是独自一人前来,在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入场时,她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走到沉睡在鲜花丛中的父亲身边,注视他,良久。
目光温和柔软,并无太多悲伤。
妇人靠近父亲,唇微微蠕动,说了些什么。之后,竟露出浅浅笑容,朝着魂魄已去往天堂的父亲挥挥手。
还是过去轻轻搀扶住她,虽然并不相识但能来送父亲这一程,作为女儿,我当感激。
是在对视的刹那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圆润的脸型,那并未在光阴中老去的秀丽眉目,那温和的眼神…… 只是,我在哪里见过她?妇人微微颔首,拍拍我的手背,问父亲走时可好。是父亲天年,并未被疾病折磨太久,前日睡去,便未曾醒来。我简短叙述了父亲临终前的情形,甚至父亲离开时,似乎还是微笑的。
那就好。她亦似微笑,眼中却忽然涌出泪水,喃喃道,去吧去吧,重逢有期。然后,妇人松开我,并不像其他的祭奠者,依次安慰悲痛的家属,只是又转头去深深看父亲片刻后,缓缓离去。
我送她到外面,她回头说:别太难过,那是每个人的归途,也是新的开始。
我点头,她的话,我懂。只觉这老妇人,无论气质和谈吐,都是如此简洁不俗。
但是,她是谁?我始终疑惑,也想知晓她的身份,以便日后礼尚往来,于是,试探地问她如何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说她看到报纸上的讣告。
我心下一动,原来是讣告!父亲早早就同我们说,等他百年时,一定记得在晚报上发一则讣告。
最初父亲说这个话题时,身体尚好。记得当时还同他开玩笑,说他这一辈子,家人朋友包括同事,都在这个城市,有什么风吹草动,一人知便人人知,何用在报纸上发消息呢?
父亲这样答:总要在形式上和这个世界告别一下吧。
如此当了几次玩笑,后来终于发觉父亲是认真的,甚至这么多年,他每日看报,从来不曾遗漏过那个小小角落里发布过的某人离世的信息。而他,也一定要这样一个小小的形式——这要求又何尝过分?故此,父亲去世当日,哥哥便去报社发了一则讣告。
但来吊唁的人,全是口口相传得到的消息,多数人看报纸时都不会留意那则小小的讣告,她却看到了。下意识地,我想,或许父亲的讣告,是为她而发。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记起了父亲老相册中的一张老照片。年岁太久,那照片已经泛黄,但照片中的人依旧面目清晰,是个梳短发、面容姣好、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子。
记得最初看到这照片时,我还是小孩子,指着她问母亲:“这是谁啊?”
母亲似是微微犹豫片刻,答:“是妈妈以前的同事。”
又问:“怎么没有见过她?”
母亲这样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继续问:“多远?”——小孩子终归好奇。
母亲就微微叹口气;“很远,反正是,回不来的那种远。”
于是不问了,之后很多年,也果然不曾见过她,只,浅浅留了一个这样的印象。之后关于她的话题再未被提起,而长大后,我亦不再好奇。后来也是闲来无事翻父亲的那本旧相册,再次看到那张照片时,闪念间觉得,母亲说的那个远方,也许是天堂吧。
但,我想错了。她尚在世间,且就在这个城市,否则,她不会看到那份只在本市发行的报纸。
可是为什么一年前母亲去世,这个她口中多年前的同事,却并未来送她最后一程?而现在,她却来送父亲,一个人,以这样的深情。
一个女人的目光,只有蓄满深情才会那样温和柔软,我亦爱过,分辨得出。
我太想知道答案,但彼时并不适合纠结于这个疑惑,在离开前,我恳请妇人留下联系方式。
她没有拒绝,说:“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算违背约定。”
约定?她和父亲之间,该是怎样?你见三日后,我收拾过悲伤的心情,在离家不过三公里的另一个小区,再次见到她——她不仅不远,和我们,也只是隔着穿城而过的那条河。
情由一如我的猜想,她的叙述亦简单明了。
她并非母亲的同事,而是和父亲深深相爱过的女子,只因彼此家庭的缘故,他们终究没有能够在一起;后来父亲在祖母的逼迫下娶了母亲,父亲结婚两年后,她也嫁了。出嫁前,她和父亲见了此生最后一面,约定从此以后不再相见,不去影响彼此的生活。但是,多年后,不管谁先离开,另一个人,都要去送对方最后一程——见最后一面,为来生相见、相认、相亲。她说,到时,就在报上发一则讣告吧,就当是最后的情书。
听至此,我再也忍不住泪湿衣衫——她同父亲分开时,也不过20岁的年纪,从此半个世纪、三公里的距离,咫尺天涯再无彼此的音信,约定的最后的情书,却是讣告。
那么如果真有来世,母亲,就请许父亲下一世同她走吧,不为别的,只为他们今生恪守的承诺,为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时深情的目光,为她说的重逢有期。
为,这世上最凄美的一封情书。


赤白干净的骨头
文_柴静

1

认识美棠那一年,饶平如26岁,从黄埔军校毕业,在100军六十三师一八八团迫击炮连二排,打湘西雪峰山外围战,差点丢了性命。身边战友被打中肚腹,肠子流了出来,惨叫之声让他“多年无法忘记”,他被枪弹压得趴在山坡上,手紧紧抓着草茎,抬眼看青山之巅,深蓝天上,白云滚滚而过。
“这就是葬身之地了,也好。”他说,“那时候一个人,不怕,不知道怕,男孩子的心是粗的。”
战争结束,1946夏天,饶平如的父亲来了一封信,希望他借着假期回家订亲。 “父亲即带我前往临川周家岭3号毛思翔伯父家……我们两家是世交,走至第三进厅堂时,我忽见左面正房窗门正开着,有个年约二十面容娇好的女子正在揽镜自照,涂抹口红——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美棠的印象。”
“觉得美吗?”我问。
“那时觉得是女的都好看的。”老先生老实说。
两个人也没讲什么话,父亲走过去把戒指戴在姑娘指上,人生大事就这么定了,两个青年都觉得好笑,笑之余,去她房间坐,妹妹们绕床玩,美棠拿只报纸卷筒,唱歌,还拿相册给他看。
他觉得她大概是喜欢自己的,从相册中抽了几张带走。
回军营路上,他穿军装站在船头,看滚滚长江上波光,觉得自己的命从此轻慢不得,因为命里多了一个人。
他最喜欢美棠的一张照片,石榴花底下少女鲜明的脸,卷发尖脸细弯眉,放大贴在军营墙上,还把照片分赠战友——我简直不能明白男生这种心理,问他,他承认“还是有几分得意的”。之前邻居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常来,有日,看到照片,问,你女朋友?脸色一黯,后来再没来过。
内战之后开始,他不想打,请假回家成婚。
80岁时,美棠去世,他今年90岁,画十几本画册,叫做《我俩的故事》,把石榴下的黑白照片重新冲洗,涂一点唇红,底下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笔一笔,从她童年画起,幼年时如何在课室里羡慕小丫鬟在外打秋千,如何与好朋友卷发旗袍去舞场跳舞……都按她当年所讲画来。两人婚礼的照片在文革中烧了,他靠记忆,把当时的建筑、场景、人都画进去,画的时候并没什么用意,只是觉得全景的角度可以把大家都画进去,一个不少。
看的人不免觉得,这个角度象是对两个人的背影隔了岁月的凝视。

2

婚后时世动荡,饶平如带着美棠,在贵州当雇员,为了躲劫匪,首饰藏在车轮子里头。又在南昌经商,他画下那个年代里的细节,写“‘开面店’生意不佳、上夜校学会计、面试粮食局、投简历给测量队、卖干辣椒搞不清楚秤——美棠嘲笑我‘根本不像个生意人,我自思也的确如此,至今还未弄明白称盘秤要扣除盘重是怎么一回事’”。
居然这一段回忆最快乐,他画年青人无事打“梭哈”——我根本不知这是什么纸牌法,他兴味地向我解释半天,我也不解。只看他画五人,座次都标得清楚,还像小孩子一样标上每个人的身份“老吴”、“定姐”……还有“平如”和“美棠”在板凳上紧靠着,相视而笑。
两夫妇住的房子只是一个亭子,加了四面板改成的房间。
“那个时候真的不觉得苦,好玩,为什么?一到那个下雨,狂风大作,那窗霹雳啪啦的响,又打雷,风呼呼吹,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诗意,水泥房子领略不到这种山间的野趣。”
“中国人爱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为什么觉得有诗意?”
“我想一个人跟那个心境有关系。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域,什么人生,有些诗意的人,他看什么都是有诗意的。”

3

到了1949年,饶平如本来要随众去台湾,又想,“岳父把他女儿嫁给我,是希望总要有个依靠,我要走就不负责任。”就留下来,觉得总有地方容下个寒素的家庭。
1958年,他被劳动教养。没人告诉他原委,也没有手续,直接从单位带走,单位找他妻子,“这个人你要划清界限。”
关口上,美棠有上海姑娘的脆利劲儿,“他要是搞什么婚外情,我就马上跟他离婚,但是我现在看他第一不是汉奸卖国贼,第二不是贪污腐败,第三不是偷拿卡要,我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个人,我怎么能跟他离婚。”
饶平如去了安徽一个厂子劳动改造,直到1979年,他每年只能回来一次,22年,一直如此。
他干的活是独轮车运土修坝,两三百斤的土,拉车还可以两个人一起,轻松些,但他选推车,为的是一个人自由,可以把英语单词放在衣服里,一边默背,知道没什么用,只是不愿意生命都消磨过去了。
这二十多年里,夫妻二人,他写回来的信件都没有保留,妻子写的信他大多留着,全贴在画册里,这些信里几乎没有情感的字样,都是艰辛的生活,怎么搞点吃的,怎么让他弄点鸡蛋回来,怎么让孩子参加工作,怎么能够给他们找一个对象…… 他依日期贴好,信件有日久残缺的地方,他用笔填补好。
十几本画册沉又大,放在桌上,都不好铺开,我就趴在床上看,一边摘些字句,看到有的地方失笑——美棠是个小暴脾气,信里有时写“我很气你,我很生气,我越写越气”,笔一扔,后边不写了,要过一两个月才又有新的信。
“你看了是什么感觉?”我问饶先生。
“我同情她。”
我没想到,“同情?”
“她平时对我很好,她说这么的话了,一定是心里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常念及一个女人带几个孩子,工资不够,需要背二十斤一包水泥挣点钱,从孩子口中省下糖块寄半包给丈夫,他拿手绢包着放枕头下,吃半个月吃完。她过世后,他现在每经上海博物馆,都停一停,“这个台阶里面,我也不知道哪一块是她抬的水泥,但是我知道,她为了给孩子,为了生活,她背啊,可能她的腰肾脏受损了,恐怕也就是这样引起的。”
每到过年前,他在安徽买了鸡蛋、花生、黄豆、油,一层层,用锯末隔好,租个扁担,拿棉袄垫着肩膀,坐火车挑回上海,就等妻与子开门的这一下热腾腾的欢喜,“一晚上这些小孩子可以吃掉差不多一麻袋”。
我问:“中间二十年,一直在两地,没有怕过感情上出问题吗?”
“想都没想过。那首歌里唱的,白石为凭,日月为证,我心照相许,今后天涯愿长相依,爱心永不移,这个诗说得很好,天涯,这个爱心是永远不能够移的。”
这是美棠最喜欢的《魂断蓝桥》里的歌词,青年时代没有那么重的忧烦时,家中如有客,她让他吹口琴,自己唱和,现在她不在了,他90岁才学弹钢琴,为的是常常弹这支曲子,是一个缅怀。

4

他画这幅画《你什么也不会做!》,是美棠一生对他讲得最多的话,“不管做什么,都被说‘你什么都不会做’,比如炒菜炒得不好,抽屉没有关上,给孙女买的书是错误的…… 等等。”他嘻嘻笑。
有时子女也觉得母亲苛刻些,老先生赶紧摆摆手,意思是“人家教育自己老公,跟你们什么相干?”
他说,“她其实一直在埋怨我,一直在笑我。但这个笑当中,不是讥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好像好玩儿,你看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有的男人可能会觉得,会不会对自己有点太挑剔,觉得面子上下不来。”
“根本没这个事儿,什么面子,没有。 ”
几个年轻姑娘在现场听采访,听到这里都笑了。饶先生也笑,说他小时候,母亲觉得他傻乎乎的,他辩解“我看着傻,心里不傻”,母亲笑,又讲给父亲听,边讲边乐,小孩子也跟着高兴。
这么些年,妻子买菜他都跟着,怕她拎着重。 “我拿着篮子,跟在后边培训培训,她教教,带徒弟,‘这个菜怎么样,那个菜怎么样’。我说你不买你问他干什么,她说你傻,多问几个地方,心里有数,再去买不是有比较了嘛。她就嫌我脑子太简单。东挑西挑。”
“一般男人都会说我不去了,你去买吧?”
“我从来不欺骗她。我对她不讲什么谎话。”
“你也不发火吗?”
“不不,我从来没发过火,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男的也五六十岁了,跟老伴儿吵架了,这个男的说他老婆如何如何怎么不好。 她没你文化高,她智力不如你,你的逻辑好,你会分析,她不会分析,她讲不出理由,她对你好的时候,你想过没有。你有理,可是你无情。”
他说人生总有起伏,有钱了,但可能会没钱,今年他升官了,明年他可能倒霉了,这都不是人生的价值,“人应该不改初衷”。
“有人觉得这个初衷只是你们父母之间的一个约定?”“那是一个引子,后来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这是最宝贵,人生当中一个最真切的东西。”

5

1992年,美棠肾病加重,饶平如当时还在政协工作,推掉了所有工作,全身心照顾妻子。从那以后,他都是5点起床,给她梳头、洗脸、烧饭、做腹部透析,每天4次,消毒、口罩、接管、接倒腹水、还要打胰岛素、做纪录,他不放心别人帮。
“您心里有烦燥的时候?”
“没有,没有,这个一点没有,这个是我的希望。”
她病痛中渐渐不再配合,不时动手拔身上的管子。耳朵不好,看字也不清楚了,他就画这画劝她不要拉管子,但画也不管用,只能晚上不睡一整夜看着她,毕竟岁数大了,不能每天如此,还是只能绑住她的手。“她叫‘别绑我’,我听到很难过,怎么办…… 很痛苦。”
美棠犯糊涂越来越严重,有一天称丈夫将自己的孙女藏了起来,不让她见,饶老怎么说她都不信,他已经八十多岁,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她看着他哭,像看不见一样。
他说:“唉,不得了,恐怕是不行了。像杨绛写的这句话,‘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饶先生的孙女说奶奶那以后很少清醒,“所有人都只当她是说胡话的时候,只有老爷爷还一直拿她的话当真。她从来就是挑剔品质的人,她要什么,老爷爷还是会骑车很远去买哪个字号的糕点哪个店铺的熟食。等他买了回来她早就忘记自己说的什么,也不会再要吃了。劝不听,奶奶说她那件并不存在的黑底子红花的衣裳到哪里去了,老爷爷会荒谬地说要去找裁缝做一件。”
她写道:“想不到老爷子亏他是当过兵放过炮的,神经那么脆弱。恩爱夫妻是很多的,但是那些事情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小辈都在制止,觉得做来也是徒增自己的伤心,不知道他是特别天真还是特别勇敢。”
我问饶先生:“小辈的人劝你,说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这样做,我心就不安,理就不得,就这么一句话,明知其不可而为之。做了我心里没有什么愧疚,不做了倒是一个永远的谴责,那一辈子,就不会好过的,拷问自己,人生当中,你可以做的事情你不去做。”
我听到这儿,有所触动,心里一塌,几乎失去再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6

“2008年3月19号下午,她去世,4:23分,我一进去,我远远的,她睡床上,她已经……她的生命已经没有力量了,已经耗尽了,她理智还有一点。她看见我了,流了一滴泪,只有这一点力气,看见我了,但是她讲不出,她不能动,她的生命就是这么一点点。”
“您当时说什么了吗?”
“没有说什么,她已经不能讲话,我摸摸她的手,还有一点点温,后来我意识到真的是冰凉了,我就拿剪刀把她一缕头发剪下来,放在家里,我用红丝线扎一扎,……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那就作个纪念。一个戒指,很小的戒指,她平常戴的。我平常不戴,我今天戴着来了。”
他小指上细细一圈金戒指,当年父亲赠给新人的那个,家境后来贫寒,她已经变卖了,晚年他买了另一只送妻子。
“这是她的戒指。我说我到北京来,我都带着她来,让她也来,让她也来经历一番,我不离开手的这个戒指,我今天带来了……”
采访的灯,罩了层柔光纸,打在老先生脸上,老人穿白衬衣,外面是深色格子外衣。白发细密如镂,戒指一点微微的金光,四周都是黑暗。
“……反正是人生如梦,人生如梦,我今天戴来了,让她也看看。我的故事,就是这一段,人人都要经过这一番风雨。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白居易写,相思始觉海非深……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

7

美棠去世后有半年时间,他无以排遣,每日睡前醒后,都是难过,只好去他俩曾经去过的地方,结婚的地方,到处坐坐看看,聊以安慰。她的骨灰就放在他卧室里,要等到他离世后两人再一起安葬。“我不愿意把她单独摆下去,把她放在房间里,没有离开过,我每天早上晚上,我一炷香,祝愿她,天上也好,地上也好,反正是……那种安息。”
他决定画下他俩的故事,觉得死是没有办法的事,画下来的时候,人还能存在。他没学过画,这本画册里不少画是他喜爱丰子恺,临摹来的,他喜爱苏轼、林语堂、杨绛、章怡和的句子,就抄下来。谁的印刻的好,自己也学着刻一方印上。诗、口琴、画,老人说,都是少年时代受惠于母亲和学校的那一点记忆,描摹仿写,也许谈不上技艺,是情动于中,无可奈何而已。
他说:“古人有一种说法,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情重的人头发容易白,所以我头发白了这么多。”
“您已经90岁了。难道这么长时间,没有把这个东西磨平了,磨淡了?”
“磨平?怎么讲能磨的平呢?爱这个世界是很久的,这个是永远的事情。”
他现在与一只普通家猫生活,猫陪伴他与美棠十年,因为肝中毒被宠物医院诊断没救了,他花了四千多块钱,在家吊针救活了。猫爱出去玩,他在阳台门上贴“don’t be out”;写字台下面压着他自己写给自己的提醒,一个字,“慢”。每年春节他自制春联,孙女说看到每个门洞都不会漏贴的一个小小的“春”,都觉得有点可爱,“给人感觉在他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东西从来不曾被日常生活磨蚀掉过,好像现实再不济也未敢玩世不恭。”
我问他:“家人觉得你怎么能够一直这么特别天真?”
他说:“外国有这么一句话,《圣经》里有,说只有儿童的心才会上天堂。”
“你原来是一个当过兵,经历过炮火的人,人们可能说你怎么会这么脆弱?”
“善与恶之间,我有一个判断力,我要坚持做善的,我不作恶的。我有我这个坚强的信心,我是这样想,一个人要有力控制自己,你可以不危害于人,你可以有这个力量,这不是他的心脆弱,这是他道义的坚强。”
采访中有段话,没有编辑进片子,我一直记得,饶先生说上个月有天在院中看到20公分长一个黑的东西,是有人丢只骨头,几百只蚂蚁围住啃,他说:“像我从前,扫掉倒了算了,这次觉得,我的力量比它大,我要扫就扫,不扫就不扫,它对我也没妨碍,何必,我不去动它,我进屋,不动它。”
我当时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二天,我再到院子一看,这个骨头变成白色的了,原来蚂蚁把它外面的这些肉隙都吃的干干净净,就剩下骨头,蚂蚁也没有了,这个我想不到的。”
我问他:“这给你一个什么印象?”
“它是生命,我也是生命。为什么我有能力,我有权,我要它死?我一踩它就死了,但又何必呢?它对我没有影响。它也是生命,它也要生活。”
这个采访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我记得这些话,但没细想过,有天看书看到黄永玉说,“美比好看好,但好,比美好。”
我看到这儿,想起那根赤白干净的骨头,这就是好,一个与万物本真相待、自行其是的世界。

内容简介
《读者丛书》编委会集《读者》杂志三十年来的精粹,编录而成“读者41年典藏”系列丛书十本,本书为成长卷。当童稚烂漫成为一道久远的风景,留下的是斑驳懵懂的记忆;当青春热血冷却成昨日烟花,留下的是璀璨一瞬的惊艳;当潋滟秋色沉积成人生的厚重,留下的是磨砺意志的坚实。成长岁月里沧海桑田,也许唯一不变的,始终如一支撑我们的,只有那份永恒的关爱和呵护。那些关爱和呵护幻化成不朽的文字,详实地记载着我们成长道路上的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那些温馨和祝福始终伴随着我们移动的步履一路前行,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购买书籍

当当网购书 京东购书 卓越购书

PDF电子书下载地址

相关书籍

搜索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