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曼巴男孩.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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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黑曼巴男孩》一书,在《追风筝的人》中得到洗涤;
在《灿烂千阳》中收获感动;
在《黑曼巴男孩》中得到救赎。
不敢忘却的年代,不忍直视的悲伤,不可复制的求索。布满荆棘的道路上,那些覆遍尘埃的面孔后面,高贵的灵魂熠熠闪光!
一部比《追风筝的人》更加催人泪下的小说。
在重重磨难之后,在腐败和肮脏、流血和死亡之后,在面对一切生存的考验之后,我们看到的是另一个经过洗涤和考验

作者简介
娜法蒂亚•穆罕穆德于1981年出生在索马里,后在牛津大学的希圣尔达学院学习政治和历史,于2003年毕业。现居伦敦。
译者简介:钱屏匀:国内著名讲师,曾翻译国外著作多部,如《让爱先行:韦德自述》《传记译林•我的兄弟》《我的篮球:勒布朗•詹姆斯自传》等作品,在国内有不小的影响。

文摘
吱呀吱呀旋转着的留声机里在放一首悲伤的歌曲,女高音歌手在一整支乐队的伴奏下飙着高音,与茶馆里的喧闹之声此起彼伏,互不相让。留声机的转盘边转边不住颤动摇晃,摇着手柄的是一只人手——杰玛的手,他不断转动着手臂,身体也随之前后摇晃,头上那顶平顶无边圆筒帽旁的流苏掉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一群意大利士兵跟着留声机一起边唱边高举手中的梅洛蒂牌啤酒,还不断摇晃着破旧的椅子。酒精的作用令他们目眩神迷,有几个人边唱着歌,边把脸凑到杰玛脸上来,嘴巴大张,含着酒精的唾沫星子飞溅到他眼睛里。
走过的土著兵都在嘲笑这帮以纵情狂欢来庆祝耶稣生日的醉醺醺的官兵。杰玛既不笑,也不去理会这群意大利人。他正在数数,已经摇了六百一十八圈,等摇到一千圈时就从头再数。他的手臂很痛,但并没有停下来。他的大脑变得狂暴,变得难以控制,冲动得想去把留声机的唱臂折断,用那根锋利的唱针切断那些兵的喉咙,现在唯有数数才能控制他的这种想法。他换了一条手臂,继续数着,一边用肩膀把脸上的唾沫擦掉。他头上的这顶平顶无边圆筒帽是一个喝醉的士兵给他戴上的,看到他的整个头都隐没在这顶大帽子里,那个士兵狂笑不止。这些意大利人甚至都可能认识他的父亲,比他更了解他的父亲,更长时间地拥有过他的父亲。一只大公鸡神气活现地走着,不时啄食着掉在地板上的烤玉米粒。它昂首阔步地在人们的脚旁转来转去,长长的红脖子像个活塞般一会儿挺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在两支歌曲中间唱机吱呀作响的间歇,可听到它的黄爪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最后,一阵夸张的男高音震慑全场,把这只骄傲公鸡的乱叫声盖了下去,一名厨师牢牢抓住它那满是皱褶的老鸡头颈,把它逮回厨房去了,一路上它那两只瘦脚还在徒劳地扑腾挣扎着要下地。杰玛眼看着这只公鸡被逮走,耳朵一路跟着厨师的脚步声进了厨房。他在等着听刀刮除鸡毛,砍断肌肉和筋腱的声音。一阵刮擦声传来,杰玛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死亡现在让他感觉根本无法逃脱,他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过。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在狂跳,在翻着跟头,但他继续摇着留声机,乐声传来,让他确信自己还没有死,还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地活着。那些意大利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其中一个人在桌上放了一个里拉,接着又一把将他缴获的这顶圆筒帽从杰玛头上拿走,一双鹰一般圆而晶亮的法西斯小眼睛和张开的双臂像是在威胁杰玛不准拿那枚硬币。杰玛也瞪着他看,疼痛的手臂依然在摇着那只留声机的曲柄,尽管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每天早晨都会有一只公鸡报晓,啼叫声迫切紧急,仿佛是天使在吹响最后一遍喇叭一样。吉布瑞尔弓着腰,用一把短扫帚扫着帐篷外面空地上的灰尘和垃圾,每次他的身影一经过门口,杰玛就感到天地一片黑暗,灰尘飞进了他的鼻孔、嘴巴和眼睛里。那沙子的味道咸咸的,他只好用手臂挡住脸,可吉布瑞尔还是在他周围扫着,沙粒在早晨浅黄色的空气中绕着他的脑袋不断飞舞。杰玛很郁闷,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好像耳朵、嘴巴、脑子里,甚至连心脏周围都塞了团药棉似的。周围的世界一片寂静,仿佛无比遥远,就连梦里都只剩下了单调的黑白色。杰玛每天都能听到吉布瑞尔在他身后灭蟑螂和金龟子的声音,这些倒霉的小家伙搞不清自己的领土和吉布瑞尔的领土是被划分了界限的,所以注定每天早晨都会听到吉布瑞尔拿扫帚连续重击的声音,每天灰尘遍布的帐篷地上都躺着许多黑色的硬壳,光滑的壳面闪出宝石一般七彩的光芒。随着吉布瑞尔挥动手臂将它们扫到外面的硬地上,这些硬壳发出像珠宝环佩碰撞的丁当作响之声。杰玛等他消失在门外之后才去找牙刷刷牙,他才十三岁,可是四肢已开始发育,每天晚上都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支架在拼命拉长他的手和脚,感觉很疼。他妈妈的护身符挂在他头颈上,隐隐约约有点重。这个护身符就像那些被亲生母亲扔进井里的小婴儿头上戴的护身符一样,那些婴儿都有一半意大利血统,而他们的妈妈都是些厄立特里亚的少女。杰玛按摩了一下四肢,起身悄悄朝茶馆方向走去。他垂着眼,低着头,免得与别人遇见又免不了要啰里啰唆地寒暄一番。
杰玛手上托着一盘玻璃杯,穿梭于来吃午饭的客人之间。要先让意大利人吃,等到最后一名欧洲人吃饱了之后,才让非洲人吃。所以第一批波伦亚通心粉里面总是有许多唾沫和灰尘。杰玛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很快又回到厨房,没想到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原来是一头横躺在地上的无头山羊。
玻璃杯被撞得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好啊杰玛,今天的工资砸掉了。”那个厄立特里亚厨师大笑起来。
“你干吗要把这个血淋淋的东西放在门口?”杰玛一边把污物从被撞到的膝盖上擦掉,一边打断他问道。
“我整天闷在这个又热又臭的厨房里,难道就不能找点乐子吗?”厨师对着杰玛那张怒气冲冲的小脸笑得更响了。
“有你好看的,你这个驴崽子,等着瞧吧。”杰玛狠狠威胁道,一边把盛着热菜的盘子端了出去。肉体的疼痛再加上心里的恼火使他原本极好的记性变得一团糟,他想不起来这一盘菜是哪一桌的了,于是只好把它端给了催得最急、叫得最响的那一桌。盛菜的盘子很烫,杰玛的手快被烫得不行了,一名年轻的意大利人见状将盘子接了过去,他那双深橄榄色的手轻轻地在杰玛手上滑过,乌黑的眼睛盯着这孩子看。杰玛也朝他看了一眼,这个士兵有着一张瘦削的山羊脸,长长的鹰钩鼻,一副眉毛桀骜不驯,下嘴唇比上嘴唇丰满,看他的神情若有所思。
“你不是那个公车上的小孩吗?差一点被赶下去的?”这个士兵用阿拉伯语问道。杰玛没有作声。
“你不认识我了吗?”他继续问道。杰玛还是没有回答。
“别和非洲人讲话。”他的同伴打断了他,又在杰玛瘦得皮包骨头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叫道,“走开,走开。”
杰玛偷偷地看了一眼先前那个意大利人后,又跑回厨房去了。他认得那人,他就是那个瘦高个儿,曾经在阿格尔达特劝说那名黑心司机让他上车的那个人。
“出什么事了,杰玛?你看上去好像被鬼咬了一口。”厨师问他。
“一个意大利人老盯着我看,还要和我说话。”
厨师大笑起来:“小鬼,去,把那边那个玻璃杯递给我。”杰玛把杯子递给他。厨师转过身,小心地把尿慢慢尿进玻璃杯里,又混进茶和糖,然后把这瓶混合饮料递给杰玛。
“跟他说这是免费的,是我们专为特别顾客准备的特别饮料。”
杰玛大笑起来,心里有一种捉弄他人的快感。他拿着玻璃杯,恭恭敬敬地把它轻轻放在那个瘦高个儿意大利人面前:“先生,这是送给您的。”
那个意大利人扬起一条眉毛:“嗯,我想他到底还是认出我了。”他几口就将这杯琥珀色的脏东西一饮而尽。看着眼前这一幕,杰玛忽然有一种令自己始料未及的强烈负疚感。
最后,几个意大利人往茶馆门外走去。饥饿的土著兵们正等在一棵快要死了的合欢树树荫下。自打把那杯脏水给那个瘦高个儿喝了之后,杰玛就离他远远的,甚至都没有把自己干的事告诉其他孩子。忽然他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回头一看,那个人正俯视着自己。杰玛惊得跳了起来。“谢谢你的饮料,你是个好人。”那人说道。
他的嘴唇还很湿润,杰玛把脸转到一边,不敢去闻他带着尿味的呼吸。“对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们办公室需要个人手,需要像你这样诚实勤奋的孩子,你在我们那儿干工资肯定比在这儿高。”
杰玛摇摇头,眼睛还是看着别处。他亲眼看见,也从土著兵口中得知,与意大利人保持距离是非常重要的。
“随你便吧,不过这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那人耸了耸肩。接着他那长着黑毛的瘦长手指伸到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副精美的金属框眼镜。杰玛用眼角悄悄瞄着他,只见他用又长又粗的手指笨拙地把这副漂亮的眼镜打开,戴在了自己的长鼻子上。杰玛也好想要这样一副眼镜,那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金属和玻璃做的蝴蝶,将自己轻纱般的翅膀伸展在了一张冷峻瘦削的脸上,为他平添一份和善之色,一种深思之状。戴上这“第二双眼睛”之后,那人就慢慢散着步出去了,外面的土著兵纷纷向他行礼致敬,他也随便地向他们敬了敬礼。
那次以后,杰玛就常常观察那个意大利人。杰玛浑身皮肤棕色,一双眼睛棕中带蓝。而那个意大利人则有着地中海式的橄榄肤色和一双棕色眸子。每当眼神交汇,两人都好奇地看着对方。这位法西斯分子的腿懒洋洋、大剌剌地张开着,穿了靴子的两只脚不停地互相摆弄,把脚下的甲壳虫碾碎,发出一阵快意的嘎吱声。杰玛的腿则疲累至极,僵硬得像两根电线杆,还要被迫跑来跑去,两只脚干燥发灰,越来越重,走路时麻木得几乎都感觉不到脚下的路面了。
那个意大利人举起啤酒瓶与朋友碰杯,杰玛则从破桌子上收集眼镜。越来越多的法西斯分子和土著兵被派去与游击队打仗,茶馆里笼罩着一种不祥的阴郁之气。那些留着爆炸头的埃塞俄比亚爱国者给意大利人造成了很大威胁。意大利军队的堡垒被占领,关卡遭到伏击,驻军部队受到重创。这些身穿白色破布的游击队员像鬼魅一般,意大利部队根本没法和他们正面交锋;这些爱国志士往往带着科普特圣徒 般的悲伤神情,用自产的刺刀将意大利士兵一刀穿心。他们神出鬼没,使用的土制火药棉下好像藏着对翅膀似的。他们不畏毒气、绞刑架、机枪和喷火器的威胁,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游击队中公爵、勋爵、男爵、农民,什么人都有。在奥姆哈杰尔附近,著名的阿比西尼亚爱国者亚伯拉哈带领着他的队员,穿着狮皮,悄悄跟在意大利军队后面,像狮子一般杀死敌人队伍中最后一个人,毁坏最后一辆车。大树给他们提供了藏身之所,被意大利士兵惊动的豹子给他们提了醒。风沙吹来刮跑了他们的脚印,一切无迹可寻。
有几个土著兵回到奥姆哈杰尔,带回了前线的战况报告,说是意大利人抓不到阿比西尼亚游击队员,转而迁怒于土著兵。有一个人亲眼见到意大利人强迫土著兵趴在一条很窄的小河里,趴在泥泞的河水中,好让他们踩着背过河。就这样,土著兵一个压着一个,叠得高高的,任意大利人踩在脚下,结果最底下的那几个人喉咙里呛着混浊的河水,最终被淹死了。
时局越来越紧张,茶馆里几个干活偷懒的孩子都被解雇了,但杰玛还是保住了这份工作。一天,那个瘦高个儿意大利人和他那个粗矮的同伴从座位上站起身,伸伸懒腰,带着下午特有的倦怠响亮地打着哈欠,然后背起步枪。那个矮个子意大利人的腋窝、腹股沟和背上不断流出大颗大颗的黑汗。
“嗨,你。”那个高个子用蹩脚的索马里语朝杰玛大喊道,“我们要去打猎,你跟着我们,替我们拾猎物,到时候会给你一笔小钱。”
杰玛走到阳台上,把厨师脚下的所有眼镜片堆起来。
“我去了,或许我能从这些意大利人身上实实在在地赚到笔钱。”眼镜倒了下来,发出轻轻的丁当之声。厨师深深地吸了口烟,烟圈从鼻子里袅袅升起。“你自己机灵点,杰玛,要是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就赶紧跑,否则你的下场可能会像他们的那些老婆那么惨。”边说他边撅起嘴唇,呼出长长的一缕轻烟。
“我是说真的,小心点,杰玛。”厨师朝他眨眨眼睛,把烟扔在地上,用粗糙的光脚把火苗熄灭,慢慢走回了厨房。
他们三人排成一队走入厄立特里亚的平原,杰玛放慢步子跟在后面,与他俩保持一定的距离。那个矮个子意大利人在热浪之中喘着粗气,脸颊通红,一绺黑色的头发黏在了前额上。他的腿就像是两根穿着羊毛短袜的有毛香肠,勉强支撑着他那滚圆的身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个小孩让我想起我那只灵缇 ,都是瘦长个儿,黑皮肤。天知道,我太想它了,它比任何人都懂我。”那个矮个子意大利人喘着粗气说,“等到我们回家时它可能已经死了。可怜的艾尔弗雷德,我走的时候它排尿出了点问题,我再也找不到像它那么好的一条狗了。”
高个子没有答话,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水蒸气。
“你养狗吗?洛伦佐?城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像我们这样真正了解动物的,它们的眼睛会说话,我们一看就明白了。除了要了解动物的举止行为,你更应该懂得它们需要什么。你瞧这个小黑鬼,要是我们告诉他到那边去,他肯定会照办,因为他知道我们比他懂得多。”他停下来,从水壶里喝了一大口水。
洛伦佐在他前面停住脚步,也喝了一大口水。杰玛把脸转开,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口干舌燥的样子,但高个子走到他面前,把水壶塞到他手里。
“喂,洛伦佐!你在干吗?”矮个子尖叫起来,“这小孩可能浑身都是病,你干吗要冒这个险,他们反正已经习惯这种热天气了,他们不像我们,这对他们没什么影响的。”杰玛刚喝了一点点,闻言便把水壶从唇边拿开,矮个子的脸厌恶地皱了起来,嘴巴张开,露出里面的黄牙和粉红色的肉。
杰玛用自己的纱笼把水壶口擦了擦,把它还给那个高个子,向他微微点了下头,以示谢意。虽然他只是稍微懂点意大利语,但他看得出来这两个意大利人正在争吵。只见他俩激烈地挥舞着手臂,唇枪舌剑地进行着较量。
争执过后,大家又继续上路了。这里的草长得很高,走路的时候不断摩擦着小腿,发出沙沙声。草丛中蟋蟀在悄悄低语,鸟儿一动不动地栖息在树枝上洗日光浴。杰玛注意到一群秃鹫不断在头顶飞来飞去,寻找别人看不见的死尸痕迹。意大利人本来是想到这儿来捕点大猎物的,比如说斑马、豹子什么的,说不定还想捉到一头厄立特里亚尚存的大象,反正只要是能让他们带回欧洲吹嘘一番的东西就行,可是两人走了很远,就没见到比老鼠更大的动物。
矮个子浑身大汗淋漓,一脸沮丧,他举起双手叫道:“够了,别再走了!就走到这儿吧。有什么就逮什么吧。”
洛伦佐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除了黄草蓝天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们都走了这么远了,索尔维尔,干吗现在要停下来呢?在小溪附近可能有野味。”他劝说道,边说边继续带头朝前走着,杰玛心怀敬畏地跟在他后面。
“不,不,绝对不要,我不走了,我的腿一步都迈不动了,让我们的艾尔弗雷德去惊吓一下鸟什么的吧。”索尔维尔气喘吁吁地说道。洛伦佐叹了口气,吩咐了杰玛几句。
杰玛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棵细长的树旁,轻轻地摇了摇树干,没有动静。“他这是在干什么?告诉他弄出点声响,吓吓那些该死的东西。”索尔维尔大喊着,情绪越来越烦躁。
“弄出点声音,四处跑动一下。”高个子用索马里语对杰玛说。杰玛觉得这么做很无聊,但他还是跑了起来,边跑边大喊大叫,胡乱踢着草和树,还用棍子对着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一阵抽打。有几只睡眼惺忪的鸟懒洋洋地飞出鸟巢,一飞起来就遭到一阵枪林弹雨的射击,骄傲的胸脯上顿时羽毛乱飞。
“再来,再来!”高个子喊道,杰玛又跑到另一棵树旁大喊大叫、乱舞乱动。树上飞出更多的鸟,有些受了惊吓,直接一头栽在地上,翅膀大张开来。
“那边那棵大树,对准它扔石头。”高个子说道,杰玛又跑过去,依言照办。忽然只见一头豹子从树干上飞奔而下,背上交织着金黄色的条纹,显得十分健壮。
“抓住它,艾尔弗雷德,抓住它。”矮个子忍不住兴奋得大叫起来。杰玛眼睁睁地看着豹子从身边经过,跑进了荆棘与芦荟丛生的黝黑灌木丛中,他忙把手上剩下的几块石头对准豹子的背部扔过去。
“他妈的,快追上去,艾尔弗雷德,告诉他,洛伦佐,别让它跑了!”矮个子叽里咕噜地说着。
“跑远了,索尔维尔,算了。”洛伦佐边说边放下步枪。
“妈的。”索尔维尔挥舞着手臂大声骂道,“一头豹子!那个蠢蛋小黑鬼竟然让它跑了,我跟你说过的,我要是想从非洲带什么东西回去的话,那肯定是一头我自己射死的豹子,可是你瞧,这个白痴竟一下子让它跑了。我讨厌黑人,打心眼儿里讨厌,想到他们,我吃的东西都快要到这儿了。”他边说边把肥胖的手指放到喉咙口。
“安静点,索尔维尔,这不是他的错,是我们动作不够快。”洛伦佐掏出一块手帕,擦擦脸和手。枪声还回荡在空气中,轰鸣不绝。
“走,我们把逮到的猎物收拾一下,回去吧。”洛伦佐轻轻地说道。
可是索尔维尔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激动样子:“叫他去把那些还没死的鸟捡起来。”
洛伦佐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杰玛照办。杰玛在草丛中穿来穿去,有几只鸟还在动,他怀着愧疚之心拎着翅膀把它们捡起来,一只只堆在那两个意大利人面前。
“抓住脚提起来,然后把手放在边上,举高一点。”洛伦佐边点烟边说道。杰玛按他的吩咐做了。那只鸟足有他一半身子那么大,提着感觉很沉,它拍着翅膀,拼命挣扎,脚爪深深陷入杰玛的手掌中。
矮个子意大利人走开几步,举起步枪,一只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只露出粉白色的一点眼白。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瞄准了目标。杰玛看到那支步枪的枪管直直地对准了自己的脸,像是一头愤怒的斗牛的鼻孔一样冒着怒火,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意大利人想干什么,于是下意识地咬住了舌头。一阵枪响过后,杰玛看到原本瞄准自己的子弹从左枪口里喷射出来,化成一团红黄色的烟雾,弥漫在自己头顶上。原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高个子猛地把枪朝空中推了一把。
矮个子见状往高个子胸口猛推了一下:“你有病啊,我跑这么远不是让黑野种来坏我的好事的。”
高个子给了他几下响亮的耳光:“冷静点!你简直他妈的像个野兽。你给我小心点,否则我就在你这乡下人的肥屁股上来一枪,送你回老家。”杰玛看着眼前的一幕,顿时惊呆了,他下意识地憋住了尿。只见矮个子也不甘示弱地往对方脸上吐了口唾沫,用意大利语对他大声咆哮起来:“少来这一套,你这个狗娘养的犹太人!犹太人!你们这些狗屁犹太人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洛伦佐抓住他的下阴用力扭着,直到他的膝盖弯了下来,他大声号叫着,眼泪顺着那张丑恶的红脸流下来。洛伦佐松开手,喝道:“你他妈的离我远点,索尔维尔,否则我他妈的非用牙齿把你撕得粉碎不可。”
高个子脸上的眼睛扭曲着,他张开嘴巴,露出牙齿。
“嗨,小孩!走吧!我们走!”他朝杰玛大喊一声,声音嘶哑,显得很疲惫。
杰玛紧跟在他身后,他感到双膝虚弱无力,那一声枪响还在他的头盖骨里嗡嗡作响。走过那个矮个子意大利人身边时,只见他侧身躺在干草堆中,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腹股沟。


办公室就设在一个土黄色的帐篷里,脏地板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堆着文件和卷宗,左边静静地安放着一台打字机。麦吉奥•洛伦佐用手指捏起干烟草,放进叼在嘴里的烟斗。在他边上,一杯咖啡正冒着热气,杰玛等在办公桌前。
“欢迎,杰玛,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洛伦佐问道,他说话的时候烟斗不住在嘴里颤动着。
“我想问一下,您办公室是不是还需要人手?”杰玛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最优美的意大利语问道。
“是的,当然了,等一下。”洛伦佐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了烟斗。“啊,那太好了!今天就开始吧,我忙得不得了,很需要人来帮忙。”
“是,先生。”杰玛回答道。他站在原地等候命令,洛伦佐还在继续抽着烟。
“怎么了?”洛伦佐笑着问道。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先生?还有——你会付我多少钱?”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刚开始每周五个里拉吧,你还只是个小孩子,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干许多活。”
杰玛的心沉了下来,五个里拉!为了五个里拉离开餐馆来这儿真是太不值了,至少在餐馆里干活他还能吃饱呢。不过,麦吉奥•洛伦佐好像是个大人物。在像奥姆哈杰尔这样的一个地方,能和重要人物攀上关系亲近亲近可是很要紧的呢。
“你就先从扫地开始吧,等会儿我再安排别的事情给你。”麦吉奥说道。杰玛心想,看样子你也不是很忙嘛。他心里开始产生了怀疑。
杰玛动作笨拙地扫着地,扫帚老是从手里滑下来,洛伦佐在边上边看边暗自发笑,要是他的朋友看见他汗流浃背地穿着法西斯军装,看着一个当地的孩子为自己扫地的画面就好了。现在任何事情都让他觉得很可笑,什么法西斯主义,无政府主义,他只觉得这些分明都是扯淡,那些领袖夸张的电台演讲幼稚得像在拍童话剧一样,让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有那些黑衫党成员,每次他们经过他在罗马的家的阳台前,发疯般地叫嚣着要实现一个意大利统治的阿比西尼亚时,都让他乐不可支。同样让他发笑的还有那些老年家庭主妇,她们竟捐献出自己的结婚戒指,共同出资来实现一个她们在地图上认都认不出来的国家的文明。洛伦佐参军的时间可以说比较晚,因为他错过了大多数战役;也可以说比较早,因为他及时地享受到了给官员的丰厚补贴。最让他开心的是,在其他兵还没能将那些脏病传染给阿比西尼亚的姑娘之前,他就捷足先登,先找了几个过了一把瘾。可即便如此,享受过了利比亚的闲适之后,他还是发觉被派到奥姆哈杰尔来是个苦差事。这个地方又穷又脏,城里全是意大利军队里的那些人渣,一个营里都是从前的犯人、酒鬼和疯子,几乎没有几个读完小学。这些人都讨厌洛伦佐的书和眼镜,对传说中他的犹太人身份相当不屑,个个都像兵痞子一样欺负他。洛伦佐打算回意大利后研究人类学,所以他就给当地的村民拍照,记录下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交活动。他向索马里土著兵学了一点儿索马里语,甚至还有一位有钱的苏丹商人请他去自己家里做客吃饭。他与当地人的这种亲近令其他官员都大为震惊,而且厌恶不已,其中有一个人甚至扬言威胁,要向上级汇报他这种破坏种族卫生的罪行。
从那天看到杰玛被赶下公共汽车的那一刻起,洛伦佐就对这孩子表现出的临危不惧和沉着自信印象十分深刻。有时候他看到杰玛一个人在茶馆里喃喃自语,或是很晚了还独自在城里徘徊,便开始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一开始,当他收到母亲的信件,看到母亲用她那细长颤抖的手在信中写下自己的担心,担心意大利会像德国那样对待犹太人时,洛伦佐总是先不去理会她的担忧,而是提醒母亲别忘了,意大利攻占阿比西尼亚的那一天,她也曾经走到犹太教堂和街坊里的其他老太太们一起高唱法西斯歌曲——《意大利青年》 。一谈到这个问题,洛伦佐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意大利不会的,妈妈。”可是现在他整天和那些粗鄙不堪的意大利乡下人在一起,听他们动不动就开玩笑或义愤填膺地说要打犹太人,他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已经写信让他母亲把银行里的存款全部提出来,作好随时逃离的准备。周围的士兵每天在营房里无所事事,说些听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后来竟有一个兵说自己最刺激的经历就是在贡达尔 向一群老百姓开火。听到这话,连一向愤世嫉俗的洛伦佐都被惊呆了。他在人群中看到孩子、残疾人和老太太们时,只有当他们全部躺倒在地上之后,才会用机枪射出子弹。
“先生,我扫完了,我要是当兵的话,能拿多少钱?我能不能不干这些,在你手下当个兵啊?”杰玛倚在扫帚上问道。
麦吉奥•洛伦佐看着杰玛:“你为什么想当兵呢?你还这么小,还在长个子呢。”
“我要是多吃通心粉就会很快长大的。”杰玛争辩道。
洛伦佐笑了起来:“这我相信,有这么大的牙齿,你肯定能吃掉许多通心粉。不过不行,杰玛,你只有到十五岁才能申请入伍,而且当了兵,那些人就会把你当垃圾一样随便扔,不要自找麻烦。喏,去帮我买点烟,找下来的零头就归你了。”
杰玛走到苏丹的烟草店,买了包里面最便宜的烟。回到办公室时,洛伦佐已经走了。他把烟放在桌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等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位置,苍蝇在炎热的空气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杰玛站起身,边在屋里踱着步,边抓着自己身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这些苍蝇快把他烦死了,于是他走出办公室去寻找洛伦佐。
洛伦佐和其他官员正围坐在茶馆里,手上拿着啤酒瓶。“啊,杰玛,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香烟带来了吗?”
杰玛摇摇头,抓痒抓得更凶了。
“去把烟拿来给我,你就可以回家了,今天下午我不回去,这里的蚊子实在太厉害,能把人生吞活剥了。你去办公室把书桌抽屉打开,里面有止痒药膏,可以涂在蚊子包上,你拿着吧。”
“是,先生。”杰玛回答道。
杰玛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塞满了皱巴巴的文件、表格、信件,还有一小叠黑白照片,大部分是当地比伦 农民的头像和侧面像。有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塔卡鲁里人举着一张小鳄鱼皮,边上有一个微笑的苏丹商人把手伸在自己的货物上。最后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比伦少女,裸露着上身,双臂抱在腰间,头上漂亮的金链子一直从额头上垂下来,从鼻子到耳朵上也挂着金链子,看不清表情。杰玛的眼睛盯着这个奇妙的少女,他只看到过自己的妈妈光身子的样子,可是这个女孩子就好像是一个仙女,不属于人间,他看不出这张照片拍摄于何时何地。
“仁慈的真主,愿你饶恕我们。”他悄悄嘀咕了一句,感觉自己拿着照片的手在发烫,于是他赶紧把照片塞回到抽屉里,找出扭曲的药膏管,把烟塞在纱笼的腰带上。这些意大利人让他越来越厌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会被他们玷污,难怪父亲——愿真主保佑他——会从这里逃走。这时,只听背后传来洛伦佐的喊声:“明天见。”他赶紧作势把烟重重地扔在桌上后,跟着走出去了。
哪个帐篷内有空位,杰玛就睡在哪里,他总是没法好好睡觉,营地里蚊子大军大举进攻,肆意吮吸着人的血液。可那些人睡在那儿竟似浑然不觉,好像只有杰玛一个人被逼得忍无可忍。他不停地转来转去,两条腿互相搓来搓去,抓着蚊子包,拍打着自己的皮肤,惊扰了边上的人,弄得他们不胜其烦。他抹上了意大利人给他的药,可是用了之后似乎更招蚊子了。
“安拉,你怎么看上去像掉了魂一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吉布瑞尔问道。
“你说呢?”
吉布瑞尔觉得挺对不住杰玛的,这孩子好像都没什么精神了,“我去给你拿点芦荟油,你干吗不休息一会儿?”他说。
芦荟油总算让他的皮肤好过一点儿了,可是杰玛觉得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有个巫师正拿一根棍子敲打着他的头,一会儿把他穿在烤肉叉上烤着,一会儿又把他扔进了冰水里。他忽而冷得发抖,忽而大汗淋漓,如此翻来覆去,直弄得垫子上像泼了一桶水似的,湿了一大片。吉布瑞尔在边上看着他。杰玛的头盖骨上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重击似的,透过重击声,他隐隐约约听到吉布瑞尔沉闷的嗓音,可是他连把眼睛转过去看看都无能为力。
吉布瑞尔把手臂交叉起来,又放下来,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俯身对着杰玛说:“你得了疟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会去意大利人的诊所看看能不能拿点药什么的。”
杰玛的脑袋不断转着,里面嗡嗡作响,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进帐篷的,也想不到要出去。
那个医生拒绝给吉布瑞尔开任何药。土著兵用的奎宁 用完了,贵的药是留给意大利士兵用的。这场疟疾来势汹汹,它不断重击着杰玛的身体,感觉就像是有一个发疯的人在打他似的。没有止痛药,没有奎宁,他只能干等着,等着看这个隐形的疯子会不会逞凶到把他杀死的地步。在遥远的头顶上方,妈妈重新将星星们排成一条直线,用焚香和珠子与天使交换,要他们放过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威逼利诱之下,那些天使不情愿地答应了。
杰玛睁开眼睛,立刻又闭上了,因为此刻平原上刮起一阵热风,把沙子和沙砾都吹进了帐篷。一阵热浪扑来,他不住发着抖,用手抚摸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他的皮肤红得像发怒的火蚁 一般,已经麻木了。脚就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看到一只水壶正在炉子上烧着。“吉布瑞尔,给我拿点吃的。”
“太好了,杰玛,你真棒,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吉布瑞尔说道。
“给我吃的。”杰玛大叫着。他什么也记不得了,此刻也没心情去说什么煽情的话。就在杰玛躺在这儿,依靠体内的抗体将疟原虫赶走之时,麦吉奥•洛伦佐也正被汹涌的爱国主义热潮驱逐出阿比西尼亚,阿比西尼亚的爱国人士发动了反抗意大利的战争。就在自己昏迷之前,杰玛答应洛伦佐会和他一道去阿比西尼亚,前往一个名叫卡夫塔亚的地方,那地方离奥姆哈杰尔有五天的路程,途中还要经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都被驱散了,为的是把地盘留给意大利殖民者。洛伦佐随身带了四个意大利军官,十三个索马里土著兵,二十个厄立特里亚人,他们组成了一支卡车队,飞速向卡夫塔亚进发。晚上,意大利人睡一辆车,非洲人则睡在其余两辆车上。整个晚上都能听到鬣狗在狞笑,豹子在咆哮。一直密切注视着的阿尔比人躲在后面,等法西斯分子的卫兵退下就要动手了。麦吉奥•洛伦佐对此行感觉很不好,这块地方空空荡荡,让他觉得很压抑。他怀疑杰玛是不是真的不见了,因为老是听到身边有东西在隐隐约约地靠近。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因此他第一个听到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赶紧拿起枪,爬了起来,可是已经晚了,游击队首领亚伯拉哈异常凶悍地将他的喉咙割了个大口子,结果了他的性命。亚伯拉哈和他的队员们早就策划好了,黑夜里的乌云为他们打好了掩护,他们将这些法西斯分子一个个见血封喉,然后又开始对付那些非洲土著兵。对这些叛国者他们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甚至对那个代替杰玛位置的厄立特里亚小男孩也赶尽杀绝。有几个人尖叫着往黑树林里逃命,结果只有两个人逃回到奥姆哈杰尔,报告了这一突袭事件。于是又一支车队被派去认领这些意大利人的尸体。结果发现这些人身上黑压压地围着苍蝇,他们脸上引以为傲的白皮肤被割得干干净净。
杰玛是从吉布瑞尔口中听说这次刺杀事件的,听到他们割断白人的喉咙,切掉他们的皮肤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了。当时有一辆卡车上被杀的是他的族人,大家在一起讨论时说,意大利人把他们埋在一个大坟墓里,落葬时也没有人为他们作祷告。短短几天的工夫,杰玛已经两次死里逃生,可他觉得死神还在追着自己。由于害怕外面潜伏着的各种危险,他现在一般都待在帐篷里。晚上做梦时老是梦见麦吉奥•洛伦佐被割去皮肤的脸,还有亚伯拉哈的匕首。只有当听到其他土著兵向吉布瑞尔抱怨说,杰玛一天到晚赖在他们的帐篷里,吃他们的东西时,他才会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回办公室去。
“原来是你啊?哈,你的那位犹太朋友已经去见耶和华了,所以嘛,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干下去,最好严格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哪怕你看我的表情也永远不许出错,明白了吗,艾尔弗雷德?”
杰玛听到这位新上司的声音,心顿时沉了下去,虽然他几乎听不懂他语速那么快的意大利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那种冰冷的眼神却清晰无比地告诉自己,这就是当初想用枪杀死自己的那个意大利人。杰玛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逃跑,可是又没有勇气和力量。
“现在这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我需要一支纪律严明、工作高效的队伍。我们的领袖已经为创建一个伟大的帝国规划好了蓝图,实现这个规划的责任就落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这间办公室里要是有谁不服从我的命令,就是对帝国的背叛。”这个意大利人大声咆哮着说。
办公室里现在挤满了进进出出的士兵和厄立特里亚土著兵,在这样一个繁忙喧嚣的地方,杰玛根本就别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个意大利人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桌子旁。“用这个帮我赶苍蝇。”他命令道,一边把一个苍蝇拍塞到杰玛手中。
杰玛拿着这个长长的黄色苍蝇拍在空中懒懒地舞来舞去,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闻到那个意大利人身上一股刺鼻的汗味,每甩一下拍子,一股肮脏凶悍的气息就直冲他的脑门。那家伙粗壮的胳膊边上放着一根河马皮做的鞭子,杰玛心里明白,虽然自己疟疾刚好,肌肉酸痛,但必须得坚持住,否则就有挨鞭子的危险。那些倒霉的老百姓和土著兵背上全是乌青色的鞭痕,意大利人之所以用河马皮做鞭子,是因为河马皮十分粗糙,抽在人身上就像剃刀一样,立时就能把皮肤割开。一百鞭就足以将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抽死。这帮意大利人在用鞭子时可是非常辣手的。杰玛心想:以自己现在这样虚弱的体质,也许只要来那么一下子,就能送他上西天。他站的地方离那个意大利人很近,近得都能数到他秃脑门上黏着的几缕稀疏的毛发。他观察到那家伙的指甲缝里很脏,有一条很粗的线,是那种已干了的血迹颜色。
下了班之后,杰玛来到热闹的街市上,他觉得这个地方既陌生又肮脏,他想找个认识的人做伴,来打发时间。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卷起一阵尘土。驴车在落日余晖下发出淡淡的微光。尘土飞扬的大路那边走过来一群人,中间是个拿着一面大鼓的塔卡鲁里当地捕鳄手,他还是奥姆哈杰尔市的公告传达员。只见他迈着隆重的步调走来,一脸庄重之色。
只听他悲伤地向围观人群宣布道:“所有在这片领土、领海、领空作战的人,革命军团的黑衫党人,意大利王国的所有国民——请注意,谨遵维多里奥•伊曼纽尔大帝 圣谕,意大利东非殖民区居民一切资产仅由所有人代管,其真正所有权将归殖民地政府管辖。未经殖民当局许可,不得从事任何捕猎打鱼活动。哦,乡亲们,大家都听到了吗?他们说我们在这里一无所有,不经过他们的允许,我们连捕猎填饱肚子的权利都没有。”周围人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
“哦不,我可不是开玩笑,乡亲们!他们说这里所有活的东西都是他们的,这些蝗虫会把食物从我们子孙后代的嘴里夺走。”这名传令官大声咆哮道,边说边走到每个角落发布这项告示,他走到哪儿,杰玛就跟到哪儿,只听他每说一遍,声音就嘶哑一分,语气也越发悲伤。
杰玛拉拉他的袖子,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你还会再捕鳄鱼吗?”
“不,孩子,我不会在这附近捕了。豺狼当道,蝼蚁只能退避三舍,我暂时会干点别的。”
杰玛感到十分吃惊,这个敢和吃人鳄鱼搏斗的人竟然也像其他人一样,在法西斯势力的淫威暴力之下,不得不低头屈从。


一天早晨,杰玛一路跑进办公室,只听他的意大利上司朝他大吼一声:“你迟到了,艾尔弗雷德。”杰玛不敢看他那张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这些天他一直怕得要命,担心自己不知哪一天会惹得某人大发雷霆。他知道有些人很会来这一套,他不愿接近那种动不动就发一顿无名之火的人,他甚至不愿向他解释自己的病还没全好。“对不起,先生。”杰玛低声说道,一边伸手去拿苍蝇拍。只见那个意大利人一把抓起鞭子就来抽他的手心,杰玛吓得屏住了呼吸。一鞭子下来,杰玛的眼泪夺眶而出,手像着火的叶子一般卷了起来。意大利人紧紧盯着杰玛的眼睛,杰玛也盯着他看,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愧疚之色。
意大利人慢慢地坐了下来,“你要是再敢迟到一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威胁道,一脸镇定自若。
杰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皮肤翻了开来,好像一块刚犁过的地,里面的肉都能看到,这一幕让他忍不住呕吐起来。
“你这个混蛋小兔崽子!去弄点沙把这块地方收拾干净。”他的上司大吼道。杰玛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在街上他遇到了一位索马里族人,帮他把伤口洗干净,包上布,杰玛疼得哭了起来,那位族人在旁不断安慰他。
“愿真主保佑你,不再让你受罪,让你挺起胸膛。”族人在旁哼唱着,“你现在就走进去,让那家伙知道你是个男人,我们一定会胜利的,那个蠢驴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索马里人是出了名的有仇必报。”他微笑着轻轻地推推杰玛。
“现在就去,你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杰玛手捧着沙子回到办公室,把沙子随随便便地铺在发着酸味的呕吐物上,不愿让自己的视线接触到地上那只苍蝇拍,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拍子捡了起来。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痛,杰玛忍着痛,反而觉得自己变得骄傲和勇敢起来,他像一名战士一样高高地扬起了自己的下巴。
要向一个你害怕的人报仇是件很困难的事,因为这种人周身的一切——他的个头、权力、财富、自信——都让你觉得自卑。在这样的恐惧之下,哪怕是初生牛犊也要退避三舍。所以尽管杰玛骨子里一直涌动着憎恶的暗流,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每天都被欺侮,被羞辱,就像一只飞蛾,为那个意大利人的无上权威所制而不断扑向那熊熊烈火。每天都有土著兵被带进来,杰玛站在索尔维尔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宣布将土著兵或吊死,或鞭笞,或用他自己发明的方法来折磨他们。这些索马里人、厄立特里亚人和阿拉伯人站在索尔维尔面前都像是不会说话的小孩子。杰玛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惩罚方式,这家伙知道,在男人看来,外貌的丑陋和道德沦丧都无所谓,一个人在别人都害怕他的时候就会受到尊敬,他深谙个中奥秘,所以这些人全都怕他。他行事无常,也提不起兴趣和周围的同僚交好。在杰玛看来,他就像是一头野猪,随时随地想要去攻击他人。在亚丁也有一些这样的男孩,都是些极端危险的人物,他们会假装和比他们小的孩子玩,趁小孩子不注意的时候把他们按进水里淹死。这个意大利人有时也会流露出彬彬有礼的一面,每次他给家里写信时,就会把留声机打开,放些轻柔的音乐。随着乐声忽高忽低,他会把眼睛闭上,油腻的脸上露出微笑,就像在一只烤盘上浇上了一层动物油似的。他从来不会像死去的洛伦佐那样,对人说“请”或者“谢谢”,不过音乐响起的时候,他平常凶狠的样子会收敛一点。听完之后,他会拍一巴掌或将笔一扔,随即又恢复到了一贯的凶蛮状态。杰玛偷偷地在心里给他起了新绰号骂他,什么“一千头驴养的畜生”、“姐姐和祖父生的杂种”、“下贱的异教徒”、“吃猪的猪”。想到这些绰号,他心里就充满鄙夷地嘲笑那家伙,但与此同时,杰玛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他的样,站立的时候姿势笔直,鼻子扬起,不和别人眼神接触,总是用水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嘴巴里也开始时常蹦出骂人的话。
这一天索尔维尔显得精神抖擞、兴奋异常。他让杰玛替他把鞋擦亮,直擦到杰玛都能在皮革上看到自己鼻子上的汗毛才算完。意大利首长们来到奥姆哈杰尔视察工作,对索尔维尔的表现纷纷表示赞赏。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打牌、喝酒的意大利人,有个人不知从哪儿翻出洛伦佐原来用过的照相机,也想试试,于是他不断摆弄着相机的精密部件,突然闪光灯噼啪一声响,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眼睛,他吓得把相机扔回到了桌上。索尔维尔拿起相机,命令这些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排队让他拍照,还让别人给他单独照相。他摆出像墨索里尼那样把下巴高高扬起的造型,还命令在外边站岗的土著兵进来,兴致勃勃地让他们把他举起来。四个骨瘦如柴的厄立特里亚和索马里土著兵把他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被压得一脸苦相。
“给我拍张照,快点,快拍!”索尔维尔像个唧唧喳喳的小女生那样大喊着。眼见着自己这副丢人的样子就要被永远定格,那几个土著兵都低下了头。索尔维尔的屁股底下发出阵阵恶臭,是吃了太多好东西的缘故,他那两条肥壮的大腿就像大蟒蛇一样缠在他们脖子上。其他意大利人纷纷鼓掌,像狼一般地嗷嗷叫着。他拍完照一下来,其他人就一拥而上,个个都想来张类似的照片,好寄给家里的兄弟、父亲和妻子。


第二天杰玛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去上班,他的脑袋里咚咚直响,两条腿好像失去了知觉。他抬头望了望晦暗的天空,现在每天都得根据太阳的高度和周围发生的事件来估算时间,他实在不理解那个意大利人为什么非要规定他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到达。他觉得这家伙很蠢,就爱把时间分成毫无意义的一小块一小块,而不是像个有头脑的人那样根据太阳的移动来安排时间。为了赶时间,他拼命加快步子,到了那儿却发现那家伙已经站在帐篷进口处等着了。只见他手叉腰,手腕上绕着鞭子,见状杰玛赶紧转身逃跑,可还是慢了一步。索尔维尔抓住他的后头颈,把他拉了回来。
杰玛向周围站着的索马里土著兵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可他们全都吓得不敢作声。他被带到从前关鸡的一个围栏里,里面除了几根飘荡的羽毛和几条鸡屎以外,什么都没有。意大利人停下脚步,粗暴地将杰玛踢进了肮脏的围栏里。
“你给我待在这儿!我给过你多少机会了,啊?你们这种人就该死光光!没用的东西!你要是敢爬出来逃跑,看我不把你揪出来,把你身上这张黑皮抽得一根毛都不剩。”
杰玛紧紧抱住身体,害怕肋骨被他踢断,他用母语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滚你妈的蛋!你这个狗娘养的死猪。”可是意大利人大踏步地走开了,根本不屑于回头看他。
杰玛看看自己皮开肉绽的手心,又摸摸青肿的肋骨,暗自祈求真主能将那个坏蛋杀死。太阳越升越高,天空中云开雾散,他等着自己被放出去,可一直都没有人过来。他眼巴巴地望着围栏前的那道矮门,就是没有勇气出去。他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可身上一阵剧痛。有个他不认识的厄立特里亚土著兵给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赶紧逃掉了,害怕被人看见了挨罚。火辣辣的太阳照在他头顶上,肋骨处又疼痛不已,再加上阵阵饥饿感扭曲着肚子,杰玛不由得悲从中来,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特别地思念妈妈,想要妈妈来抚平他的伤口,把他搂在胸前。为了他,妈妈会和任何人拼命,就算是意大利人也不怕。如今没有了妈妈,他什么也不是,他感到十分憔悴无助。如果自己的生命就结束在这个关动物的围栏里,那么以后就再也没有祈祷,没有眼泪来证明自己生命的价值,自己和一只鸡便没有任何分别,守护他的那些星星会让他最终失望,如果妈妈还在天上看着他的话,她只会感到深深的耻辱。正在这时,杰玛看到一个人走进围栏,是那个捕鳄鱼的人,只见他手上扭动着一只小乌龟。
“你在这里干什么,孩子?”捕鳄人看着杰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是那头猪把我关在这儿的。”杰玛边说边用下巴指指帐篷的方向,“你从哪儿抓到这只乌龟的?”他问对方。
“我想我得照着这些个疯子的话去做。我在自家的田里发现这只小乌龟在吃我的庄稼,他们不是说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们了吗,所以我觉得我还是把乌龟交给他们去处置好了。”说完,他吐出了一口烟草,朝帐篷大步走去。
他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土著兵,三个人一路爆笑不止。原来那个意大利人指控这只乌龟犯了偷窃罪,判了它七天监禁,吩咐把它和杰玛关在一起,让杰玛看着它。三个人把乌龟轻轻地放进围栏,动作比杰玛被关进来时温柔多了。那个捕鳄人把手伸到口袋深处,掏出一把烤花生给杰玛。
“他有没有说要把我关在这儿多久?”三人转身离开时,杰玛在他们身后大声问道。
捕鳄人转过身说:“我不知道,孩子,不过他这个人很怪,骨子里坏到家了。别担心,我们会照顾你的,回头我给你带点儿吃的。”
他果然说到做到。他给杰玛带来了食物和水,甚至还带了些草来给乌龟吃,陪着杰玛一直到太阳下山。这时鬣狗又狞笑着开始活动了。杰玛很害怕,他不想让捕鳄人离开,所以缠着他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可是最后他伸伸懒腰,打了个响亮的哈欠之后回家去了。杰玛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儿,陪伴他的只有野兽、鬼魂和蚊子,他心想要是自己今晚擅自回去,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都知道,土著兵们常会互相告发,好从意大利人那儿领赏。整个晚上杰玛都没有睡着,他冷得直打哆嗦,黑暗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吓一跳。他开始产生了幻觉,好像看到一只狮子从围栏外跳进来,咬住他的喉咙,把他给叼走了。一直到黎明时分第一个土著兵来上班时,他才终于入睡。第二天还是没有放他出去,他只好整天把这只乌龟翻过来翻过去地把玩。他仔细地端详着它的头、四肢和硬壳,这只乌龟很漂亮,真可算是造化的一件尤物,它整天若有所思地爬来爬去,有时咬咬几根零散的草,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杰玛看看自己的伤口,对它的硬壳羡慕不已,相比之下,自己的皮肉是如此不堪一击。
直到第三天,意大利人才把杰玛喊出围栏。杰玛身上被蚊子咬得伤痕累累,他站在这个对他备加折磨的意大利人面前,感到既羞耻又愤怒。意大利人看到灰头土脸的杰玛,嘻嘻笑了,他清了清喉咙,心满意足地教训起杰玛。
“艾尔弗雷德,你真是我的噩梦,本来我觉得你还没有坏到骨子里,还有点脑子,可是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让我失望一次。作为办公室工作人员,你完完全全就是别人的灾难,我真搞不懂那个共产党犹太佬夸你的时候,说的是什么鬼东西,也许你满足了他的某些需要吧。不过我档次比他高,对我而言,你一无是处,现在你给我滚出去,不许再回来。”
杰玛走了出去,心里顿时感到无比轻松。可是那个意大利人又在后面大叫,“嗨!嗨!给我回来,不许把背对着你的上级,小子!给我回来向我敬礼!”
杰玛没有理他,他径直跑回帐篷,收拾起衣物和自己的一点积蓄,放在爸爸的箱子里,离开了奥姆哈杰尔。

内容简介
《黑曼巴男孩》通过一个孩子的眼睛描绘了20世纪30年代,战争与动乱不断的索马里(Somalia),展现了东非人民当时的痛苦生活,也和我们探讨了在面临困境时,人类承受力的极限。
《黑曼巴男孩》的男主人公是一个10岁的小淘气鬼,名叫杰玛(Jama)。他孩提时就被生活作风不良的父亲所遗弃,美丽坚强的母亲又突然撒手人寰,于是只得成天游荡在街头巷尾。这位靠着街头智慧才得以生存下去的流浪儿一天天地长大,并且莫名地不断被牵扯进一些非洲历史上极富戏剧化的大事件之中。时值二战爆发,意大利法西斯部队控制着一部分东非地区,正在为恶战作准备。杰玛却开始了寻找自我的历程,他非常想知道亲生父亲是否仍活在某个地方。在周游世界的艰辛路途中,他跋山涉水,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终于明白了自己和父亲是不同的。父亲如同当时非洲的大部分男人,四处游荡,拥有许多妻子,在每一个情人那里作短暂的停留,然后迅速离开;而杰玛却最终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停泊在了只属于自己的爱情港口。《黑曼巴男孩》是一部励志的长篇小说,能打动每一个读者内心最坚强,同时也是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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