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少年.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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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大风刮过古风经典《江山多少年》内地首版上市,以无情之笔写苦难,以有情之笔绘江山。
★内地版《江山多少年》单行本新增加了独家番外《程小五》,借工笔程派传人、一代画圣程尹嫡孙、京城第一书画斋少东程小五(私自离家闯江湖)之眼,描绘了程适(程小六)、顾况(顾小幺)一手打造的天下第一大山庄祁连山庄的模样,以及二人多年之后的生活情况。幽默诙谐的番外故事,将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幸福感和欢乐。
★作者大风刮过是网络早已成名的大神级作家,在台湾架空、鲜鲜文化已累计出版13本畅销书。

名人推荐
一鼓作气看完,一叹文字行云流水,二叹剧情文思缜密,三叹结局出人意料。  
故事是简单的故事,就如同人的一生要经历的诸多故事一样,有聚喜离悲,有绝境逢生,总是在看完之后深深膜拜作者的思路,和驾驭文字的功力。这是该作者的第二篇长篇,行文老辣独到,令人惊叹。我是固执的人,总愿意看她将整篇故事翻来倒去的折腾,怎么折腾都会觉得柳暗花明,这又是到了另一番境地。
——豆瓣读者

大风的文字,看似诙谐调侃,实则细致精巧。不动声色的从容中,却处处藏着锋芒。
——晋江读者午夜深蓝

我喜欢轻喜剧,喜欢大风的轻喜剧。此文中的幽默在字里行间潜移默化,不浅薄,不突兀,情节够味,文笔考究。很冒昧的说,江山是我读过大风五部佳作之中最爱的。
——晋江读者 十五

作者简介
大风刮过,网络大神级作家,在台湾已出版十几本作品,凭借《如意蛋》、《桃花债》、《又一春》、《皇叔》等作品奠定了在网络及台湾出版市场的地位。作品曾在《飞霞•公主志》《看小说》等杂志连载。
于2010年转战内地杂志、图书出版市场,成功塑造了不少被命运作弄、让人唏嘘不已的经典小说人物。大风刮过创作的小说文笔细腻,故事笑中有泪,深受读者喜爱。
简体已出版作品:《江山多少年》《皇叔》《如意蛋》《龙缘》《潘神的宝藏》

文摘
第三章


重熙十年二月二,京城出了两件大事。一件举国皆知,一件满城皆知。
举国皆知的那件,是皇城西奉门的一场大火。西奉门守门的一个老军巡夜到三更肚子饿了烤个红薯充饥,没留神走了水,将西奉门烧掉一半,连带十几丈的宫墙都烧成焦炭。天子得知极震怒,朝中百官极惶恐。天子极震怒,震怒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出三口淤血;百官极惶恐,工部礼部刑部吏部团团乱转,内医院的六个御医轮流替皇帝诊脉,内医院医官数十人,昼夜不分议方熬药。
满城皆知的那件,乃是一桩白喜事。两朝元老、户部原右司员外郎曹大人中风三年终于功德圆满,于正月末在自家正厅的席榻上寿终正寝,卒年八十四岁。曹大人长子率领满门孝子贤孙将丧事办得轰轰烈烈,二月初二这天正赶上头七。曹家从京城五个道观里请来九位法师、八十一个小道士给老太爷做了一场大法会,诵经摇铃鸣乐声震动两条街。这排场,比前年礼部员外郎的太爷过世那次更为隆重。
曹大人长子领头,子孙男丁披麻戴孝伏地号哭,女眷在内室哭。哭累了,男丁各分职务内外应酬,女眷便在内院偷看做法会的小道士闲聊。
女眷们众口一词,八十一个小道士里数乐风观的两个最标致。在两个小道士里再分个上下高低,女眷们的意见又不一致。正房长媳妇领头的七八个,说摇铃的那个眉毛浓些身量高些的最好,二孙媳妇领头的七八个,说诵经的那个白净些清秀些的最好。争到晚上散场,眼睁睁看着两个小道士领了赏钱欢欢喜喜地跟着师父回去了。
大孙媳妇便说:“赶了黄道吉日有闲暇,也去乐风观里打蘸做个功德。”托人喊管事过来打探,管事的却回说:“乐风观的小道士一半都是临时找人顶的,那五个道观里数乐风观最小,只一位出名的法师,小道士统共六七个。大老爷让带十五个过来,其他的恐怕都是临时找人顶数。人堆里最中看的两个,小人都认得。一个是乐风观里算卦的徒弟,还有一个是串街说书人的徒弟,常在街上见着。夫人们若要做功德,还需大观才体面。”

乐风观里算卦的徒弟是程小六,串街说书人的徒弟是顾小幺。
当年刘铁嘴宋诸葛带着程小六和顾小幺连夜被赶出昌应府,第二天早上宋诸葛掏出铜钱竹筒卜了个孔明课。天意说南北西方皆不宜,唯东方最好。宋诸葛再就东方发个鬼谷课,天意又指示,东方黄为上。宋诸葛直着眼说:“黄为上,那就是京城了。天意,果然天意!京城。”
程小六心想,宋先生真灵验,确实是天意。到京城,自己就可以找着爹娘兄长了。
刘铁嘴与宋诸葛都想回京城重振老生意。顾小幺只要有饭吃哪里都无所谓。天意人意下,一行人就这么到了京城。
到京城后,刘铁嘴与宋诸葛各租了两间屋子,都在一个院子里,各自安顿。顾小幺跟着刘铁嘴住,程小六跟着宋诸葛。
刘铁嘴和宋诸葛安顿下来后,立刻重操旧业。顾小幺见他二人早出晚归的很不明白:“刘先生,为啥还要去挣钱?咱们不是有金条么?”
刘铁嘴一把堵住他的嘴,呵道:“咄!莫乱讲!那是保命的老本,不到关键时候用不得。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顾小幺更不明白为什么保命的老本用不得。不过他懂得听刘先生的话,刘先生不让说,他就再也不说。也再不琢磨,究竟刘先生跟宋先生把金条藏哪里了。
程小六初到京城的一个月,将京城上上下下的地皮仔细刮过,连皇城门都扒着往里瞧过,各处都没有找见他爹娘兄长。程小六很伤心,宋诸葛就拿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做成签来哄他。程小六当然不可能理解王摩诘胜事空自知的禅意。宋诸葛只说天意曰莫强求,自有机缘在前头。其他的不同他解释。程小六再问,宋诸葛就东拉西扯文绉绉一通,程小六听得犯堵,将签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两夜,心里的疙瘩越堵越大。终于到第四天,程小六天亮起身,去拍刘铁嘴屋门,顾小幺睡得迷迷糊糊,骂骂咧咧来开门,程小六一头撞进去,直接摸到刘铁嘴床边,扯着一只脚刚沾地的刘铁嘴的裤脚扑通跪下:“刘先生,你教我认字吧。”
刘铁嘴摸着胡子道:“好。”但他又说,“念书可苦得紧,吃得住么?”
程小六拍着胸膛说:“当然。”
从此后心里犯堵的人换成了顾小幺。求刘先生的人是程小六,下保证的也是程小六,为什么念书的时候要连他一起念?
但是顾小幺犯堵归犯堵,学认字一点没比程小六少下功夫。若是程小六认得的字他不认得,不是给蛤蟆村丢人么?
刘铁嘴白天说书,晚上点灯教他二人认字,还布置习字功课让他们在白天做。等锅灶边引火的练大字的废纸堆了几摞,《三字经》《百家姓》背得滚瓜烂熟,又学了几首唐诗。
某一天,刘铁嘴将两本新书扔到顾小幺和程小六面前,在中堂里挂起一张画像,让他二人对着画像磕头。
顾小幺道:“这是哪个神仙要磕头?”
刘铁嘴道:“这位是圣人不是神仙,是天下读书人的师父。给圣人磕过头就算入了他的门,从今后要学他的学问,也要守他的做人规矩。”
程小六道:“那先生你有没有给他磕过头,他的规矩多不多?”程小六盘算,如果规矩多就要考虑一下。
刘铁嘴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这位圣人的规矩是经世济民的规矩,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规矩。”
那么,给他磕了头就算读书人了?顾小幺跟程小六脑子里念头同时一转,一起趴下磕头。
读书人,这三个字有多荣耀,顾小幺与程小六都知道。读书人可以不用耕田种地,读书人可以穿长衫,读书人可以为官做相。所以在几年前,顾小幺与程小六趴上学堂的窗户,羡慕地看跟着先生背书的学生,因为他们能做读书人。
摆在桌上两本书墨蓝的封皮上两个方正的字,当天晚上程小六与顾小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凑着窗户透进来的月亮光摸了无数遍。
《论语》。

现在再拿到一本《论语》,顾小幺会掂在手里斜眼瞧瞧,再顺手丢进哪个旮旯里。程小六根本连看都懒得看。
读书人这三个字,只好去鼓励从一写到大再从大写到天的毛孩子。孔圣人与诸子百家的经书一一背烂了又怎样,在京城待了快十年,什么样的读书人没见过。读圣人书做读书人的无数,从乡里到省城层层考过来,到京城的一科也就那么几百个。三年一回的进士科,几百个人里能入榜有功名的更不过二三十个。剩下的,有花光盘缠沦落街头的,有扛起包袱从此回乡的,有今期复明期到胡子花白的,更有想不开寻死觅活的,还有无颜见江东父老从此客居京城迫不得已放下臭架子改做各种营生的。
最后这种人,身边就有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刘铁嘴和宋诸葛。
刘铁嘴和宋诸葛今生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在程小六和顾小幺将子集经注即将一一背得滚瓜烂熟的要紧关口,觉得他二人已到了可以体谅自己的地步,于是每天晚上就着二三两小酒,将当年屡试不第的辛酸往事一一回顾,回顾完后还要加些功名不过浮云的唏嘘。
本该“霄汉常悬捧日心”的顾小幺与程小六,就这么生生被唏嘘成“世上浮名皆虚物,唯有利字才是真”。
等宋诸葛和刘铁嘴发现顾小幺与程小六替街坊邻居写书信帮道观顶替小道士唱死人法事赚零用时,悔之晚矣。两人丢下书本,跟在宋诸葛和刘铁嘴身后跑腿学做生意。关于将来,程小六想做个京城最出名的算命的,顾小幺想做个京城最出名的说书的。
刘铁嘴在夜深人静时常对天长叹:这两个孩子,老夫算是成了他们,还是误了他们!

程小六与顾小幺在曹大人家串个法会场子,乐风观的道长各给了五十文谢钱。程小六揣着钱去喝了两杯小酒,脸上红彤彤地回到家,宋诸葛与刘铁嘴正在下象棋,刘铁嘴看到他照例长叹,宋诸葛问他:“小幺呢?”
程小六最不耐烦人问他顾小幺,偏偏新近两个人接活总接在一处,他胡乱回了一句:“不知道,可能揣着钱去找王瞎子家那个弹弦子的小丫头了罢。”
顾小幺到唱弦子的王瞎子家走动,去看他闺女二丫不是一天两天了。王瞎子还就这件事情找刘铁嘴认真地合计过:“你徒弟小幺二十,我家二丫也十七了,不如就把事情办了。小幺识字,我瞎子还有点余钱,盘点货摆个摊儿小两口过日子多好。”
刘铁嘴一向与街坊和睦,头一次硬了一回:“不成。”王瞎子被堵了个没趣。
刘铁嘴把王瞎子堵回去后也后悔过,再怎么做主,总也要问问小幺自个儿的意思。程小六看刘铁嘴唏嘘叹气的模样偷着乐,顾小幺喜欢的其实不是二丫,他知道。
顾小幺是看二丫在街上被浪荡的地痞调戏才常去帮她的忙。本来程小六想出手的,但是第一次被顾小幺抢在前头。连顾小幺都能摆平的小角色程小六不屑出手,让他去充个大头。
等顾小幺回家,程小六正在院里打水,故意扬头向他道:“偷偷摸摸回来,看二丫去了吧?刘先生正想要不要帮你跟王瞎子提亲哩。”
灯影下顾小幺的面皮果然依稀泛红,装没听见向屋里去。
程小六哈哈笑:“进屋偷着看粉红的——”
顾小幺一个箭步冲过来,抡拳头向他肚子招呼。程小六闪身躲过去,左眼眨了一眨:“方才我可什么都没说。”顾小幺被戳中心头的秘密,也不同程小六多纠缠,转身进屋。程小六再龇起牙笑了笑。
顾小幺想的人,是那个粉红帕子的主儿。头几年前程小六就偷看过他从怀里掏出来看。脏了拿水偷偷摸摸地洗,粉红的都快洗成白的了。帕子打哪里来的程小六不知道,只晓得顾小幺有时候藏在怀里,有时候塞在枕头底下,跑不出这两个地方,还常偷偷放在鼻子底下蹭。于是程小六就常趁他不在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摸出来擦脚。擦了几回,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小幺闻出了味道不对,找他打了一架。
程小六按江湖规矩,手帕的事情从此不对外人提。
本来也没打算对外人提,只要能时常拿来逗弄逗弄顾小幺就够本了。程小六剔剔牙齿,心满意足地想。
刘铁嘴与宋诸葛此时,正在踌躇一件大事,一件他二位这辈子做的最了不得的大事。
宋诸葛又替这件大事卜了一卦,上上签,最土的四个字:“心想事成”。
宋诸葛算了半辈子命,数这次灵验。十来天后,皇城里躺在病榻上的万岁下了一道圣旨,朝廷急待用人,拟开恩科。恩科诏附了最要紧的一条:凡京城人氏,捐资重修西奉门达一百万钱以上者,赐贡学出身,特许直入国试。


读书人一辈子不能不去考次科举,就如同良家妇女一辈子不能不嫁个相公一样。
二月十八的晚上,刘铁嘴把顾小幺和程小六叫到堂屋,郑重地从怀中摸出两卷帛书:“三月初一,拿着各自的贡士锦去宫城前门楼大街进士科入试名籍处应领试帖。”
程小六与顾小幺平生头一回面面相觑,各接过一卷帛书展开,一眼看到五个大字“贡学生顾况”、“贡学生程适”。
程小六的脑子快,拍下帛书:“先生,你去捐钱了?!”
刘铁嘴捋胡子,点头,微笑:“宋老说得好,一切皆天意。当年那箱金条刚巧够你二人各一张帛书,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顾小幺与程小六觉得胸口血淋淋被挖下一块肉去。钱啊,这辈子只见过一回的金条,摸都还没亲手摸过,转眼成了人家的。
顾小幺道:“先生,这两张贡学生帛书又不能拿去当官卖钱,五月恩科开考,临时读书也来不及。十年寒窗的尚且考不上进士,何况我这样的。钱不是打水漂了么?”
刘铁嘴皱起眉毛:“浑说!什么打水漂了!钱是死的,若能换来你们两个一世的功名那才是活的。既然有这个机缘便去试试,真考不上也是天意。读书人一世总要考回功名,才不枉做圣人门生。”
顾小幺与程小六都晓得刘铁嘴凡事好说话,唯独在科举两个字上不松嘴,都不敢与他顶嘴,在肚里憋着心疼。
刘铁嘴道:“今儿晚上早些睡。从明日起,把书拿出来重新温习,再做几篇文章顺顺手。”
顾小幺跟程小六嘴上应着,悻悻地去睡了。
半夜,程小六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犯堵,爬起来到院里透一口小气。钻出屋门,正看见顾小幺蹲在井沿旁边。程小六心中正堵,找不到可说的人,对付着与顾小幺搭了一句话:“可惜啊!”
顾小幺抬眼看看他,终于也没忍住,长叹道:“心疼!”
程小六也在井沿旁蹲下,胳膊撞撞顾小幺:“嗳,那盒金条你摸过没?”
顾小幺说:“没有,只看过一回。”
两个人又都不吭声。
半晌,程小六道:“拿钱打水漂。”
顾小幺道:“花钱买丢人。”
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金子拿去换两卷破帛书,再考个倒数第一,可不是拿钱买丢人么?
程小六与顾小幺闷头并排蹲着,到半夜。
第二天,顾小幺趁刘铁嘴出生意的工夫去街上逛游,满大街都在议论捐钱的事情。人都说:“谁也精不过万岁爷爷,哄着那些阔佬们出血呢。贡学出身不能做官也不能换钱,只有一个干巴的虚名。能参加国试的早在各省报来的举人堆里了,让这些人进去考,也是给才子老爷们做垫脚砖的。”听得顾小幺越发郁闷。
郁闷归郁闷,钱捐了讨不回来,东西给了退不回去。顾小幺与程小六没奈何,把旮旯里的书找出来翻翻,刘铁嘴与宋诸葛说等试帖拿到就开讲应制文帖的体式。
三月初一那天,半阴半晴有些小风。程小六与顾小幺换上长衫,早早被赶出门去领应试帖。沿路程小六在小摊吃了一笼蒸饺,顾小幺喝了两碗豆腐脑。等蹭到前宫门,日头已经高挂在竿尖上。
宫城外前门楼大街领帖的门楼被一层层人一顶顶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来来回回绕了三圈,愣没寻见可以钻进去的空当。
程小六踮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个也在外围打转的书生对着前面挡路的轿子啐了一口:“捐银子入试的阔佬,有辱圣贤!”
顾小幺与程小六听了也无所谓,横竖咱不是阔佬。
程小六索性远远退到外围,看顾小幺团团乱转找空子钻,预备等他杀出一条缝来再跟着闪进去。看了半炷香的工夫,顾小幺还在外圈打转。程小六左右瞧瞧,看能不能寻个地方坐下歇歇脚,忽然斜眼看见领帖处对面的门楼开着半扇窗户。
程小六绕半个圈,寻到了门,原来这个门楼的门是向内的,门扇半开,两个穿浅蓝色官服的花白胡子老头正用胳膊支住头打瞌睡,面前长桌正中放着个红纸牌儿——入名领帖处。
程小六乐了,敢情领试帖的地方有两个,因为这个门楼门向内没人瞧见,都跑到旁边去了。程小六喜孜孜地从怀里摸出帛书,在桌前躬身一揖:“学生是来入名领入试帖的。”
话未落音,他身后有人道:“学生也是。”
程小六略转过头瞄了一眼顾小幺,敢情这小子一直都留着神。
两个打瞌睡的老官听见人声惊了一下,抬起眼皮又把他二人上下打量一通,慢吞吞从胳膊底下掏出一本簿子。程小六将帛书放在桌上,顾小幺也双手捧着帛书送到桌前。
其中一个略胖些的老官拿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程小六:“修城门捐资新领的贡学?”
程小六道:“是。”
顾小幺看那老官脸色,跟着问了一句:“能入试领帖罢?”
老官道:“当然,皇上的圣旨一下,天下人都知道。只是两位怎么到这里来入名领帖?可别当这儿便容易中了,其实也不容易。”
顾小幺实话实说:“学生晓得不容易,更没敢存能中的心思。不过好歹圣上恩典,给了个入试的机会,只求入场见识下国试,别的不敢多想。”
老官捋着胡子眯眼看看顾小幺,微微笑道:“倒很谦逊,程适、顾况,哪个是你?”
顾小幺躬身道:“学生顾况。”
另一个老官点头,拿笔蘸墨在簿子上写了,抬头道:“有字无?”
顾小幺毕恭毕敬地道:“字景言。”
老官一一记下,从桌下取出一叠入试帖,现填上贡学生顾况,递与顾小幺,交代道:“文华门五月初八卯时入场,辰时封院开试,莫误了时辰。”
程小六比顾小幺先来一步,却被晾在一边,心中十分的不耐烦。两个老官又将贡帛还与顾小幺才来记他的姓名表字,顾小幺早拿着东西出门去了。
程小六干巴巴地道:“姓程名适,字则安。”
老官写好入试帖,他一把接过,拿起桌上的贡帛一起往怀里一揣,胡乱作个揖,大步出门。
两个老官在背后摇头:“此生名字如此淡泊,怎的举止这般暴躁。”
程小六揣着应试帖出门楼绕去大街,另一个领帖处人山人海围得比方才更密。程小六瞅到刚才那个唾轿子的书生还在外圈打转,忍不住过去拍他肩膀:“兄台,那里也能领帖。”
书生直着眼瞧他,摇头道:“那里的帖吾可不领。”
程小六道:“这里领的帖香些?”
那书生却不吭声也不再瞧他。怪不得人说书呆子书呆子,书念得多当真发傻,程小六摇头,偷笑了一声走了。
刘铁嘴与宋诸葛今天没有出生意,专门在家等他二人的消息。顾小幺先到家,被刘铁嘴和宋诸葛前后围住,刘铁嘴拿过他的入试帖,两手颤抖着打开,宋诸葛喃喃道:“二十几年了,入试帖的模样都变了。想当年是品红,如今改成石青色。”
刘铁嘴两眼发直,金星乱冒,虽然握着入试帖,眼前只能瞧见入试与贡学生顾况几个字,其余的一个字也看不清,一个字也瞧不进去。正好这时候程小六回来,宋诸葛拿起他的入试帖,比刘铁嘴更甚,满篇只能瞧见入试与程适四个字,连贡学生都看着模糊。
颤颤巍巍看了一时,刘铁嘴道:“收起来放好罢,莫翻烂弄坏了。”嘱咐程小六和顾小幺收好,又道,“应试的日子都记住了罢,我听说是五月初八文宣门。”
程小六随口应道:“先生记得没错,五月初八文华门,卯时入场辰时开试。”
宋诸葛点头道:“很是,时辰这东西当紧,一定要记牢。”
领帖以后,程小六与顾小幺的日子越发难熬。白天宋诸葛和刘铁嘴出生意,将院门反锁,留他们俩在房内安心背书。晚上回来,刘铁嘴与宋诸葛按日轮流讲一些应制文章体式规矩,再留个题目让他二人各做一篇文章,自己去睡觉。顾小幺与程小六安分过了五六天,熬着红眼睛到三更都不得睡觉,邪火渐渐地熬上来。
到了六七日上,顾小幺终于熬不住了。上午刘铁嘴前脚锁门,后脚他就钻进被窝,尽情地睡了一觉。睡到快中午肚子饿了赶紧爬起来,宋诸葛中午会回来一趟,给他们捎点吃食。
顾小幺到井边打凉水洗把脸,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院墙边忽然扑通一声,从墙头跳下一个人,是程小六。
程小六鬼头鬼脑地四处张望一下,确定宋诸葛没回来,对顾小幺龇牙一笑,晃晃指头。这是江湖规矩的暗号,从今后你不说我,我不说你。
从那天后,顾小幺与程小六晚上做文章精神了许多,时常熬到四更开外。刘铁嘴与宋诸葛十分欢喜。

四月初三快晌午,程小六守着一篮子鸡蛋,蹲在市集的路沿上。
他这次出门是公干,宋诸葛特许的,所以蹲得光明正大。
宋诸葛在院里养了五只母鸡,每天各下一个蛋。宋诸葛每天早上要拿开水冲两个蛋喝补养,但是前些日子连着下雨,宋诸葛受了点潮气,脾胃虚弱,冲鸡蛋喝一次泄三天。泄了五六天,宋诸葛的眼睛都泄绿了,再不敢吃鸡蛋。眼见鸡蛋攒够三四十个,宋诸葛于是在这天早上对程小六道:“你一会儿把这篮子鸡蛋拿到街上卖了吧,别白放着放坏了。读了这些天的书,也歇歇脑子。”
程小六拎着鸡蛋筐到附近的小市集找个空地蹲下,今天天不好,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市集上出摊的不多,买东西的也不多。程小六蹲到脚麻,索性把罩衫铺在地上坐下,叼着一根稻草看街上来往行人。
快中午,人越发少,都赶到馆子里吃饭。程小六眼前半天只稀稀拉拉路过七八个人,听见吆喝“买鸡蛋么”连脚都不停。程小六也懒得吆喝,卖不完不回去,没人买还能在外头多耗一时。
正无聊地四处望时,远远瞧见街那头过来一个人,左右看,慢吞吞地走,像这辈子没上过街。程小六心想,又是一个外省来京城考恩科的才子老爷出来透气。他叼着稻草等那人走近,聊胜于无地喊了一声:“公子爷,买鸡蛋么?”
那人听见这一声吆喝,蹙眉向这里看了看。程小六又吆喝一声:“鸡蛋,新鲜的鸡蛋,公子爷要么?”
那人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诧异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来,在程小六眼前站定,负手沉思地望着鸡蛋筐。
程小六看他至多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肤色比顾小幺还白一些,脸庞五官极清秀,身形高挑却单薄,看衣裳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程小六心想,如果他买,倒是个肥羊,可以宰上一宰。
肥羊望了半天鸡蛋筐,开口道:“这……鸡蛋……”
程小六从嘴里拔下稻草:“包新鲜,绝不散黄,有一个散黄的我赔给十个,不信我现打一个给公子看,公子你挑我打,不新鲜抽我都成。”作势捋袖子要挑鸡蛋。
肥羊适时地抬脸道:“算了吧,怪金贵的东西,白打了可惜。”
程小六顺着他的话道:“公子爷太有见识!鸡蛋可是好东西!补身子又补脑,多吃几个不撑人。不比鱼肉油腻,想清淡煮着吃,想嫩炖着吃,想有味炒着吃,浇菜头打汤怎么吃怎么合适,怎么吃都不腻人。只这三十几个,怎么样,全买了罢?看模样就知道公子是读书人,读书费脑子,要多补补。现在圣上也下旨开恩科,为了能中个进士报答他老人家,也要把身子补好了,公子你说是不是?”
肥羊的脸上渐渐绽开欢喜的微笑,轻轻点头。
程小六趁机道:“那么公子爷,我给你点个数?”
肥羊俯身从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鸡蛋,握在手心细细把玩,忽然慢吞吞开口道:“我、我每天要食熟鸡蛋两枚,听底下人报的账目,共合纹银四两。不晓得民间的价钱怎样,卖的鸡蛋是生的还是熟的?”
程小六张大嘴,片刻后迅速道:“公子爷,我卖的鸡蛋是生的。生的比熟的便宜些。你家的鸡蛋比我们平常集市的金贵。像小人这样的鸡蛋,最贵也就一两银子一个,你头回买我东西,只当跟你交个朋友,我算你一两银子两个,怎么样?”
肥羊握着鸡蛋,欣喜地笑道:“好,朕……真好。我都买了罢。”
程小六将鸡蛋两个两个拿到地上点数,刚好三十八个。程小六道:“十九两银子,得,有零钱给我零的,没零钱给我二十两,这个篮子也抵零头了,我看公子你没带可拿鸡蛋的东西。若正够零的,我拿这件破衫子给包上,别嫌脏就是。”
偷眼看肥羊在身上摸索搜寻,程小六心道:“阿弥陀佛,千万是个真肥羊,不是个装疯卖傻消遣爷爷我的。”
肥羊在身上搜了一遍,低下声音道:“抱歉得紧,身上忘记带钱。这样罢,你看这块玉佩算鸡蛋钱成不成?”
程小六的双眼在市井江湖的油锅里炼过十几年,精光雪亮,看见玉佩的一刹那,眼直了直,再接过在手里一摸,顿时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乖乖个隆,不是做梦糊弄爷爷我的罢。”
肥羊俯身问道:“可成么?”
程小六再掐了一把大腿,点头道:“成!成!”忙不迭地将地上的鸡蛋拾进筐里,赔笑脸递到肥羊手里,“公子爷拿好慢走。”
肥羊接过鸡蛋筐,含笑对程小六点点头,慢吞吞地转过身,走了。
程小六将玉佩迅速揣进怀里,再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抓起地上的衫子扇扇风,直着眼长叹:“今天撞上大运了。”
程小六随手将衫子搭在肩上,准备等肥羊在街角转过弯就蹿回家。眼看肥羊就要到街角,一个醉汉歪歪斜斜从酒馆出来,一头正撞在他身上,肥羊一个踉跄,撞上街边一个瓷器摊子,摊子上几个陶瓷罐子晃悠两下,啪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程小六心道那肥羊麻烦了,卖瓷器的是这条街上最了不得的一个泼皮祁四。果然,祁四从摊子后跳起来,破口大骂。程小六正准备绕路从街那头转小巷回家,远远听见祁四大骂:“老子操你娘的X!几个破鸡蛋值几个钱,老子的瓷器都是卖给官老爷家的,说一个数出来吓死你!”程小六回头,正看见祁四将鸡蛋筐掼在地上。
程小六做了十来年街头老大,看见干架双腿不由自主奔过去,祁四卷袖子要向肥羊身上招呼,被他一把将拳头架在半空,大喝道:“做什么?!”
祁四在平日也不敢很得罪程小六,圆睁着眼道:“他打破了大爷我的东西,要拿几个破鸡蛋来赔,他妈的是不是个笑话!老子他妈的该不该教训他!”
肥羊负手在一旁站着,皱眉心疼地看着地上的鸡蛋:“区区几个罐子,值多少钱,回头我叫人送给你便是了。嚷个甚!”
程小六听肥羊的口气忍不住好笑,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家没见过世面的哥儿,眼见要吃亏,还摆架子耍狠。他顺手将祁四的胳膊一扳:“祁四哥,给兄弟个面子。你方才砸的破鸡蛋,就是兄弟我今天的开张生意。看老交情的分上,这事算了罢。”
祁四的胳膊被扳在背后,脸由红变青,咬牙切齿道:“好,今天算我祁四买你小六一个面子。我的罐子……”
程小六扳着他胳膊冷笑道:“祁四哥,你的罐子怎么来的值几个钱兄弟清楚。怎么着,不然兄弟帮你写个状子报到衙门去请府尹老爷评判评判?!天子脚下,大家都要守万岁爷的规矩是不是?”
祁四哼了一声,不吭声了。程小六放下他的胳膊,拍拍肥羊的肩膀:“兄台,走罢。”
肥羊跟在他身后出了围观的人圈,到了街角,道了声多谢。程小六看他温吞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兄台,你平时没自家出来过罢。”有钱人家养儿子也跟养闺女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肥羊愣了一下,点头道:“委实没出来过。”像忍什么似的顿一顿,还是苦笑说出口,“就是今儿,还是想瞧瞧集市,偷着自己出来的。”
程小六听天书一样瞪大眼,蓦然想起这几天圈在屋里看书的苦日子。肥羊又叹道:“可惜那些鸡蛋,白白糟蹋这么金贵的东西。”语气极惋惜沉痛。
程小六忍不住道:“罢了,兄台,去对面酒楼,在下请客。”
程小六有个信条,对天皇老子都可以胡扯,但拿到酒杯一定要讲实话。
两个凉菜四个小炒摆上桌面,程小六给肥羊的酒杯斟满,自家倒了一杯拿在手里,道:“兄台,上了饭桌就是我程小六诚心交你这个朋友。你要看得起我,咱把这杯干过。”
肥羊斯文地笑了笑,道:“程兄真是个爽快人。”端酒杯与程小六的一碰,仰头饮尽,喝酒的模样倒十分豪气。
程小六道:“既然酒喝完,兄弟也就说实话了。其实那筐鸡蛋,兄弟是诓你的。”
肥羊握着酒杯模样有些惊诧,程小六道:“鸡蛋这东西,两三个大子儿买一个,二十两银子能买两车,你这块玉佩,至少能换一屋子。”
肥羊的神情凝重起来,放下酒杯。程小六掏出玉佩递过去:“这东西还你,算我程小六没赚横财的命。好歹本次我应景考个国试,只当积点德。书里不是常说什么五十贯钱、裴公还玉带升相国么。只是我多嘴冒昧说一句,兄台你一心读书是好事情,但像这样连个鸡蛋的价也不知道……碰见我算好的,只亏了块玉佩。但你家的下人每天两个鸡蛋诓你四两银子,你这些年被他哄了多少钱?两个煮鸡蛋诓你四两银子,那一个烧鸡岂不是要诓你四十两五十两六十两?一碗米饭再诓你三两,一碗粥诓一两,多大的家业也禁不住啊!”
见肥羊皱紧眉头望着桌面出神,怕是他不了解银子的金贵,又道:“我们小户人家轻易不用银子买东西。像隔壁雅间,一桌上好的席面,八个人吃,有全鸡卧鸭整鲤鱼的,也只要二两银子。”
肥羊的眉头皱得更深,程小六再伸手给他满上一杯酒,安慰道:“莫愁,现在你知道了,今后就不会被他们诓。把那些人送到官衙去,诓你家的银子全要回来,再另换老实的不就成了?”
肥羊锁着眉头淡淡说了句:“也是。”抬头道,“多谢。”
程小六道:“没什么,方才是我诓了你,我小人在先,只当赔不是了。”
肥羊道:“若天下的小人都像程兄这样,我真可以高枕无忧了。”望着程小六沉吟片刻,又道,“敢问程兄可有大名?”
程小六笑道:“我的大名是师父起的,我师父一个是说书的一个是算命的,都念过不少书。名字是说书的那个师父给起的,叫程适,前程的程,安适的适,表字则安。”
肥羊含笑道:“适则安,好名字。”
程小六理所当然地问:“兄台尊姓?”
肥羊慢慢道:“鄙姓郭,郭爰。”


宋诸葛在家等程小六卖鸡蛋等到下午,奈不住饥饿吃了一顿午饭,又困了一个中午觉,方才见程小六脸喝得红彤彤地转回来,进堂屋先灌了两杯凉茶水,然后晃着一块玉佩洋洋得意地拿给宋诸葛看。
宋诸葛睁开犹自惺忪的睡眼望一眼淡青麒麟纹的玉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厉声道:“这、这东西你打哪里偷的?!”
程小六嗤了一声道:“先生,你也把我看得忒坏了罢。我除了小时候在集市上拿过一两把葱头,哪还干过别的?有这样东西的老爷都是在轿子里的,我在大街上总不能钻到他轿子里拿罢。这块玉佩正经是用鸡蛋换的。”
宋诸葛道:“鸡蛋?哪个傻子用玉佩换鸡蛋?!你是怎么诓人家的?”
程小六晃着玉佩道:“先生爱信不信,天下真就有这样的傻瓜。开始我是诓他,后来想起先生你的教训,又把玉佩退给他,还请他吃了顿饭赔罪,结果他临走前非要把东西送给我,说要跟我交个朋友,你说人家诚心诚意的,我总不好驳他面子罢。”
宋诸葛拿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看成色至少值个千把两银子,这样出手的肯定是富家子弟,也罢,只当交了个朋友,拿了就收着吧。不过人家当你是朋友,送你的东西,轻易不能拿去当了换钱花。”
程小六应了声知道了,将玉佩揣回怀里,在井边木桶里捞两把凉水湿了湿脸,进屋看书去了。
天色将昏人将静,乾元宫的大小宦官候在殿内殿外瑟瑟发抖。上午万岁爷去街上私访,护驾的两个小内侍一个没留神将万岁爷跟丢了。大内侍卫满京城寻了个遍,下午才在街上寻见从酒楼出来的圣上,遵旨不动声色地护驾回宫。圣上进了乾元宫从下午坐到现在,只喝茶水,脸色难看至极。
等到天擦黑,几个小宦官战战兢兢去给万岁爷掌灯,一直阴着脸的圣上忽然开了金口:“去中书侍郎府传司徒暮归,让他请十五王爷进宫。”
这一句话,恍如仙乐纶音。候在殿门口的大总管张公公连滚带爬进殿领命,跌跌撞撞地亲自去了。
皇上只要见过十五殿下,什么话都好说。
张公公十万火急地赶到中书侍郎府,司徒大人正被几个侍妾侍候着喝酒听曲子,怀里坐着一个,身边偎着两个,另外三个一个奉酒两个弹琴。司徒大人领了皇上的口谕,慢悠悠地换了衣裳,慢悠悠地吩咐备轿,再慢悠悠地上轿。张公公在旁边急出一身冷汗,只不敢催。司徒大人可是这两年皇上跟前热得烫手的红人。
司徒大人的小轿子终于慢悠悠地起程向睿王府去,张公公跟在轿子后揩揩额头上的汗珠,心里想的是吕太傅的一句话,现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恒爰在乾元宫里望着茶杯里的茶叶片,又坐了一个时辰。只有一个小宦官诚惶诚恐地说了一句:“皇上,到用膳的时辰了。”他没回话,小宦官就哆哆嗦嗦爬出去,再没有人吭声。
等柱子上的蜡烛烧下一段去,张公公爬进乾元宫正殿:“奴才禀、禀报万岁,中书侍郎司徒大人到了。”
司徒大人连见皇上行礼都是慢悠悠的。待司徒暮归起身,恒爰沉声问到:“十五王爷呢?”
张公公偷眼看了万岁爷一眼,趴在地上小声回道:“禀、禀皇上。睿王爷他——”
敛身站着的司徒大人及时接口道:“禀皇上,十五殿下今天上午去西山打猎,宿在别庄,要明天才回得来。”
圣上的脸顿时越发阴沉,张公公紧贴着地面趴着,垂手站着的司徒大人不怕死地向万岁爷慢悠悠道:“恐怕皇上今天晚上注定只能瞧见微臣这张脸了。”
趴在殿外偷听的小宦官咬住手指瑟瑟发抖,只听到正殿里砰一声拍案响,半晌后万岁爷冷声道:“张安你退下罢。”
小宦官簇拥着倒爬出门槛的张公公咂舌道:“司徒大人真有够胆大,居然当着此时的万岁爷那样讲话。”
张公公擦拭着冷汗道:“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懂什么。司徒大人正是敢那样讲话,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哩。”
张公公讲得没错,皇上没让人把司徒大人拖出去,也没命司徒大人滚出去。一盏茶的工夫后,皇上命人呈茶水棋盘点心,与司徒大人下棋。
黑棋子轻轻搁上经纬交叉的一点,沉着脸的恒爰终于开金口道:“睿王近日还好罢,朕这四五天都没见他进宫来。”
司徒大人食指与中指夹起一颗光滑的白子,回话道:“回皇上,臣这几天公务繁忙,也未曾见过十五殿下。皇上问我,还不如去问程书令大人。”
恒爰夹着棋子等他落着,淡淡道:“算了罢,若你都政务繁忙,程文旺呕出的心血便能给秘书监刷墙了。”
司徒暮归落下棋子,道:“微臣早恳请过皇上,把臣与程大人的职务调换调换。程大人本是皇上的侍读,中书侍郎的位置照旧例原该程大人做。”
恒爰道:“朕当真准了你,翰林院告秘书监的折子该把朕的案几压塌了。”
司徒暮归一本正经道:“皇上这话说得臣委屈,微臣为官,一向居其位,施其行,皇上真把臣放到秘书监,至少臣不会成天上折子求皇上帮臣起名字。”
恒爰抓棋子的手微微一颤,想笑,忍了。司徒暮归道:“皇上,程大人求了这么多回,皇上就没打算当真赐他个名字换换?”
恒爰正色道:“程大人的名字乃是当年程太师冥想苦思三天三夜才定下的,还跟吕太傅发誓说天皇老子砍他头都不换,朕实在不忍抹杀太师的一番心血。”
司徒暮归也正色道:“其实臣也劝过程大人,文旺两个字寓意深刻,正符合庄谐并重雅俗共赏的意趣。程大人为这句话恼了臣五天,上朝时连招呼都不同臣打,臣实在凄凉得紧。”
恒爰掂着棋子,终于撑不住笑了,忽然转口问:“你当真想调去秘书监?”
司徒暮归含笑道:“臣只是这么一说。”
恒爰敛起笑,叹道:“如今人人都想远着朕。你是,睿王也是。”
司徒暮归悠悠道:“臣只是这么一说,皇上也只是这么一说。”
恒爰沉默半晌,道:“朕自亲政,自以为大小事务尚能明察。今天出宫一趟,方才晓得这十来年都蒙在鼓里过日子。”
司徒暮归拈着棋子,听着。
司徒暮归陪皇上下棋到半夜,待告退时,恒爰忽然唤住他道:“你去查查今年进士科考试的名单中可有一个叫程适的。若有,让卷官留意一下,试后将他的卷子单拿出来放在第一份给朕瞧瞧。”
司徒暮归应声告退,心道,皇上跟姓程的还挺有缘,不过这个程适的名字比程文旺好听多了。
第二天,中书舍人奉旨起草诏书,从内务府至御膳房官员宦官司务采办罢职七十一人,交由刑部审理。判斩立决者三十四人,其余刺配流放充军。皇帝自登基后,开了最大一场杀戒。
也是在第二天,下午,司徒暮归在御书房禀报皇上,进士科待考名册里六百四十三个试子中没有程适这个人。

程小六与顾小幺关门灌了几个月的诗书学问,晕晕乎乎熬到五月。眼见要到初八,宋诸葛和刘铁嘴积蓄最后的精神轮番上阵,将经义要诀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又让他二人各做了几篇文章。程小六与顾小幺被灌了几个月,早分不清东南西北,几篇文章破题破得荒唐不堪,文字做得七零八落。刘铁嘴犹在自家寻安慰——等上了场就好了。
五月初七那天,宋诸葛在卧房里自己发课,算了百十来遍,总算卜出一个上上好的卦象,文昌星兆运,双手颤抖着,无限欢喜地睡了。
第二天,顾小幺与程小六寅时不到就被喊起来。换上长衫,先给孔夫子的大画像上香磕了三个响头,刘铁嘴再把试场大忌讲了一遍。因为此回的恩科赶在热天,考生自带的干粮放不住,皇上特从自家私库里放出银子来照顾试子,每日均备有三餐。刘铁嘴煮的三十几个茶叶蛋没有派上用场,连铺盖卷也省了。
临出门前宋诸葛郑重地交代,去文宣门的时候走街右边,文宣门在东,孔明先生说今天往东者右为上。顾小幺与程小六恭敬应声上路,刘铁嘴还在门口点了一串鞭炮。
顾小幺自言自语道:“乖乖,师父都忙晕了。正经是南文华门,他非记成东文宣门。”
一路往文华门去,路上见到不少行色匆匆的书生,却都与他俩擦肩而过往东去,顾小幺有些疑惑,程小六也有些疑惑。程小六道:“这么多人难道都记错了?”顺手拦住一个问:“敢问兄台,试场不是在南文华门么?”
被拦的那个胡子一大把的试子冷笑道:“今年考两科,文宣门与文华门自然各有试场,兄台不晓得么?吾等着赶路,兄台赶紧去文华门罢。”拱手匆匆走了。
程小六恍然大悟:“原来是分了两场,本次恩科有六百多个试子,委实应该分两场。”
赶到文华门,试场前些天他二人来踏看过,是个老旧的院子,匾上题着两个大字——“经院”,当时没让入内。顾小幺与程小六只绕着院子走了一周,觉得不甚大。顾小幺还道:“听说试场内都是一间间隔开跟坐牢似的试房,每人一间蹲着。不晓得这么一个小院子怎么隔出几百个小屋子来。”
今天经院门口贴了红纸,写着“试场”两个大字。门口有三个卫兵,还站着两个穿青色官服的老官。
程小六左右看看,甚高兴地道:“我就说来早了,都还没瞧见其他人。”刘铁嘴在家中嘱咐过,到场前,先在纸榜上寻自己的试房号,看图画上试房的方位,再拿应试帖入场入试房。
顾小幺与程小六在墙上前后寻了一圈,没找见贴的纸榜,门前站的两个老官见他二人来回在墙边徘徊,其中一个眯起老花眼扬声道:“你们两个可是今科的试子?为甚还不入场?”
顾小幺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回监场大人,学生在寻试房号。”
两个老官咧开嘴,都笑了。方才说话的那个道:“试房?咱这科不是那个规矩。快交帖验身入场罢。”
顾小幺与程小六觉得依稀有些摸不着头脑,依言交帖入场,两个老官草草在身上搜了搜就点头让进去,往里指道:“一直向前走,正殿就是试场。”
程小六很高兴,幸亏昨天做了几个条儿今早塞在头巾里。顾小幺很懊悔,早知道不搜鞋袜就在鞋里多藏两个纸条。
跨过门槛有条笔直的青石道,直通一个宽阔的敞屋。门窗都甚老旧,门边贴着红纸,也写着“试场”两个字。顾小幺与程小六上了台阶入门,举目看去,一个大殿里笔直排了几十张桌椅,殿门前也站着两个老官,验了入试帖后道:“各个桌上都有号,按入场的先后从甲纵一号坐。”
顾小幺坐了甲纵一号,程小六坐了甲纵二号。其余六十余张桌子现在还是空的。
其中一个监场又道:“茅房在出门右手向东北角,想方便的趁早。”
他二人便是傻瓜,这时候也要生疑惑了。顾小幺忍不住问道:“大人,学生想请教一句。此场内考的……不是进士科么?”

宋诸葛与刘铁嘴一整天没出生意,在家团团乱转度日如年。刘铁嘴寸步不离孔夫子的大画像,一时给圣人上上香,一时给夫子磕个头,嘴里必要念念有词地祷祝两句。宋诸葛在屋里院内乱转,在院子里看看天色,在屋里瞧瞧课筒竹签。
到日头偏西,宋诸葛到井边舀水做饭,刘铁嘴也出来打水洗脸。刘铁嘴对着宋诸葛感叹:“今儿一过,还要熬两天,想着比我当年亲自考的时候还熬人。”
宋诸葛道:“何止两天,从今日到放榜,到秋都不得安心。”
两人都想揣测,今科的题目出得如何,顾小幺与程小六能不能破题破在正路上,文章此时做到几分,又都不敢揣测,只相对叹了一口长气。
宋诸葛吃完饭,天将黑,正要收碗筷去洗,院门嘎吱一声响,程小六与顾小幺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宋诸葛手里的饭碗哐地掉在地上,刘铁嘴从房中冲到院里险些闪到老腰:“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程小六拎起袍子扇着风:“考完了。今儿一天完试。”
宋诸葛红着眼珠吼道:“你个小畜牲还敢胡扯!!!进士科有五日期三日期,哪有考一天的?!!”
程小六道:“当真是一天,上午帖经下午射策。我还算是后交的卷子。”
顾小幺干笑道:“先、先生,我们领帖入名籍的时候入错了,这回考的不是进士科,是明经。”
刘铁嘴与宋诸葛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两腿一软。
程小六大惊:“不好了,先生中暑了!!”

八月到了,桂花开了,榜文放了。
进士榜与明经榜同放,进士科共试子六百四十三名,恩科进士榜取进士三十人,入殿试,再取三甲。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大名用金粉写在红榜上闪闪发亮。全京城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敲锣打鼓等着看新状元游街。
顾小幺向刘铁嘴道:“先生,其实朝廷对明经这科重视得很哪。你看进士科六百四十三份卷子加上皇上的殿试,八月就放榜。我们明经科才五十七份卷子,也是八月放榜。一定审得格外用心。”
刘铁嘴脑袋上顶着一个拔火罐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道:“你个小畜牲,气死老夫才甘心,审明经卷的学士都是从阅进士科的学士里取官最低资历最浅的,等进士科卷阅完毕后统阅。人家阅了三个月你们至多阅两天,赶着与进士科一道放榜。”
顾小幺傻笑道:“先生,你老人家真厉害。明经科本朝开国只考过两次,上回考离现在都几十年了,你居然都知道规矩。”
刘铁嘴见顾小幺与程小六两张红光满面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拔火罐子的火候到了一把拔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幺啊,去给师父拧个凉手巾搁在额头上,让老夫清净歇歇。”
恩科明经实考者五十七人,榜取四等共二十九序三十人。因为末等末名也就是第二十九名有两人并列。明经榜也用一张红纸贴在皇城正门进士榜的旁边,进士榜是金字,明经榜是墨字,榜上末等末名的两个名字排在一处倒也显眼——
程适 顾况
刘铁嘴一想,胸口的气胀得越发堵了,将凉手巾翻了个面,颤巍巍向门外喊:“小幺——小六——再给师父拿个凉手巾来——”
八月十五,顾小幺与程小六蹲在乐风观门口,在人缝里看新科三甲游街。探花郎是新科进士三十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方才三十一岁。因此满街挤的人一半为看状元郎另一半是为了看他。状元榜眼探花依次从乐风观门前过,人群沸腾欢呼。
宋诸葛在观内摇着签筒说:“小六小幺啊,进来罢,咱们不看他们。等册封的榜文下来,你们与他们一样,一般地入朝做官,只是品阶略微低些,只要好好干,得了上头大人的赏识,兴许升得比他还快哩。看他们做什么。”
程小六与顾小幺依言进观,门外的人追着新科三甲渐渐散了。程小六哼道:“游完街,该去宫里跟皇上吃御宴罢。”宋诸葛收拾家伙道:“先回家吃顿饭,下午再出生意。”
三人沿着路边慢慢向家走,身后一阵嘈杂吆喝:“让开让开都让开些!莫挡了睿王爷的骑驾!”
待闪到街角边,只见十几个骑马的侍卫簇拥着一个人风驰电掣般擦身而过,顾小幺站得稍微靠外,险些被马蹄子踹到,考虑到自己好歹中了明经快要有封赏,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吞进肚子里。被护在中间骑在玉花驹上的那个人应该是睿王爷,似乎还回头瞧了他一眼,顾小幺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一行人马已经去得远了,扬起的沙土落了他们一嘴。
程小六啐啐嘴里的沙子嘀咕道:“睿王的排场一向都这么大。”
顾小幺吐了口唾沫:“万岁爷唯一一个活着的兄弟,他不跩谁跩。算起来,我险些被睿王府车马撞翻的次数加这次总有十多回。”
程小六道:“只要在京城地面上住过一两年以上的,哪个没被车马差点撞过几回。谁让是京城呢,皇亲国戚跟做高官的,就能这么跩。”

内容简介
我将红尘里的江山看了一场,
不过是起落浮沉数年的时光;
朱红的新纱覆了落尘的旧梦,
年少的女子爱上年少的郎。
我将红尘里的江山看了一场,
人物与是非都在年月里淌;
层层后浪拥着前浪,今朝的美酒醉倒今朝的倜傥。
一时明月,一时花黄。
我在红尘里的江山中回头望,阑珊的灯火处阑珊的一方,
多少年后的风景,多少年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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