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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你的童年与父母的关系是怎样的?
· 你的父母说过你坏或者没用之类的话吗?骂过你吗?常常批评你吗?
· 你的父母为了让你守规矩使你受过皮肉之苦吗?用皮带、刷子或其他东西打过你吗?
· 你的父母酗酒或吸毒吗?对此你感到过迷惘、不安、恐惧、伤心或羞愧吗?
· 你的父母是否曾经情绪严重低落或对你不闻不问?
· 你曾经因为父母有病而不得不照顾他们吗?
· 你的父母是否对你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你是否受到过任何形式的性骚扰?
· 你是否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惧怕自己的父母?
· 你是否曾经怯于向父母表达自己的愤怒?

你现在的状态是怎样的?
· 你是否觉得自己同他人的关系也具有伤害性或毁灭性?
· 你是否相信,如果过于接近别人,他们将会伤害你或抛弃你,或者既伤害你又抛弃你?
· 你是否觉得别人都糟糕地对待你,你整个生活也糟透了?
· 你是否会无缘无故地发火或伤心?
· 你是追求完美的人吗?
· 你是否很难放松开心一次?

作者简介

苏珊·福沃德博士 国际知名的心理治疗师、演说家和作家。其著作《强迫的爱》和《抑郁的爱》为《纽约时报》第一畅销书,她还著有《对天真的背弃》《金钱魔鬼》《情感讹诈》等书。她是媒体访谈节目的宠儿,曾在美国广播公司主持谈话节目长达6年,并成立了加州第一家私人性虐待诊疗中心。

克雷格·巴克 影视编剧兼制片人,他曾为全美许多杂志和报纸就人类行为问题撰写过文章。

目录
目录


  01 序言一 中毒与解毒/张越
  
  05 序言二 直面家庭的真相/武志红
  
  09 序言三 有关家庭的民主史/李多钰
  
  15 前 言
  
  第一部分
   中毒的父母
   
   
   
  第一章 神圣的父母——完美父母的神话 | 003
  
  他们曾经残忍地对待过你,他们伤害了你。不管你当时做了什么错事,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他们进行多少训斥,也不能改变这一点。你难道感觉不到他们是怎样深深地伤害了你内心深处那个敏感的少女吗?
  
  
  第二章 “你是无意的,不意味着你没有伤害我” | 017
  ——不称职的父母
  
  父亲在城里的时候,总是七点就去上班,经常快到半夜才回家。我花了很多工夫想到底怎么才能让母亲高兴,总是相信会有办法的,一切会好起来的……她会好起来的。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一切还是照旧,直到现在还是老样子。对此,我感到窝囊透了。
  第三章 “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呢?” | 032
  ——控制子女的父母
  
  但每次父亲走进我的办公室,我都觉得自己只有两岁,我甚至连问题都回答不对。我开始口吃起来,向他道歉,并感到害怕。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尽管我的块儿头和他一样,可我觉得自己只有他的一半。他目光冷峻、口气尖刻。为什么他就不能把我当大人对待呢?
  
  
  第四章 伤痛都在心里——言语的虐待者 | 052
  
  我不记得有哪一天她能不对我说,我要是不生出来就好了的话。心情好的日子,她就说:“你长得像你那该死的父亲,也同他一样坏。”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说这样的话:“我盼着你死就像我盼着你父亲死一样,你们都该在那浅浅的坟坑里烂掉。”
  
  
  第五章 有时创伤也在外面——身体的虐待者 | 069
  
  我有生以来从未这么害怕过。接着,他突然像电影里那样破门而入。太可怕了!门就倒在房间里。我们想逃跑,但他抓住我们俩,把我们扔在角落里,开始用皮带抽打我们。他不断地狂叫:“你们再把我锁在门外,我就杀了你们!”我当时真觉得他会当场杀了我们。
  
  
  第六章 “这个家庭里没有酒鬼”——酗酒者 | 087
  
  多少夜晚,我记得姐姐、母亲和我得把他拖上床,我的任务是替他脱去鞋袜。可恶的是,家里的人对我们做的事只字不提,就是说,天天晚上都这么干。直到后来大一点儿了,我还傻乎乎地认为,拖爸爸上床是一项正常的家庭活动,是每家人都会做的事。
  
  
  第七章 终极背叛——性虐待者 | 108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我的继父是一个很出名的牧师,听他传道的人很多,星期天做礼拜的人很喜欢他。我还记得坐在教堂里听他讲下地狱的罪的情形。我只想大声喊,此人是个伪君子。我想站起来当着全教堂的人说,这个笃信上帝的人在奸污妻子与前夫的13岁的女儿!
  第八章 为什么父母要这样做?——家庭的体系 | 131
  
  父亲的声音总是不断地从坟墓中传出来,警告我:生意上的成功是不会持久的;我邂逅的每个女人都想要愚弄我;生意上的每个人都想骗我。他的话我信,这一点让我吃惊,好像过得惨兮兮的就是我怀念他的方式似的。
   
   
  第二部分
   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第九章 不必原谅 | 147
  
  到底为什么你要去“宽恕”一个使你胆战心惊,屡屡毒打你,使你的童年时代与活地狱无异的父亲呢?你怎么能“忽略”自己几乎每天都回到暗无天日的家中,照料酗酒的母亲这一事实呢?你真的要原谅自己七岁时就把你强奸了的父亲吗?
  
  
  第十章 “我是个大人了, 可为什么我觉得不像?” | 152
  
  我很羞愧,自己已人到中年,结过三次婚,养大了一个儿子,可我的父母还在操纵着我。你相信吗,调查表上几乎每一条观念和感情我都画了。就说顺从吧,我这笨脑袋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父母是不会改变的了?他们一直对我狠心,不肯帮忙,我觉得他们也就这样了。
  
  
  第十一章 自我界定的开始 | 163
  
  我总想着别人,我总想着你们,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不去伤你和爸爸的心。难道我不是不管多累也要带你们出去买东西,把你同爸爸接来吃晚饭的吗?我做了多少你都嫌不够。
  第十二章 到底谁该负责? | 173
  
  我觉得像死了亲人那么难过。我到现在也难以相信,我曾是一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孩子,而父亲却那么可怕地虐待我,母亲对他也只是放任。这使我十分悲痛,尽管我明白这不是我的过错。他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苦呢?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狂怒起来。
  
  
  第十三章 对峙:通往独立的道路 | 189
  
  对峙意味着为了自己痛苦的过去和艰难的现在,经过深思熟虑勇敢地面对你的父母。这是你将采取的最令你恐惧,同时也是最能使你增长才干的行动。
  
  
  第十四章 治愈乱伦的创伤 | 222
  
  我从来没有觉得可以痛痛快快地去爱另一个男人,我总觉得这样做是在背弃你或欺骗你。我觉得自己像是他人的一笔什么财产,好像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没有自己的生活了——你说我是婊子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不管怎样,我内心深处始终藏着这肮脏的秘密。
  
  
  第十五章 打破这一周期 | 250
  
  我不能肯定丈夫是不是愿意悔改,也不能肯定我还要不要同他生活下去。但我可以肯定从现在起,我的孩子们将会看到一个不甘任何欺侮,也不允许他们再受言语虐待的母亲。我的儿子长大后不能认为虐待女人没关系,女儿心中也不能埋下甘愿受欺负的种子。
  
  
  尾声 放弃斗争 | 259
  
  试图让中毒的父母改变自己的行为。我们拼命做着需要做的一切,想让他们变得对我们来说是可爱的、可以接受的。这场斗争会耗尽我们的精力,使我们的日常生活充满动荡和痛苦,但毫无用处,取胜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要玩。

序言
序言一 中毒与解毒
  我是个60后,上大学时迷罗大佑的歌,后来终于有机会见到其人,我问他:“多年以来持续创作,关注的核心是什么?”他说:“西门町汹涌的人潮,每张脸背后的故事。”
  这个回答深得我心。
  我主持人物访谈节目十几年,也可算阅人无数,每每有人问我,做这样的节目到底想知道什么?我总回答,想知道这个时代中的每一个人,他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
  没有一个生命是孤立的,没有一个选择是无来由的,纵使生命中有无数偶然,那偶然可能是机会,可能是伤害,可能是诱惑,可能是误会……可它无非是你必然之路上的几道风景,你已经成了今天的你,这一定与你的昨天有关,你的环境铸造了你,你也以同样的方式铸造你的环境,要挣扎出来真是很不容易,那你,又能到哪里去?
  我们是多么优秀的一代人,披荆斩棘,奋斗不息,眼看着昔日玩泥巴的同伴儿一个个玉盘珍馐、西装革履,眼看着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小时候只在电影中见过的辉煌都市,已经成了我们夜夜笙歌的家园。但是这些年我见过了太多正常甚至光鲜体面的外表下破损的生命,也许,这中间就包括我自己。
  你为什么总是很焦虑?
  你为什么总是很害怕?
  你为什么总是很自卑?
  你为什么永远左摇右摆拿不定主意?
  你害怕失去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演给谁看?
  你又在躲避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讨厌别人?
  别人为什么总是不待见你?
  就在今天晚上,我跟一个朋友一起吃饭,我们吃的是一份无比精致的寿司,刚咬一口,我俩同时惊呼:“简直太好吃了!”而这个朋友就开始由衷赞叹:“生活真美好!”我不吭声,她就问:“你不觉得很美好吗?”
  “我只是觉得这寿司做得很好吃。”
  “可是当你享用一些特别美的东西时,你不觉得很满足、很美好、很感激吗?”她继续问。
  我说:“我没这么想。”
  “那你会想什么?”
  “我会想,做得好,客人就越来越多,店家会涨价会降低质量,以后就没这么好吃了。或许他们会搬走、会停业,谁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我没见过铁打的营盘,这些年看的全是流水的兵,再说,谁知道我们自己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明天又会怎么样?任何事情都会发生,我一看见好东西,就看见了满目疮痍。”
  原本满心欢喜的朋友顿时目瞪口呆,想了半天,忽然便笑着以“你真奇怪”结束了这个话题。
  其实我很清楚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环境面对同样的事情我们的反应会如此不同。
  她有一个非常满足的童年,得到过很多爱,她有一个非常安稳的成长环境,她长成了一个温和、善良、文雅的女人。而我的童年不一样,我经历过一些争执、一些压抑、一些恐惧、一些自卑,所以我长成了一个悲观的、缺乏安全感的人。尽管看起来,我一切都好!
  我见过太多比我还要糟糕的家伙,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的病开始于什么时候。
  那就来读读《中毒的爱》吧。父母从他们的父母那儿中了毒,又把毒传给了孩子,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用作者的话说,就像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事故。
  回想我们的童年,我们的确可能被父母漠视,因为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他们既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我们也可能被他们吓坏,因为他们满怀怨恨、攻击性十足。我们也可能被他们过度控制或过度依赖,因为他们的心无所寄托,没有安全感,就死死抓住了我们。他们往往也没有学会处理好自己的婚姻、自己的情绪,于是就毒化了我们的性格、我们的婚姻和我们的心情。
  当然,在指责他们的同时,我们还应该检点一下我们自己。我们,我们的时代,一切又都好到哪儿去呢?没有。公路上的连环车祸从未停止,到处是破口,到处是残躯。
  所幸《中毒的爱》不仅罗列了我们的病症,找到了疾病的源头,还试图教给我们疗伤的方法。所以我读这本书的下半部时,充满了希望。
  有一次碰到一位儿科医生,他告诉我他的专业就是“阻断”,让那些有传染病的母亲也能养儿育女,同时,在母腹里就将母亲身上的疾病与胎儿阻断。
  这本书是关于治疗的书,也是关于阻断的书,疗救我们自己,阻断我们的孩子染病的可能。只不过不是肝炎,不是艾滋病……而是我们扭曲的性格和越来越坏的心情及其带来的不幸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讲得明白,恐怕你读了这本书才能知道你是书中的谁。
  不管你是谁,当你明白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你才能解决它,就算解决不了,你已经开始防范,局面就不会失控。
  我多么希望汹涌的人潮中,每张脸都变得好看,每张脸背后的故事都少一点儿遗憾。
  
   张 越
  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
   
   
   序言二 直面家庭的真相
   
   
  你的所有感受都是有道理的,尤其是那些灰暗的感受。
  内心充满痛苦的人,只要能发现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他们的痛苦就会减轻很多。
  并且,这个道理的核心是,你那些灰暗的、一直难以被别人和自己所理解接纳、似乎根本无处安放的感受,其实就是来自你的家庭,而且主要是来自你与父母的关系。
  这是一个真相,我们必须尊重的真相。
   父母是伟大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是我们的文化一直宣导的,经过两千多年一以贯之的宣导,孩子对父母的孝道就成了一种“非如此不可”的教条。
  在这种教条之下,你的那些灰暗的感受将无处安放。
  一位男士,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他有想杀死妻子的冲动,他觉得妻子背叛了他。
  我问他,什么时候还曾有过这样的冲动,他说,偶尔有。
  我再仔细询问,这些时候有一些什么样的共同点。
  结果发现,其中最大的共同点是,每次都是妈妈过来和他一起住,约半年后他产生想杀死妻子的冲动。
  我再问,你真正想杀的是谁?他沉默了很久后说,是妈妈。
  我的另外一位来访者,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杀死了一个女同学,然后就四处逃亡,整日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道德焦虑中。我请他自由联想,即这位女同学会让他第一时间想到谁,他说,妈妈。
  现实中,他当然没有杀死妈妈,他对妈妈百般孝顺。事实上,他对女性极其温柔,他甚至都不会和女性吵架。但他的内心深处藏着很深的道德焦虑,因为他真的对妈妈有巨大的愤怒,这种愤怒有时会让他在一闪念中产生想杀死妈妈的冲动。
  孝道教条主义之下,对妈妈的愤怒就成了不可呈现的东西,不管这份愤怒有多大,它也不能流向妈妈哪怕丝毫,于是,它最终流向了另一个女人,或者其他人。
  这是迁怒,而我们社会中的无数恶性事件乃至陋习,其核心都是迁怒,即将对父母的不满迁怒于其他人。
  这两位男士,在相当长时间的咨询中,细致地审视了与父母的关系,尊重了自己对妈妈的愤怒,于是这份愤怒就真的可以放下了;愤怒放下后,对妈妈的更充分的爱出来了。同时,他与妻子就真的可以相爱了。
  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有一个术语“阴影”。我很喜欢这个术语,不能在阳光下呈现的心理,最后就会躲入阴影中,但它不会消失,而是会以我们不能控制的破坏性的方式出现。
  譬如这位男士对妈妈的愤怒,如果只能躲在阴影中,那么最终真可能会以制造北京大兴灭门案的李磊的故事为模本而结束。相反,当这份愤怒可以用觉知之光照亮时,它反而可以化解了。
  在我听到的几千个故事中,类似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
  所以,我们需要《中毒的爱》这样的书。这本书并没有很深的道理,它简单直接,可以让我们很清晰地去认识自己的家庭。
  我们的文化尤其需要这样的书,因为孝道流传两千多年,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扎根太深。我个人认为,孝道以及与孝道密不可分的重男轻女,最终成为几乎一切常见的病态心理的根源。
  譬如中国人好面子。为什么?因为在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是没有面子的,既然父母怎么对孩子都是对的,那么父母可以肆无忌惮地否定孩子、攻击孩子,孩子的尊严荡然无存。于是,等长大了有力量有力气了,就会过度地去捍卫自己的面子。
  譬如中国人好吃。为什么?因为看似“一切为了孩子”的国人,实际上在喂孩子吃奶这件事上做得相当之差。我们做孩子时吃奶的欲望普遍没有得到满足,一切没有完成的重大愿望都会成为诅咒般的力量,这种吃奶的饥渴感最后就化为对吃的执着。
  譬如中国人有私德而缺乏公德。为什么?因为私德的核心是孝道,是孩子要无条件地遵从父母的规则,这是“非如此不可”的、必须做的东西。相反,公德的核心是良知,但在家里过度孝顺的我们到了社会上就忍不住想放肆,破坏公德会带给我们叛逆的快感。可以说,破坏公德就是过度孝顺的阴影。
  类似这样的对比,如果仔细分析起来,可以无穷无尽。
  家,是爱与温暖的传递通道,也是恨与伤害的传递通道。但孝道让我们只看到前者,而否认后者的存在。于是,打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旗号,父母们就可以放肆地去伤害孩子,像自己的父母伤害自己一样,由此将恨与伤害传递下去。
  这个通道,在我看来,远大于战争的破坏力,因为至亲之间的相互伤害容易让人丧失对人性的希望。
  有些父母是“中毒”的,而且中毒的父母绝不在少数,尊重这一点,而不是活在孝道的教条主义之下,我们的心就有了空隙,觉知之光就可以照射到我们的心中,爱、幸福与自由就会点燃。
  《中毒的爱》这本书的作者苏珊·福沃德对我有特殊的影响。在北京大学学习时,一次在图书馆借到了一本书《情感敲诈》(Emotional Blackmail),这本书让我读得很过瘾,尤其是长期困扰自己的一些东西一瞬间就明白了,这种理解来得相当简单容易。那时我就想,为什么不这样写书呢?为什么非得将书写得晦涩难懂呢?
  也许这是一个重要的起因,为什么我自己的书会写成我现在的风格。
  《情感敲诈》这本书,是苏珊·福沃德的另一本力作,我也很期待国内的出版社能将这本书“激活”,就像《中毒的爱》这本书被“激活”一样。
  出版这样的书,是功德无量的事情。说“功德无量”这样的话,容易给人一点儿压力,似乎这么好的书,你不接受就是你的错。我不希望给你这样的感觉。
  选择一本书最好的方式,在我看来,就是你喜不喜欢这本书。至于这本书是否重要,这真的不重要。
  虽然我还想补充说, 《中毒的爱》真的是一本重要的书。
  
   武志红
   心理学家,心理咨询师
  《广州日报》心理版专栏作家
   
   
   
   序言三 有关家庭的民主史
   
   
   
   一
  
  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君王,这君王是谁,委实令人难以揣度。就好像“公民凯恩”,豪门深深,人人都以为他野心勃勃、不可一世,临死前说的“玫瑰花蕾”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却原来只是他童年的一个滑雪板的名字。当壁炉的火苗舔上那滑雪板上的玫瑰花蕾字样时,我能够想象,他心中的君王,定然就是那个站在滑雪板上迎风飘扬的男孩。
  然而,“玫瑰花蕾”也只是一个荒废的城堡而已,那君王男孩如果还在,早已经被遗弃风化为一尊雕像,掩埋在属于过去的深井当中。
  于是我们只能说,人人心中也许都有过一个君王,只是这君王常常被扼杀或被禁锢了。
  究竟是谁囚禁了你的君王?答案只有一个:你自己。至于何时何地为什么,虽然每个人的生活环境不同,答案却大致类似:孤独、恐惧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自卑。自我的君王就是这么奇特,虽然他强大起来无坚不摧,但是却害怕这种叫作自卑的东西,这种卑微的东西总是能瞬间瓦解他的一切力量,让恐惧感与孤独感把他包围,他就这样缴械投降、自投罗网了。
  如果还要探究囚禁的过程,那就只能从个人的成长中细细回顾了。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万历皇帝,十岁的时候,父亲驾崩,万历登基,其母李太后教子甚严,对万历的老师张居正“唯命是从”,而张居正也发誓要把万历培养成唐宗宋祖。不过严厉的教育并没有让万历成为唐宗宋祖,反而成了成年后长期不上朝跟文官体制对着干的失败皇帝。为什么?有一个事例可以说明问题。万历十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喝醉了,让一个太监唱歌,太监不会唱,万历就打了他,把他头发割了。这么一个恶作剧,对刚成年的皇帝来说实属区区小事,不过此事被李太后知道了,就闹大了。李太后罚他跪下,历数他的罪恶,最后还拿出一本《汉书》,翻到《霍光传》,让他看。霍光最大的英勇事迹就是废过皇帝,李太后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听话,有人就会废了你。那个人是谁?万历非常清楚,在过去的八年皇帝生涯里,他每天每一件事都必须听这个人的话,这个人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而这个人在太后眼里又十分“伟光正”,他就是首辅张居正先生。李太后欣赏张居正先生到了什么程度呢?张居正先生有一次要告老还乡,李太后不同意,她对皇帝说:待张先生辅佐你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
  这样一个从小不被母亲信任和尊重的孩子,就这样失去了心中的君王,成了一个习惯于消极对抗的皇帝。多年以后,他终于“打败”了这位代表他头上阴影的可怜敌人张居正,却永远没能打败他心中怯懦的阴影:从十岁登基以来,他从未获得来自母亲和大臣的尊重与鼓励,他的母亲还把自己的不安全感不断强加给他,直至使他产生难以磨灭的恐惧感和消极感。这种可怕的阴影一方面让他囚禁了自我,另一方面也让自我扭曲生长,带来无穷的仇恨和暴力。可怜的张居正先生在为他拼命工作多年死在任上后,即获得了抄家的“奖励”,若非申时行偷偷护佑,恐怕要被从坟里刨出来鞭尸。
  儿时的恐惧与压抑产生的暴力有时候是毁灭式的。中国几千年的帝王史,其实就是一部变态的宫廷少年成长史,像万历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生活在被废恐惧中的太子与皇帝从小接受的是帝王驭人之术的教育,须要时时提防那些可能造反的王子与大臣,他们中再强大的心灵也不免留有浓重的恐怖阴影,在一生的某个时间,恐怖的魔鬼会被放出,大开杀戒。不仅是中国,西方也有很多经典的案例。希特勒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暴力干预的爸爸,大概也不会成为超级暴君。这位暴君在青少年时代,其实是一位艺术家。当心中的君王被囚禁或毁灭时,扭曲的自我有时不免化为魔鬼降临。一个艺术家从此成了推行种族灭绝政策和发动世界战争机器的魔鬼。家庭教育,看似是一个家庭的私事,一不留神就影响了世界和平。
  
  
   二
  
  民主,作为社会治理的基本原则,现在已经成为全世界的共识,也为中国人逐渐接受。但是,有关家庭的民主,在中国却远远谈不上什么共识,更别说成为家庭治理的制度了。到目前为止,宫廷、家族争斗仍然是国人看得最津津有味的影视剧题材,你据此就可以了解,中国人对于家族中的专制是多么耳熟能详以及习以为常了。中国的家庭教育中有太多的政治,而这种政治,更多的表现是专制。
  婚姻也许是家庭中唯一受到制度尊重的关系,夫妻之间的责任权利、开始终结都有《婚姻法》来专门解析。但是家庭中另一项重要的关系——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则一直缺乏责权利的制度规定,它往往被当作婚姻关系中的附带关系,很少受到真正的关注。人们天然以为,父母会爱护子女,而子女也会享受父母的爱护;坏的父母毕竟是少的,用《妇女儿童保护法》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特殊法案来规定就足够了。于是乎,家庭中的民主就只能停留在靠道德维系的自治状态。
  歌德学院前中国区院长阿克曼观察过中国人的道德,他得出的结论是:中国人会做有毒的馒头,但是会劝朋友别吃。这个结论虽然很沉痛,但是切中时弊。在中国,反逻辑的道德现象真的随处可见,凡是靠道德维系的东西,情况都很不容乐观。家庭民主自治的状态怎么样呢?真的差强人意。以我住的小区为例,这算是不错的小区,环境、物业管理都不错,但是在我家的楼上,还是有一家人,经常打孩子,吵得四邻难安,但是从来没有人报警。我报过一次警,北京的片区警察还是比较负责任的,五分钟就来到了现场,具体处理的经过和结果不得而知,反正过了不到一个星期,打骂又开始了。我曾经想再报,家人劝说:父母打孩子,总是为了孩子好,还是算了吧,何况打的又不是咱的孩子。面对家庭暴力,这也是一般中国人的心态,父母有管教子女的权利,但是子女并没有反抗过度管教的权利。警察虽然理论上能够干涉暴力,但是绝不会把父母带走,用法律惩罚他们,所以处理也只能隔靴搔痒。如果一个孩子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被父母打死了,或者自己跳楼了,人们在叹息之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同情那对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有人说了,你看,中国的父母是非常负责任的,所以在中国,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很好,没有什么问题,父母会把全部身家和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让他们择校、交赞助费,尽可能受到最好的教育,让他们一结婚就有父母赞助的住处,甚至工作也是父母帮助找,他们能有什么罪过?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大概就是中国父母最大的道德困境和家庭责任困境:只要是为了孩子,利用特权也是可以接受的;只要是为了孩子,搞潜规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样弄下来,社会一团糟,孩子的生存环境一团糟,然后又得出结论:你看,要不是我做父母的为你跑前跑后,你能在社会上混吗?——中国父母在孩子身上投入的期望太高,他们是那么乐于替子女“生活”和“牺牲”,以至于扰乱了子女一代正常的生存环境和竞争环境。
  对于这样混乱的生活状况,新一代的父母们到底能不能用他们受过良好教育的逻辑能力做一些改变呢?
  基于此,我十分高兴能够参与《中毒的爱》的再版工作,并为它写一篇序。我想,苏珊·福沃德和克雷格·巴克的这部著作此前并没有受到中国出版界和读者足够的重视。这样的著作,虽然其发现惊世骇俗,却并不应被当作一种猎奇性的学术读物,我更乐于看见它进入各种读书会被不断讨论和介绍。苏珊医生的实践在父母责任和家庭民主的发现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父母,这个神圣的称呼下面,埋藏着多少隐秘的伤害?这些伤害发生在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身上,是多么无法避免!那些成年后被父母之爱弄得遍体鳞伤的人,要摆脱父母的不良影响是多么困难和痛苦!……这些都是为父母者的一面镜子。同时,这本书也可以反向告诉你,如何寻求一条健康的父母之道,一种非压制、非暴力、非代理的民主父母之道。苏珊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一些家族的苦难遗传,其实跟家族治理中的中毒现象有莫大的关联,当一个受害人最终经过治疗摆脱了来自“中毒父母”的伤害,这种家族的苦难遗传也就终结了。从这个角度看,《中毒的爱》讲述的其实是家庭的民主史。
  另外,需要提醒的是,这本书并不仅仅适合于自以为受伤的子女阅读,它同样适于未来的父母和正处于父母职责的困惑当中的父母阅读。我想特别提醒中国的父母着重看其中一个章节:控制子女的父母。其中有大量案例演示父母控制子女生活的各种“本领”。那正是中国的父母最常见的“中毒症状”。
  我十分乐于复述一下书中提到的称职父母的五大基本职责:
  1. 他们必须满足孩子物质上的需求。
  2. 他们必须保护孩子,使其免受身体上的伤害。
  3. 他们必须满足孩子对于爱、关心和温情的需求。
  4. 他们必须保护孩子,使其免受情感上的伤害。
  5. 他们必须为孩子提供道德和伦理方面的指导。
  在以上职责里,父母没有提供给成年子女住宅、金钱和发展通道的职责,这肯定会让中国父母很不受用。但是,尝试一下从这种过度关怀的中毒症状里抽身一下,家庭民主,总是要迈开这第一步。
  
   李多钰  新京报传媒副总裁,资深媒体人

后记

   尾声 放弃斗争
   
   
   在《战争游戏》这部电影中,一台美国政府的计算机设置了发动全球核大战的程序。所有改变计算机程序的企图都是徒劳的,但是,在最后关头,计算机自动停下了,说:“有趣的游戏,取胜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要玩。”
  这番话也适用于我们中许多人都在不停玩着的游戏:试图让中毒的父母改变自己的行为。我们拼命做着需要做的一切,想让他们变得对我们来说是可爱的、可以接受的。这场斗争会耗尽我们的精力,使我们的日常生活充满动荡和痛苦,但毫无用处,取胜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要玩。
  是到了不再玩,放弃斗争的时候了。这并不是说你得放弃自己的父母,但这的确意味着你得放弃:
  
  试图让你的父母改变,以使自己心里能好受一些的努力。
  试图弄清该做些什么才能赢得他们的爱的努力。
  在情感方面过于受制于他们的做法。
  终有一天他们会给予你应有的关爱和支持的幻想。
  
  像许多中毒父母的成年子女一样,你或许在理智上知道,假如迄今为止你从未在自己的父母身上得到过情感上的关爱,那么很有可能今后你也不会得到它,但是这种理智却不容易渗透到情感的层面上。你内心那个苦苦挣扎的孩子很可能还死抱着这样的希望:有一天你的父母——不管他们的局限性有多大,终会认识到你是多么可爱,并将他们的关爱给予你。也许你会痛下决心要将功补过,尽管你还弄不清父母对你的指控是否有道理。但是当你回到中毒的父母面前,希望能得到自己在儿时就没有得到的抚爱和肯定的时候,简直就像到一口枯井里去取水一样,你的桶拉上来时一定是干的。
  
  
   放弃并继续前进
  
  多年以来桑迪——她宗教信仰坚定的父母无情地大肆渲染她当年堕胎的事——就是陷在拼命要改变父母的争斗中不能自拔的一个典型。对她来讲能意识到自己没有希望最终开启父母关爱和接纳的闸门这一点,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这些年来我都以为我的父母很好,问题出在我这儿,让我承认父母不知道怎么爱我是很困难的。他们知道怎么控制我,怎么批评我,怎么让我觉得内疚、下作,但他们不知道怎么保护我的个性,怎么尊重我。他们依据自己对我是不是个好姑娘的判断来决定应当给予,还是收回对我的关爱。我现在知道这不会改变了,他们就是这号人,同总是要想法让他们转变相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桑迪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摆脱了神化父母的愿望。她已经就他们对自己堕胎的反应与其进行了对峙,并且从母亲那儿得到对她支持不够的最低限度的承认,然而她的父母还是继续在她的时间和生活上提出非分的要求。
  桑迪让我帮助她想好词儿,她可以用来限制父母对她的造访、限制他们对她的利用、限制他们以内疚和批评控制她的企图。下面是桑迪和我想出的几句话:
  
  ● 妈妈爸爸,我知道我同你们一起共度时光对你们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但是现在我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你们招之即来的人。
  ● 我不能让你们再攻击我。你们有保留自己意见的权利,但你们无权残忍地对待我或贬损我。一旦你们再这样做,我就会制止你们。
  ● 我知道这样会使你们不快,但是,同以前相比,我对你们说“不”的时候会多得多。我不打算每个星期天都同你们一起过,我也不愿意让你们事先不打电话就来看我。
  ● 我知道这意味着很大的变化,也知道这变化是惊人的,但我相信变化的性质是健康的,我觉得由此我们能建立一种更好的关系。
  
  桑迪的确是在改造自己与父母间的那种有害的相互关系。她对他们干涉性和控制性的行为做出了合乎理性的限制,同时又没有试图改变对方的态度和信念。
  放弃斗争最为困难的方面之一是对父母采取任其自然的态度。当他们对你颐指气使的时候,你不必无动于衷。但是当他们这样做时,你的确应当学会压住自己的火气,克制自己的反应。
  不出桑迪所料,父母果然对她新的做法颇感不安。他们不承认自己一直在侵犯她的生活,把她当成孩子对待。但是桑迪用不着他们承认,因为她已经可以驾驭自己的生活。随着时光的流逝,父母不情愿地接受了她制定的新游戏规则。
  桑迪在与父母的抗争中耗费了大量精力,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场抗争,可以把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婚姻和个人目标上去了。她与丈夫积极地腾出时间,或交谈,或筹划,或做爱,或给予夫妻关系以应有的关注。她也着手实现拥有自己的一间花店的目标。结束治疗两年后,我很高兴地收到了她的一张宣传单,宣布桑迪花店的开张。
  你可以继续做出年幼无助的样子,等着父母批准你成人。但这种权利实际在你身上,而不在他们身上。当你真的放弃斗争之后,就会发现实在没有必要再糟蹋自己的生活。
  
  
   重新界定爱
  
  爱包括的不仅仅是感情,它也是一种行为方式。当桑迪说“我的父母不知道怎么爱我”的时候,她的意思是说他们不知道怎么以爱的方式去行动。如果你问桑迪的父母,或几乎任何中毒的父母,他们爱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们中大多数人会斩钉截铁地说“爱”。然而可悲的是他们的孩子却多半会感觉从来没得到过父母的爱,因为中毒父母所说的爱很少转化为抚育关爱的行为。
  中毒父母的多数成年子女成长时对于爱到底意味着什么,应该有种什么感觉感到迷惘。他们的父母打着爱的名义对他们做着极为冷酷的事情。他们就把爱理解为一种混乱的、戏剧性的、令人费解的,并且常常是痛苦的东西,一种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和欲望用以换取的东西,显然这并不是爱的真谛。
  爱的行为是不会折磨你,让你失去平衡或者引起你自责的情绪的。爱并不伤人心,而是让人精神愉快,爱的行为培育了你的情感健康。当有人向你表示爱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在为别人所接纳、关爱、看重和尊敬,真正的爱造就的是温暖、愉悦、安全、稳定和内心平静的感觉。
  一旦你理解了爱是什么,你就会明白你的父母不能或者不懂得怎么示人以爱,这是一个你不得不接受的可悲的事实。但是当你明确地界定并承认了父母的局限性,以及你因为他们而蒙受的损失之后,你便打开了一扇生活之门,欢迎那些以你应当享有的方式——真正爱的方式——爱你的人们的到来。
   相信自己
  
  小时候,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你是以父母的赞同或反对作为确定自己好坏的尺度的。因为你的中毒父母的赞同往往是扭曲的,所以这种衡量的尺度常常要求你牺牲自己对现实的看法,去相信在你看来似乎并不正确的东西。作为成年人,可能你还得做出这种牺牲。
  但是,通过本书中的练习,你已经不再从父母那儿,而是从自己这儿寻找尺度,正在学会相信自己对现实的洞察力。你会发现即使父母不同意你的意见,或者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你也能够受得住这种煎熬,因为你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肯定了。你在界定自己。
  你越能界定自己,越具有独立性,就越不讨父母的喜欢。记住,受到变化的威胁是中毒父母的天性。中毒的父母是世界上最不愿意接受你新的、更为健康的行为的人,这就是相信自己的感情和洞察力对你来讲十分重要的原因。最终你的父母也许会接受新的你,甚至你还可能将与他们的关系发展成一种颇似成人对成人的关系,但是他们也可能更加固执地竭力维持现状。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得由你来将自己从有害的家庭行为模式中解放出来。
  成为一个真正的成人并非一蹴而就的过程,这需要你上上下下、进进退退、里里外外,在各方面准备好踉跄而行,准备好犯错误,焦虑、恐惧、内疚和迷惘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无论何人,概莫能外。但是,这些魔鬼将再也无法控制你了,这是关键所在。
  当你更能把握往日和现在与父母的关系时,你就会发现你其他方面的关系,尤其是与自己的关系将会出现引人注目的改善。也许第一次,你拥有了享受自己人生的自由。

文摘
第一部分
   
    中毒的父母
   
   
   
   第一章 神圣的父母
   ——完美父母的神话
  古希腊人有一个难处。那些从奥林匹亚山顶的天台向下俯瞰的神仙可以对希腊人所做的任何事做出宣判。只要一不高兴,可以立即惩罚他们。他们不需要仁慈,也不需要公正,甚至连正误都可以不加考究。事实上,他们可以全然不讲道理。一旦心血来潮,便可以将你变为山谷中的回音,或者罚你永生永世往山上推石头。不用说,法力无边的众神喜怒无常,在他们肉体凡胎的仆人中引起了不小的恐惧和迷惘。
  许多畸形的家长与子女的关系也与此相似,喜怒无常的父母在孩子眼里也是令人生畏的神。
  很小的时候,我们神圣的父母对我们而言就是一切。没有父母,我们便会缺少关爱、无人庇护、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生活在持续的恐惧状态中,眼睁睁地等着自己孤单地死去。他们是我们全能的供养人,我们需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没有人或事情可以比照他们,我们便认为他们是十全十美的父母了。随着我们的天地向婴儿床以外拓展,我们自然就需要维护这种完美的形象,以抵御遇到的越来越多未曾知晓的大事情。只要我们相信父母是完美的,便会感到一直有个保护人。
  在我们生命的第二和第三个年头,便开始想要独立了。我们不情愿接受拉屎撒尿的训练,忘情地使用着我们的“两条小腿”。我们拥抱“不”这个字眼,因为它多少可以使我们控制自己的生活,而“是”只不过是一种默认。我们拼命想培育自己独特的身份,建立自己的意志。
  进入青春期,试图摆脱父母的过程便达到了高峰,此时我们已经敢于以积极的姿态审视父母的价值观、趣味和权威。在一个理性稳定的家庭里,父母是经得起这些变化所造成的相当一部分焦躁情绪的。他们多半尽量宽容孩子身上崭露的独立性,如果严格说来不是在鼓励这种独立性的话,“这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成为通情达理的家长表达自信的标准用语。这些家长没有忘记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他们意识到孩子的反叛只不过是情感发展的一个正常阶段。
  中毒的父母就不是这么通情达理了。从孩子学会大小便起直到青少年时代,他们往往会把孩子的反叛甚至个性差异视为对自己的人身攻击。他们通过强化孩子的依赖性和无助感来维护自己。他们非但不去促进孩子的健康发展,反而不自觉地在破坏它,还常常认为自己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孩子好。他们会说些“这是在培养他的性格”或“她得懂得是非”之类的话,但是,他们那负面的攻击手段的确伤害了孩子的自尊心,破坏了他们萌动的独立感。不管这些父母如何相信自己是正确的,这类攻击总是使孩子摸不着头脑,在其所具有的凶狠性、激烈性和突然性面前表现得狼狈不堪。
  我们的文化和宗教在维护父母权威至高无上方面几乎是一致的。对丈夫、妻子、恋人、兄弟姐妹、上司和朋友发火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对父母直言相抗却几乎是禁忌。对于“不能同妈妈顶嘴”或者“你怎么敢冲着爸爸吵”这一类话我们不是耳熟能详了吗?犹太—基督教(Judeo-Christian)的传统,通过宣告“圣父”如何如何,以及指示我们“孝敬你的父母”,将这一禁忌供奉在我们的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中了。在我们的学校、教会、政府(政府宣扬“重新重视家庭的价值”),甚至公司中都能发现这一思想的影响。根据传统的思想,父母有权控制我们,仅仅是因为他们给予了我们生命。
  因此,孩子就得由神圣的父母掌握了。父母也像古希腊人一样,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次闪电会是怎样的,但是中毒父母的孩子知道闪电是迟早要来的,这种恐惧是根深蒂固的,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在每一个曾经受过虐待的成年人的内心深处——甚至具有很高成就的成年人的内心深处——依然是个虚弱无能、担惊受怕的孩子。
  
  
   姑息神的代价
  
  孩子的自尊心遭到打击后,他的依赖性增加了,也愈加相信自己需要父母的保护和供养。情感攻击和身体虐待对孩子造成的唯一影响就是他是否要为中毒父母的行为承担责任。
  问题是,无论父母多么刻毒,你还得神化他们。即使你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知道父亲打你是错的,但可能还觉得他是有理的。理性上理解了,却不足以使你在感情上相信自己是没有责任的。
  正像我的一位患者所说:“当时我觉得他们十全十美。所以当他们待我不好的时候,我想还是我不对。”
  在对神圣父母的这种信仰中有两种中心学说:
  
  1. 我坏,父母好。
  2. 我弱,父母强。
  
   这些固执的信念甚至在你摆脱了对父母物质上的依赖以后还可以在心中存留好长时间。这些信念支撑着你对父母的信仰,使你回避这样一个痛苦的事实,即你神圣的父母实际上在你最易受伤害的时候背叛了你。
  朝着掌握自身命运迈出的第一步就是自己面对这一事实,这是需要勇气的。但是,如果你已经开始阅读本书,那就是说你已经做出了改变的承诺,这也是需要勇气的。
  “他们永远不允许我忘记我是如何让他们丢脸的”
  
  桑迪——一个引人注目的棕色女郎,从外表看来“无所不能”。当她头一次来找我咨询时,情绪极为低落。她对我说她生活中事事都不如意。她在一家有名的商店里已经做了好几年插花设计师,一直梦想着能开自己的店。但是却总认为自己不够精明,不会成功,她极为害怕失败。
  两年多来,桑迪也一直想怀孕,却始终没能如愿。在谈话期间我注意到不能怀孕已经使她对丈夫产生了怨恨,觉得夫妻关系很不协调,尽管丈夫还是真心理解她、爱着她的。最近她同母亲的一次谈话,使问题更严重了。
  
  怀孕这件事真把我从精神上给缠住了。和母亲吃午饭时,我对她说了自己是多么失望,她却对我说:“我敢打赌就是你当年那次流产造成的。主无处不在。”从那天以后我就老是在哭。她永远不会让我忘记那件事情。
  
  我问她流产的事,她开始有些犹豫,后来说了实话:
  
  这事发生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的父母都是非常非常严苛的天主教徒,所以我上的是教区学校。我发育得早,12岁时已经5.6英尺高,重130磅,戴36c的胸罩了。男孩子开始注意我,对此我感到很得意,这可把我父亲气坏了。他头一次看到我同一个男孩子接吻互道晚安的时候,大声骂我是婊子,那声音整个街区都听得见。事情打那以后一发而不可收。每次我同男孩子出去,父亲都说我会下地狱。他一直不肯罢休,我觉得自己反正完了,所以15岁的时候就和这个家伙睡了。算我运气不好,怀上了孩子。家里人发现以后,都快疯了。后来我告诉他们我要做流产,他们大发雷霆,朝我喊了足有一千遍“下地狱的罪”。如果我原来还不够下地狱的话,这件事肯定就把它定下来了。我唯一能让他们在同意流产的文书上签字的办法就是威胁他们我要自杀。
  
  我问桑迪流产以后她的情况怎样。她的身子在椅子上缩了下去,那沮丧的神情让我心痛。
  
  要谈的是一桩弥天大罪啊。我是说,在这以前父亲让我吃尽了苦头,但流产后我甚至觉得没有权利再生存下去了。我越感到羞愧,便越想把事情弄好。我只想让时钟倒转,找回小时候享有的爱。但他们却从来不放过旧事重提的机会。他们反反复复、絮絮叨叨,总是谈着我干的事和给他们带来的屈辱。我不能怨他们,我不该做那件事——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在道德上对我期望很高。现在我只想向他们将功补过,因为自己的罪过让他们伤透了心。所以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可把我丈夫气坏了,我俩为此吵了不少架。但我还是要这样做,我只是想让他们原谅我。
  
  当我倾听着这可爱的年轻女人的谈话时,深深震撼着我的是她父母的所作所为给她造成的痛苦,以及她为开脱造成这些痛苦的责任所花费的巨大气力。她似乎是在拼命想让我相信自己的遭遇是咎由自取。父母固执的宗教信念加重了桑迪的自责心理。我知道,假如桑迪能够意识到父母对她是多么冷酷,是如何在感情上摧残她的,那么我治疗起来就得心应手了。我认为此时不表态是不对的。
  
  苏珊:你知道吗?我听了十分生气。我认为你的父母对你太差劲了,我认为他们不该用宗教信仰来整你。我觉得你根本不该受这番罪。
  桑迪:我犯了两条下地狱的罪!
  苏珊:想想看,你当时只不过是个孩子。也许你是犯了错,但也用不着永远向他们赎罪。连教会还允许你悔改,重新开始生活呢。假如你的父母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他们就该同情你。
  桑迪:他们想拯救我的灵魂。假如不爱我,他们才不会在乎呢。
  苏珊: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一下这件事吧。假如你当时不流产会怎么样?你会有一个小女儿,长到今天也该有16岁了吧?
  
  桑迪点了点头,想弄明白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苏珊:如果她怀孕了怎么办?你会像你的父母对待你那样对待她吗?
  桑迪:永远不会。
  
  桑迪悟出了她的话所引出的必然推论。
  
  苏珊:你会更加爱怜她。你的父母当年也应该更加爱怜你。这是他们的过失,不是你的过失。
  
  桑迪花了半生的时间在内心深处精心筑起了一堵防卫墙。这种防卫墙在有着中毒父母的成年人中太常见了。墙的心理构件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但是桑迪的这堵墙中最普遍的、最主要的材料是一种特别坚硬的砖,叫作“否认”。
  
  
   否认的力量
  
   “否认”既是最简单,也是最有力的心理防卫形式。它运用虚拟将现实尽可能缩小,甚至否定某些痛苦的生活经历带来的影响。它甚至能使我们中的某些人忘记父母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使我们继续对其顶礼膜拜。
  “否认”最多只能带来暂时的宽慰,而代价却是高昂的。“否认”是我们情感高压锅上的锅盖,锅盖在高压锅上放得越久,积聚的压力便越大。迟早,那压力会将锅盖猛然顶起,我们便会经历情感危机。出现这种情况时,我们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在拼命回避的事实,只不过此时我们得在巨大的压力下面对这些事实。如果我们能在事先着手处理这种否认心理,便能像打开压力阀,让压力顺利溢出一样,避免这种危机。
  遗憾的是,你内心的否认还不是你需要与之抗争的唯一的一种。你的父母也有自己的否认系统。当你竭力重新构筑起自己过去的事实真相时,尤其当事实真相使他们大为丢脸的时候,父母可能会说“情况没这样糟”,“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甚至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儿”。诸如此类的话可能会挫败你想重新构筑个人历史的尝试,使你怀疑起自己的印象和记忆力。它们会降低你对自己感知现实的能力和信心,使重建自尊心对你变得更为困难。
  桑迪的否认太强了,以至于她不仅不能看到自身的现实,甚至也不承认还存在着另一种值得一看的现实。我设身处地地想到了她的痛苦,但是我至少得让她考虑一下她心目中的父母形象是靠不住的这种可能性。这样做的时候,我尽力使自己显得不是在吓唬她。
  
  我尊重你热爱父母并认为他们是好人这一事实,我相信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他们为你做过一些非常好的事情,但你应该知道或至少觉悟到疼爱子女的父母是不会如此无情地伤害孩子的尊严和自尊的。我不想让你脱离父母或自己的宗教信仰,你也没有必要同父母断绝关系或背弃教会。但是消除你的沮丧情绪在很大程度上要看你能否放弃“父母是完美的”这一幻想。他们曾经残忍地对待过你,他们伤害了你。不管你当时做了什么错事,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他们进行多少训斥,也不能改变这一点。你难道感觉不到他们是怎样深深地伤害了你内心深处那个敏感的少女吗?这样做不是全然没有必要吗?
  
  桑迪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声“是”。我问她想到这一点时是不是很害怕,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不出到底有多怕。但她还是勇敢地留下来继续治疗。
  
  
   无望的希望
  
   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后,桑迪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还是陷在“父母是完美的”这一神话中不能自拔。在她打破这一神话以前,一直在为自己生活中的全部不幸而自责。我让她请自己的父母来参加诊疗活动。我希望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怎样深深地影响了桑迪的生活,进而或许能够承担起自己的部分责任,使桑迪得以较为轻松地修复自己的反面形象。
  我们还没来得及彼此熟悉一下,她的父亲就开腔了:
  
  医生,你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有多坏。她见了男孩子就迷上了,不停地勾引人家。现在她所有的麻烦都是那次该死的流产造成的。
  
  我看到泪水涌出了桑迪的双眼,连忙为她辩解:
  
  这不是桑迪遇到麻烦的原因。我请你们到这儿来不是让你们给我念她的罪行录,就像念交给洗衣店的清单一样。如果你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些,我们根本不会有进展。
  
   但我的话不管用。在整个讨论期间,桑迪的父母轮番攻击女儿,对我的劝告全然不顾。讨论持续了很久。他们刚走,桑迪马上就代他们向我道歉:
  
  我知道他们今天根本没有对我让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喜欢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好人,只不过在这儿显得有些紧张。也许我不该让他们来……很可能来这儿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对这种事不习惯。但是,他们真的爱我……给他们一段时间,你就能明白。
  
  这次以及随后几次同桑迪父母的讨论清楚地表明,他们内心决不会接受同他们对桑迪问题的看法相左的任何意见。他们中任一方都不愿承认对这些问题负有任何责任,然而桑迪却依然崇拜他们。
  
  “他们当时只不过想帮助我”
  
  对许多中毒父母的成年子女来说,否认是一种简单的、下意识的方式,可以把某些事实和情感从自己的意识中抹去,装出一副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的样子。但是还有些像桑迪这样的子女,采取了一种更加微妙的方式:合理化。
  当我们将事情合理化的时候,就会寻找到“充足”的理由,恰当地解释那些令人痛苦不安的事情。
  下面是几种典型的合理化方式:
  
  ● 父亲冲我喊是因为母亲在他面前唠叨。
  ● 母亲酗酒是因为孤独,我当年要是在家里多陪陪她就好了。
  ● 父亲打过我,但他不是想伤害我,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
  ● 母亲对我不闻不问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就不幸福。
  ● 我不能因为父亲骚扰我而责备他。我母亲不肯同他睡觉,男人需要性生活。
  
  所有的这些合理化的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将不可接受的事情变为可以接受的事情。表面上,这似乎是有作用的,但是你内心的另一部分对真相却总是清楚的。
  “他这样做只是因为……”
  
  路易丝,一个四十五六岁,红褐色头发的小个子妇女,要同她的第三任丈夫离婚了。在她成年女儿的坚持下,路易丝来找我进行心理治疗。女儿威胁说,如果她不想法改一改自己难以控制的敌意,就同她断绝来往。
  我头一次见到路易丝时,她那极刻板的姿势和嘴唇紧闭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是积聚着怒气的一座火山。我问起她离婚的事,她说生活中遇到的男人都离开了她,她现在的丈夫就是最近的例子:
  
  我就属于那种一生总是走错路的女人。每一次婚姻关系,开头总是很好,但我知道这不会长远。
  
  我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路易丝阐述所有男人都是浑蛋的论点,接着她就拿自己生活中遇到过的男人同她父亲作比较:
  
  上帝呀,为什么我就找不到像父亲那样的人呢?他长得像电影明星……大家都羡慕他,我是说他有那种吸引人的魅力。母亲经常生病,父亲就独自带我出去……只有他和我,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在父亲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男人了。
  
  我问她父亲是否还活着,回答这个问题时她变得十分紧张:
  
  我不知道。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我想那大约是我10岁的时候。他不愿再同母亲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有一天他突然就走了。没有留下条子,没有来过电话,什么都没有。上帝呀,我真想念他。他走后大约整整一年中,我都觉得到了晚上肯定能听到他开车回家的声音……我不能为他的行为责备他,他是那么富有活力。谁会愿意让一个有病的妻子和一个小孩儿整天拖累着呢?
  路易丝一辈子都在等着自己理想化的父亲回到自己身边。她非但不能正视父亲是多么狠心、多么不负责任这一现实,反而大量使用合理化的方法保持他在自己心中的神圣形象——尽管他的所作所为给自己造成了难以名状的痛苦。
  她的合理化做法也使自己得以排解对父亲遗弃女儿的怒火。不幸的是,这种怒气在她同其他男人的关系中找到了发泄渠道。她每遇见一个男人,刚认识时都会一切顺利,但当两人关系变得更密切时,她那担心被遗弃的恐惧便会变得难以控制,这种恐惧最后无一例外地会转化成仇恨。她在每一个男人都以同样的原因离开她这一事实中居然觉察不到一种模式,那就是:两人的关系越密切,她就变得越富有敌意。但是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敌意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总是抛弃她。
  
  
   对该发火的人发火
  
  念研究生时,我读过的一本心理学书里有几幅插图,形象地说明了人是怎样置换自己的情感——尤其是愤怒的。第一幅画中画了一个人正遭到老板的破口大骂,显然跟老板顶嘴是有危险的,所以第二幅画画的是他回家后对妻子咆哮,发泄自己的怒气。在第三幅画里,妻子对孩子们咆哮,孩子们踢了狗,狗又咬了猫。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一系列图画形象,尽管看似简单,却惊人准确地刻画出了我们是怎样将怒火从应接受的对象身上移开,发泄到弱者的身上。
   路易丝对男人的看法就是一个绝妙的例证:“他们都是些无能的浑蛋……全都是。你不能相信他们,他们老是在算计你,我讨厌让男人利用。”
  路易丝的父亲遗弃了她。如果她肯承认这一事实,那她早就该放弃心中的幻想和父亲的神圣形象,早就该把他从心中除掉。但与此相反,她却把自己因为父亲的缘故而产生的怒火和疑心转向别的男人。
  路易丝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坚持选择用那些既让她生气又让她失望的态度对待她的男人。只要她能向一般男人发火,就不会生父亲的气了。
  我们在本章前半部分结识的桑迪,是将她因为父母对自己怀孕和流产问题的态度所感到的愤怒和失望转嫁到了丈夫身上。她不允许自己对父母生气——因为那样做会过于威胁到被她神化了的父母。
  
  
   不要对死者出言不敬
  
  死亡不能结束对中毒父母的神化,事实上,可能还会加强这种神化。
  承认活着的父母给自己造成过伤害固然是困难的,在他们去世以后再去谴责对方就更是难上加难。有一种强有力的禁忌——忌讳批评死者,批评死者就好像在人家倒下时我们还要踹人家一脚似的。因此死亡赋予人一种神圣感,包括那些施虐者,神化过世的父母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不幸的是,一方面中毒父母受着坟墓的圣洁光环的保护,另一方面活着的人却还要背负着情感的遗体。“不要对死者出言不敬”也许这只是句大家爱说的老话,但是它却阻碍着以现实的方式解决与去世的父母所发生的冲突。
  
  “你永远是我的小失败者”
  
  瓦莱丽,一个高个子、面貌清秀的三十八九岁的歌手,由我们一位共同的朋友介绍到我这儿来。这位朋友担心,瓦莱丽的信心不足妨碍着她在演唱生涯中的进取。谈话过了15分钟后,瓦莱丽承认她的事业正处于走投无路的境地。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演唱的活儿了——连到酒吧做钢琴伴唱的活儿也没有。我一直在一间写字间做临时工,挣钱支付房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同家人一起吃晚饭,谈起了我的问题。父亲说:“没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小失败者。”我确信他没有意识到这话有多伤人,但这话真把我的心伤透了。
  
  我对瓦莱丽说,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感到伤心的,她父亲的话既残忍又侮辱人。她回答:
  
  我想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的生活一向这样,我以前是家里的垃圾堆,做什么事都受责骂。如果他和母亲有了矛盾,也是我的错,他会反复地唠叨。但要是我做了点儿什么让他高兴的事儿,他就会一脸得意的样子,对自己的好朋友吹嘘。上帝呀,能得到他的赞许真是太好了,但是,我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有时候就像一个悠悠[① 悠悠(yo-yo):一种用线拉动忽上忽下的轮形木制玩具。此处比喻情绪忽高忽低。
]玩具。
  
  瓦莱丽和我在此后的几个星期中密切合作。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对父亲怀有多么大的怒气和伤感。
  后来,他死于中风。
  这是出人意料的死亡——令人震惊、突如其来,是那种让人没有准备的死亡。于是,在治疗过程中,瓦莱丽被她对父亲表示愤怒而产生的负罪感压倒了。
  
  我坐在教堂里,人们在称颂他。我听到有人在滔滔不绝地说他一生是多么好的一个人,而我却为了自己的问题而责难他,简直可耻极了。我只想为自己给他造成的痛苦赎罪。我老是在想,自己是多么爱他,却又对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我再也不想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那些都无所谓了。
  瓦莱丽的伤心使她在一段时间内与诊疗脱了节,但是最终她还是认识到,父亲的死不能改变他在她童年和成年后如何对待她的事实。
  瓦莱丽迄今已经治疗近六个月了。我一直很高兴地看着她的自信心在稳步恢复。在使自己的演唱事业有所成就方面,她依然举步维艰,但这已经不是因为她不努力了。
  
  
   将他们从神的宝座上拉下来
  
  神圣的父母拟定规矩,做出判决,造成痛苦。你神化自己的父母,不管他们已经过世与否,都等于答应依照他们的现实版本生活,将痛苦的情感作为生活的一部分,或许甚至将这种痛苦的情感合理化为对自己是有好处的。到了该停止这样做的时候了。
  只有当你把中毒的父母放在地上,只有当你找到勇气实事求是地看待他们时,你才能在与他们的关系中达到力量平衡。
  
  
   第二章 “你是无意的,不意味着你没有伤害我”
   ——不称职的父母
   
   
  孩子有自己基本的、不可剥夺的权利——要吃饭、穿衣、住房、受保护。但是除了这些物质上的权利以外,他们还有权得到情感上的抚育,有权使自己的感情得到尊重,有权受到有利于培养自尊心的对待。
  孩子也有权要求父母以适当限制自身行为的方式对自己进行引导,有权犯错误,有权在不受肉体和感情虐待的前提下受到约束。
  最后,孩子也有权成为孩子。他们有权在贪玩调皮、随心所欲、不负责任中度过自己的童年。自然,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爱孩子的家长会让他们承担一些责任和家庭义务,以促进他们的成熟,但这决不应该以牺牲童年为代价。
  
  
   我们如何学会做人
  
  孩子像海绵一样吸收任何语言的和非语言的信息——不加分辨地吸收。他们倾听父母的言谈,观察父母的举止,模仿父母的行为。因为在家庭以外几乎找不到参照模式,所以在家庭内所了解的有关自身和他人的事情便成了深深铭刻在心的普遍真理。在孩子形成自身个性的过程中——尤其是在形成性别感的过程中,父母的角色形成的榜样起着中心作用。尽管在过去的20年间,父母的角色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但以前你的父母所应当承担的义务依然适用于今天的父母:
  
  1. 他们必须满足孩子物质上的需求。
  2. 他们必须保护孩子,使其免受身体上的伤害。
  3. 他们必须满足孩子对于爱、关心和温情的需求。
  4. 他们必须保护孩子,使其免受情感上的伤害。
  5. 他们必须为孩子提供道德和伦理方面的指导。
  
  显然,在这张单子上还可以加上好多项,但是这五条要求构成了称职地履行父母义务的基础。我们将会读到,中毒父母所做的很少会超出第一条。在多数情况下,他们自己现在(或者曾经)在情感的稳定和精神健康方面受到了很大伤害,不仅不能满足孩子的需求,在很多情况下反倒指望和要求孩子来关心父母的需求。
  当父母将家长的责任强加到孩子身上时,家庭各成员的角色关系就变得模糊、扭曲、倒置了。一个孩子,如果他被迫成为自身的父母,甚至成为自己父母的父母,那么他就失去了赶超、学习和仰望的对象。在情感发展的这一关键阶段,失去了父母的角色形成的榜样,孩子的个性身份便会在令人迷惘而充满敌意的海洋上随波逐流。
  34岁的莱斯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的店主,因为沉迷于工作的毛病来找我。沉迷于工作不能自拔使他的处境十分悲惨。
  
  我的婚姻完蛋了,因为除了工作以外我根本不会干别的。我要么不在家,要么就在家里工作。妻子厌倦了同一个机器人生活在一起,便离我而去。眼下同样的事正发生在我的新恋人身上,这让我烦透了,的确烦透了,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莱斯告诉我,他表达任何一种情感都觉得困难,尤其是温情脉脉、爱意绵绵的那种。他十分痛苦地告诉我,“玩笑”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是找不到的。
  
  我要是知道怎么能让女朋友高兴就好了。但每次谈话,不知怎么,我总要把话题转到工作上,对方就烦了,也许工作是我唯一不会搞糟的事情吧。
  
  莱斯又讲了一刻多钟,想让我相信他处理同女孩子的关系多么糟糕。
  
  同我交往的女人总是抱怨我没有给她们足够的时间和爱。这话说得对,我现在是一个差劲的男朋友,以前更是一个差劲的丈夫。
  
  我打断了他,说道:“你对自己的印象很差,听起来好像你唯一感觉良好的时刻就是工作的时候,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工作是我知道怎么做,并且能做得好的事情。我每星期工作75小时。但我从小就是这样没命地工作的,知道吗,我是家中三个男孩子里的老大。我八岁的时候母亲精神上受过一次打击,从那以后,房子里的窗帘一直是放下来的,房间总是黑的。母亲似乎总穿着睡袍,从来不多说话。我对她最早的记忆就是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夹着香烟,眼睛总盯着电视上那些该死的肥皂剧。她直到我们都动身去上学很久后才起床,所以照顾两个弟弟吃饭,为他们装好午餐盒,再送他们去乘校车就成了我的事了。我们回家时,她老是躺在电视机前,要么就是在睡那长达三小时的午觉。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当小伙伴们在外面打球的时候,我却得待在家里做饭或打扫卫生。我讨厌这些,但总得有人干哪!
  
  我问莱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到哪儿去了。
  爸爸经常出差,对母亲基本不闻不问。他多数时候睡在客厅里……这是桩古怪的婚姻。他给她找了几个大夫,但都没用,所以也就泄气了。
  
  我告诉莱斯自己对他当孩子时的孤独感到十分痛心,他却对我的同情不以为然,回答说:
  
  我太忙了,没有时间可怜自己。
  
  
   劫走孩子童年的人
  
  莱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常被理应属于父母的那些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过快过早地长大,童年便被人劫走了。当朋友们在外面打球时,莱斯却在家里履行着本应由父母承担的责任。
  为了维系家庭,莱斯不得不担任小大人的角色。调皮贪玩、无忧无虑的日子与他无缘。既然他本身的需要已经被忽略了,他便学会了以否认自己有需要的方式去应付孤独感和缺乏的情感。他活着就是为了照料别人,他自己则无所谓。
  更加悲惨的是,除了担任弟弟们的主要看护者以外,莱斯还成了母亲的父母。
  
  父亲在城里的时候,总是7点就去上班,经常快到半夜才回家。出门前,总要叮嘱我:“别忘了把作业都做完;务必照顾好你妈妈,一定别让她饿着;让弟弟们别吵……尽量做点儿什么事儿让你妈妈高兴高兴。”我花了很多工夫想到底怎么才能让母亲高兴,总是相信会有办法的,一切会好起来的……她会好起来的。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一切还是照旧,直到现在还是老样子。对此,我感到窝囊透了。
  除了管理家务和看护弟弟这两项足以把任何孩子压垮的责任以外,莱斯还得担任母亲的精神看护。事实证明,这是一项失败的安排。陷入这种混乱的角色倒置局面的孩子总是感到力不从心。他们不可能发挥大人的作用,因为他们不是大人。但是孩子是弄不明白失败的原因的,他们只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无能和内疚。
   就莱斯的情况来讲,他对不必要的超时工作的渴求具有双重作用:这可以使他不必正视自己的孤独和既失去了童年又失去了成年的处境,并且增强了他长期持有的信念,即无论怎么工作都不过分。莱斯的幻想是,只要投入足够的时间,便可以证明自己的确是个能干合格的人才,证明自己可以把事情做好。从本质上讲,他还是在试图让自己的母亲高兴。
  
  
   什么时候是终了?
  
  莱斯看不到他的父母在他成年以后还在继续对他行使刻毒的权利这一事实,但是几星期后,他成年时的苦苦挣扎与他的童年时代之间的联系显现出来了。
  
  嗨,有人说过“世事愈变愈雷同”,这话说得真有道理。到目前为止,我在洛杉矶已待了六年了。可从家里人的角度看,我根本不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每星期要给我来两三次电话,闹得我接电话就害怕。先是我父亲说:“你母亲情绪很低落……能不能放下一会儿工作回来看看?你知道这对她有多重要!”然后母亲又接过来对我说,我是她的全部生命,自己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对此你能说什么呢?差不多有一半的时候,我跳上飞机就走了……这可以减缓一下对未去的负罪感。但还是不行,怎么都不行。我要能省去机票钱该多好,也许我根本不该从家里搬出来。
  我对莱斯讲,当年被迫同父母交换情感角色的孩子的特点,就是会把巨大的负罪感和过强的责任感带进自己的成年时代。成年后他们常陷在一种恶性循环中,这种恶性循环就是:什么事都揽,必然会力不从心,然后又因无能而觉得内疚,接着又更加拼命努力。这是一种呕心沥血、心力交瘁,会引起越来越重的失败感的循环过程。
  小时候在父母期望的驱使下,莱斯很早便知道他的品行是由他为家里人做多少事来衡量的。成年后,父母的外部要求转化为他内心的魔鬼,这魔鬼继续在他觉得自己还有点儿价值的领域内驱赶着他——这个领域就是工作。
   莱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合适的角色做榜样去学习怎么爱别人,怎么接受别人的爱。他是在缺乏情感营养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他干脆关闭了情感的闸门。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已无法再将闸门打开,即使他想这么做。
  我安慰莱斯说,我理解他因无力向任何人开启自己的情感之门而产生的失望和迷惘,但我劝他内心要坦然。因为小的时候没有人教给他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又是很难做到无师自通的。
  “这就好像你还不知道音高中的中央C在键盘的什么地方的时候,就让你弹钢琴协奏曲!”我对他说,“你可以学,但得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打好基础,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甚至足够的时间失败一两次。”
  
  
   “如果我不顾及他们的需要,谁会这样做呢?”
  
  亲爱的阿比[① 亲爱的阿比:专栏作家Dear Abby在报刊上开设的建议专栏。
]:
  我生活在古怪的家庭里,你能帮我脱离这儿吗?
  无望者
  这是我的一位患者梅拉尼13岁时写的。她现在是一个42岁离了婚的会计,因为心情严重抑郁而来找我。虽然她极瘦,但若不是因为近几个月睡眠不规律造成的伤害,还会是挺漂亮的。她挺爽快,对自己的情况无话不谈。
  
  我一直感到彻底绝望。好像生活已无法控制,什么事情都办不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天天地在坑里越陷越深。
  
  我让她说具体些。她咬着嘴唇,回答时脸转开了,不再看我。
  
  我内心有一种空虚感……觉得一生中同任何人之间都没有归属感。我结过两次婚,还同好几个男人同居过,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找的不是懒鬼,就是彻头彻尾的浑蛋,那么自然就得由我来让他们规矩了。我总觉得能调理他们,我借给他们钱,让他们搬到我家来住,还给他们中的两三个人找了工作。但这从来都没有什么效果,而我也从来不接受教训。不管我为他们做了多少事情,他们都不爱我。其中一个家伙还当着我孩子的面打了我,另一个则开着我的车跑了。我的头一个丈夫乱搞女人,第二个是个醉鬼,还有些人有过犯罪记录。
  
  梅拉尼在不自觉地描述着“共存”这种个性的一种典型行为。最初“共存”是专门用来描述酒精或毒品成瘾者的伙伴的。“共存”过去与“助他者”这一术语通用——“助他者”是因承担“拯救”依赖化学药品者的责任而使自己的生活变得失去控制的人。
  但是在过去的几年内,共存者的定义已经扩大,包括所有为了挽救任何具有强迫、成瘾、滥用或过度依赖行为者,或者为这些人承担责任而牺牲自己的人们。
  梅拉尼被身陷困境的人所吸引。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好——付出得足够、爱得足够、操心得足够、帮得足够、掩盖得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错误所在,他们就会爱她。但他们并不爱她,她挑选的这种穷困潦倒、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是不懂得什么叫爱的。因此,她非但没有得到自己渴求的爱,得到的反而是空虚,她感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我发现梅拉尼对“共存”这个词并不陌生。她头一次接触这个词是在参加一次Al-Anon(酗酒者家庭成员的十二步培训计划)会议的时候,当时她已经嫁给了自己的酒鬼丈夫。她确信自己算不上是共存者,只不过是在男人方面运气不好罢了。为了让吉姆戒酒,她自然尽了一切努力。她最终离开了他,是得知他同在酒吧间认识的一个女人过夜以后。
  梅拉尼又一次开始寻找莱特[① 莱特:即英语right(正确)。此处系作者幽默的说法,意为想寻找正确的生活道路。以下朗(wrong)先生是错误的意思。
]先生了。她把问题归罪于与自己生活过的男人,但却把每个男人都视为与其他问题不相干的朗先生,她意识不到她整个处境的根源就在于她选择男人的方法。她以为自己找的是肯奉献、会体贴、有爱心、能助人的男人。当然,世界上一定有这样的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她认为共存是高尚的。
  梅拉尼没有意识到她所谓的“付出和帮助”是在毁灭自己。她向所有人付出,唯独不爱惜自己。她并不知道,自己跟在生活中遇到的那些男人后面收拾个不停,实际上是在助长他们不负责任的行为。当她谈起自己的童年时,我明白了,原来她这种努力拯救那些落魄男人的生活模式,竟然是她与父亲的关系的强制性重复:
  
  我的家庭很怪。父亲是个出色的建筑师,但却用那该死的脾气控制着所有的人。他为了一丁点儿事都会发火……像有人把车停在他的泊车位上啦,我和弟弟吵架啦,等等。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走进自己屋里,关上门,一头倒在床上哭起来,就像小孩儿那么哭。我母亲这时会气急败坏地泡在浴缸里不出来,总是由我进去同父亲打交道。我总是坐在那儿,看着他哭,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感觉好点儿。但不管我做什么,都得等到他哭够了。
  我递给梅拉尼自己拟定的一张评估表格,让她告诉我其中哪几条符合她的情绪和行为。这是一张共存的主要特征的评估表,这么多年在帮助患者确认自己是否有共存症状方面,我发现这张表很有用。如果你觉得共存这个词也许适用于自己,请把这张表通读一遍。
  
   共存评估表
  我用“他”作为中性代词,泛指任何性别遇到麻烦的人。我知道许多男人与遇到麻烦的妻子或恋人有共存关系。
  ● 解决他的困难或减轻他的痛苦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不管为此我要付出什么情感代价。
  ● 我的好心情取决于他的赞许。
  ● 我保护他免受自己行为后果的伤害。我为他撒谎,替他掩饰,从不让别人说他的坏话。
  ● 我竭力想让他按我的方法行事。
  ● 我从不关心自己的感情和愿望,我只在乎他的感情和愿望。
  ● 我会尽一切努力避免被他遗弃。
  ● 我会尽一切努力避免让他生我的气。
  ● 我觉得坎坷而又充满戏剧性的男女关系很有激情。
  ● 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做错了任何一件事都会自责。
  ● 我时常觉得怒气冲冲、无人赞赏、被人利用。
  ● 当事情不顺时,我会装出一切都很好的样子。
  ● 拼命想让他爱我的努力占据了我的生活。
  
  梅拉尼对上述每一条都答了“是”!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共存者。为了让她摆脱这种模式,我告诉她,关键在于把自己的共存性同她与父亲的关系联系起来。我请她回忆一下,当年父亲哭的时候她有什么感觉。
  
   一开始真把我吓坏了,因为我觉得爸爸快要死了,那样的话谁来做我的爸爸呢?接着我就开始觉得他那副样子让我感到羞愧,但多数情况下我感到内疚——觉得是自己的错,他那样是因为我同弟弟打架或别的什么事情。好像真是我让他这么伤心似的。最糟糕的是因为没法让他高兴起来,我感到那么绝望。令人吃惊的是,他已经去世四年了,我都42岁了,自己也有了两个孩子,可我还是感到内疚。
  
  梅拉尼被迫做了父亲的看护者,父母二人把自己成年人的责任重重地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在她生命中需要有一位坚强的父亲帮助她建立起自信心的时刻,她却发现自己反倒要去哄一位孩子气的老爸。
  同梅拉尼建立第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情感关系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小时候,沉重地压在她身上的既有父亲的窘困,也有因不能满足他的要求而产生的内疚。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弥补自己的无能以使父亲幸福的努力,甚至在父亲已不在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干脆找一些穷困潦倒的人作为替代者,来照顾他们。她对男人的选择是受她想减轻负罪感的需求支配的,而选择了她所挑选的那些父亲替代者,又使她自己孩提时体验过的情感上的贫乏更加挥之不去。
  我问梅拉尼,她的母亲是否向她提供过她从父亲身上根本得不到的温情或关心。
  
  我母亲想这样做,但她时常有病,老要跑去找大夫,结肠炎一犯就不能下床了。他们给她开镇静药,这些药她吃起来就像吞爆米花一样,我想她是上瘾了吧,我也不清楚。她对我同父亲的事总是不介入。实际上,我们是由管家带大的。我的意思是说,我母亲在或不在都一个样。我13岁时写了封信给“亲爱的阿比”,但糟糕的是这信让母亲看到了。你大概以为她会来问我什么事情使我这么不安吧?但是我想我的事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简直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无人眷顾的孩子
  
  那些把精力集中在关注自己的身体和情感上的父母向孩子发出了一条十分强有力的信息:“你的感受不重要,只有我最要紧。”这些孩子中的许多人,缺乏足够的时间、照料和关爱,开始觉得自己是无人眷顾的——就好像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样。
  为了让孩子建立起自尊——让他们感到自己不仅仅是占据着空间,而且自己还是要紧的、重要的——他们需要父母明确承认他们的需求和情感。但是梅拉尼父亲的情感需求已压倒一切,他根本不可能注意梅拉尼的需求了。他一哭,她就来了,但他却没有回报。梅拉尼知道母亲看到了她写给“亲爱的阿比”的信,但在她面前却只字未提。来自父母双方的信息是响亮而明确的:对他们来说,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梅拉尼学会的是用他们的感情,而不是自己的感情界定自己。只要能让他们高兴,她便是好人。相反,只要让他们感到不痛快,她就成了坏人。
  结果梅拉尼在自己的成年生活中很难界定自己的身份,因为她独立的思想、感情和需求从未受到过鼓励。实事求是地说,她不清楚自己是何人或者应当对爱情关系寄予何种期望。
  与我诊治过的许多成年人不同的是,梅拉尼在来我这儿以前,已经意识到自己对父母怀有某种怒气。此后我们便可以集中精力,梳理这种怒气,并正视她因在情感上遭到遗弃而产生的深切感受。她将要学会如何在为别人奉献方面有所节制,学会尊重自己的权利、需求和情感,学会重新成为被人眷顾的人。
  
  
   消失的父母
  
  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是对孩子缺乏情感的父母,而在实际生活中,父母一方的突然离去也会让孩子产生一系列心理问题。
  我头一次遇到肯时,他是在医院集体接受治疗的青年吸毒者中,他是一个瘦瘦的长着一双目光锐利的黑眼睛的黑发青年。在第一次小组会议上显然可以看出,他极富才智,可以侃侃而谈,但也十分自卑。在整整90分钟的会议期间,他很难安稳地坐着,显得十分神经质。我让他会后留下来谈谈自己的情况,他对我的用意心存疑惑,同我玩起街头恶棍的狡狯手腕来了。但几分钟后他看到我并无恶意,而是真心想减轻他的痛苦,说话时口气便软了下来。
  
  我一直讨厌上学,也不知道到底该干什么,所以16岁时就应征入伍了,在军队里我染上了毒瘾。不知怎的,我的生活总是一团糟。
  
  我问他的父母在他参军这个问题上是怎么看的。
  
  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她对我这个想法不怎么感兴趣,但是我想她能借此摆脱我还是挺高兴的。我总是惹麻烦,让她难过。她真是个好说话的人。不管什么事,只要我想干,她从来不管。
  
  我又问他,在此期间,他父亲到哪儿去了。
  
  我的父母在我八岁的时候离婚了。因为这件事,妈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总是觉得爸爸很棒,你知道吗,他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能尽到“父亲的职责”。我们常在一起看电视上的体育节目,他甚至每过一段时间就带我去看比赛。听我说,这太棒了!他搬走的那天,我把眼珠子都快哭出来了。他对我说一切都不会改变,他还会来同我一起看电视,每个星期天都会来看我,我们依旧是好伙伴儿。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就是这么傻呀。头几个月,我的确经常见他……但后来就成了每月见一次了,再后来又变成每两个月见一次了……以后根本见不着了。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对我说自己确实很忙。他离开家大约一年的时候,妈妈告诉我他同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女人结了婚,搬到外州去住了。我真是难以接受他有了新家这一事实。我想他更爱新家里的人,因为他很快就把我给忘了。
  
  “这一次情况就不一样了”
  
  肯的硬汉子表象很快土崩瓦解了,显然他对于有关他父亲的这场谈话感到很不自在。我问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情形。
  
  那是在我15岁的时候,那件事我办得太糟了。我对寄圣诞卡厌烦了,决定给他一个惊喜。听我说,我太激动了,搭便车去了那儿——整整14个小时。到了那儿,我觉得他还是挺欢迎我去的。我的意思是说,他态度挺好,但没什么太大的表示。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就好像我们完全是陌生人一样。他让那些小孩子缠得脱不开身,我坐在那儿感觉真不对劲儿啊。你听我说,那晚离开他家以后我心情沉重。现在我还是很想念他,压根儿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这儿。一旦我从这儿出去,我还要再试一次。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这将是男子汉与男子汉间的会晤。
  
  当肯的父亲抛弃了自己的儿子时,他在孩子的生活中留下了深深的欠缺。肯被压垮了。他用在学校和家里发泄怒火的方式来应付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在呼唤着父亲,好像他急需有人管教这一事实会把父亲拽回来似的,但是肯的父亲似乎不愿理睬儿子的呼唤。
  面对着父亲再也不想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那多得不能再多的证据,肯还抱着无论如何他也能重新赢得父亲的爱的幻想。过去他的希望给他带来的是极大的失望,而他对付失望的方式就是吸毒。我对他说,我担心这一连串经历会继续占据着他成年后的生活,除非我们一起努力来打破这种模式。
  肯还在以自责的方式不自觉地使父亲遗弃他的行为合理化。小时候,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本身有什么缺点让父亲匆匆离他而去的。得出这种结论以后,自然就会产生憎恶自己的心理,他便成了一个既无生活目的又无生活方向的年轻人。尽管他很聪明,但在学校里烦躁不安,心情郁闷,把参军看成解脱的出路。当参军不能使他解脱时,他又转向吸毒,拼命以此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减轻自身的痛苦。
  肯的父亲离婚前或许还是个称职的父亲。不幸的是,此后却连自己年幼的儿子渴求的那点儿最低限度的接触都未能提供给他。他未能做到这一点,便极大地损伤了肯正在日趋成熟的自尊和自爱的心理。
  没有幸福的离异。离异,即使是在当时婚姻状况下所能采取的最为健康的行动,还是会伤害到家里的每个成员。但是对父母来讲,关键是应当认识到离异的是一对夫妻,而不是一个家庭。父母双方都有责任维持同孩子的联系,尽管他们自己的婚姻破裂了。一张离婚证明不应成为不称职的父母遗弃孩子的许可证。
  父母中一方的离去在孩子心中造成了极为痛苦的失落感和空虚感。记住,孩子几乎总是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家里出了不好的事,那是他们的错。离异父母的子女很容易有这种想法。从孩子的生活中消失的父母会加重孩子无人眷顾的感觉,对他们的自尊心造成伤害,而这种伤害,孩子会一直带进自己的成年时代,就像囚犯拖着带铁链的脚镣一样。
  
  
   正是他们的不作为造成了伤害
  
  当父母打孩子或长时间地斥骂孩子时,我们很容易认识到这是虐待行为,但是不称职或不合格父母的刻毒性却是隐晦的、难以界定的。当父母造成的伤害是由于疏漏而不是干预——由于不作为而不是作为造成的时候,孩子成年后遇到的问题同这种中毒家长的行为之间的关系就不容易被看出来了。因为这种父母的子女会先入为主地以各种方式否认这二者之间的联系,我的工作便变得极为困难。
  使问题变得复杂的还有这样一个事实,即这些父母中有许多人自身的麻烦也很多,很值得同情。因为这些父母的所作所为经常像无依无靠、不负责任的孩子,他们的子女便本能地要保护他们。他们急忙站出来为父母辩护,好像受害人替罪犯道歉似的。
  无论是“他们没有恶意”,还是“他们尽了心”,诸如此类的道歉掩盖了这些父母推卸对孩子的责任这一事实。这些中毒的父母,通过推卸责任,使孩子丧失了积极角色的榜样,没有这种榜样,孩子的情感健康发展便极为困难。
  如果你是不合格或不称职父母的成年子女,在你成长期间,你很可能没有意识到,除了觉得应当对他们负责任以外,你还有另外的选择。被他们情感的绳索拽着跳舞看来是一种生活方式,但不是选择。
  但你确实是可以选择的。你可以开始这样一个过程:弄明白自己是错误地被迫过早长大的,自己理应享有的童年被夺走了。你可以搞清自己生命中有多少精力耗费在这种不应承担的责任上了。迈出第一步你就会发现自己第一次在突然间有了新的精力来源——一生中的很长时间你将精力消耗在中毒的父母身上了,但最终却可以用来使你变得对自己更加关爱、更负责任。
  
  
   第三章 “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呢?”
   ——控制子女的父母
   
  让我们听一段想象中的成年子女和总想控制他们的父母之间的对话吧。我可以保证这种对话永远不会出现,但是如果这两个人能够诚实地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他们是会说出下面这番话的。
  
  成年孩子: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呢?为什么你不能把我当大人对待呢?我不当医生和爸爸有什么关系?我同谁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能放开我呢?为什么每当我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你那副样子就好像是我冒犯了你似的?
  控制子女的母亲:我难以形容你想挣脱我的时候,我感到多么痛苦。我需要你需要我,想到会失去你,我就受不了。你是我的全部生命,我真担心你会犯可怕的错误。假如看到你受了伤害,我会感到身心欲裂的。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感到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这是为了你好”
  
  控制,不一定是个贬义词。如果一位母亲约束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不让他跑到大街上去,我们不能管她叫过度地控制孩子的人,而是说她谨慎。她这是被孩子需要保护和引导所驱使,对孩子进行切合实际的控制。
   如果这位母亲在十年后当孩子完全可以独自过马路时还这样约束他,那么合理的控制便成了过度控制了。没有被鼓励去做、去尝试、去探索、去掌握、去冒失败风险的孩子是会感到无助和无能的。在焦虑不安、担惊受怕的父母的过度控制下,这些孩子常常自己也变得焦虑不安、担惊受怕,这使他们很难成熟起来。当他们进入青少年和成年时代以后,许多人还是一点儿也不能脱离一直没有中断过的被父母引导和控制的需求。因此他们的父母便继续对他们的生活进行干涉和操纵,并且经常统治着他们的生活。
  对自己会成为没人需要的人的担心促使许多过度控制子女的父母想使孩子身上的无助感永远存在下去。这些父母有一种不健康的恐惧心理叫作“空巢综合征”,这是子女最后离家而去时所有父母不可避免地要经历的失落感。所以过度控制子女的父母在很大程度上把自己同一种家长的角色绑在一起,因此孩子独立后他们便觉得自己被出卖和遗弃了。
  使过度控制子女的父母具有阴险性的一点就是他们对孩子的统治是以伪装关心的形式出现的。像“这是为了你好”啦,“我这样做是为你”啦,“只是因为我太爱你”啦,这一类话其实都出于一种用意,就是:“我这样做是因为太怕失去你了,所以情愿让你过不好。”
  
  
   直接控制
  
  直接控制没有什么花样可言。控制是公开的,可以让你感受到的、赤裸裸的。“照我的话去做,否则我再不理你了。”“照我的话去做,不然我就再也不给你钱了。”“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做,你就不算家里的人了。”“如果你违背我的意愿,我就会犯心脏病。”这里面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话。
  通常,直接控制包含着恫吓,并且常常是具有侮辱性的。你的情感和需求必须屈从于父母的情感和需求。你像是被人拖进了一个最后通牒的无底深渊。你的意见毫无价值,你的需求和愿望无关紧要。双方之间存在着惊人的权利失衡。
   迈克尔是一个36岁的广告经理,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很有魅力,他为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来找我是因为他与他深爱的妻子已有的六年婚姻,由于妻子与父母间的拔河比赛,夫妻关系已变得岌岌可危。
  
  等我搬到加利福尼亚去的时候,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我想母亲当时可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但是当我告诉她自己恋爱了,准备结婚的时候,她明白了我想在这儿定居,这时她便开始对我施加压力,想把我拖回家去。
  
  我让迈克尔说一下是什么样的“压力”。
  
  最糟糕的一件事发生在婚后大约一年的时候。我们本来打算到波士顿去参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宴会,这时妻子却因重感冒病倒了,病得很重。我不想丢下她一个人不管,所以就打电话告诉母亲我们不去了。好家伙,她一开始就哭了起来,接着就对我说:“你不来参加我们的纪念日宴会,我就要死了。”所以我软了下来,去了波士顿。我是在宴会的那天早上到的,但一下飞机他们马上让我待一个星期。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我第二天早上就走了。一天后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你想要你母亲的命啊!她一夜没睡只是哭,我担心她会中风。”他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同妻子离婚,回到波士顿,再搬回以前住的房间里去?
  
  迈克尔的父母居然能在3000英里以外操纵他。我问他父母是否回心转意接受了妻子,迈克尔因为气愤脸都红了。
  没有!每次打电话来,他们从来不问她怎么样。事实上,他们提都不提她,似乎尽量装出她根本不存在的样子。
  
   我问迈克尔他是否在此问题上同父母直言相对过,他回答得有些难为情。
  
  我要这么做了就好了。每次她受了父母的气,我都劝她忍着。她抱怨,我就劝她要谅解。上帝呀,我这不是个白痴吗!我的父母不停地糟践我妻子,我却在放任他们这么做!
  
  迈克尔的罪过就在于他独立了。父母对此的反应便是拼命使用他们最擅长的策略进行攻击:收回对儿子的爱,预言他要大祸临头。
  迈克尔的父母也同多数过度控制子女的父母一样,自私自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非但不把迈克尔的幸福看成对自己教子有方的肯定,反而感到是一种威胁。迈克尔的志趣对他们来说也无关紧要。在他们看来,他迁往加利福尼亚不是为了谋求事业上的机遇,而是为了惩罚他们。他结婚也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朝他们泄愤。他的妻子生病也不是因为感染了病毒,而是为了剥夺他们的天伦之乐。
  迈克尔的父母总是强迫他在他们和妻子之间做出选择,他们把每一次选择都搞成非此即彼的决定。对直接控制子女的父母来讲,中间路线是不存在的。只要成年以后的孩子试图掌握一下自己的生活,便要付出良心谴责、失落愤怒、忏悔不孝的代价。
  迈克尔头一次来找我时,还觉得自己的婚姻问题是主要的。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他的婚姻只不过是从自己离家时便开始了的、父母为控制自己而进行的争斗的牺牲品。
  孩子结婚对过度控制子女的父母来讲极具威胁性,他们把新来的配偶视为争夺孩子的忠诚方面的竞争对手。这引起了父母和配偶间的一场场恶战,而成年的子女则夹在双方的交火中间,将自己的忠诚一分为二,献给双方。
  有些父母则会对这种新的婚姻关系采取责备、挖苦和预言其失败的方式进行攻击;有的则像迈克尔的情况那样,拒绝接受新来的配偶,甚至无视配偶的存在;还有的则直接迫害新来的配偶。这些策略制造的动乱破坏了婚姻关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出卖给父母呢?”
  
  金钱一直是力量的主要语言,这使它合乎逻辑地成为过度控制子女的父母的工具。许多中毒父母用钱来使孩子依附于自己。
  金心事重重地来找我。41岁的她,身体超重,工作上失意,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她觉得身陷困境不能自拔——想要减肥,想在事业上拼搏一番,还想找到生活的方向。她确信,只要找到了莱特先生,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随着讨论的进行,我明显地觉察到,金认为,没有男人照顾她,她将一事无成。我问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哦,当然这想法不是从我丈夫那儿得来的,事实上,好像我得照顾他才行。认识他的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他当时27岁,还同父母住在一起,正在为如何谋生而苦苦挣扎。但是他感情丰富、性格浪漫,让我倾倒。我的父亲坚决反对,但我认为他暗暗地高兴,因为我选了一个自顾不暇的人。当我坚持要嫁给他的时候,父亲说他愿意接济我们一段时间,如果情况继续糟下去,他会在他的公司里给我丈夫提供一份工作。当然,听了这话,人们会觉得父亲是个大好人,但这也使他令人难以置信地牢牢控制着我们。即便在结了婚以后,我依然是爸爸的小女儿。父亲一直在经济上帮助我们,但反过来,他又可以吩咐我们怎么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当时我已经在养家养孩子了,可是……
  金说到这儿停住了。“可是什么?”我问。她把头低下,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可是我还需要爸爸来照顾我。
  
  我问金,她能否认识到同父亲的关系与自己非要依赖男人才过得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毫无疑问,父亲是我生活中最强有力的人物,小的时候我对他十分崇拜。但是当我开始有自己的思想的时候,他就受不了了。如果我胆敢与他的意见不一致,他就大发脾气,狂喊乱叫,骂我骂得很难听,声音大得吓人。到了十三四岁以后,他开始用钱来让我就范。有时他慷慨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便觉得自己很受宠,有了依靠。可有时他却逼得我哭着求他,从电影票钱到课本钱,什么都得向他哀求。我总也弄不清自己有什么罪过,只知道当时下了不少工夫想办法让他高兴。他的花样从不重复,只是变得越来越严厉了。
  
  对金来说试图取悦父亲就像在赛跑,只是她父亲总是在移动终点线,愈往前跑,她父亲便把终点线推得愈远,她是不可能赢的。他把钱既用作奖赏又用作惩罚的手段。他的行为毫无逻辑,反复无常。在钱的问题上他一会儿大方一会儿吝啬,就像他在关爱和温情方面一会儿大方一会儿吝啬一样。他发出的混乱的信息让金摸不着头脑,她的依赖性同他的批准搅在了一起。这种混乱状况一直持续到金的成年时代。
  
  我鼓励丈夫去为父亲工作。这真是大错特错!这样一来他真的把我们完全控制住了,什么都得照他的意思办——从选择公寓到教会孩子拉屎撒尿。他让吉姆上班时的日子简直像生活在地狱一般,所以吉姆最后不干了。我父亲认为这是吉姆无能的又一例证,尽管吉姆又找了一份工作。为了这,父亲狠狠地斥骂我,威胁要停止对我们的接济。但是他接着又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圣诞节给我买了辆新车。在把钥匙交给我时,他说:“你不想让你丈夫和我一样富有吗?”
  
   金的父亲以极为残忍、极为伤人的方式运用自己的经济实力,却又装出慷慨大方的面孔。他运用这种实力,使自己在金的眼中显得更加不可或缺,并且不断地贬损金的丈夫,从而得以在她离开父母的巢以后长期控制她。
  
  “你不能做对哪怕一件事吗?”
  
  许多中毒的父母在对待孩子上,似乎认为他们既无助又无能,以此达到控制孩子的目的,即使这与现实严重脱节。
  马丁,一个瘦瘦的、开始秃顶的、43岁的小型建筑供应公司的总裁,因极度恐慌前来找我。他说:
  
  我真觉得害怕,要出事了。我现在总发脾气,无法控制。以前我一直是个半点儿火气也没有的人,但这几个月却老是朝妻子和孩子喊,摔门。三个星期前,我压不住火,竟然一拳把墙捶了个洞。我真怕伤了什么人。
  
  我称赞他有勇气、有远见,在问题还没有变得不可收拾以前来找我治疗。我问他用拳击墙想打的是谁。
  他苦笑了一下。
  
   这很简单——我的老爷子。不管我怎么卖力,他老是让我觉得我干什么都是错的。你能相信他竟然当着我雇员的面让我下不了台吗?
  当马丁看到我那不解的样子时,便解释道:
  
   18年前,我父亲带我进了他的企业,过了三年他就退休了。所以15年来一直由我管理着企业。但是该死的,每星期父亲总要来一次,来了就查账,然后就开始抱怨我怎么搞的。一次他跟着我出了办公室,大吵大嚷,说我把他的企业弄得一团糟。他就当着员工的面这么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扭转了企业的局面,就在过去的三年里利润翻了一番,但他就是不肯让我安静。这个人什么时候能知足呢?
  
  马丁不断地忍受磨难,取得成功以证明自己。他有着实实在在的成就作为证据——那就是他的利润——但这证据在父亲的不满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了。我间接地暗示马丁,他父亲也许是在马丁的成功面前感到了威胁。父亲的自负是同创立了这家企业紧紧相连的,但现在他的业绩与儿子的相比显得相形见绌了。
  我问马丁,在发生这些情况时,除了这种可以理解的怒火以外,他还感触到别的什么没有。
  
  当然感到了。我真是羞于在你面前启齿,但每次父亲走进我的办公室,我都觉得自己只有两岁,我甚至连问题都回答不对。我开始口吃起来,向他道歉,并感到害怕。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尽管我的块儿头和他一样,可我觉得自己只有他的一半。他目光冷峻、口气尖刻。为什么他就不能把我当大人对待呢?
  
  马丁的父亲用企业使马丁感到无能,这又反过来使他自己感觉良好。这一着使用得当的话,马丁便成了一个穿着成人外衣的无助的孩子。
  虽然拖了一段时间,但马丁最终还是认识到自己得放弃父亲会改悔的希望。马丁现在正努力改变同父亲打交道的方法。
   巧妙操纵者的专制
  
   还有另一种有效的控制方式,尽管同直接的控制相比要更加微妙和隐晦一些,却与其一样具有伤害性,那就是巧妙地操纵。操纵者用不着开口索要就会得到想得到的东西,而且无须冒公开表达愿望遭到拒绝的风险。
  我们大家都在不同程度上巧妙地操纵别人。我们当中很少有人会信心十足、直截了当地索要世上自己想要的一切,所以便学会了间接地索要。我们不直接向妻子或丈夫要一杯果酒,而是问有没有一瓶打开的。天晚了,我们不会直接催客人离开,我们打哈欠。我们不会向一个有吸引力的陌生人直接索要电话号码,我们会先同他聊天。孩子也常常巧妙地操纵父母,就像父母经常这样操纵他们一样。配偶、朋友以及亲戚都互相巧妙地操纵对方。推销员就是靠巧妙地操纵别人谋生。这种做法并没有什么固有的邪恶性可言,事实上这是正常人际交往的一种模式。
  但是,如果这种操纵变成了一种持久性控制他人的工具,便会极具伤害性,尤其是在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当中。因为巧妙操纵孩子的父母很善于掩盖自己的真正动机,从而让孩子终日生活在一个迷惘的世界中。他们只知道自己受人摆布,但就是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摆布自己的。
  
  “为什么她总要帮忙呢?”
  
  巧妙操纵者中最为常见的类型之一就是“帮忙者”。帮忙者不是对自己的子女撒手不管,而是创造使自己在成年子女的生活中“有用处”的局面。这种操纵经常裹着善意的外衣,但实为多此一举的乱帮忙。
  32岁的李,性格开朗,脸上有雀斑。她以前曾是业余网球头号种子选手,现在作为职业选手在一个乡村俱乐部一直打得很好。尽管社交活跃,又有专业上的认可和不错的职业,她却周期性地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她同母亲的关系成为我们第一次谈话的主要话题。
  我是经过奋斗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的,但母亲老觉得我还不会系鞋带。她的全部生活都同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种情况在爸爸去世后变得更严重了,她就是放不下。她老是带吃的到我公寓来,因为她觉得我吃得不够好。有时我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她已经来过了,并“好心地”把房间打扫过了,她甚至会把我的衣服和家具重新整理一遍。
  
  我问李,她是否曾经对母亲直言相告别再这么做了。
  
  我尝试过。有一次我提出了这个请求,可她听后眼里噙着泪水,哭着说:“母亲帮助一下她心爱的女儿,这有什么不好?”上个月我应邀去旧金山参加邀请赛,母亲一遍遍地唠叨,说路有多么远,我不可能一路一个人驾车到那儿去,所以她自愿要同我一起去。当我告诉她实在没有必要时,她那副样子就好像我要骗她放弃免费度假一样,所以我只好答应了。在此以前我可是一直盼着这段时间能自己待着,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在李与我合作进行治疗期间,她开始意识到母亲是多么严重地损害了她对自己能力的信心。但是每当她要对母亲说出自己的不满时,便被负罪感攫住了,因为母亲看起来是那么爱她、关心她。李越来越生母亲的气,但因为无法发泄出来,她只得把怒气压在心里,最终这怒气就表现为忧郁。
   当然,她的忧郁又使这一循环过程延续下去。母亲一有机会就说这类话:“你看起来那么闷闷不乐,让我给你做一顿小小的午餐,让你高兴高兴。”
  在极少数情况下,当李真的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感觉告诉母亲时,母亲顿时变成了泪流满面的殉道者。李便觉得内疚,一个劲儿地道歉。此时母亲总是打断她的话,说:“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我婉转地对李说,如果她母亲在表达自己的意图方面更直截了当一些,她就不会这么生气了。李赞同我的意见。
  你说得对。如果她干脆点儿说“我觉得孤单,想让你多陪陪我”,至少我还会知道怎么一回事,还会多一些选择。像现在这样,好像她把我的生活夺走了。
  
  当李哀叹自己没有选择时,她反映了许多巧妙操纵者的成年子女的心声。巧妙地操纵、以温和的方式把人逼到死角,反对吧,就会伤害“只不过出于好心的人”。对多数人来讲,屈服似乎更容易一些。
  
  这是个忧郁的季节
  
   巧妙操纵孩子的家长通常在假日大显身手,他们散布负罪感就像散布圣诞节的喜庆气氛一样。假日往往加剧家庭中已有的冲突。许多人发现自己非但不企盼假日的欢乐,反而害怕假日常常带来的家庭紧张关系的升级。
  弗雷德——我的一位患者,27岁的杂货店职员,同时也是家里兄弟姊妹中最小的——给我讲了一个经典的母亲用巧妙的手段操纵他的故事。
  
  我母亲把我们都回家过圣诞节看成一件大事。去年我在一次无线电比赛中获胜,获得了一次免费去阿斯彭度假的机会。我真是太激动了,因为我自己根本花不起钱参加这样一次旅游。我喜欢滑雪,而且这还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机会,可以带着女朋友到一个很棒的地方去。我们俩平时工作都很累,这次度假听起来像是去天堂。但是当我把这消息透露给母亲的时候,她那样子就好像谁刚死了一样。她的目光蒙上了一层阴影,嘴唇开始发颤,好像马上要哭的样子。然后她说:“好吧,宝贝,你玩得痛快,可也许我们今年连圣诞节的晚宴也吃不成了。”我听了这话真觉得自己成了卑鄙小人。
  
  我问弗雷德他最后到底是否成功出行。
  是的,我去了。但那是我一生中最糟的一段时光。我的情绪坏极了,总同女朋友吵架。旅途中有一半时间是在通电话,同母亲、我的两个哥哥,还有我姐姐……我一路上只是道歉。惹这么多烦恼,真不值得。
  
  直率地讲,不管怎么说弗雷德还是去了,对此我感到惊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多半极力避免使自己感到内疚,为此他们会放弃旅行。巧妙控制子女的家长们是制造内疚感的大师,弗雷德的母亲也不例外。
  
  当然,没有我,他们也吃了圣诞节的晚餐。但母亲心情过于沮丧,40年里头一次把火鸡给烤煳了。我接到了姐姐三个电话,告诉我自己是怎么毁了家里的传统的。我大哥对我说,因为我不在,大家觉得上当了。我另一个哥哥也把罪责推到我身上。他说:“我们几个孩子就是妈妈的一切。你想她还能过几个圣诞节?”那口气就好像我在她病老时遗弃了她或怎么样似的。这公平吗?苏珊,她现在60岁还不到,身体好得很。我想这话他是从我母亲那儿直接学来的。我可以这么跟你说,打那以后我再也不盼过圣诞节了。
  
  弗雷德的母亲不直接向弗雷德表达自己的情感,而是利用她的孩子们替她这样做。对于巧妙操纵孩子的家长来说,这是一种极为有效的策略。请不要忘了,他们的主要目的是避免直接的对抗。弗雷德的母亲自己并没有出面谴责弗雷德,而是在圣诞节晚宴上扮演了殉道者的角色。哪怕她在报纸上登个广告,也不会比这种谴责更有力量。
   我对弗雷德解释说,他母亲和他的兄弟姊妹们圣诞节过得黯淡无光完全在于自己,弗雷德对此没有责任。妨碍他们为出门在外的弗雷德干杯,使他们失去了一个充满喜庆气氛的夜晚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别的。
  只要弗雷德还自觉是个坏人,因为他居然敢为自己着想,他的母亲便可以通过负罪感来控制他。弗雷德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同母亲打交道要有效得多了。尽管她将他的自我主张视为是为了让自己吃某种形式的“苦头”,但弗雷德已经使力量的天平倾斜到这样一点上了:他现在做出的任何妥协都是选择式的,而不是投降式的。
  
  “为什么你不能更像你姐姐?”
  
   许多中毒的父母将一个孩子同另一个孩子作比较,显出他们欲整治的孩子的不足,让他感到是自己做得不够,因而得不到父母的关爱。这促使孩子尽力满足父母的要求,以重新获得他们的好感。采用这种分而治之的策略常常是为了对付那些独立性有些过强,威胁到家庭制度的稳定的子女。
  在这些父母有意无意地摆布下,一种原本十分正常的竞争变为一场危及兄弟姊妹之间关系健康发展的残酷竞争。这种竞争的影响是深远的。反面的比较,除了对孩子的自我形象造成明显的损害之外,还会在子女之间引起怨恨和妒忌,并使他们一生的关系都带上这样的阴影。
  
  
   带有某种动机的反叛
  
  当中毒的父母使用极端的、恫吓的、令人内疚的方法,或者使用摧残情感的方法控制我们时,我们通常的反应有两种:要么投降,要么反叛。这两种反应都不利于心理上的解脱。尽管反叛表面上有利于这样,但事实是,如果我们以反叛来回应父母,所受控制的牢固程度恰如我们屈服一样。
   乔纳森,55岁,是一位拥有一家大型电脑软件公司的英俊强健的单身汉。在头一次谈话时,他几乎是在为自己强烈的恐慌感和孤独感道歉。
  喂,别为我难过。我有漂亮的房子,我还收藏汽车,一切都应有尽有。我的生活真的很不错,但是我却经常非常非常孤独。我非常富有,却不能和任何人分享。有时,我有这种失落感是因为就亲密的爱情关系来讲,我原本是可以有一些收获的。我真害怕到死时还是孑然一身。
  
  我问乔纳森,他是否知道为什么他处理与女人的关系会这么困难。
  
  每次我同女人接近……甚至想到要同什么人结婚,我就惊慌起来,逃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就好了。我母亲从来不让我同什么人有结果。
  
  我问乔纳森他对来自母亲的这种压力有什么感觉。
  
  她对我结婚的事总是放不下。她81岁了,身体很好,朋友也很多,但我觉得她一天到晚总在担心我的婚恋大事。我真的很爱她,但因为这件事,待在她身边我就受不了。她为了我的幸福而活着。她的关心让我喘不过气来,好像我无法摆脱她。她不断地教训我应该怎么过日子……她总是这样。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她会代我呼吸。
  
  乔纳森最后这句话是对“融为一体”这一现象的绝妙而生动的描述。他母亲与他如此深地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她忘记了应该放手,让他自由。她把自己的生活同他的生活“融”在了一起。乔纳森成了她的延伸,似乎他的生活就是她的。乔纳森需要摆脱她那令人窒息的控制,于是他就反叛了。凡是她想让他做的他便回绝,包括自己本来渴望的东西,比如婚姻。
  我含蓄地告诉乔纳森,也许他对反叛控制自己的母亲一事过于专注了,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真正的欲望。对他来讲,不向母亲的愿望让步太重要了,以至于他剥夺了自己有权享有的同女人的那种关系。通过这样做,他为自己制造了他成了“自身的主人”这种幻觉。但实际上是反叛的需要压倒了他的自由意志。
  我把这称为“适得其反的反叛”,它是投降的另一面。健康的反叛是自主选择权的积极运用,它有助于促进个人的成长和个性发展。“适得其反的反叛”是针对控制自己的父母的抗争,是一种只要能达到目的便可以不择手段的行为。这很难符合我们的最大利益。
  
  
   来自坟墓的控制
  
  我的患者小组中有一位成员说:“我的父母都已过世,因而他们已不能再控制我了。”另一位成员则大胆地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他们是不在人世了,亲爱的,但他们还活在你的头脑里!”适得其反的反叛和投降行为在父母过世后也可以长时间地存在。
   许多人认为,一旦控制自己的父母过世了,自己就自由了。但是,心理上的脐带不但能跨州穿行,而且还能伸出坟墓。我已经观察到几百例成人在父母去世以后,很长时间内对他们的要求和负面的信息依然忠贞不渝。
  伊莱,60岁,一位才智超群、敏于讽世的成功商人,对自己的处境作了十分精妙的评价:“在我自己的人生中,我仅仅是个配角。”
  我头一次见到伊莱时,尽管他的资产已远远超过百万,却依然住在一居室的公寓里,开着一辆破车,生活方式与入不敷出的人无异。他对自己的两个已成年的女儿极为大方,但对自己却吝啬得近乎偏执。
  我还记得一天他下班后来找我时的情景。我问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他笑着对我说,今天他因为会面晚了,差一点儿把一笔1800万美元的生意给吹了。伊莱尽管平时是守时的,但那天却为了节省在楼前停车的费用,竟围着街区开车转了20分钟去找一个街头可以停车的地方。为了5美元的停车费,他居然冒了损失1800万美元的风险。
  我们探究了他热衷于节俭行为的部分根源。显然,父亲去世12年后,他的声音依然在伊莱的心中回荡:
  
   我父母都是穷移民,我是在赤贫中长大的。父母,尤其是父亲,教育我要提防一切。他老是说:“外面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你一不留心脚下,便会被活活吞掉。”他让我觉得,放眼望去,除了危险以外,不会再有别的什么。甚至在我结了婚、挣了很多钱以后,他仍然这样做。我怎么花的钱,买了什么东西,他都要严加盘问。每当我不小心对他说漏了嘴,他的标准回答总是:“你这白痴!花钱这么奢侈,你得节约每一分钱才行。后面还有苦日子呢,生活总是这样,到了那时你就用得着这钱了。”这样就把我弄到了一分钱也不敢花的境地。我父亲从来不认为生活是可以享受的东西,他把生活看成是只能忍受的东西。
  
  伊莱的父亲用自己生活中经历的恐怖和苦难预测儿子的前程。当伊莱走向成功的时候,当他要享受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时,总会听到父亲的训诫。父亲那大祸将至的预言成了伊莱头上高悬着的一个绳套。即使伊莱能买点儿自己喜欢的东西,父亲的声音也使其难以享用它。
  他父亲对未来的普遍不信任也贯穿在对于女人的看法上。女人,也像成功一样,终有一天会背弃你。他对女人的疑心近乎偏执,连他的儿子也承袭了这些观点:
  
  我在女人身上从来没有过不倒霉的时候,我从来也做不到信任她们。我妻子同我离婚,因为我总是骂她能挥霍。说起来这很可笑,她也就是买个手提包什么的,而我马上想到了破产法庭。
  
  在与伊莱配合治疗的过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钱不是他与妻子间的唯一问题。他极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尤其是温柔的情感,而妻子则发现这愈来愈让人受不了。这一问题在他的独身生活中依然顽强存在。他对此是这样说的:
  
  我每次邂逅女人,总会听到父亲的声音:“女人喜欢欺骗男人。如果你傻,放纵她们,她们就会把你的一切拿走。”我想我总是找那些无能的女人,原因可能就在于此吧。我知道她们耍不过我。我总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资助她们,要帮她们创业,但从来不兑现。我想我应当在她们没来得及耍弄我以前先耍弄她们。我到底能不能找到可以信赖的女人呢?
  
  在这儿,我们遇到的是一个聪明机灵的男人,但却让来自坟墓里的强有力的力量左右着自己,尽管他从理智上能够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成了自己父亲那战战兢兢、疑神疑鬼心理的俘虏。
   伊莱在配合治疗方面十分卖力。他大胆逼迫自己采用新的行为方式,他开始直面自己的许多内心恐惧。最后,他买了一套豪华公寓——这对他来讲是迈出了一大步。他对此依然感到内疚,但学会了承受这种内疚。
  他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依然在响着,但他已经学会了把它的音量拧得小一些。伊莱还是摆脱不了对女人的不信任感,但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他正努力去信任目前正在恋爱的女友,将信任作为把握自己生活的武器。
  我会永远记得那天——他来告诉我自己前一天晚上如何战胜了一股嫉妒之情,并且带着特别强烈的胜利感离去。他用泪水盈盈的双眼注视着我,说道:“你知道,苏珊,就我现在的情况来讲,根本没有理由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
  
  “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芭芭拉——39岁,一位修长、纤弱的电视节目背景音乐的创作者,以极度忧郁的心情前来找我。
  
  我会半夜醒来,内心一片空虚,几乎像要死了似的。我当年是个音乐神童,5岁就能演奏莫扎特的协奏曲,12岁就获得了朱莉亚音乐学院(全美著名的音乐学院)的奖学金。我的事业前程似锦,但我的内心却像要死了一样。6个月前我患忧郁症入院治疗。我觉得自己要完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问芭芭拉,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促使她突然住了院。她对我说,她在三个月内先后失去了双亲。我为她感到痛心,但她却马上劝我不要为她难过。
  
  这没关系。我们已经有几年不说话了,所以我觉得自己早已失去他们了。
  
  我向她询问同父母分离的原因。
  
  四年前,我和查克计划结婚,我父母硬要来同我们一起筹办婚礼。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让他们来像我小时候那样威吓教训我。我是说他们总是要插手……像在宗教法庭上那样,审问我要干什么,同谁一起干,要往哪儿去……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提出把他们安置在旅馆里,因为结婚前查克和我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这下子他们真像疯了一样,他们对我说,除非让他们来同我们住在一起,否则就永远也不再同我说话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违抗了他们。这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啊。首先,他们没来参加我的婚礼,此后又告诉全家我是多么浑蛋。现在大家都不同我说话了。
  我结婚几年以后,母亲得知自己患了动手术也无济于事的癌症。她让家里每一个人都当着她的面起誓,她死的时候决不告诉我。直到五个月后我碰到家里的一个朋友,人家向我表示哀悼时,我才知道这件事。我就是这样知道母亲的死讯的。我径直回家去找父亲。我当时以为可以弥合我们之间的裂痕了,可他说的头一句话竟是:“现在你该高兴了,你把你母亲除掉了。”我当时真是遭到了毁灭的一击。他此后因悲痛过度,过了三个月也死了。每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我都听到父亲在谴责我,这使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凶手。尽管他们双双都已在六英尺的地下,但他们的谴责仍在死死扼住我的脖子。怎么才能把他们从我的脑海中、从我的生活中除掉呢?
  
  像伊莱一样,芭芭拉也是被从坟墓中伸出的手控制着。有好几年的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对父母的死是负有责任的,这极大地损害了她的精神健康,也几乎把她的婚姻给毁了。她拼命想要摆脱她的负罪感。
  
  自他们死后,我一直想要自杀。要消除脑子里那个重复出现的声音“你杀死了父亲,你杀死了母亲”,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我差一点儿自杀,可你知道是什么阻止我这样做的吗?
  
  我摇了摇头。在我们一个小时的会面中,她头一次微笑了,回答说:
  
  我怕死后再碰到父母。他们毁了我在世间的生活,这已经够糟的了。我可不想再给他们机会,毁掉我在那个世界拥有的一切。
  
  像许多中毒父母的成年子女一样,芭芭拉能够承认她的父母给她造成的部分痛苦,但这并不足以使她把负疚感从自己身上归还到父母身上去。这需要花些工夫,但我们最后还是把它完成了,她终于承认,父母应当为自己残忍的行为负全部责任。芭芭拉的父母去世了,但芭芭拉却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才使他们停止骚扰自己。
   没有独立的身份
  
  有自信心的父母是不需要对已成年的子女进行控制的。但在本章中我们遇到的这几位中毒父母的所作所为,则是出于对自身生活的强烈失意以及对遭到遗弃的深深恐惧。孩子的独立,对他们来讲就像自己失去了一条腿。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这种父母越来越感到必须在背后拉紧绳套,保持孩子对自己的依赖性。只要中毒的父母能让儿子或女儿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他们就能维持这种控制。
  结果,控制型父母的成年子女,对于自己的身份常常有一种模糊不清的认识。他们很难把自己视为脱离父母的独立的人。他们不能区分什么是父母的需求,什么是自己的需求。他们感到自己是无助的。
  所有的父母对子女的控制在子女能够把握自己的生活时便应该结束了。在正常的家庭里,这种过渡在青少年时代便开始了,但在中毒的家庭里,这种健康的关系剥离却要被搁置多年——或者永远被搁置下去。只有当你做出能让自己把握自身生活的改变时,这种剥离才可能实现。
  
  
  
   第四章 伤痛都在心里
   ——言语的虐待者
   
   
   
  还记得那句老话吗?“棍棒和石头可以打断我的骨头,但言语却动不了我一根毫毛。”这话说得不对。侮辱性的称谓、贬损的评价以及轻蔑的责骂都会带给孩子极端负面的自我评价信息,这类信息会对他们未来的幸福产生惊人的影响。正如我主持的电台节目的一个听众所说:
  
  若是让我在挨打和受责骂之间做出选择,我一定会选择挨打。伤痕是看得见的,所以至少人们还会同情你,而责骂只能让你发疯。那伤口是无形的,没有人在意。真正的伤痛比侮辱好起来要快得多。
  
  作为社会惯例,我们从传统上就把教训孩子看成一桩私事,完全在家里进行,通常由父亲决定。今天,许多民权机构已经认识到,有必要制定新的法律程序以对付日益广泛的对儿童的肉体虐待和性虐待。但是,即使是最为关注此事的机构对在言语上虐待儿童的行为也无能为力。受到言语虐待的儿童是孤立无援的。
  
  
   恶毒话语的力量
  
  多数父母都会偶尔说些贬损孩子的话,这未必就是言语虐待。但是,如果经常地对孩子的外表、智力、能力或作为人的价值进行言语攻击,那就是虐待行为了。
  与总是企图控制孩子的父母一样,使用言语虐待子女的父母有两种不同的方式。有的父母对孩子的攻击是直接公开的恶意贬损。他们会骂孩子愚蠢、无用或丑陋;他们会说孩子没生下来就好了;他们漠视孩子的感情以及自己对孩子的不断攻击对其正在培育中的自我形象的长期影响。
  还有一类使用言语虐待子女的父母表现得更为间接一些,攻击孩子的方法是长期不断地取笑,挖苦,使用侮辱性的绰号或微妙的侮辱言辞让孩子寒心。这些父母常故作幽默以掩饰自己的虐待,他们会开些小小的玩笑,像“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鼻子是在拉什莫尔山[① 拉什莫尔山:即总统山,位于美国南达科他州。山上有华盛顿、林肯、罗斯福、杰斐逊四位著名总统的纪念雕像,雕像的面部高达18米,仅鼻子长就有6米。此处家长以此讽刺孩子的鼻子长得长。
]上”,或者“这是件好看的夹克衫——给小丑穿的”,或者“他们分配大脑那天你一定不在家”。
  如果孩子或者家中的任何人对此表示不满,那虐待者总是会怪他缺乏幽默感。“她明明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他会这样说,好像被虐待者是他的同谋似的。
  菲尔,48岁,有着一副自信的外表。他是一个个子高高、相貌粗犷,在着装方面很有品位的牙医。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太小,我听起来很吃力,有好几次让他重复一下自己的话。他解释说他就是为自己令人痛苦的羞怯来求助的。
  
  我真是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差不多快50岁了,却对别人跟我讲的几乎任何事都神经过敏。我不能按别人的字面意思去理解人家的话,总觉得他在嘲弄我。我觉得妻子在嘲弄我……觉得病人在嘲弄我。夜里我躺着不睡,想白天大家都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在什么事情中都想找到恶意。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菲尔坦率地谈自己目前的生活,但是当我问起他早年的生活时却又缄口不言。在我温和地试探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对我讲,对自己童年最清晰的记忆就是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取笑。这种取笑总是伤害菲尔,他常常对此感到屈辱。当家里其他人哄笑的时候,他觉得更加孤立了。
  
  受到取笑够令人难受的了,但是有时他讲这一类话的时候还让我害怕,比如:“这孩子不可能是我们的儿子。看看他那张脸,我敢打赌他们在医院里调了包。为什么不把他送回去,把那该抱回的孩子换回来呢?”当时我只有六岁,真的以为他们要把我扔在医院里。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爸爸,为什么你总要糟践我?”他说:“我不是糟践你,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这你也不懂吗?”
  
   菲尔,像任何小孩儿一样,还不会区别事实和笑话、威胁和取笑。正面的幽默是增进家庭和睦的最有价值的手段之一,但贬损性的幽默在家庭内部极为有害,因为孩子是从字面含义去理解那挖苦的话语或夸张的幽默的。
  开损人玩笑的事我们大家都做过,多数情况下这种玩笑是无害的。但是像其他刻毒的教育孩子的方式一样,开这种玩笑的频繁程度、玩笑的残酷性以及玩笑出自父母之口这几点便使它们具

内容简介
在这部振聋发聩的心理疗伤经典中,苏珊·福沃德博士指出现在很多的父母已经“中毒”:控制子女、言语虐待、身体虐待等,这些行为无意间深深伤害了子女,甚至很多人至今还无法走出这种伤害的阴影。苏珊结合自己多年家庭心理治疗经验,通过大量的经典案例分析了中毒的父母的种种症状,讲述危害,分析原因,指出对策。帮助受过或者仍然在承受中毒的父母伤害的人们获得勇气和力量,治愈童年的创伤,重塑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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