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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看点1:
从一个文物商店的学徒到书画鉴定界泰斗,
如何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看点2:
用凡人口吻,平常心态,
生动再现当代书画大师的平凡人生!
看点3:
从60年代初,到文革、改革开放,
每个时代特有的印迹引人共鸣!
看点4:
真实还原一段不为人所熟知的历史!

名人推荐
我的这位比我小二十岁的朋友要出书了,他的见识和经历再写十倍于此的书也不嫌多,有的是用不完的材料。我总觉得任他写别人写得如何有趣和有价值,在朋友的眼光中,都没有陈岩他本人有趣和有价值。
——黄永玉

陈岩不但是一个血性的汉子,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帮助过不少当代书画家。黄永玉先生给过他一副对子:“让自己出冤枉力,为他人做嫁衣裳。”
——阮次山
[凤凰卫视资讯台总编辑/凤凰卫视实事评论员]

陈岩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亲临很多著名艺术家的创作现场,看他们生活中的一面,看他们如何对待艺术,我觉得陈岩更得益于那个时期跟这些著名艺术家的交往。
——王明明
[北京画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市美术家协会主席]

媒体推荐
我不时取出《往事丹青》翻阅,读之再三,渐渐就有了对近现代画坛艺苑一个角度的真实了解与感悟。陈岩先生阅世广博,交游高明,书中所述皆系其亲身经历,故而能在娓娓道来的叙述中,说尽艺坛的风云际会与波澜荡漾。他用笔平实去雕琢,不需“为赋新词”的刻意,便能文采焕然、趣味深蕴。所记往事,宛如高手白描,名流故友个个生动地呈现在丹青舞台之上,是珍贵难得 的一手艺术史料,也足见得作者光明坦荡的胸襟。
——读者
《往事丹青》事涉文史书艺近现代大师诸多事件,因人即艺,由 艺及器,循器悟道,借道叙事,积事成史,可作培训教材,亦成一家野史,弥足珍贵!难得难得!
——读者

作者简介
陈岩,著名书画鉴定专家、画家,北京市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黄胄艺术基金会理事及炎黄艺术馆艺术委员会执行委员、李可染艺术委员会理事、李可染画院理事、中华文化促进会书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进入文物商店的学徒,从1962 年开始学习书画的鉴定和收购,亲历了新中国成立初期、“文革”时期及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文物界的几个重要发展时期。

目录
写在再版之前 005
序 │ 活到当今的六朝人 黄永玉 007
引言 014
一 │ 我喜欢画 019
二 │ 学徒琉璃厂 023
三 │ 十年动乱 丹青涂炭 093
四 │ 消失在画山里的艺术馆 105
五 │ 批黑画矛头直指周恩来 123
六 │ 以纸换画 独出心裁 129
七 │ 第一次画展 133
八 │ 开展新画业务 143
九 │ 北京、东京结为姐妹城 书画家们作贡献 163
十 │ 修建文物库 恢复文化街 189
十一 │ 万年青宾馆的聚会 205
十二 │ 《宝古斋》画刊 213
十三 │ 五个画店 221
十四 │ 鉴定提高班 229
十五 │ 陈岩,你毕业了 255
十六 │ 大葆台整库 267
十七 │ 齐白石画——日本展 273
十八 │ 嘉德拍卖 285
十九 │ 黄胄•中画研究院•炎黄艺术馆 295
二十 │ 古往今来琉璃厂 353
二十一 │ 黄永玉•万荷堂 369
二十二 │ 铁汉丁井文 423
二十三 │ 范曾真假画案始末 431
二十四 │ 流产的近现代艺术馆 461
后记 474

序言
《往事丹青》

写在再版之前
这本书此次由中信出版社再版,距离上次出版已经过去六、七年了。
这期间虽然时间不长,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时,写完这本书,我就因重病住院。住院期间,启功先生、刘炳森先生相继去世。尤其是启先生,很遗憾,他没有看到这本书。紧接着,为我题写书名的黄苗子先生也去世了。至今,在他们老一辈里,仅剩一位硕果累累的黄永玉先生独自战斗。
细想起来,这种变化也是人之常情、事之常态。
通过这本书的再版,我想表达对这些老前辈们的怀念之情,让后来者能够更多一些了解这些老前辈们的品德与业绩。
七年前,黄永玉先生在《往事丹青》的“序”中,说我的画儿不怎么样,我也自认“不怎么样”。多年了,这话一直在我心底。前些日子正好黄老生日,为祝贺黄老九轶华诞,我画了一幅六尺整纸的《高山仰止》山水画儿。事后,据朋友们讲,黄老说:“你看陈岩这家伙玩儿着就把山水画儿画得这么好。”这可以说是对我最大的鼓舞,证明我确实是在不断地努力,那些老前辈们也会感到慰藉吧。
继续努力。

序 │ 活到当今的六朝人
万荷堂卧室里有棵仙人掌,长相很特别,原来小巴掌大的叶片,长成一棵树干样的四周挂满叶片的仙人树。外头是很少见的,所以客人见了都要赞叹几句。
二十几年前,陈岩在琉璃厂什么什么斋当经理的时候,后院天井里有这么一棵手臂粗的东西,看起来也并不怎么引人注意。天井没有花园的设想,它只是孤零零地插在一口既大且破的大瓦盆里。
谁把它栽到这里的?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了。为什么当时有意思而现在没有意思了呢?这个人在哪里?是不是退休之后顾不得带走它了?[琉璃厂文物店里这方面的大小专家们,当时有个常常被调来调去、身不由己的习惯。]
当然不会是陈岩栽的,他不是栽东西的料。但是你不能问他,一问他,他马上会说:“是,是,是,是我栽的!”他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恍恍惚惚地回应。天下万物只要是美事,他都乐意承担,有一层为朋友仗义的意思。
我掰了两片叶片回三里河南沙沟的家,我对有朝一日这两片叶片会长得像宝古斋那盆的伟岸不太有信心。嗬!说来你不信,像了!不到两年,乒乓球粗的杆子,周围带刺的叶片,俨然得很!
这种像树一样的仙人掌的确很特别,也感动了住在香港的妻子,她也取下两片带到香港家里去,不到两年,香港家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了。
接着又感动了女儿,掰了两片到佛罗伦萨的圣塔玛托的家里——无数山楼,也是三两年,意大利家里也有了这么一棵让人赞美的怪东西了。
三十几年来,人世沧桑,社会动荡,我长年在外漂流,北京屋内的一切都枯萎了,自然包括那棵仙人掌。
香港的呢?不知道!听说也不在人世了。
前几年,全家回意大利的家,住了一段时间,我忽然动了一下脑子,沙发旁的这棵仙人掌树岂不是当年在什么什么斋的遗子?我再摘两片带回去吧!带回香港,带回北京……
现在北京又有了,香港也有了,乒乓球那么粗细了。
仙人树啊!仙人树,你几乎是满世界打了个圈儿又回北京来了。
我告诉陈岩,这就是你当年做经理时后院天井里那棵仙人掌的子孙,陈岩看看这仙人掌叹息说:“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告诉别人,别人心里或许会骂我:死老家伙就会信口胡编!
后来陈岩倒大霉了,说他是个贪污犯,账目不清,被隔离审查,在一个难以见面的地方。小雷在北京饭店的一家古玩瓷器商店工作,我路过时总用眼神约她出来问问陈岩近况,她也不得要领,三句两句惶惶恐恐,店里头也有人眼盯盯地监视着。那时候,关心朋友和被朋友关心也犯法的。
我的本事不大,也算是认识个把人,托人打听陈岩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也学着人家找一些小首长去讲情,其实所找的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且有点儿怕惹事儿的家伙!他们当年向我要画儿的奋身不顾、豪言壮语的慷慨雄心不知道哪里去了?提到陈岩,他[不止一两个]居然说不认识!狗日家伙!忘了是陈岩带他上我家来,把他介绍给我的。
稍微关心一下就行了,但是不!
讲两句话,挪两步路,动一点儿真情,花几分钟时间冷静想想,陈岩这号儿人是个贪污的料吗?贪污行当是高级脑力运作,是一种“围棋”思维……你约陈岩、小雷去看一件瓷器、一幅老画儿或其他文物,他们用感觉就能辨证。闻一闻、摸一摸、弹一弹,了然透彻。两口子一生泡在这里头,乐于其中,哪有空去玩一种逻辑性很强的贪污游戏?
对手不这么想。三个人五月五日下午三点钟到三里河找我外调来了。
“黄老,陈岩跟你要过画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大概陈岩觉得我画得不怎么样,他不喜欢,没有开口向我要过,若要,我当然会送他——哎!我想问问,有朝一日我和你们三位混熟了,我送画儿给你们三位,这算犯法吗?”
“黄老知不知道,陈岩和哪些画家有来往?”
“当然知道。不告诉你们!”
“黄老,这样的态度是要负责的啰!”
“你不要‘的啰、的啰’的,你们现在是在我家里,我敬你们三位一人一杯茶,坐得舒舒服服来研究如何开涮我的朋友。听说你们三位没有一个是搞文物的,你们知不知道党和人民培养一个文物专家要花多少心血?限制人身自由,先射箭,后画靶。想想看,陈岩这号儿人像不像个贪污犯,你们还不明白?”
“我们重材料,看证据,不重感觉……”
“说是这么说,要真有证据,怎么连我都找呢?我告诉你们,我还真害怕陈岩成了贪污犯。我很怕,他是个很有眼力的文物专家,年轻,要成了贪污犯就可惜了、浪费了!”
“所以嘛!要认识前途嘛!党的政策是宽大的嘛!”
“你这是对我讲政策啊!我告诉你们,党的政策是不准陷害,不准忌才!哪一个搞歪门邪道,迟早不得好死!你们也别惹我,再上我的门,我揍扁你……走吧!”
过不久,陈岩没事儿了,轰轰烈烈的大动静儿,居然一点儿事儿也没有了!一小笔账单发票夹在抽屉缝里,抽出抽进都没发现,后来另外的伙计偶然发现了,一核对,分毫不差。其余的“大”问题,狗屁!就希望陈岩倒下去,他们上来,没有成功。
陈岩这人一辈子在忙,就像一个人握着自家锄头在别人的地里猛锄猛挖。
不计较报酬,只计较开不开心。
帮助一个年轻画家的发展,虽未必卧薪尝胆,实际上也费尽了鞠躬尽瘁的心力。另一个朋友建博物馆,他用将近十年时间投身在快乐里。万荷堂,小柳、陈岩和王存孝从平地奠基就忙在那里。我去香港,陈岩在北京要我画一套宋式家具格式给他,并说:“家具二十天以内放在大堂内。”
我不信,我也有意问他:“真行?”
他领我去看存放在老丁地头的㶉 木原料,说:“一句话!”
二十天到了,我心里想,立下了军令状,陈岩会逃到蒙古或西藏去!想起草船借箭的故事,我心里好笑。
走进大堂,两套㶉 木桌椅,一扇巨型屏风赫然在目,陈岩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你看,该吹牛的时候他又不吹了。
王世襄有一次进万荷堂,瞥了㶉 木桌椅一眼说:“刘松年!”
陈岩听了很得意,他明白王世襄所指的刘松年是什么意思。
陈岩画画儿,不怎么样,他自己也明白不怎么样,但是真正很怎么样的文物鉴定他又放在一边。陈岩读的书,脑子里记的东西,眼睛练出来的本事,有一种稀有的感觉,一种难得的文物经历,像我们湘西人讲的话:手里捏得不算宝,沉香当作烂柴烧……
一个对自己事业懒散,对朋友情感积极,浑身本领的人,怕只有汉魏六朝才有,不幸的是,陈岩晚生了两千年。今天,欣赏这味道的人也不多了。
说起陈岩,朋友们都透彻地明白他,一个人活到六十岁,天真得像个五岁娃娃,满嘴的科学数据,天文地理无一不侃,后来认起真来,搞起科研投资,发明一种生化补药,送了一包给我开水吞服。同样的液体开溶于五百倍水中,喷射木叶之上,能出现惊人的长势。我把这神液试喷在凤凰玉氏山房园中野芋叶上,果然每张叶片有半张双人床那么大,个个见了都觉神奇。喷在别的植物上却效果平平。生化补药我则是战战兢兢,吃过几粒,老实说,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才这么干的,既不见好,也不见灾,中止了。
有一年在万荷堂,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毛病引起陈岩的兴趣,要给我“拔火罐”。大家围成一圈,帮我露出宽阔的背脊,取来小儿拳头大的七八个玻璃杯,一个个点着明火朝我背脊上按。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我觉得背上有些很不正常的反应,就问:“喂!喂!行了吧?到底要多久?杯子好像陷进肉里了……”
以陈岩为首的几个人顿时慌张起来,声明“拔火罐”这档子事儿从来没有搞过,眼前把杯子从背上取下来,似乎是件很困难的事儿,据说既在流血,还在流脓。
我马上想起可能要成为“马德堡”半球物理实验的牺牲品。幸好七八个玻璃杯都取下来了,几年后陈岩提起这件事情还看得出他战栗的情绪,还夸奖我当时如何的临危不惧。
最近,陈岩带来一位牙齿神医给我和永厚二弟拔牙的神奇经历,这里就不赘述了。
我的这位比我年轻二十岁的朋友要出书了,他的见识和经历再写十倍于此的书也不嫌多,有的是用不完的材料。不过,我总觉得任他写别人写得如何有趣有价值,在朋友的眼光中,都没有陈岩他本人有趣和有价值。
所有的认识他的朋友,都这么珍惜他,爱他。

黄永玉
二○○五年八月三日于万荷堂
《丹青余韵》
自 序

过去管书信叫信札、书札、尺牍,或直称为书,“烽火连天日,家书抵万金”里的书,就是信。
这本书出版的是我在宝古斋工作时,和今天被称为“大师”的书画家们的一些书信往来。本书之所以叫“丹青余韵”,是因为书里所收藏的书信的作者们大都已谢世。
这些书信写自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至今,有的寥寥数语,有的长篇累牍,但都透露着那个时代艺术家们对祖国、对事业的热爱。重读这些书信,情景再现,犹余韵在耳,令人感慨万千。
这些书信不管是用毛笔书写的,还是用原子笔或钢笔书写的,在今后不能说空前,但一定是绝后。在如今这个电子化的时代,试想还会有这样形式的书信出现吗,更何况出自大师之手。
所以说这本书的出版在艺术界是有她一定历史意义的。

文摘

写在再版之前
这本书此次由中信出版社再版,距离上次出版已经过去六、七年了。
这期间虽然时间不长,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时,写完这本书,我就因重病住院。住院期间,启功先生、刘炳森先生相继去世。尤其是启先生,很遗憾,他没有看到这本书。紧接着,为我题写书名的黄苗子先生也去世了。至今,在他们老一辈里,仅剩一位硕果累累的黄永玉先生独自战斗。
细想起来,这种变化也是人之常情、事之常态。
通过这本书的再版,我想表达对这些老前辈们的怀念之情,让后来者能够更多一些了解这些老前辈们的品德与业绩。
七年前,黄永玉先生在《往事丹青》的“序”中,说我的画儿不怎么样,我也自认“不怎么样”。多年了,这话一直在我心底。前些日子正好黄老生日,为祝贺黄老九轶华诞,我画了一幅六尺整纸的《高山仰止》山水画儿。事后,据朋友们讲,黄老说:“你看陈岩这家伙玩儿着就把山水画儿画得这么好。”这可以说是对我最大的鼓舞,证明我确实是在不断地努力,那些老前辈们也会感到慰藉吧。
继续努力。

序 │ 活到当今的六朝人
万荷堂卧室里有棵仙人掌,长相很特别,原来小巴掌大的叶片,长成一棵树干样的四周挂满叶片的仙人树。外头是很少见的,所以客人见了都要赞叹几句。
二十几年前,陈岩在琉璃厂什么什么斋当经理的时候,后院天井里有这么一棵手臂粗的东西,看起来也并不怎么引人注意。天井没有花园的设想,它只是孤零零地插在一口既大且破的大瓦盆里。
谁把它栽到这里的?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了。为什么当时有意思而现在没有意思了呢?这个人在哪里?是不是退休之后顾不得带走它了?[琉璃厂文物店里这方面的大小专家们,当时有个常常被调来调去、身不由己的习惯。]
当然不会是陈岩栽的,他不是栽东西的料。但是你不能问他,一问他,他马上会说:“是,是,是,是我栽的!”他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恍恍惚惚地回应。天下万物只要是美事,他都乐意承担,有一层为朋友仗义的意思。
我掰了两片叶片回三里河南沙沟的家,我对有朝一日这两片叶片会长得像宝古斋那盆的伟岸不太有信心。嗬!说来你不信,像了!不到两年,乒乓球粗的杆子,周围带刺的叶片,俨然得很!
这种像树一样的仙人掌的确很特别,也感动了住在香港的妻子,她也取下两片带到香港家里去,不到两年,香港家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了。
接着又感动了女儿,掰了两片到佛罗伦萨的圣塔玛托的家里——无数山楼,也是三两年,意大利家里也有了这么一棵让人赞美的怪东西了。
三十几年来,人世沧桑,社会动荡,我长年在外漂流,北京屋内的一切都枯萎了,自然包括那棵仙人掌。
香港的呢?不知道!听说也不在人世了。
前几年,全家回意大利的家,住了一段时间,我忽然动了一下脑子,沙发旁的这棵仙人掌树岂不是当年在什么什么斋的遗子?我再摘两片带回去吧!带回香港,带回北京……
现在北京又有了,香港也有了,乒乓球那么粗细了。
仙人树啊!仙人树,你几乎是满世界打了个圈儿又回北京来了。
我告诉陈岩,这就是你当年做经理时后院天井里那棵仙人掌的子孙,陈岩看看这仙人掌叹息说:“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告诉别人,别人心里或许会骂我:死老家伙就会信口胡编!
后来陈岩倒大霉了,说他是个贪污犯,账目不清,被隔离审查,在一个难以见面的地方。小雷在北京饭店的一家古玩瓷器商店工作,我路过时总用眼神约她出来问问陈岩近况,她也不得要领,三句两句惶惶恐恐,店里头也有人眼盯盯地监视着。那时候,关心朋友和被朋友关心也犯法的。
我的本事不大,也算是认识个把人,托人打听陈岩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也学着人家找一些小首长去讲情,其实所找的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且有点儿怕惹事儿的家伙!他们当年向我要画儿的奋身不顾、豪言壮语的慷慨雄心不知道哪里去了?提到陈岩,他[不止一两个]居然说不认识!狗日家伙!忘了是陈岩带他上我家来,把他介绍给我的。
稍微关心一下就行了,但是不!
讲两句话,挪两步路,动一点儿真情,花几分钟时间冷静想想,陈岩这号儿人是个贪污的料吗?贪污行当是高级脑力运作,是一种“围棋”思维……你约陈岩、小雷去看一件瓷器、一幅老画儿或其他文物,他们用感觉就能辨证。闻一闻、摸一摸、弹一弹,了然透彻。两口子一生泡在这里头,乐于其中,哪有空去玩一种逻辑性很强的贪污游戏?
对手不这么想。三个人五月五日下午三点钟到三里河找我外调来了。
“黄老,陈岩跟你要过画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大概陈岩觉得我画得不怎么样,他不喜欢,没有开口向我要过,若要,我当然会送他——哎!我想问问,有朝一日我和你们三位混熟了,我送画儿给你们三位,这算犯法吗?”
“黄老知不知道,陈岩和哪些画家有来往?”
“当然知道。不告诉你们!”
“黄老,这样的态度是要负责的啰!”
“你不要‘的啰、的啰’的,你们现在是在我家里,我敬你们三位一人一杯茶,坐得舒舒服服来研究如何开涮我的朋友。听说你们三位没有一个是搞文物的,你们知不知道党和人民培养一个文物专家要花多少心血?限制人身自由,先射箭,后画靶。想想看,陈岩这号儿人像不像个贪污犯,你们还不明白?”
“我们重材料,看证据,不重感觉……”
“说是这么说,要真有证据,怎么连我都找呢?我告诉你们,我还真害怕陈岩成了贪污犯。我很怕,他是个很有眼力的文物专家,年轻,要成了贪污犯就可惜了、浪费了!”
“所以嘛!要认识前途嘛!党的政策是宽大的嘛!”
“你这是对我讲政策啊!我告诉你们,党的政策是不准陷害,不准忌才!哪一个搞歪门邪道,迟早不得好死!你们也别惹我,再上我的门,我揍扁你……走吧!”
过不久,陈岩没事儿了,轰轰烈烈的大动静儿,居然一点儿事儿也没有了!一小笔账单发票夹在抽屉缝里,抽出抽进都没发现,后来另外的伙计偶然发现了,一核对,分毫不差。其余的“大”问题,狗屁!就希望陈岩倒下去,他们上来,没有成功。
陈岩这人一辈子在忙,就像一个人握着自家锄头在别人的地里猛锄猛挖。
不计较报酬,只计较开不开心。
帮助一个年轻画家的发展,虽未必卧薪尝胆,实际上也费尽了鞠躬尽瘁的心力。另一个朋友建博物馆,他用将近十年时间投身在快乐里。万荷堂,小柳、陈岩和王存孝从平地奠基就忙在那里。我去香港,陈岩在北京要我画一套宋式家具格式给他,并说:“家具二十天以内放在大堂内。”
我不信,我也有意问他:“真行?”
他领我去看存放在老丁地头的㶉 木原料,说:“一句话!”
二十天到了,我心里想,立下了军令状,陈岩会逃到蒙古或西藏去!想起草船借箭的故事,我心里好笑。
走进大堂,两套㶉 木桌椅,一扇巨型屏风赫然在目,陈岩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你看,该吹牛的时候他又不吹了。
王世襄有一次进万荷堂,瞥了㶉 木桌椅一眼说:“刘松年!”
陈岩听了很得意,他明白王世襄所指的刘松年是什么意思。
陈岩画画儿,不怎么样,他自己也明白不怎么样,但是真正很怎么样的文物鉴定他又放在一边。陈岩读的书,脑子里记的东西,眼睛练出来的本事,有一种稀有的感觉,一种难得的文物经历,像我们湘西人讲的话:手里捏得不算宝,沉香当作烂柴烧……
一个对自己事业懒散,对朋友情感积极,浑身本领的人,怕只有汉魏六朝才有,不幸的是,陈岩晚生了两千年。今天,欣赏这味道的人也不多了。
说起陈岩,朋友们都透彻地明白他,一个人活到六十岁,天真得像个五岁娃娃,满嘴的科学数据,天文地理无一不侃,后来认起真来,搞起科研投资,发明一种生化补药,送了一包给我开水吞服。同样的液体开溶于五百倍水中,喷射木叶之上,能出现惊人的长势。我把这神液试喷在凤凰玉氏山房园中野芋叶上,果然每张叶片有半张双人床那么大,个个见了都觉神奇。喷在别的植物上却效果平平。生化补药我则是战战兢兢,吃过几粒,老实说,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才这么干的,既不见好,也不见灾,中止了。
有一年在万荷堂,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毛病引起陈岩的兴趣,要给我“拔火罐”。大家围成一圈,帮我露出宽阔的背脊,取来小儿拳头大的七八个玻璃杯,一个个点着明火朝我背脊上按。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我觉得背上有些很不正常的反应,就问:“喂!喂!行了吧?到底要多久?杯子好像陷进肉里了……”
以陈岩为首的几个人顿时慌张起来,声明“拔火罐”这档子事儿从来没有搞过,眼前把杯子从背上取下来,似乎是件很困难的事儿,据说既在流血,还在流脓。
我马上想起可能要成为“马德堡”半球物理实验的牺牲品。幸好七八个玻璃杯都取下来了,几年后陈岩提起这件事情还看得出他战栗的情绪,还夸奖我当时如何的临危不惧。
最近,陈岩带来一位牙齿神医给我和永厚二弟拔牙的神奇经历,这里就不赘述了。
我的这位比我年轻二十岁的朋友要出书了,他的见识和经历再写十倍于此的书也不嫌多,有的是用不完的材料。不过,我总觉得任他写别人写得如何有趣有价值,在朋友的眼光中,都没有陈岩他本人有趣和有价值。
所有的认识他的朋友,都这么珍惜他,爱他。

黄永玉
二○○五年八月三日于万荷堂

后记

当《往事丹青》即将收尾之时,我曾到万荷堂和黄永玉先生多半儿正经、少半儿开玩笑地说:您们这些大师级的人物就像河里的鱼,一拨儿一拨儿的,这拨儿过去了,下一拨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您就是这拨儿的最后一两条大鱼。黄永玉笑着说:“我干什么都赶个尾巴。”我也笑着说:“这倒也是千真万确,在号称‘李瑞环工程’的大型画册《近代国画名家》所选取的近一百五十年来的七十二位大师级画家中,也是以任熊开头,至黄永玉、黄胄结尾的。这不是一大拨儿吗?您是不是又做了尾巴了?”黄先生听了,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直点头。
问题是,这一拨儿过去以后,下一拨儿何时出现,这就说不定了,也许几十年,也许上百年。
我手里拿着这部手稿,回想起在我的人生经历中与大师们的相识、相处,一件件往事,一幕幕场景,如同过电影似的浮现在眼前,真是感慨万千。四十余年啊!整整齐齐的一段里程!都过去了!
不管这本书写得好与坏,但件件事儿都是真实的,没有别的意思,就让我用这本不成样子的处女之作,永远怀念那些我曾相处过的可敬可爱的老人们吧!
当《往事丹青》的初稿即将完成之际,我病重住院,黄永玉先生已八十一岁高龄,先后两次从通州区的家里不辞辛苦地到三○一医院看望我,同时在酷暑时节为我这部拙作写下三四千言的序,并亲自送到病房。黄老送来的不是序言,而是他老人家的心啊!他老人家曾对我说,交我这个朋友靠得住……
黄苗子老先生在我书还没写完的时候,就为这本书题好了书名。
田玉武兄,知道我写书了,特意从盘锦赶来,看了书稿后很感兴趣,即刻带着书稿跑回了盘锦,请了资深校对张振华老先生,从头到尾一一校对,武警外使警卫支队的孙雷也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助手马世宇也曾是武警战士,在这部书稿中他不但完成三十万字的录入,而且反复校对,为图片的处理以及图片与文章的结合安排费了很大心思,承担了大量的工作,在我住院期间,他还不时到医院看望陪护。大澄曹兄,不厌其烦地为我收集素材、书籍,陈履生百忙当中还为书的出版奔跑,还有,我得特别感谢宋涤兄,是他给了我写这本书的勇气与可能。在宋涤兄主持《文艺报》的艺术版期间,他向我约稿,让我写写与书画家交往之中的故事,答应给我连载。这真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呀,在报上豆腐块大的文章也只写过一次,要在这么专业、这么大的报刊上连载,成吗?既然宋涤兄相信我,我也就硬着头皮写。当第一篇写好后,宋涤过目后很简单地说了一句:“行,发吧。”这一下就连载了一年,这样,我才有了勇气、有了信心,有了这本书的诞生。在这里,我都一一作揖致谢了!在此,我也向那些多年来曾经给过我帮助的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谢谢你们!

四 │ 消失在画山里的艺术馆
一九七一年九月三十日那天,我正和兽医大夫在无菌室消毒,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兽医大夫是位女同志,这时她悄悄地告诉我:“小陈,你知道吗?林彪外逃给摔死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
“不会吧,不是刚选他为毛主席的革命接班人吗?还写到党章里去了。绝不会。”我嘴里这样讲,心里想也许是真的,这年头,斗来斗去,你死我活,哪有个准儿啊!
“前些日子家在怀柔的同学星期天回家,不是说俘虏了一架美蒋入侵直升机吗?那就是林彪一伙儿的,你可别说出去啊。”女兽医很认真地嘱咐我。
这时,我有点信了,心里的滋味儿说不上来。本来在这之前,各连都在准备庆“十一”的各项活动,有的在练“忠字舞”,有的在排练大合唱,但很快,一切庆祝活动都停止了,干校立即转入组织分批分级传达中央文件,大批特批林彪反党集团的滔天罪行。
正在这当儿,连部把我和另一名干校学员王瑞祥叫到校部去。我不知什么事,一路走,一路猜,等到了校部,看到北京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经理赵廉颇在那儿。
赵廉颇是个回民,长着一个典型的阿拉伯人面孔,方脸,又黑又浓的头发一直连到两腮下面,成了络腮胡子,大眼睛,厚嘴唇,一米七几的个头,显得很结实。
王瑞祥是我们单位一起来干校的老职工,人很老实,说话快但有点结巴,戴副近视镜,来干校后黑多了。他原是宝古斋会计,因长时间和书画打交道,对鉴定也蛮精通。
大家一见面,不用介绍,都是熟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后,赵经理说:“我已和干校方面说好,请您们二位到工艺品公司帮帮忙,搞搞业务。”
搞业务?怎么搞?他们外贸经营的品种都是一些新工艺品,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虽然这么想着,但已经是决定了的事,再说什么业务不业务的,总比在这喂猪要好些。就这样,我简单准备了一下,很快就到通县的三间房工艺品仓库上班。
三间房仓库在通县,再往东就是双桥,占地有百八十亩,分东、西两个院。我们到了这儿以后,找到赵经理,赵经理又把我们领到字画组。仓库分了很多组,什么杂项组、瓷器组,硬木组等等。
字画组组长叫温致俭,三十来岁,还有一位眉发全白但只有五十来岁的工艺师薛朋玉师傅。两位都很和蔼,一看就是老实人,见我们来了很高兴,从他们表情上看是从心里欢迎我们的到来。
“是这么回事,”赵廉颇开腔儿了,“咱们公司前几年进了一批书画,一直堆在库里,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去把它们整理出来。您们二位来了,主要任务就是把这堆书画清理出来,分分真假好坏,弄个明白,数量大概有二十万件吧!”
“多少?二十万件!”我和王瑞祥师傅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
“这么多画呀,是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旧的都有。”温致俭和薛师傅都不善言辞,只是笑脸相迎。
“这么多画哪来的呀?”说完,我们几个便一同到了后院的大仓库。三间房仓库是成排的,有三四层楼房那么高,门一打开,“好家伙!”我不由得喊了一声。
我们面前是小山一样高的一大堆书画儿。这堆画儿顶部几乎快挨到库房的房顶了。
正看得发呆,薛师傅在一旁和蔼地笑了:“这只是其中的一堆儿,还有一堆儿在西院仓库,那堆儿小点儿。”
我随手从里面拿起一捆看了看,裱工都是旧的,再数,一捆儿是十件,还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二元”。
“还有五元一件、十元一件、一元一件的,最低的是每件五毛。”薛师傅介绍说。
我抬头向上看了看,从整体上说,有些裱工差些,但多数还可以,因为从外表上看裱工,就能大概看出裱工里面画儿的水平来,这是个经验之谈。您想啊?您得到一幅好画,哪儿能随便凑合裱一下呢?
说到裱工,常言道“三分画儿七分裱”。裱工就跟人穿衣服一样,人靠衣服马靠鞍,画儿也一样,同样一张画儿有了好的裱工,能让所画的画儿精神得多。有人不懂这个道理,随便裱一裱,图便宜,反而把好画儿糟蹋了。做我们这一行的,时间长了,画儿看得多了,看外面的裱工,里面画儿的水平,心里也就大概有个底儿了。
看着这跟小山一样的画堆,我心生无限感慨。平时遇到的收藏家有个一两箱、三四箱,也就是大户了,哪有这样的呢?几十万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用问,这一定和“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有关。
我随口问了温致俭一下:“这是哪儿进的货?”
他说:“前些年从上海进的,这是买了一个库,叫八号库,是存在无锡库里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库,要买就买一个库,不零卖。”
“这得多少钱呀?”我随口问了一句。
“别提了,这二十万件花了二十万块钱,平均一块钱一件吧!”
您听听,一块钱一件。够裱工、够一付轴头钱吗?不用说,反正是抄家物资,抄来的不用本钱,卖一块就赚一块,您说是不是?我又顺口说了句:“真够便宜的,简直是白捡。”
“好嘛,这下便宜大发了!”薛师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们把这个库买下来以后,当然不会一件件检验,我们想怎么也值呀!好,没想到,人家说我们花了二十万块钱买了一堆废纸回来,狗屁不值,浪费国家资金,不断告我们。我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是人手不够,二来也弄不清,也没办法弄清到底值多少钱,有多少好画儿。没办法,一闹就闹了一两年,也没个结果,请您们二位来想想办法,帮帮忙,弄个结果出来。”
噢!闹明白了,原来是为这批画儿,两派打派仗,一派说不值,一派说值,又都拿不出个证据来,怎么办?二十万元,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了,可也不是个小事。
但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又是专搞这项业务的专业人员,不用多说,我心里清楚这堆画儿简直太值了,跟白捡的一样。虽这么想,但刚到那儿,人生地不熟,不能多说,只好用事实说话。
我简单和王师傅商量了一下,就对薛师傅、小温说:“这样吧!也没别的办法,这样堆着,再堆几年,也弄不出个结果来。咱们在别的库,另找一个地方,弄些货架来,把这个画儿山分分类,真假好坏都分出来,大概的数一出,值不值二十万块钱就知道了嘛!”
“那太好了,其实我们想也没别的办法,人手不够,就不行。”
其实我们心里也明白,人手再够,您不懂画的真假,也不行啊!这又不是搬山、挖煤,有力气就行。
方案定下来以后,其他就好说了,在存画儿库的旁边打开一座备用库,我所说的货架、画儿屉之类的东西库里有的是,收拾准备停当了,说干就干起来,在仓库的一头支起个大案子,当打画、整理画的平台。我和王师傅就用小推车从“画儿山”拉一车书画过来,再一张一张地在我们的工作台上打开,分真假好坏,不几天,就把工作的头绪给理出来了,货架上的画儿,慢慢有了积累。
刚开始的头几天,就有别的组或城里公司来的人,不时特意到我们这儿来问这问那。总之,两派的人都想探个底儿。我刚来这单位,面孔大部分不熟悉,又不知人是哪派的,所以不便多说,只是让他们等等看。
这样前前后后干了不到半月,我们就在画儿山里挖出了“纯金矿”——大批黄宾虹的山水及花卉作品,而且是两元、五元一件的居多。其中有一幅《钟鼎插花》,也就是在钟鼎立体拓片上画花卉,即使是在当时,能将青铜拓片拓成立体的器物拓片,也算得上是高超的技术。这批黄宾虹先生的作品按当时的价值已经差不多够二十万块钱了,而且这批作品里的时间跨度很大,从他三十多岁的到晚年九十岁的都有,足够办一个艺术馆——黄宾虹绘画艺术馆。

黄宾虹先生名质,号滨虹,更字宾虹,别署予向,中年后以字行。先生祖籍安徽省歙县潭渡村,一八六五年[清同治四年]正月初一子时诞生于浙江金花城西铁岭头,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卒于杭州人民医院,享年九十岁。黄宾虹不但是我国近现代最著名的山水画家之一,而且是著名的教育家,著有大量的著作,如《画学篇释义》,编辑了《美术丛书》等,其艺术成就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正因为高,曲高和就寡,就不容易被人们接受。举个实际例子来说吧,杭州已故著名画家周昌谷,“文化大革命”后期在北京住院治疗,我去给他送药,谈起了黄宾虹。周昌谷对我说:“我去看黄老,屋里地上都是画好的山水画,他是画好了还画,不停地画。黄老说 ‘你选一张吧’,我说‘不要不要’,说这话不是客气,而是真的看不出有什么好来。”
您看,这可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画家的实话。所以黄宾虹有一著名的自我论断:“我的画,等我死了以后才值钱。”
最近,朋友传来消息,二○○四年秋季拍卖黄宾虹的《黑黄》,也就是染了又染的那种,每尺可拍到二十万。这也算是个巧合吧!如今,一尺“黑黄”就可以买当年那座画儿山,这是多大的变化呀!那画儿山里其他的宝物都有什么呢?您就慢慢往下看吧。
随着整理工作的进展,不管哪派再有摸底儿的来,我就好回答了,仅这些黄宾虹就够二十万块了。等到我告诉字画组组长温致俭、技师薛朋玉这个结果以后,他们两位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光彩及笑容。
军代表杨红同志[那时各大单位都派驻了军人,管理该单位的领导事务]听到消息后,特意从城里赶了来,一见我就问:“陈师傅,听说光黄宾虹就值二十万,是真的吗?”
“没错,只少不多。”我一边捋着手里的画儿,一边对他说。
军代表说:“唉!斗来斗去,这么些年终于有了个结果,可得谢谢你们哪!”
“您甭谢,这黄宾虹只是冰山一角儿,”我随手指了指对他说,“好东西还多着呢!”
军代表一听更高兴了,没有浪费资金嘛!怎么也是好事。但一听好东西还多着呢,立即就问我:“陈师傅,要不要把这堆画翻腾一下,因为捂的时间太长了,画儿堆里面的书画会发霉、变质。”
我对他说:“太好了!翻这么多画儿,有这么多人手吗?”
因为一到夏季,闷热的水汽,肯定会钻到画儿里去,何况又捂了一两年了,是得翻腾翻腾了。
“没问题。动员全公司的人,利用星期天来翻腾,来他个底儿朝天。”军代表一声令下,全公司上至领导,下至一般工作人员,全部参加了翻腾画儿山的大会战。也是从那时起,上至领导,下至一般工作人员才知道二十万块钱买来的这座书画山是座宝山!
不过,可惜的是,压在画儿堆底下的书画,因温度太高,压力又大,有些已打不开或霉烂变质了,好在没有什么大名头。
我和王师傅面对整理出来的宝贝,心里当然也高兴,信心、干劲都越来越大。
画儿山整理工作的开始,从另一方面讲,给温致俭他们的书画业务帮了很大的忙。他们是进出口公司,书画的买卖根本就不像我们画店的情景。他们是搞批发的,一个单子下来就是二百元的几百张,五百元的几百张,在我们未整理画儿山之前,为了拼凑一批出口的画儿,薛、温二位东拼西凑,可得费点劲呢!
这会子好了,他们只要有了单子就往我们俩这儿一交,我们就一边整理,一边把他们所要的货配齐了,因为有这座画儿山做靠山,一点儿不用费劲。哪儿能都是有名的作品呢?一般的居多,也搭着金城、姚华、王伟、冯超然等,尤其是四任中的任薰、任颐,真真假假更是多得不得了,更甭提一般书画家了。明清时代,若想头上顶个“文人”的帽子,那琴、棋、书、画,都得来两下子。好不好不用管,但得会,书画自然更不用说了。
应该说,琴、棋、书、画是中国文人自我修养的一种手段,也是必经之路,它能赋予文人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气质。所以,从另一方面说,书画这东西,也是文人“修炼”的附带产物。譬如说我在北师大住的时候,家属宿舍的房子和北师大校长办公室主任贾成桓紧邻,他画的工笔仕女画,虽然名不见经传,但相当高雅。而像贾先生这样的作品在当时那堆画儿山中很多,所以配货就不是件难事了。

我们当时整理这批画儿时的感觉,真有点像淘金者,或者更有点像到非洲采钻石的劲头。您说这堆小山似的画中到底蕴藏着多少名画?没个底儿,但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两张或一批让人眼睛一亮、心跳过快的名家大作。我和王师傅的工作状况是个什么样子呢?简单说吧,每天就是用小车把画儿从存画库运到我们整理画儿的库里来,再一幅幅打开、鉴定、整理。那些破旧霉烂的裱工散发出的味儿及上面的尘土,很呛鼻子。我的鼻炎,每到春秋必犯,可能和这有关。
夏天好些,尽管闷热,因为库房高大,通通风也还可以,可到了冬天,那就够受了。库房高大,不可能有暖气,生火更甭想,我们二人只好穿得厚厚的,外面再套上大衣,把手套前端剪掉,只露十个手指尖,打画、卷画,但还是冻得直流鼻涕。即使这样,这堆画儿还是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我们俩,想尽量在库里多待些时间,快些整理,因为它让人抱有希望,时不时出现大块的“黄金钻石”是何其让人振奋啊!例如,像郑板桥的大中堂会突然展现在面前,一块笔墨淋漓的巨石充满画面,上面题曰:“一拳老石可擎天……”再如汪士慎的梅花手卷,三丈多长,迎首部位自题“溪云一截”。从书法到画面,相得益彰。齐白石的《渔翁轴》也挂在了厅堂之中,上面题写着:
看着筠篮有所思,湖乾海涸欲何之;
不愁未有明朝酒,窃恐空篮缴税时。
看着这样的金石、书画堪称一体的璀璨国宝,什么冷暖辛苦,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木器组的小德子德连喜有一天突然问我:“嘿!陈岩,我问您,您是党员吗?”
在他看来,很奇怪,“文化大革命”那会子,哪儿有这么不管冷暖、傻卖力气的傻瓜呀!他哪里知道,这堆画儿山除了对他们有用外,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这堆画儿里,明清、近现代的书画作品包罗万象,尤其是近现代的书画家,应有尽有,这不管是对王瑞祥师傅,还是对我,不是一次十分难得的学习机会又是什么呢?王师傅在整画时不时地记录着什么,他用一寸多宽、二三寸长的小纸条,不停地记,凡是有一点儿价值的东西,都会记下来。据他自己讲,在这之前,像这样的小纸条儿记录了一箱子,可惜,“文化大革命”抄家时被当作黑材料抄走了。小德子哪里知道我们的心情,还以为我们傻呢。
日子过得很快,就在一天天的忙碌中,不知不觉已到了夏天,我们俩从这画儿山中又挖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宝库”。
记得是一个下午,我在不断缩小的画儿山中发现了一批卷得好好的“镜心”。大大小小的都有,一卷就是十张,裱工很新且整齐。打开一卷,眼前一亮。
“王师傅,您快看。”我这么一叫,王师傅转过身来一看。
“好家伙。”
这十张一捆的画心,全是岭南画派的首要人物——高氏三兄弟的重要作品。我立即又将其他几捆打开,全是!虽大小不等,但张张精彩,大张的有五六尺,整纸的,小张的也有四尺对开等,而且裱工完好。王师傅扶了扶他那黄边的近视眼镜,惊呆了。
再看这批画儿,不是人物画儿,就是动物画儿,有画翎毛走禽、老虎、狮子、狐狸、狼的,人物多是罗汉。画动物用的是岭南派特有的撕毛法,所画的老虎真有威震山林的气势,狐狸则让人感觉它们是在草上飞,生动、传神,足足显示出这一画派的独特面貌。
岭南派以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为代表,因广东在梅岭以南,世称“岭南派”。岭南派的特点很突出,因为这三位有深厚的国画功底,早年曾从师居廉、居巢。尤其高剑父的书法,世称“枯藤”,苍劲有力,后来他又留学日本,在成熟的国画笔墨基础上,融合了西方的绘画技巧,使画风有了很大的变化,形成了岭南派的特点。狐狸草上飞的那种意境,若是传统的国画是表现不出来的。
高剑父从日本留学归国后,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专心从事美术教育,组建了“春睡画院”、“南中美术院”、“审美书馆”等机构,培养了不少人才。在陆续整理画的过程中,还整理出一大张花鸟画,有六尺整纸那么大吧!在这幅画上签名的高奇峰、高剑父、黄少强、赵少昂等人都是“春睡画院”的主要成员。这是一件很重要的画史史料,可惜之后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关于岭南画派,再多说两句,徐悲鸿早年也曾深受岭南派的影响,有资料记载,徐悲鸿流落到上海,衣食无着,人家让他画《四美图》时,身上只有几个铜子儿,每天只能用一个铜子儿充饥。这时,岭南画派创建的“审美书馆”征集“仓颉”画像,他忍饥应征,竟然被选中,从此徐悲鸿的艺术生涯走上坦途。
说起这画派来,也怪有意思的,高氏兄弟到日本学了点日本技法、西方绘画技法,加上传统的技法,就成就了岭南派。
早在乾隆时期,有个花鸟画家叫沈铨,到了日本,以中国画的传统技法影响了一大批日本画家,在日本就形成了“南画画派”。一九八七年我到日本搞“齐白石画展”,在仓吉市展出时,当地的画家陪同我参观一个美术馆,馆中有一个展室长期陈列展出一位叫元旦的画家的作品。到了展室,负责人就向我介绍在日本很著名的南画画家元旦。当进一步介绍元旦的师承时,也不知这位负责人是说不清元旦的老师是谁,还是我们的翻译没翻清,总之没说明白。我看了元旦的画,肯定他是学中国画家沈铨的,面貌一样,就随口说:“他是学中国画家沈铨的。”再看那位日本负责人一边鞠躬一边嘴里不停地说:“哈依!哈依!”[中国话“是”的意思]很有意思。从这里可以看出,相互学习是多么重要,岭南派就是吸取了日本绘画的精华,成就了自己的事业。可以说,岭南派是中国绘画与西方绘画相融合取得的最初硕果,从某种意义上讲,近现代国画儿的起始应是岭南派。不知这样讲对不对,但这是我个人的观点。
这批画儿中有一大特点,凡是画动物的画,动物的眼睛都没画,空在那里,这一现象不用多解释,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这批画儿为什么这么精美,为什么一张赛一张。这都是因为它们是画家的得意之作,画家不画眼,是要留在身边,会有更大的用处。徐悲鸿曾在一幅画儿上题曰:“画儿一旦嫁去,便无权过问,此乃人生一大憾事也。”
是啊!说得多好,眼前的景象不是更进一步说明了徐悲鸿未曾料到的憾事也发生了吗?“画龙点睛”这个典故大家是知道的,古代有位画家画完龙不点睛,一点睛龙就飞了,说明这位画家画的龙非常生动。高氏兄弟不给这些动物点眼睛,怕它们跑了,飞了,可是照样飞了,跑了,而且几块钱、十几块钱一张就飞到了北京。飞到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体现它们真正的价值。如果把这批画儿保存起来,到了今天或是有条件的时候,也像元旦一样,建立一个岭南画派美术馆,那该多好,因为这样的精品有几百张之多,足够建美术馆的了。但是,据我所知,在以后的二十多年中,我偶尔还看到过这批画儿中的一两张高奇峰、高剑父兄弟的作品在拍卖会上出现,绝大多数作品都不知去向何方了。这是多大的憾事啊!
有一天,例行下班前的打扫卫生,在扫出去的垃圾中,我发现有一张很大的皮纸,黑乎乎的,从纸团的背后可以看出是张人物画,再从色调、笔墨上看,很像傅抱石的画。等我拿起来打开一看,好嘛!一张六尺整纸大小的人物画,画面是竹林七贤,这是傅抱石常画的内容,再看落款,果然是,不但真,而且精。人民大会堂里的巨幅山水画《江山如此多娇》,那是傅抱石和关山月合作画的,而且有毛主席的亲笔题字。傅抱石的画怎么跑到垃圾堆里了?琢磨了半天,也弄不明白。
二○○一年,我到上海去探望程十发先生,他见了我也很高兴,拿出他私人收藏并捐给博物馆的古今名画印画册,一张一张给我介绍。老先生眼睛高度近视,手也颤,当介绍到一张齐白石人物画时,老人家笑了。他告诉我:“我的画儿被红卫兵抄走了,等把我的这批藏画儿退回来时,这张齐白石人物画是当作包装纸包画儿退回来的。你看看,这是一张多精彩的画儿。”
我一看,画面上是一位手拿烟袋,肩背四齿镐的老农,落款是“己丑八十九岁白石老人画于北平”。这正是北京解放那年画的。太珍贵了!当程十发向我介绍到这张齐白石人物画的来历时,我想到了在三间房整理画儿山时,那么大一张傅抱石的画竟然当垃圾给扫了出来,我向程十发先生讲了这件事。
程十发笑着说:“那正常,那正常。”
我喜欢上程十发的画儿,就是从整理画儿山时开始的。这画儿山是从上海运过来的,海派的作品自然少不了。
海派,说白了就是上海派。在清末民初时期,由于那时的上海最早接触到西方的东西,比较发达,俗称“十里洋场”。再者,江浙一带历来就出文人才子,更不乏一书画名家,因而集中了一批书画家,主要有虚谷、四任、赵之谦、吴昌硕、钱慧安等大家,在当时影响极大。尤其是虚谷,近百年无出其右者。他参加过镇压太平天国的军事行动,后出家当了和尚,在书、画两个方面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在世时往来于扬州、上海等地,以卖画儿为生,人家订他的画儿,一卷一卷地把钱放到纸卷里。画儿画好了,他就把画卷里的钱花了,没有画的纸卷里的钱是一文不取,这是在他去世后才发现的,原封不动地放在画纸纸卷内。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敢说虚谷不是大师,也没有人敢说比虚谷画得好。在画儿山中,虚谷的画儿相对少些,而四任的画儿真真假假的却不老少,其中以任熊价格最高,其次是任伯年。任伯年早年就仿任熊的画儿卖,有一次正巧任熊本人来看画儿,任熊问任伯年这画儿是真的吗?任伯年回答:“当然是真的,他是我大爷。”任熊笑了笑说:“你跟我来吧!”到了家,任伯年才知道真任熊来了。从此,任伯年就跟着任熊学画,技艺大进。解放前后,任伯年的画儿并不被重视,说他画得俗气,只是到了徐悲鸿眼里,任伯年被推崇为大师,并自认为自己是任伯年再世,他二位从生卒年月上是生死相接[任伯年一八九五年去世,这一年徐悲鸿出生],就这样,任伯年的地位越来越高。
在整理这堆画儿中我还发现了任伯年的女儿任霞[雨华]的原款作品,大吃一惊,忙让王师傅看。王师傅说:“很少见她的画儿,和他父亲比,不分真假。”
除了我们忙着整理画外,有时我们也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到别的组去串串门儿,什么杂项组啊、瓷器组啊。接收组我去的次数比较多,这个组有秦明会、卢钟秀,我们几个比较合得来,经常一块聊天。他们的工作也是够忙活的,全国各地收购来的东西都在门前,一箱一箱地排起了长蛇阵,他们得一箱一箱地打开,一件一件地核对,登账入库。收来的文物这么多,就他们两三个人,哪儿能及时入库啊!入不了库的,就在露天里风吹雨淋日头晒。装在箱子里的那些瓷器、铜器还好说,如果遇到瓷器、书画混装的箱子,经雨这么一淋,可就惨了,等轮到验货了,这些画儿也就变成了纸浆,您说可惜不可惜!
大库中间的杨柳树绿了又黄了,我们来这里快一个年头了。在这当口儿,有一天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公司的事儿。原来在谈判间里挂着很多画儿,准备和外商谈判的,其中有一张齐白石的人物画儿,画的是一位老渔翁,左手提竹篮,右手提钓竿,头戴斗笠,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张齐白石人物画《渔翁轴》。
齐白石的画儿,除了鱼、蛙、鸡、虾、蟹以外,也有山水、人物、工笔、草虫。虽说都是他画的,但因内容不同,价格就会相差几倍,比如他画的鱼、蛙、鸡、虾、蟹,若是每尺一万元的话,那么他画的山水、人物,就是两万、三万一尺,若是工笔、草虫,那就更不得了了。他画的草虫及贝叶[就是把所有叶脉都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种叶子],每一片叶子,每一只草虫,都算一方尺,再加上纸地的尺寸大小,就是这张画的实际价值。更好玩的是如果您请齐老先生画牡丹,对不起,您还得加画牡丹的“洋红”钱。因为画牡丹的洋红产在英国,很贵,所以他老人家要求另加钱的。
回过头来再说那张挂在墙上的老渔翁吧,这也是从画儿山里淘出来的。齐白石的人物画很少,所以这张就挂出去让大家欣赏。赶巧经理赵廉颇陪着一位日本商人在这儿谈判,那位日本商人见到墙上挂的齐白石《渔翁图》,就随口问了一下:“这张画多少钱?”
赵廉颇以为他随便问问,也就随口回答了一句:“十五万。”
赵经理心里想:“你买吗?瞎问。”
“赵经理,这幅画我要了。”日本商人很快就答道。
赵廉颇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十五万你要了?”
“哈依!”日本人很干脆。
您可知道,当时的价格是什么样呢?一幅三四尺的林风眠、齐白石的画顶多卖一两千元一幅,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
齐白石一幅人物画卖了十五万,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全公司,一张画儿卖了十五万,而这二十万件画儿才花了二十万块钱。从此,这批画儿买得值不值的争论总算有了一个响当当的结果,尘埃落定。字画组组长温致俭、技师薛明玉师傅喜笑颜开,赵廉颇在食堂吃饭时还连声说:“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书画古玩这东西,您很难说清它的真正价值。您说它不值钱,它就不值钱,像破“四旧”时一样,恨它砸得不碎,撕得不烂。您说它值钱,在一九七九年中美两个城市建立姐妹关系时,北京市政协就送了一块长城砖给对方,对方非常重视。您看,就是这样。我中华民族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创立的文明,历经陶器时代、青铜时代、陶瓷时代……在很长时期我们都曾领先于世界各国的文明,独树一帜,政治、军事、哲学、经济更是自成体系,都贴有“龙”的标签。就拿绘画来说吧,西方西法绘画发源于意大利半岛,而我们东方的书法、绘画发源于中国黄河流域,自称“国画”。敢于自称,也称得下来,举世闻名,无人不服。西方的大画家毕加索自己讲不敢到中国来,因为中国有个齐白石。他自己也确实在他的画室里拿起中国的软头毛笔,铺开一见水就四处洇的生宣纸想模仿齐白石大写意画的效果,但毫无结果。齐白石笔下的功夫,形体的似与不似之间的情趣,这正是毕加索所要追求的,但不行,达不到。可他的画一幅可卖数千万美元,甚至上亿美元,而我们的齐白石,即便等到我一九七七年回文物店后,收购价也才五元一尺!当然,现在齐白石一张画能卖到几十万、几百万, 二○○五年一本山水册子拍到了一千三百万,转年更升至三千多万。您看这变化,还能悟不出个理儿来吗?文化的价值体现只有仰仗社会文明的进步。因为人类本身是那样推崇、怀念自己走过的历史、创造的价值。人们越往前走,就越想往后看,希望看得更远、更古,这是人类永远打不破的怀旧情结。
在我们到外贸公司第二个冬天的时候,这座用二十万件书画堆起的画儿山,也基本被挖平了。但您别忘记,西院仓库还有一座小画儿山。那堆是小多了,往这儿运画儿就不能再用小推车了,这样,只有求小德子德连喜用电瓶车往东院运。小德子是木器组组长,他爱开汽车,但又没驾照,只要是送货的大卡车一到仓库大门,他准把司机换下来,在院儿里开一段车,过把瘾。所以呀,求他用电瓶车运画儿,他当然也高兴。
就在我们西院的小画儿山开始整理后不久,又有一个惊喜的发现,每捆五元、二元一件的画儿捆里,竟然出现了和“岭南三高”一样的情况:在画儿堆里发现了数量相当可观的吴昌硕的作品。这些作品都是卷轴,裱工很整齐,书画全有,书法多于绘画,也都是雪白板新,大幅的对联,六尺对开的四条屏写的真、草、隶、篆,真是精彩绝伦。

吴昌硕,原名俊卿,字昌硕、昌石,别号缶庐、苦铁,浙江安吉人,生于一八四四年,卒于一九二七年,享年八十四岁。他一生致力于书法、绘画、篆刻,可称得上一位金石家。他在篆刻上自创汉封泥,在书法上写我国最早的石鼓文大篆体,并获得成功。在绘画上则以写意花卉居多,在传统技法基础上吸取徐渭、朱耷、扬州八怪之所长,并受任伯年影响,以篆、隶、狂草入画,苍劲浑厚,气势雄壮,重整体,奔放处不离法度,精微处注意气魄。此外,又善诗词,著有《缶庐全集》及《印谱》。一九六七年,篆刻家们的最高组织杭州西泠印社还为吴昌硕建立了纪念馆。您看看,他一生取得了多少了不起的成就,就连后来的齐白石老先生也说,愿意当他的门下走狗。
我们一下发现这么多难得的书画作品,能不高兴吗?每当发现了大师们的作品,我们都要把它挂起来,且欣赏呢!反正库房高大,多大的轴幅都能挂得开。每当大师们的作品一挂起来后,房间里真的“蓬荜生辉”,怨不得历来人们都注重这些名人的书画。
在这其中,有两件吴昌硕的花卉镜片,画心就有十几平方尺,裱得很好。一幅是他常画的《桃子》,自题“三千年结实”;一幅是《红梅》,开门见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开门货,真可谓是神完气足的代表作。
我和王师傅都向小温说:“这两幅就不要再卖了,这是难得的好资料,收起来吧!”
他们当面也答应了。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报价单上有这两幅作品,而且是每幅只有三千元,已经成交。当看到这个报价单以后,我这个气呀!但气有什么用?我们只是从干校调过来干活的,没有任何权力说人家,只有干活!干活!
好在没有多久,我们接到通知,干校锻炼结束回文物商店,我们单位准备迎接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
在我即将离开三间房工艺品仓库时,真是感受良多。我虽名为到干校参加劳动锻炼,确实也干了一阵子又脏又臭的养猪的活计,但有一年多的时间,竟有缘浸淫在这二十万件的书画海洋之中,它对我的学习,对我今后的工作是多么重要啊!几十年、几百年,有几人能遇到这样好的机会?我学徒时,师傅们不是总说要想学好书画鉴定,只有多看、多记、多问吗?这回可看了个够,记了个够。感谢苍天的安排!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想,如果我们能将这批书画在整理后好好珍藏,就会形成几个大的美术馆,比如黄宾虹绘画馆、岭南画派美术馆、海派美术馆、吴昌硕美术馆……中国近代史上主要画派的美术馆,就会出现在世人面前,倘若那样,该多好哇!唉!随着我们的离去,这个心愿也就随着画山的消失云消雾散,像梦一样过去了,可每当想起,还是难以抑止深切的遗憾和心痛。

内容简介
往事丹青
本书以回忆录的方式,记述了陈岩师从徐邦达、启功、傅大卣、徐震伯、刘凌沧等大师,从一个文物商店的学 徒到书画鉴定家的历程。记载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到改革开放后,中国 文物的收购流程与买卖情况,买家、卖家的构成,古玩的价格行情等。既 有文物商店“捡宝”的事情,也有私人藏家“走宝”的故事。在这些记述 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这一行业几十 年来的深刻变迁。
陈岩大胆组织“文革”后全国第一次近现代书画展,发掘当代书画界的新人,与黄永玉、李可染、启功、黄胄、程十发、何家英、王明明、史国良、白雪石、刘炳森等众多现当代书画名家结下深厚的友谊。在陈岩先生的推动下,客 观上完成了新老书画家的交替工作。陈岩在书中以平常的心态、亲切的口 吻生动再现当代书画大师的多彩人生,真实再现了中国当代书画业的状况。

丹青余韵
本书是陈岩在从事书画艺术工作期间,与黄永玉、李可染、赵少昂、黄胄、刘继卣、程十发、启功、关良、周昌谷、黄苗子、何家英等三十六位当代书画大师往来的信札,与陈岩先生书信往来的艺术家大都已经作古。这些信札或用毛笔书写,或用钢笔、圆珠笔书写,在今天看来都为艺术珍品。
书中的信札既有关于陈岩与众位书画家的业务往来,也有关于艺术家日常生活中的点滴事情。从这些信札里能看到几十年来书画界的发展与变化,也能领略到诸位书画名家在生活与创作过程中的种种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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