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百年经典第03卷:约婚夫妇.pdf

哈佛百年经典第03卷:约婚夫妇.pdf
 

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囊括人类有史以来至19世纪最优秀的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文献
向现代读者展示人类观察、记录、发明和思想演变的进程
人类史上最重要、影响力最大的思想性读物

自1901年问世以来,畅销逾百年!
每个西方家庭必备藏书
西方学生接受古代和近代文明最权威读物
畅销了一个世纪的西方巨著,中文版首次整体面世

我选编《哈佛百年经典》,旨在为认真、执著的读者提供文学养分,他们将可以从中大致了解人类从古代直至19世纪末观察、记录、发明以及想象的进程。
在这50卷书、约22000页的篇幅内,我试图为一个20世纪的文化人提供获取古代和现代知识的手段。
作为一个22世纪的文化人,他不仅理所当然的要有开明的理念或思维方法,而且还必须拥有一座人类从蛮荒发展到文明的进程中所积累起来的、有文字记载的关于发现、经历、以及思索的宝藏。
——查尔斯·艾略特

媒体推荐
胡适先生称《哈佛经典》为“奇书”:“奇书,指是日所送来的《五尺丛书》,又名《哈佛丛书》,是哈佛大学校长伊里鹗(Eliot)主编之丛书,收集古今名著,印成50巨册,长约五英尺,故有‘五尺’之名。”
    我国著名语言学家、哲学家赵元任先生更加认同《哈佛经典》:“我浏览了《哈佛经典》,虽然我想不久离开芝加哥,我仍然买了一套《哈佛经典》。”
    北京师范大学著名心理学教授陈会昌先生向学生推荐:“《哈佛经典》是美国哈佛大学所有学生必修的课程,是哈佛大学建校以来著名教授们经多年选择确定的人类最重要的学术遗产清单。学习这些著名,同时也是对学生进行人文精神教育。通过学习这门课程,学生们可以了解自古代希腊、罗马以来人类历史上影响最大的一些人文学术著作,包括历史学、政治学、伦理学、宗教、文学、戏剧、经济学等各方面内容。向我国大学生介绍这份清单,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国外的大学生接受什么教育,他们平时读什么书,可能具备什么人文知识,他们可能会形成什么样的价值观念。”

作者简介
亚历山德罗·曼佐尼
意大利作家,浪漫主义运动的领导者。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具有宗教或道德的意蕴。他的小说《订婚》(1825-27年),是关于17世纪的米兰的故事,代表了意大利历史小说的最高成就。曼佐尼还写过诗歌和戏剧。从他的悲剧里可以感觉出他强烈的爱国心。作曲家威尔第创作了《曼佐尼挽歌》(1874年)来纪念他。





查尔斯·艾略特
美国著名教育家,哈佛大学第二任校长,任职长达45年之久,是哈佛大学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任职期间主张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并重,强调选修课,提高入学标准,终于使哈佛成为国际著名学府。著有《教育改革》《自传》等,主编了《哈佛百年经典》系列丛书,影响了整个世界。

目录
第一章 001
第二章 012
第三章 024
第四章 038
第五章 051
第六章 065
第七章 079
第八章 096
第九章 115
第十章 132
第十一章 151
第十二章 167
第十三章 180
第十四章 194
第十五章 210
第十六章 225
第十七章 240
第十八章 255
第十九章 269
第二十章 282
第二十一章 295
第二十二章 309
第二十三章 320
第二十四章 337
第二十五章 360
第二十六章 373
第二十七章 387
第二十八章 400
第二十九章 418
第三十章 432
第三十一章 444
第三十二章 459
第三十三章 474
第三十四章 494
第三十五章 513
第三十六章 526
第三十七章 545
第三十八章 558

序言
出版前言
  人类对知识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从苏格拉底到亚里士多德,从孔子到释迦摩尼,人类先哲的思想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将这些优秀的文明汇编成书奉献给大家,是一件多么功德无量、造福人类的事情!1901年,哈佛大学第二任校长查尔斯·艾略特,联合哈佛大学及美国其他名校一百多位享誉全球的教授,历时四年整理推出了一系列这样的书——《Harvard Classics》。这套丛书一经推出即引起了西方教育界、文化界的广泛关注和热烈赞扬,并因其庞大的规模,被文化界人士称为The Five-foot Shelf of Books——五尺丛书。
  关于这套丛书的出版,我们不得不谈一下与哈佛的渊源。当然,《Harvard Classics》与哈佛的渊源并不仅仅限于主编是哈佛大学的校长,《Harvard Classics》其实是哈佛精神传承的载体,是哈佛学子之所以优秀的底层基因。
  哈佛,早已成为一个璀璨夺目的文化名词。就像两千多年前的雅典学院,或者山东曲阜的“杏坛”,哈佛大学已经取得了人类文化史上的“经典”地位。哈佛人以“先有哈佛,后有美国”而自豪。在1775—1783年美国独立战争中,几乎所有著名的革命者都是哈佛大学的毕业生。从1636年建校至今,哈佛大学已培养出了7位美国总统、40位诺贝尔奖得主和30位普利策奖获奖者。这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记录。它还培养了数不清的社会精英,其中包括政治家、科学家、企业家、作家、学者和卓有成就的新闻记者。哈佛是美国精神的代表,同时也是世界人文的奇迹。
  而将哈佛的魅力承载起来的,正是这套《Harvard Classics》。在本丛书里,你会看到精英文化的本质:崇尚真理。正如哈佛大学的校训:“与柏拉图为友,与亚里士多德为友,更与真理为友。”这种求真、求实的精神,正代表了现代文明的本质和方向。
  哈佛人相信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希腊人文传统,相信在伟大的传统中有永恒的智慧,所以哈佛人从来不全盘反传统、反历史。哈佛人强调,追求真理是最高的原则,无论是世俗的权贵,还是神圣的权威都不能代替真理,都不能阻碍人对真理的追求。
  对于这套承载着哈佛精神的丛书,丛书主编查尔斯·艾略特说:“我选编 《Harvard Classics》,旨在为认真、执著的读者提供文学养分,他们将可以从中大致了解人类从古代直至19世纪末观察、记录、发明以及想象的进程。”
  “在这50卷书、约22000页的篇幅内,我试图为一个20世纪的文化人提供获取古代和现代知识的手段。”
  “作为一个20世纪的文化人,他不仅理所当然的要有开明的理念或思维方法,而且还必须拥有一座人类从蛮荒发展到文明的进程中所积累起来的、有文字记载的关于发现、经历以及思索的宝藏。”
  可以说,50卷的《Harvard Classics》忠实记录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传承了人类探索和发现的精神和勇气。而对于这类书籍的阅读,是每一个时代的人都不可错过的。
  这套丛书内容极其丰富。从学科领域来看,涵盖了历史、传记、哲学、宗教、游记、自然科学、政府与政治、教育、评论、戏剧、叙事和抒情诗、散文等各大学科领域。从文化的代表性来看,既展现了希腊、罗马、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英国、苏格兰、德国、美国等西方国家古代和近代文明的最优秀成果,也撷取了中国、印度、希伯来、阿拉伯、斯堪的纳维亚、爱尔兰文明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从年代来看,从最古老的宗教经典和作为西方文明起源的古希腊和罗马文化,到东方、意大利、法国、斯堪的纳维亚、爱尔兰、英国、德国、拉丁美洲的中世纪文化,其中包括意大利、法国、德国、英国、苏格兰、西班牙等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再到意大利、法国三个世纪、德国两个世纪、英格兰三个世纪和美国两个多世纪的现代文明。从特色来看,纳入了17、18、19世纪科学发展的最权威文献,收集了近代以来最有影响的随笔、历史文献、前言、后记,可为读者进入某一学科领域起到引导的作用。
  这套丛书自1901年开始推出至今,已经影响西方百余年。然而,尽管民国时期的文化人士对这套丛书大加赞赏,很遗憾的是中文版本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未能面市。
  2006年,万卷出版公司推出了《Harvard Classics》全套英文版本,这套经典著作才得以和国人见面。但是能够阅读英文著作的中国读者毕竟有限,于是2010年,我社开始酝酿推出这套经典著作的中文版本。
  在确定这套丛书的中文出版系列名时,我们考虑到这套丛书已经诞生并畅销百余年,故选用了“哈佛百年经典”这个系列名,以向国内读者传达这套丛书的不朽地位。
  同时,根据国情以及国人的阅读习惯,本次出版的中文版做了如下变动:
  第一,因这套丛书的工程浩大,考虑到翻译、制作、印刷等各种环节的不可掌控因素,中文版的序号没有按照英文原书的序号排列。
  第二,这套丛书原有50卷,由于种种原因,以下几卷暂不能出版:
  英文原书第4卷:《弥尔顿诗集》
  英文原书第6卷:《彭斯诗集》
  英文原书第7卷:《圣奥古斯丁忏悔录 效法基督》
  英文原书第27卷:《英国名家随笔》
  英文原书第40卷:《英文诗集1:从乔叟到格雷》
  英文原书第41卷:《英文诗集2:从科林斯到费兹杰拉德》
  英文原书第42卷:《英文诗集3:从丁尼生到惠特曼》
  英文原书第44卷《圣书(卷Ⅰ):孔子;希伯来书;基督圣经(Ⅰ)》
  英文原书第45卷《圣书(卷Ⅱ):基督圣经(Ⅱ);佛陀;印度教;穆罕默德》
  英文原书第48卷《帕斯卡尔文集》
  这套丛书的出版,耗费了我社众多工作人员的心血。首先,翻译的工作就非常困难。为了保证译文的质量,我们向全国各大院校的数百位教授发出翻译邀请,从中择优选出了最能体现原书风范的译文。之后,我们又对译文进行了大量的勘校,以确保译文的准确和精炼。
  由于这套丛书所使用的英语年代相对比较早,丛书中收录的作品很多还是由其他文字翻译成英文的,翻译的难度非常大。所以,我们的译文还可能存在艰涩、不准确等问题。感谢读者的谅解,同时也欢迎各界人士批评和指正。
  我们期待这套丛书能为读者提供一个相对完善的中文读本,也期待这套承载着哈佛精神、影响西方百年的经典图书,可以拨动中国读者的心灵,影响人们的情感、性格、精神与灵魂。

文摘
主编序言
  
  亚历山德罗·曼佐尼伯爵于1785年3月7日出生在意大利米兰。他曾先后在卢加诺、米兰和帕维亚接受教育,获得学位后赴巴黎,和母亲一起生活。在巴黎,他发现母亲与孔多塞夫人及一批18世纪的理性主义者交往甚密。这些交往曾一度使曼佐尼对宗教产生了怀疑。后来,他皈依了天主教,至死笃信不移。为了捍卫这一信仰,曼佐尼曾著书反对信奉新教的历史学家西斯蒙第。曼佐尼热烈支持祖国争取政治上的独立,但是他并不积极参与民众运动。意大利终获独立后,曼佐尼被任命为参议员,享受政府津贴。1873年5月22日,曼佐尼在米兰逝世。
  曼佐尼最重要的文学作品是他的诗歌、剧作和小说。在诗歌方面,他写下了一些以饱含宗教热忱而著称的圣歌和两首颂诗——《五月五日》和《一八二一年三月》。前一首为哀悼拿破仑的逝世而作,使他一举成名。他的两部剧作——《卡马尼奥拉伯爵》和《阿德尔齐》,集中体现了曼佐尼力图把意大利戏剧从古典主义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的意图,但两部作品在意大利都反响平平。歌德却对《卡马尼奥拉伯爵》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曼佐尼的一篇序文为推崇浪漫主义,反对古典主义戏剧“三一律”的束缚起到了重要作用。然而,意大利人却还不大能接受这种取代了精美文风和传统形式而对人性如实处理的方式。
  曼佐尼的杰作《约婚夫妇》(1825—1826)受到的评价褒贬不一。这是一部历史小说,创作于威弗利小说盛行之际,这股流行之风曾在欧洲范围内引发了同类型小说的创作风潮。因此,人们对这本在英国通常被叫作“约婚夫妇”的书的兴趣是出于心理和感情因素而非外在因素。小说叙述的故事发生在1628年至1631 年间的伦巴第地区,故事情节围绕一对农村青年男女的爱情受到当地恶霸的阻挠而展开。小说极其生动地展示了那个时代的风土人情,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对1630年肆虐米兰的大瘟疫(见第31~37章)所进行的细致的描述。该小说是当代意大利最杰出的小说之一,被翻译成各种语言。
  晚年的曼佐尼对意大利文学该用何种方言作为标准语言这一长久以来的争议产生了兴趣。他相信托斯卡纳方言会担此重任,于是重写了整部小说,去掉了所有非托斯卡纳方言,1840年得以出版。曼佐尼的这一举动重新激发了对意大利民族文学语言这一问题的讨论,时至今日,讨论还在继续。随着《约婚夫妇》修订版一起出版的类似其续篇,创作时间要比修订版早十几年。该小说说教过多,被普遍认为不如《约婚夫妇》。在国内外,曼佐尼的名声主要来自这本《约婚夫妇》,该小说在世界名著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仅因其对17世纪的意大利生活令人称羡的描写,更因其对人类情感及经历忠实而感人的呈现。
  上文提到了《约婚夫妇》所谓的续篇,其文学价值实难与前者相提并论,所以较曼佐尼更有名的作品来讲,这部续篇不容易读到,因此下文将对其内容做一些介绍,读者们可能会有兴趣了解。
  在小说《约婚夫妇》第三十二章末,曼佐尼提到了米兰的涂毒者事件。涂毒者被怀疑在建筑墙上涂毒以传播瘟疫。但作者另择篇幅详细叙述了此事。
  1630年7月的一个早上,米兰的一位妇女站在窗边,她看见一位男子走进了德拉维特拉德齐塔达尼大街。男子手拿一张纸,正在上面写着什么,他不时地把手伸向墙壁。这位妇女突然想到这位男子可能是位“涂毒者”。她开始散布怀疑,结果该男子被捕。原来该男子名叫皮亚扎,是卫生法庭的一名专员。换在平常时期,经过一番自我陈述他本会立即被无罪释放。但是,肆虐的瘟疫使老百姓和法官都陷入了恐惧和痛苦中,他们惊慌失措,急于将这种恐惧和痛苦发泄在任何制造者身上。于是,皮亚扎受到了严刑拷打,经过了一而再的可怕折磨,他被迫招供,并牵扯出了一位无辜的理发匠。皮亚扎说理发匠给了他药膏,还承诺给钱让他把药膏涂抹在房子上。紧接着,这位叫莫拉的理发匠被捕了,遭受了相似的非法和无耻的惩罚,直到他也招供了,反过来把过错推给了皮亚扎。在受到赦免这一虚假承诺及他们需要做什么的暗示之下,他们指控另外几人是他们的同谋或是主谋,这批人也被投进了监狱。尽管莫拉和皮亚扎的证词在许多方面都互相矛盾,而且两人也几次翻供,但法官置之不理,也没有兑现赦免的诺言,判处了这两人死刑。两人坐上刑车,被押赴刑场,一路上,他们的身体被火红的烙铁烫得皮开肉绽,经过莫拉的理发店时,两人的右手也被砍掉了。两人均被处以车裂刑,头及四肢被分别系于五车车轮上,然后马拉车分驰而行,将两人从地上拽起来,六小时后,两人被活活撕裂致死。两人都毅然忍受着这一切,在此之前,他们声称过自己无罪,翻过供,也为所谓的同谋开脱过。莫拉的房子被拆除了,上面竖起了一根柱子,人称“臭名昭柱”。这个柱子在1778年才被毁掉。
  在残杀了这两个可怜的人后,法官们开始对另外几名牵扯进该案的人提起诉讼,其中一位叫帕迪拉的官员也受到牵连,他是米兰城堡司令官的儿子。几位受牵连的人也跟莫拉和皮亚扎一样,受到了折磨,最终被处死,但帕迪拉的案子拖了两年,最终他被判无罪。
  尽管早前维里在《论酷刑》中已就这一反映司法残暴的故事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梳理,但曼佐尼还是急于表明,尽管允许使用肢刑架的法律是邪恶的,但罪责不在法律而在法官。因为哪怕是严酷刑法也禁止法官使用此案中的法官对犯人所用的方法,整个事件的非法和残暴应归咎于法庭。疯狂而无知的民众急于看到犯人付出血的代价,为满足民众的这一心理,法庭便不惜一切代价,急于去定罪。
  曼佐尼对米兰事件的叙述相当婉转和艺术化,但这些事件恐怖的性质以及作者对一群惊慌失措的暴民内心的展示,赋予了作品骇人的吸引力。
  
  查尔斯·艾略特
  
第一章
  科摩湖的一条支流,顺着山麓向南流淌;两岸山峦叠嶂,连绵不绝,凹凸蜿蜒,使水流聚成了无数水湾和深潭。突然,科摩湖变窄了,细流成河,右岸是高耸的岬角,左岸是宽阔的湖岸。联结那儿两岸的一座桥,似乎使这种变化显得更易入眼,这也标志着科摩湖的终结,阿达河的开始。然而,两岸又向两边收缩,使水面拓宽,水流形成了新的水湾和深潭,湖泊再次成形。
  这一片湖滨地区原是由三股强大的急流冲刷下来的泥沙淤积而成,它紧紧依偎着两座毗邻的山峰,一座叫圣马尔蒂诺,另一座在伦巴第方言中被称作锯齿山,因为它的山脊从侧面望去恰似一把大锯的锯齿。因此,无论是谁,只要在其对面,例如在米兰的城墙上,向北远眺,准能在这连绵不绝的山峰中,将它与其他默默无闻、形状普通的山峰区分开来。此处相当长的一段湖岸是不断向上的缓缓斜坡。而后,由于两座山峰互相交错和湖水不断冲刷,湖岸时而形成山丘,变成峡谷,时而转为绝壁,降成平原。几条河流入湖的地方,湖岸被流水分割成一段一段的,沙砾和卵石遍布其间;其余平坦的地方则是田野和葡萄园,一些小镇、村庄和农舍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还有几簇丛林,顺着山脊一直蔓延至山上。
  莱科是这一带最重要的一个镇,所以方圆左右的地方都因其而得名。该镇离桥不远,坐落在湖畔。每当湖水高涨的时候,它就像是站在湖中央,其中一部分村镇被淹没。现在,莱科已经是个大镇,有望发展成为一个城市。在我们将要叙述的故事发生的年代,该镇的地位已显得相当重要,因此做了军事要塞,于是幸得一位司令官坐镇于此的殊荣,以及一队由西班牙士兵组成的固定的卫戍部队驻军于此的好处。这些士兵教会镇上的少女和少妇如何保持端庄稳重,还时不时地让某个丈夫或某个父亲领略拳头的甜蜜滋味。到了夏末,他们总是不失时机地潜入各个葡萄园,摘取树上的果实,也好减轻农民采摘葡萄的劳苦。
  在那个时候,而且时至今日,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从高山到湖滨,从这个山岗到那个山岗,有许多大路和小径相通。这些路有的陡峭,有的稍缓,有的还相当平坦。它们有的隐于鹅卵石所砌成的墙之间,被古老的常春藤所打扮。常春藤的根长进了水泥路基,蔓延开来,缠绕在墙体上,将墙体的墙面装点得绿意盎然。有一部分小路隐匿在覆盖有常春藤的两墙之间,行人走在里面,举目而视,只能看见一小块蓝天和邻近的山峰。有的小路呈梯形,它们或位于平原的边缘,或从斜坡的坡面伸出来,就像一段由墙体支撑的长楼梯,这些墙体像壁垒一样护着山坡两侧。不过,位于小径两侧的墙体只有胸墙那么高,游客可以将一切变化多姿的美丽景色尽收眼底。向墙的一边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蔚蓝的湖面以及湖岸在平静湖水中的倒影;向另一边望去,阿达河刚好穿过了大桥的桥拱,拓宽的河面重新又形成了一个小湖,湖水蜿蜒而流,直至天际;向上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峰悬于头顶;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原野、犁过的梯田,还有桥;向对岸望去,可以看到湖岸以及在此升起的山界。
  1628年11月7日傍晚,唐阿邦迪奥先生在散了一会儿步以后,沿着一条小径,悠闲自得地踱步回家,他是上述某一村庄的神甫(作者并未提及该镇的名字,已经有两处空白了)。神甫唐阿邦迪奥安静地做着祷告,时而在诵读两段圣诗的间隙,将《日课经》合上,右手食指夹在书中做个记号,而后又背着双手(拿书的右手放在左手中),眼睛望着地面继续前行。有时,他会将小径上的挡路石踢向墙边,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更加安静地倾听脑子里的杂念。与此同时,他的嘴不自觉地重复着晚祷。神甫抬眼朝耸立在对岸的山峰望去,他习惯性地凝视着夕阳的余晖,此时,夕阳钻进对岸山脉的裂缝,重峦叠嶂被一束束不均衡的光线照耀成了玫瑰色。接着,神甫重新翻开了书,又诵读了一段,就走到了小径转弯的地方。平时他每次走到这里的时候,总是要把目光从经书上抬起,向前面望一望,这天也不例外。拐弯之后,路笔直向前,走大约60码,就到了三岔路口,小路在这里一分为二,成“Y”字形。右边的小路沿着山冈向上,一直通往神甫的宅邸,左边的小路则向下通到山谷,尽头处是一条小河;路两边的矮墙不到两尺高。两条小路的内墙不是在拐角处相交,而是终结于一个壁龛,其上画着一些细长的、好像蛇游动的图案,顶端尖尖的。按照画师的构思和附近老百姓的理解,这些图案表示火焰;而烈火之中的一些怪模怪样的图像,则是代表炼狱中的鬼魂。火焰与鬼魂均呈砖色,绘在灰色的背景上。墙上某些地方的灰泥已剥落,露出斑驳的墙壁,给这些图案增添了生气。在小路的转弯处,神甫像往常那样朝前面的圣龛看时,突然看见了他意想不到,而且也是他很不情愿看到的事情:两个人面对面地待在两条小路的汇合处,其中一人正跨坐在矮墙上,靠外墙的一条腿悬空荡着,另一条腿支撑在路面上。他的同伴斜靠在墙上,双臂交于胸前。他们的穿着、举止,以及从神甫现在所处位置能够观察到的他们的表情,能清楚地看出他们的身份。这两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织成网状的绿色宽边帽子,上面装饰着一个大流苏,一直落到左肩上;帽子下面,露出一绺卷发,披覆在前额;两撇长长的髭须,在嘴唇上翘起;身上束着一条发亮的皮带,上面挂着两支手枪;脖子上挂着一只装满火药的牛角,垂到胸前,像一条项链;下身穿着宽松的灯笼裤,右边口袋里露出一把匕首的长柄;左腰悬挂着一把带铜柄的长剑,剑柄上镂刻着数字图案,被擦拭得精光锃亮。凭这一切,只消一眼便可以认出他们是两个暴徒。
  这类人现已销声匿迹了,可是在当时的伦巴第却尤为猖獗,而且,自古以来就混迹于世。倘若有人不知晓他们,这里不妨援引若干真实的材料以清楚地展示其主要特征,以及他们顽强的、旺盛的生命力,虽然官方想竭力予以铲除,却始终未能成功。
  1583年4月8日,身为卡斯特尔维特拉诺亲王、特拉诺瓦公爵、阿沃拉侯爵、布杰拖伯爵、西西里海军司令兼统帅、米兰总督和西班牙国王派驻意大利的全权代表的最尊敬高贵的堂卡洛·德·阿拉贡大人,“洞察由于强徒和浪人的骚扰,米兰城陷入不能容忍的混乱的情景”,颁布公告驱除此类人。公告指出:“不论外来人或本地人,凡没有正当职业,或虽有职业而不从事本职工作却投靠某些绅士贵族、官员或商人,不论收受酬劳与否,助其行凶作恶或坑害他人确有实据者,均属所禁之列,应以暴徒流氓论处……”公告勒令所有这些人在六日之内离境,拒不服从者将被判处划桨苦役,并授予所有司法人员异常广泛无限的权力以执行此令。然而,在第二年的4月12日,这位大人发现,“这座城市依然充斥着上述地痞流氓……他们依旧横行霸道、恶习不改,人数也没有减少”,于是又颁布了一条更为严厉和引人注目的法令,法令宣布:“凡本城之居民(含外来人员),一旦经两名证人揭发,被指控为强徒,纵然未曾发现犯下任何罪行……但仅此一端,无须其他佐证,即着法官团或一名法官审理,严刑讯问,施以吊刑……倘若此类分子拒不招供,即可根据上诉指控,判以三年苦役。” “总督大人令出必行,望各位遵从。”
  这位尊贵的大人如此信心十足的豪言加上这些惩处条例,如雷贯耳,使人没法不相信,所有的强徒定会永远消失。但是,另一位权威不逊于他、称号不比他少的阁下的证言使我们不得不相信实际情况与此恰恰相反。这就是卡斯蒂利亚统帅、国王陛下的侍卫长、弗里亚斯公爵、哈罗和卡斯特尔诺沃伯爵、维拉斯科家族及拉腊七位王子的府主、米兰总督……最尊敬高贵的让·费尔南兹·德·韦拉斯科阁下。1593年6月5日,他也充分获悉“这些暴徒和流氓造成了众多损失和破坏……并且无视法令,严重危害了公众利益”,于是,他再次限令这些人在六日之内离境,并且几乎逐字逐句地重申了前任总督的处罚办法和威胁。及至1598年的5月23日,“他极其不悦地得知……在这个城邦,那些人(暴徒和流氓)的数量与日俱增,日夜均有这些暴徒和流氓的残害、凶杀、抢劫及其他犯罪行为的信息传来。且这些暴徒相信有主子为其撑腰,更加有恃无恐……”这位新总督又重申禁令,并加重了惩治的力度,就好像人们下猛药对付顽疾一样。公告最后宣称:“为此,每个人都必须切实遵守本公告的各项条款,如若有人试图以身试法,总督大人将严惩不贷……总督大人决心坚定,特作此最后的告诫。”
  然而,弗恩特斯伯爵、米兰城邦司令兼总督——最尊敬高贵的唐佩德罗·恩里克斯·德·阿塞韦多阁下却并不认同上述做法,而且有其充分的理由,“因为他也得到消息说,由于暴徒泛滥,这个城邦之国面临惨不忍睹的境况……他决心要根除这些罪恶的根源”,遂于1600年12月5日颁发了一条新的、充满严厉惩处条例的法令,“坚决不折不扣、绝不手软地严格执行此令”。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阿塞韦多阁下对驱除暴徒一事并没有全力以赴,至少比起他策划阴谋诡计并煽动别人反对他最大的敌人亨利四世这件事,他此次没有竭其所能。历史告知我们,他成功地武装萨沃伊公爵以反对国王亨利四世,却使该公爵丢失了自己的城堡;他也成功地唆使庇隆公爵反叛,却害得他丢了脑袋。但是,到1612年9月22日为止,暴徒这一恶毒的种子仍在继续萌发。因此,在22日这一天,伊诺霍萨侯爵、贵族、总督,最尊敬高贵的唐·乔凡尼·德·门多萨阁下考虑要严厉地根除这一邪恶种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把那经过修改和补充的、上文提到的公告送到宫廷御用印刷师潘多尔夫和马科·图利奥·莫拉塔斯蒂处,令其印刷发表以铲除暴徒。然而,暴徒们依旧繁衍,孳生不息。到1618年12月24日,他们遭到来自费里亚公爵……总督……最尊敬高贵的戈麦斯·苏亚雷斯·德菲圭罗亚阁下相似但更为严厉的打击。然而,他们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打击而灭绝。1627年10月5日,最尊敬高贵的贡扎罗·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阁下(唐阿邦迪奥先生散步的那天在他任期内)不得不再次修订和颁布上文提到的铲除暴徒的公告,也就是说,比本书开头叙述的令人难忘的事件发生的时间早一年一个月零两天。
  这也并非最后一次公告,但是我们认为以后的几次就不必再去细说,因为它们不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间之内,我们只提及1632年2月13日的公告就够了。在这条公告中,二度出任总督的最尊敬高贵的费里亚公爵阁下表示:“最大的暴行都是这些被称为暴徒的人犯下的。”
  这已足以让我们确信,在我们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段里,暴徒仍然无处不在。
  很显然,上文所描述的两个人正在等谁,但是,使唐阿邦迪奥感到惴惴不安的是,某些迹象表明他们等的人就是他。因为他一出现,两人便抬起头互递眼神,举动清楚地表明两人同时说了一声:“就是他。”跨坐在墙上的人把悬着的那只脚抽回,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靠墙站着的同伙也挺起身来;两人一同朝他走来。唐阿邦迪奥仍然手捧着打开的《日课经》,做出一副诵读的样子,而将目光投向前方,观察着那两人的举动。他看见他们径直向他走来,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千百个念头。他匆忙地自问,在他和两个暴徒之间,是否有什么路可通向左边或右边?但他又立刻想到答案:没有别的路可走。他迅速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某个权贵或某个报复心很强的邻居,然而,他在感到惶恐不安时,也感到问心无愧,惊恐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同时,两个暴徒越走越近,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他把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进领口里,仿佛是在整理衣服,又把两根手指在脖子上绕了下,同时将头转向后方,嘴巴也向后拧,用余光尽力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却发现没有任何人。他又从矮墙上向田野望了一下,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又悄悄地向前面的路上望了望,除了这两个暴徒之外,空无一人。怎么办?向后转?来不及了。逃跑?这和说“你们追我吧”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糕。既然无法逃避危险,他决定直面它。这种惶惶不安的紧张感压迫着他,他太痛苦了,他只希望快快地打发掉这一刻时光。他加快了步伐,大声地诵读着祈祷文,尽量表现得平静和若无其事,并尽力强装微笑。当走到两个暴徒面前时,他心里默念着:终于到了。他停了下来,站着不动。“神甫先生。”其中一个暴徒盯着他的脸说。
  “有何指教?”唐阿邦迪奥赶紧回答,眼光从书上抬了起来,双手仍然捧着那本摊开的祈祷书。
  “您可是打算,”那人怒容满面,好似某位上司把犯了严重过失的下属抓了个正着,“您可是打算明天为伦佐·特拉马利诺和露琪娅·蒙德拉主持婚礼?”
  “这个……”唐阿邦迪奥颤抖着答道,“这个,先生们,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怜的牧师拿这些事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先是已经谋划停当了,然后……然后他们就找到我们做神甫的,好似到钱庄支款一样。而我们……我们只是公众的仆人。”
  “给我听好了!”暴徒用严厉的命令式的口吻低声地说道,“这婚礼不能举行,明天不行,以后永远也不行。”
  “但是,先生们,”唐阿邦迪奥镇定温和地回答道,就像想要说服不耐烦的人一样,“请你们为我的处境想一想。如果这事由我做主……很明显的,你们知道我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得了,得了。”暴徒打断他的话,“如果磨磨嘴皮子就能解决问题,我们甘拜下风。我们替人当差,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已经警告过您……您应该明白。”
  “两位先生真是太公正,太通情达理了……”
  “但是,”这时,始终没有开口的另一个暴徒突然说道,“然而,这婚礼不能举行,否则……”此时他破口大骂了一句,“否则谁要是主持这场婚礼,那他就后悔莫及了,甚至没有追悔的时间……”
  那人说完又骂了一句。
  “别说了,别说了,”头一个发话的暴徒打断伙伴的话说道,“神甫先生明白事理,而我们又是正人君子,只要他谨慎行事,我们便不愿意伤害他。神甫先生,我们的主子——最尊贵的唐罗德里戈先生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
  在唐阿邦迪奥的心里,这个名字像是狂风暴雨夜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并模糊了世间万物,他更加害怕了。他本能地鞠了个躬,并请求道:“要是方才您能指点下……”
  “哟,您可是懂拉丁文的人,难道还要我们指点!”暴徒放肆而又狰狞地哈哈大笑,再次打断他道,“这完全是你的事。但是,最重要的是,要对我们给你的警告守口如瓶,这的确是为你好。要不然……哼……后果就和你主持了婚礼一样。好了,你有什么话要我们转述给最尊贵的唐罗德里戈阁下吗?”
  “请代我向他致意……”
  “讲清楚一点儿,神甫先生。”
  “……我准备……准备随时听候吩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甫先生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知是承诺还是只是一种客套话。两个暴徒听信了,或者故意表示他们相信他作出了承诺。
  “好极了,神甫先生,晚安。”其中一个暴徒说着就打算和同伴一起离开。
  几分钟前还一心想要逃避这两位暴徒的唐阿邦迪奥,现在却希望能够延长说话时间以便把此事好生商量一番。其实,说也是白说,他们不会听的。两人朝神甫的来路走去,很快就消失了,嘴里还哼着一支小曲,曲词不堪入耳,我不想在这里重复了。可怜的唐阿邦迪奥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张口结舌地愣了半天,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待我们对这位神甫先生的性格和他生活的时代稍作介绍之后,读者就更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了。
  读者也许已经发现,唐阿邦迪奥打从娘胎里出世,就没有一颗狮子的心。而且,在年幼的时候他就懂得,在那个年代,在所有的境况中,最悲惨的是一个缺牙少爪、不能自保却不甘心被吞噬的动物。
  法律的力量不能保护那些安分守己又不能让他人感到恐惧的人。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没有惩治暴行的法律和刑罚,恰恰相反,这种法律多如牛毛,它们对罪行分门别类,不厌其烦地条分缕析,刑罚也骇人地严酷。而且,如果这都还无济于事,那么几乎在每一个案例中,立法者和上百个执法人员都可以随意加重刑罚。他们所制定的诉讼程序,只是为了替法官扫除判决时所遇到的一切障碍。上文我们援引的取缔暴徒的公告只是反映这一情况的真实的小例子。正是或者说主要是因为这一原因,尽管历届政府三令五申、变本加厉地发布公告,但除了把它们的炮制者庸碌无能的真相暴露于众人面前之外,别无结果;即使这些公告起到了某些微弱的作用,也无非是让那些遭受强徒们蹂躏的良民枉屈于新的祸难之中,反倒叫那些亡命之徒愈加贪酷凶残,手段也愈加奸诈难防。帮助暴徒免受惩罚是有组织地进行的,这种做法如今已是根深蒂固,那些公告不仅无力摧毁他们的根基,甚至连一根毫毛也不能触动。他们有藏身匿迹的据点,一些享有特权的阶级充当他们的保护伞;这类特权部分被法律所认可,部分得到敢怒而不敢言的容忍,部分遭到徒劳无益的抗议。然而,特权阶层出于自身利益,依然主动地甚至不无嫉妒地扶持和保护他们。政府的公告,虽然使这些包庇暴徒免受刑罚的现象遭到了威胁和打击,但其没有被摧毁。特权阶级为了求得自身的生存,自然也竭力耍弄新的花招,以牙还牙,对付官方的每一次威胁和攻歼。事实的确如此。那些规束暴行的公告一经颁布,这些人便绞尽脑汁地寻找更合适的手段施行公告禁止的罪恶勾当。实际上,这些公告只能起到骚扰那些既无权力又无保护伞的老实人的作用,因为为了把每一个人捏在掌心,为了阻止或惩罚一切犯罪行为,各种各样的执法人员可以随心所欲地约束百姓的一举一动。但是,那些犯罪之前就采取措施以能及时地躲到那些衙役们不敢涉足的修道院或贵族邸宅的人,或者那些不采取任何措施而是穿上一身贵族人家仆役制服,仗着有主子为维护家族甚至整个阶级的虚荣和利益会为其进行庇护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根本不把那些虚张声势的公告放在眼里。那些执行法令的人中,有的出身于特权阶层,有的却依附这一阶层,这两类人,由于所受教育、自身的利益、社会风气,以及仿效的缘故,都奉行特权阶层的处事原则,绝不会为贴在街头巷尾的一纸告示而去得罪那帮权贵。那些负责直接执行这些法令的人,纵使他们像英雄一样勇猛、像修士一般顺从、像殉道者一样不怕牺牲,也不能彻底执行法令,因为比起要与他们交锋的暴徒来说,他们在数量上处于劣势,而且还很有可能被那些装模作样派他们执行任务的人所抛弃,甚至牺牲掉。除此之外,这些人通常都是些最卑贱之人或地痞之流。他们的差事就连平日畏惧他们的人也嗤之以鼻,而他们的职务也就成了遭众人唾弃的耻辱。因此,很自然,这些人不会为着毫无指望的事情去冒险或者白白送命,而只会消极怠工,与权贵狼狈为奸以收取好处费,并把那一点儿被人诅咒的权势用到最没有风险的地方去,也就是说,去欺压奉公守法、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些想要算计别人或是时刻担心被别人算计的人,自然都想着寻求盟友和同伙。因此,在那些年月里,结党营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组织新的帮派,千方百计地壮大自己帮派的势力,便形成了一股风气。牧师谨慎地维护和扩大自己的豁免权,贵族们保护自己的特权,军人们念念不忘他们的特殊利益。商人和手工业者组成行会,法律工作者组成联合会,甚至医生也组成同盟公会。这些小集团都有自己独特的权力。在每一个小团体中,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权威和力量,利用团体的力量为自己谋利。忠厚的人利用这一点保护自己不受威胁,狡猾之人和善于耍诡计之人则利用这一点干尽所有暴力事件而保证自己不受处罚。然而,各种团体的势力却不均匀。特别是在乡村,那些富豪恶霸得到很多暴徒和周围农民的支持,这些农民受传统的影响,受利益或暴力的驱使,心甘情愿地为其主人效力,因而这些富豪恶霸拥有其他任何团体都无法与之抗衡的势力。
  我们的唐阿邦迪奥先生既不高贵,又不富有,也不太勇敢,因而在童年时代就发现自己犹如一个易碎的陶罐,被迫同许多铁罐一起周旋。因此,他心甘情愿地听从父母的安排成为了一名神甫。说实话,他并没有考虑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的义务和崇高目的。他追求舒适的生活,又努力让自己置身于受别人尊重的势力阶层,对他来说,这就是他选择当神甫的理由。但是,几乎所有阶层都只能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个人保护及给个人一定限度的安全保证,没有任何阶层能够使个人摒弃他自己原有的特定的生活方式。
  唐阿邦迪奥先生特别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全问题,一点儿也不关心那些需要冒很大的险才能得到的好处。他的生活主要是逃避所有的敌对,并在不能躲避的时候选择让步。他在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一切斗争中,保持非武装的中立。在牧师和世俗人民之间,在政府与权贵之间,在权贵和地方法官之间,在暴徒和军人之间,都频繁地发生斗争。甚至两个乡民之间,也会因为一句话就产生争执,进而拳脚相向甚至是刀剑相见。如果他被迫选择一方,他常常站到强者的一方,但是,他总是逡巡不前,竭力地让另一方看到他其实并不愿意成为他的敌人。他似乎想对人家说:“为什么你不成为强者呢?那样的话,我就会站在你那边。”他对专横霸道的人敬而远之:当突遇这些人的时候,便默默地承受着他们对自己的蔑视;当事态严重至需见胜负分晓时,他便忍辱屈从,对他们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即便是最暴戾高傲的人见此情景,也只好报以一笑。可怜的唐阿邦迪奥神甫就这样毫无大风大浪地度过了六十个春夏秋冬。
  

  
第二章
  
  
  这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唐阿邦迪奥都在焦急而烦闷地思考着对策,因为他知道明天将面临一场战斗。他暗暗思忖,不理会那无法无天者的警告,照常举行婚礼吧,这是一种办法,但他连想也不敢那样去想。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伦佐吧,同他一起商量个什么办法……这种想法令唐阿邦迪奥毛骨悚然。“不得泄露半个字……否则……哼!”那两个暴徒之一曾这样警告过他,现在他满脑子还回荡着那一声“哼”。想到这儿,唐阿邦迪奥先生不但不敢去想违反那个勒令之举,他甚至还很后悔将此事告诉了佩尔佩图阿。逃跑吧!可是去哪儿?而此后将有多少烦人之事,多少问题要解决。他否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对他来说,最好的方法便是争取时间,缠着伦佐。恰好,他想起再过几天就是按教规不得结婚的大斋节了。“要是我拖住他挨过这几日,那我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可能会发生某些大事。”他反复地思考着各种能派上用场的托辞,尽管这些托辞对他来说有点儿勉强,但他宽慰自己说,凭着他的威信,这些托辞会显得有分量的,而且精明老练的他对一个无知的年轻人具有很大的优势。“等着瞧吧!”他自言自语道,“伦佐想的是自己的爱情,而我可要顾全我的性命,此事跟我干系最大,且不说我也是最聪明的。我亲爱的孩子,假使你实在忍耐不住了,我倒也没有话可说,但是我决不会为你葬送我的性命。”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踏实多了,终于能够闭上眼睛。但是那叫什么睡眠啊!都做了些什么梦啊!暴徒、唐罗德里戈、伦佐、乡间小路、山坡、逃跑、追赶、狂喊、开枪。
  大凡当一个人遭逢凶险陷入了困境,他从睡梦中恍然醒来,常常会体验到特别的苦楚。乍一醒来的时候,人最初的意识总是习惯地回到以往的平静的生活,但脑子里立即会冷酷无情地闪现出另一种思想,逼迫他面对不幸的事实,这两种意识顷刻之间的鲜明对照,使痛苦显得愈加剧烈。唐阿邦迪奥先生此刻也尝到了这样的凄楚,而后开始匆忙地将他昨晚的打算再琢磨了一番,肯定了这种想法,重新整理了思绪。他起了床,恐惧而又焦急地等着伦佐。
  罗伦佐,大家都叫他伦佐,没有让神甫等太久。当他觉得到了可以不失礼地登门拜访神甫的时候,马上就出发了。他迈着二十岁男子那种轻快的步伐,因为这一天他就要同自己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了。伦佐年幼时,父母就去世了,可以说他继承了父亲的职业,以纺织丝绸为生。这一职业在早些年相当赚钱,眼下已开始衰落,但是能工巧匠还是可以凭手艺正正当当地谋生。工作一天比一天少,工人们受到了邻近城邦优厚待遇和高工资的吸引,不断涌向那儿去,因此那些仍留在本地的人还有足够的活儿干。此外,伦佐还拥有一小块土地,当他不去纺织丝绸时,便自己耕作,因此,对于他那种身份的人来说,他可以称得上是个富人。尽管这年比往年的收入要差些,并已经开始感受到了饥荒,然而伦佐自从看上露琪娅,就开始存钱,因此能够自给自足,不需要为自己的生计而乞讨。伦佐穿了一身漂亮的礼服,头戴着一顶插着五颜六色羽毛的帽子,口袋里装着一把佩有华丽剑柄的匕首,出现在唐阿邦迪奥先生面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高兴劲儿,同时又带点儿英武神气,当然了,哪怕是不苟言笑的人在这种时候也会这样的。神甫心神恍惚,显出叫人捉摸不定的神情,这和伦佐快活的、坚定的态度大相径庭。
  “他一定在想什么事。”伦佐心想着,随即说道:“神甫先生,我来请示您,我们几点钟上教堂去最合适?”
  “你想哪一天去呢?”
  “不会吧,哪天?您不记得了吗,婚礼定的就是今天。”
  “今天?”唐阿邦迪奥惊叹道,仿佛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说,“今天,今天……请容我想想,今天我去不了。”
  “今天您去不了?发生什么事了,先生?”
  “首先,我身体不舒服,你也看得出来。”
  “太不凑巧了。其实这件事只要耽误您一点儿工夫,而且也不那么累人。”
  “嗯,另外、另外、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还有些麻烦。”
  “麻烦?会有什么麻烦呢?”
  “你得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才了解在这些事情上我会遇到多少麻烦,需要应付多少难事。我心太软了,只想着排忧解难,与人方便,助人为乐,去赢得别人的欢喜,结果却忽视了自己分内的职责,吃力不讨好,受到别人的谴责,而且更糟的是……”
  “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折磨我了,请您痛痛快快地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知道照规矩举办一次婚礼要办理多少手续吗?”
  “莫非需要考考我吗?”伦佐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怒火,“要知道,这些天来您已经把我弄得晕头转向,难道时至今日应当了结的事情都还没有了结,需要办理的手续还没有办理吗?”
  “统统没有!你是这么想的!你再忍耐点吧,孩子。为了使别人免遭痛苦,我竟傻到忽视了自己的职责。我们这些可怜的神甫两面受夹。你心急如焚,我同情你,可怜的年轻人。可那些顶头上司……算了,不能什么都说。被夹在中间的却是我们。”
  “但请您给我解释一下,先生,您说的还要办的手续是什么,我马上去办。”
  “你知道婚姻的障碍有多少吗?”
  “您都想让我知道哪些障碍呢,先生?”
  “Error,conditio,votum,cognatio,crimen,cultus disparitas,vis, Ordo,ligamen,honestas,si sia affinis…”①[① 
拉丁文,意思是:“过失、地位、誓愿、血统、罪孽、信仰差异、胁迫、圣旨、重婚、失贞、近亲……”按照教义,这些都可构成婚配的障碍。
]
  “您在作弄我吧,先生?您给我讲那些拉丁文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那么,如果你不了解事态,那就耐心点儿,让了解的人去处理吧。”
  “够了!……”
  “轻点儿声,亲爱的伦佐,你不要发火,我准备去做……需要我去做的一切事。我,我也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希望你好。唉……我也在想,你日子过得好好的,还缺少什么呢?你却心血来潮,想到结婚……”
  “这是什么话,神甫先生?”伦佐打断了他,惊讶而又生气地说道。
  “耐着点儿性子,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希望你能如愿。”
  “总之……”
  “总之,孩子,这不是我的错,规矩不是我定的。在举办婚礼前,我们的专职便是去证明障碍是不是存在的。”
  “得了,您就彻头彻尾地告诉我到底出现了何种障碍。”
  “请耐心点儿,这些不是一下子就能说清楚的事。可能什么事也没有,我也希望如此。但是,不管结果怎样,我们必须得做这些调查。法律条文既清楚又明白:antequam matrimonium denunciet …”②[② 拉丁文,意思为:“(教会)宣布承认婚姻以前……”
]
  “我告诉过您,先生,我不想听拉丁文。”
  “但是我还是有必要给你解释一下……”
  “难道您还没有做这些调查吗?”
  “我告诉你,我必须做的调查还没有做完。”
  “您为什么不及时做呢,先生?为什么要对我说都做完了?为什么要等到……”
  “你瞧!我一番好意,你倒怨起我来了。我想方设法为你省时省事,可是……可是现在我得到了……算了,我自己知道。”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呢,先生?”
  “再忍耐几天,孩子,几天又不是永远,忍耐一下。”
  “要多久?”
  “总算过了这关。”唐阿邦迪奥心想着,并以从未有过的客气口吻说道:“好吧,十五天之内我会尽力地去做……”
  “十五天!这确实是个新情况!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您的方式做的,先生,您定的日子,时间到了,您却告诉我必须再等十五天。十五天……”伦佐提高了嗓门儿,更加生气地说道。他伸出一只手臂,在空中挥动着拳头。要不是唐阿邦迪奥打断了他,并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没人知道他会接着这个数字再说些什么惊人之语。唐阿邦迪奥友好而小心翼翼地说道:“算了,算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生气了。我试试,尽量能在一周之内……”
  “我该对露琪娅说什么呢?”
  “就说是我的疏忽。”
  “人们说闲话怎么办?”
  “也对他们说是因为我太心急,太善良,却出了错。将一切错误都推在我头上。我还能怎么说呢?就这样吧,再等一个星期。”
  “到那时再也不会冒出别的障碍了吧?”
  “既然我对你说……”
  “好,我会耐着性子再等一个星期,但是请您注意,到那时,您别再给我满嘴空谈。现在我向您告辞。”说着,他便向唐阿邦迪奥先生鞠了一躬,但不是像平时那样低低地弯下腰,而后瞟了神甫一眼,与其说是出于尊敬,倒不如说有别样的表情。
  出了门,伦佐怀着沉重的心情朝着未婚妻家走去。盛怒之下,他回想起方才的谈话,越想越觉得奇怪。唐阿邦迪奥冷冰冰的、惶惶然的态度,那吞吞吐吐,而且显得烦躁不安的言谈,那双灰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好像害怕接触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语似的婚礼的事本是商定好的,而谈到此事,他好像从没听说过一样,特别是他不停地暗示发生了某件大事,可又不说清楚,所有这些事使伦佐认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实情并不是唐阿邦迪奥想让他相信的那样。伦佐正准备回头去找唐阿邦迪奥,强迫他把这件事说个明白,这时,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离他不远处的佩尔佩图阿正要走进一个离神甫家不远的菜园里。她开门时,他叫了她一声,并加快了步伐,赶上了她,把她挡在门口处,站在那儿同她交谈,意欲从她口中探出点儿实情来。
  “早上好,佩尔佩图阿,我本希望今天我们能一起开心一番呢。”
  “怎么了,按照上帝的意愿,我可怜的伦佐……”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神甫先生编了一大堆稀里糊涂的理由,我弄不懂。你能否给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今天不能或不愿为我们主持婚礼呢?”
  “噢,你觉得我可能知道我主人的秘密吗?”
  “我就说这里面有隐情。”伦佐心想着。为了弄个明白,他继续说道:“嘿,佩尔佩图阿,我们是朋友,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帮帮我这个不幸的年轻人。”
  “穷人多薄命啊,我亲爱的伦佐。”
  “是啊,”伦佐应道,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怀疑,为了更贴近这一话题,他又说道,“的确是那样,但是难道神甫就要对穷人另眼相看吗?”
  “听着,伦佐,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确信的就是,我的主人既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任何人,这事不是他的错。”
  “那么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伦佐问道,表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内心却急于知道答案,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为了我的主人我可以说,因为我听不得别人说他作恶多端。可怜的人,如果他有什么过失,那也是因为他太善良了。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恶棍,专横跋扈,横行霸道,他们都是不惧怕上帝的家伙……”
  “暴君,恶棍,”伦佐想,“这些人可不是什么顶头上司。”“好吧,”他努力地掩饰着自己越来越激动的情绪,说,“告诉我是谁。”
  “噢,你想让我说,但是我不能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比我已发誓对此守口如瓶。就算你对我严刑逼供,我也什么都不会透露给你。再见,你我都是在浪费时间。”
  佩尔佩图阿说着便匆忙走进园子里,随手把门关了。伦佐和她道别后,轻手轻脚地往回走,不让她听出他的去向。当他觉得这位善良的女人听不到他脚步声的时候,便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唐阿邦迪奥先生的门口,进了门,径直地向他们方才分手的那个房间走去,找到了神甫,气势汹汹地奔向他,眼里闪烁着怒火。
  “喂!喂!又有什么事?”唐阿邦迪奥问。
  “那个恶霸是谁?”伦佐问道,声音异常坚定,一副决心刨根究底的语气,“到底是哪个恶霸阻止我和露琪娅结婚?”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可怜的神甫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像刚刚洗过的抹布一样淡然无色。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径直向门外冲去。然而,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伦佐一直警惕着,比神甫先跃到门前,把门锁上,并把钥匙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啊哈!神甫先生,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我的事,谁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见鬼!可我也要知道。那恶霸叫什么名字?”
  “伦佐!伦佐!瞧你在干什么,想想你的灵魂吧。”
  “我只想马上、立刻知道这件事。”当他这样说时,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用一只手握住了露出裤兜的匕首的手柄。
  “上帝保佑!”唐阿邦迪奥用微弱的声音喊道。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谁告诉你的?”
  “好了!好了!不要耍花招了,快点儿说个清楚吧!”
  “你想让我招来杀身之祸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权知道的事。”
  “但是如果我说了的话,我就得死。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就是,说吧!”
  这个“就是”说得那样铿锵有力,伦佐的脸变得异常可怕,以至于唐阿邦迪奥不敢不从。
  “答应我,并向我发誓,”他说,“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泄露……”
  “先生,我保证,如果你不立刻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我可要干蠢事了!”
  听到伦佐再一次的恐吓之后,唐阿邦迪奥先生就像一个牙医将钳子插入他嘴里时那样恐惧,他说:“唐……”
  “唐?”伦佐重复着,他弯着腰,耳朵贴近唐阿邦迪奥的嘴,两臂反剪,双拳紧握,好似在帮助一位病人吐出堵在嘴里的东西。
  “是唐罗德里戈先生。”神甫被逼着匆忙地说出了这几个音节,辅音一带而过。一方面是因为受了刺激,另一方面是因为想凭着自己仅存的一点儿自制力,在两种恐惧中稍作周旋,所以在被迫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似乎很想赶紧收回那个词,让它消失掉。
  “啊,狗东西!”伦佐大声吼道,“他怎么干的?他说了什么?……”
  “怎么?哼!怎么干的?”唐阿邦迪奥几乎有些愤愤不平。他感觉在作出如此大的牺牲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有恩于别人的人。“怎么干的?哼,我倒希望这事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我,毕竟我与此事毫不相干。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动歪脑筋了。”此时,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次令人毛骨悚然的会面。在他讲述的时候,一阵阵愤怒袭上他的心头。在此以前,这种愤怒的情绪一直深藏于心,或者说是转成了恐惧。同时,他注意到伦佐低着头,一动不动,脸上露出愤怒而又惶惑的表情,不由地暗自高兴,继续道:“瞧你做的,竟然这样报答我!你竟在一位老实人的家中,在这神圣的地方,给他当头一棒!你的确做得很好!竟逼我说出足以毁掉我,也足以毁掉你的事情!我瞒着你,是出于谨慎,是为你好!现在,你知道了实情,就因此变得多智慧吗?我真该看看到底你会怎样对我!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也不必去追究谁对谁错,事情全在于谁有势力。今天早上,本来我要给你出个好主意……哎!你立刻勃然大怒。我是为我自己,也为你好好想过的,可现在如何是好呢?至少把门打开,把钥匙给我吧。”
  “我可能错了,”伦佐回答道,声音变得温和,但仍然可以从中听出他压着对新敌的满腔怒火,“我可能错了,但你扪心自问,想想如果处在我的位置,是否……”
  说着这些,他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前去开门。唐阿邦迪奥跟在后面,当伦佐把钥匙插入门锁时,他走到他的旁边,伸出右手的三根指头,仿佛要帮他似的,神情焦急而严肃地说:“至少你发誓……”
  “我可能错了,我请求您的原谅,神甫先生。”伦佐回答说。他打开了门,准备走出去。
  “你要发誓……”唐阿邦迪奥又说道,并用他颤抖的手抓住了伦佐的胳膊。
  “我可能错了。”伦佐重复道,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愤愤而去,因而中断了这场争论,否则它便会像争论一个哲学问题、文学问题或者其他问题一样,可持续几个世纪之久,因为双方都只知道固执己见。
  “佩尔佩图阿!佩尔佩图阿!”唐阿邦迪奥没能把离开的伦佐叫回来,于是大声喊道。佩尔佩图阿没有答应,唐阿邦迪奥一时间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些比唐阿邦迪奥更高贵的人也不止一次碰到过身陷绝境、束手无策的情况,这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病躺在床上。对于唐阿邦迪奥来说,这个方法还不用去寻找,它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昨日的恐惧、夜间的不眠、早上那新增的恐慌以及他对未来的焦虑,这一切统统发生了效力。他焦躁不安地靠在椅子上休息,开始觉得骨头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指甲叹了口气,不时地用颤抖而焦虑的声音喊道:“佩尔佩图阿!”她终于来了,腋下夹着一棵大白菜,面无表情,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就不再向读者叙述他们两人之间表示悲叹、安慰、责备、辩解,譬如“只有你会说出去”、“我没有说”,诸如此类的谈话了。我只提一点:唐阿邦迪奥吩咐佩尔佩图阿把门锁好,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打开;如果有人敲门,就从窗户答复说神甫发烧了,正躺在床上。然后他慢慢地爬上楼梯,每上三级阶梯就重复说一句“这下我可惨了”,果真躺倒在床。我们暂且不说他了吧。
  与此同时,伦佐怒气冲天,大步流星地向家中走去,虽然他还没有决定要怎么做,但却渴望着干出点儿惊天动地的事情来。那帮横行霸道之徒,事实上,所有欺压别人者,他们的罪过不仅仅是作恶多端,而且还在于他们践踏了被欺凌者的心灵。伦佐是一个性情温和,反对暴力的年轻人。他为人朴实,对一切奸计深恶痛绝。而此时此刻,他心中泛起杀人雪恨的念头,脑子里只想着策划个什么阴谋来达此目的。他幻想着自己跑到唐罗德里戈家,掐住他的脖子,然后……但是,他猛然想起,唐罗德里戈的邸宅如同一座城堡,里里外外都有暴徒把守,只有很熟的朋友和仆人才可以不经过从头到脚的检查而自由出入。一个陌生的工匠不被搜身是不能踏进半步的,更何况是他……他这样一个别人已经注意上了的人。于是他又幻想自己拿着枪,埋伏在篱笆后面,等待着他的敌人独自出门。他沉醉在这样的幻想中,有种残酷的满足感。他想象着听到一阵脚步声,他镇定地抬起头,认出了那个坏蛋,举起手里的枪,瞄准目标——开火了!他看到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诅咒了他一句扬长而去,然后安全地逃出边境。“但是露琪娅怎么办呢?”露琪娅这个名字刚刚掠过他那可怕的幻想,他的头脑里便涌现出平素那些美好的想法来。他想起自己父母临终时的嘱咐,想起了上帝,想起了圣母,想起了圣徒,想起了自己因没有犯过罪而屡屡感到欣慰,想起了每次听到杀人传闻时的那种恐惧。他一下子从自己的血腥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并深感后悔,却也庆幸自己只不过是幻想而已。但只要一想起露琪娅,他就会有很多想法,那么多的希望,那么多的承诺,那么美好而可靠的将来,还有他们那么期待的那一天。但是现在该怎么办呢?他要怎么跟她说这个不幸的消息呢?然后,又该怎么做呢?怎样才能不顾这个强大的恶敌的阻止而实现他们的宿愿呢?在想象所有这一切的同时,他头脑里还闪过一个不确定的猜疑,一个令人苦恼的阴影。横行霸道的唐罗德里戈先生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霸占露琪娅。那露琪娅呢?她是否会给这位恶棍丝毫的可乘之机或一丝渺茫的希望呢?这种想法在伦佐的头脑里一刻也不能逗留。但是她对此是否有所察觉?她难道一点儿也没有发觉这恶棍对她的歪念吗?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难道他就没有以别的方式勾引过她?露琪娅竟然对他——她的未婚夫只字不提!
  怀着这种种思绪,伦佐走过坐落在村庄中间的自己的家,来到了位于村子尽头的露琪娅的家。露琪娅家的房子前面有一个庭院,把房子和道路分隔开了,庭院四周都是些矮矮的墙。当伦佐进入庭院的时候,就听到从楼上的房间传来阵阵叽叽咕咕的嘈杂声,他想是一些朋友和邻居们前来向露琪娅道喜的。但是他不想一副苦脸出现在这些人面前,因为他的脸上分明写着这一坏消息。这时,庭院中的一个小女孩向他跑来,边跑边喊:“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小点声儿,贝提娜,小点声儿!”伦佐说道,“过来,你上去把露琪娅叫到一边,小声地对她说……切记不要让别人听见或怀疑……告诉她我有话跟她说,叫她立刻过来,我在一楼的房间里等她。”这个小女孩飞快地跑上楼去,为能执行这一秘密任务而感到高兴和自豪。
  这时露琪娅出来了,她的母亲已经把她打扮好了。她的朋友们都在偷偷打量着她,逼着她让众人看个仔细。而她却带着乡村少女特有的倔强的娇羞,不时地躲闪着,用她的手遮住她的脸,低着头,紧蹙着眉毛,嘴角挂着微笑。一头黝黑茂密的头发从前额中间齐齐地分开,梳成很多辫子,在脑后一圈圈盘起来,周围插着许多长长的银簪,宛如一个光轮或圣环,今天米兰地区的农村女性依然沿袭着这种流行的装扮。她的脖子上戴着镶有石榴宝石的金项链,穿着一件花纹紧身胸衣,用漂亮的锦带系着,外面套了一件丝绸的绣花短袍,脚穿一双缎面绣花鞋及红色丝袜。除了这些漂亮的穿着以外,露琪娅还拥有一种平日可见的朴实的美,而现在又因想到要结婚这样的好事而喜形于色,显得更加美丽。就像所有的新娘一样,她的脸上也不时地流露一点儿甜美的忧伤,但这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使她别具风韵。小贝提娜穿过说话的人群,来到露琪娅跟前,机灵地向她暗示她有话对她说,然后小声地对她说了她要说的话。“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露琪娅对她的朋友说,然后迅速下了楼。
  看到伦佐一副难看的脸色,神色不安的样子,她略带惊恐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露琪娅,”伦佐回答道,“今天一切都完了,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何时能成为夫妻。”
  “什么?”露琪娅吃惊地问道。伦佐简要地跟她说了今天早上所发生的事情,她沮丧地听着,而当她听到唐罗德里戈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啊”地尖叫了一声,满脸发红,浑身颤抖,说:“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
  “看来,你是知道这件事了?……”伦佐问道。
  “可不是!”露琪娅说,“但是没有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你都知道些什么?”
  “请不要逼我现在说,不要让我哭。我去叫母亲,让她把那些女人们都打发走,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当她走开时,伦佐喃喃自语道:“你从未对我说过什么!”
  “噢,伦佐。”露琪娅回头答应道,但是没有停下脚步。伦佐清楚地知道,露琪娅此时此刻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意思是说:“我是出于最正当最纯洁的动机,才没有告诉你,你怎么能起疑心呢?”
  善良的阿格尼丝(露琪娅的母亲)看到小女孩对女儿窃窃私语后,感到迷惑和好奇,就跟下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露琪娅让她和伦佐先谈谈,自己回到那群女人中,尽可能保持镇定,用平和的语调说道:“神甫生病了,所以今天婚礼不能举行了。”话音刚落,她就和大家道别,然后又下楼了。女人们都离开了,四处散去,讲述着所发生的事,还去查看了神甫是不是真的病了。神甫确实病了的事实打消了她们心中的所有猜想,也煞住了她们谈话时七嘴八舌的无端议论。
  
  
  
第三章
  
  
  
  
  露琪娅走进房间的时候,伦佐正悲戚地向阿格尼丝叙述着,而她也愁戚戚地听着。他们都转向这个比他们知道得更多的人,在等待她的解释,希望她能说明白,而这种解释只会令人更加痛苦。出于不同的身份,两人都给予了露琪娅不同性质的爱,但在悲愁之中,也不免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愠怒,因为露琪娅对他们有所隐瞒,尤其因为这是件如此重要的事。尽管阿格尼丝急切地想要听女儿的解释,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责备了她一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现在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露琪娅边说边用围裙擦拭着泪水。
  “你说,你说,你快说啊!”母亲和未婚夫异口同声地说道。
  “最圣洁的圣母玛利亚,”露琪娅大声说道,“谁会料到事情竟会到这个地步!”然后,她用颤抖的声音哭述道,前些日子,当她从纺织厂回来的时候,落在了同伴们的后面。这时,唐罗德里戈先生,由另一位先生陪伴着,走到了她的身边。他企图和她搭讪,还说了些下流话,但是她并没有予以理会,而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自己的同伴。这时她听到另一位先生大笑,而唐罗德里戈先生则说:“我们打个赌。”第二天他们又出现在那条路上,但幸好露琪娅跟同伴们在一起,她低着头走在中间。另一个先生又大笑起来,唐罗德里戈先生连声说:“咱们走着瞧,走着瞧吧。”露琪娅继续说:“谢天谢地,那天是纺织厂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就立刻告诉了……”
  “你告诉了谁?”阿格尼丝问道,面露不悦,等待着女儿说出这位知己的名字。
  “我在忏悔的时候对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说过,妈妈。”露琪娅带着一丝歉意,温柔地说,“我们上一次去教堂时,我跟他讲述了事情的所有经过。不知你是否注意到,那天早上我一直在磨蹭着,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着去教堂的人多起来,好和他们一起走。自从那次和唐罗德里戈先生相遇之后,我走路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的……”
  听到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名字之后,阿格尼丝的怒气减弱了很多。“你做得很对,”她说,“但是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母亲呢?”
  露琪娅有两个正当的理由:第一,不想让这个善良的女人苦恼和害怕,因为她自己对此事也无计可施;第二,她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宁可小心翼翼地三缄其口,特别是她想到只要她一结婚就能让那可恶的家伙断了念想。但是她只说了第一条理由。“对你,”她转向伦佐说,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提醒一个不讲理的朋友,“我能对你说这些吗?好了,你现在也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那神甫对你说了些什么?”阿格尼丝问道。
  “他叫我要尽快完婚,同时让我待在家里,让我虔诚地向上帝祈祷。他希望那个男人见不到我,就不再惦记我。那时,我就尽力强迫自己,”她继续说,再一次转向伦佐,但没有抬头,满脸通红,“那时我就不顾羞怯地让你安排我们的婚事,在我们选定的日子前完婚。谁知道你当时是怎么看我的!但是我这么做完全是为我们大家好,我也是听了神甫的建议,认为肯定……所以今天早上完全没有想到……”
  说到这里,她失声痛哭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啊,流氓!坏蛋!凶手!”伦佐大声吼道,气愤地在房子里来回踱步,不时握紧匕首。
  “啊,上帝!多气人啊!”阿格尼丝喊道。年轻的伦佐突然扑到正在哭泣的露琪娅面前,一脸焦虑、愁苦而又柔情地看着她,说:“这将是这个恶魔干的最后一件坏事!”
  “啊,伦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这样做!”露琪娅哭着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不要这样,上帝是怜悯我们穷人的,如果我们做了错事,他还会帮助我们吗?”
  “不,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啊!”阿格尼丝附和着喊道。
  “伦佐,”露琪娅以一种满怀希望,平静又坚定的语气说,“你有手艺,我也会做工,我们就走得远远的,让那个人再也听不到我们的消息。”
  “噢,露琪娅,那以后呢?我们还没有结为夫妻呢。神甫会给我们出具一纸‘无婚姻障碍证明’吗?他这样的人会吗?哎,要是我们已经结婚了,那该多好……”
  露琪娅又哭了起来,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沮丧、惆怅的表情和他们所着的节日盛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我说,孩子们,请注意听我说,”过了一会儿,阿格尼丝开口道,“我比你们年长很多,对世事有所了解。你们不必如此惊慌,事情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糟糕。我们穷人之所以不能把一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是因为我们找不到正确的线头。但有时候,一个有学问的人出个点子,几句话一指点……你们很清楚我的意思。照我说的做,伦佐,去莱科找‘吹毛求疵’博士,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这样称呼他,这只是一个绰号。你必须称呼他博士先生,噢,天哪,他们到底是怎样称呼他的?我不记得他的真实姓名了,大家都那样叫他。算了,你就找这位瘦瘦的高个子博士,秃头,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有一颗紫红色的痣。”
  “看到他我应该就能认出他。”伦佐说。
  “好,”阿格尼丝接着说,“他是个能干的人。我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遇到麻烦事,像一只小鸡扎进了一捆麻草中,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但是在和‘吹毛求疵’博士(注意不要这样称呼他)面谈了一个小时之后,就不把困难当回事了。你拿着这四只阉公鸡,可怜的家伙,我本打算宰了它们今晚晚餐吃的,你把它们带去给他吧,因为我们不能两手空空地去麻烦别人。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他立刻就会给你想出办法来,而这样的办法是我们花一年时间也想不出的。”
  伦佐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露琪娅也表示赞同。阿格尼丝则为出了这样的好主意而自豪,她把这些可怜的东西一个一个地从鸡笼里抓出来,就像拴一束花一样,把它们的八只爪子用绳子绑在一起,然后把它们交到伦佐手上。伦佐和她们互相说了些鼓励和充满希望的话,便从园子的一个侧门出去了,这样他就可以不被那些可能会追着他跑、喊着“新郎,新郎”的孩子们看见了。就这样,他穿过了田野,或者正如当地人所说的“地头”,继续沿着小路行走。他想起自己的不幸,又不禁愁容满面,思考着要对这位‘吹毛求疵’博士说些什么。我想读者应该能够想象得到那些可怜的小东西是何等地享受着它们的“旅途”,它们被捆在一起,倒提在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愁绪万千,激动异常,各种想法在他脑子里躁动的时候,他的手也跟着做些动作。他忽而生气,忽而决心十足,每一次伸出胳膊的动作都给这几只小鸡重重的打击,使这些倒悬着的鸡头猛烈地荡来荡去(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的话),与此同时,这些小鸡还猛烈地相互啄咬,如同那些一同落难的伙伴之间经常发生的一样。
  一到镇上,伦佐便向人打听那位博士的住所,经人指点后,他径直朝博士家走去。但是,快到的时候,像穷人和文盲见了贵族老爷和有学问的人一样,他开始羞怯起来,竟忘了精心准备的一番言辞。但是看着提在手上的几只鸡,他又重新鼓起了勇气。他走近厨房,向一位女仆询问是否可以见见博士。这位女佣看见这些鸡,像是对这类礼物已经习以为常了,刚要把鸡接过去,伦佐却后退了一步,因为他想让博士看见他带来的礼物。就在这时,这个他所期盼的人物出现了,女仆说道:“把东西放这里,去书房吧!”伦佐向博士深深地鞠了一躬,博士很和蔼地接待他,说:“进来吧,小伙子。”然后带着他去了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上悬挂着恺撒大帝等十二位罗马皇帝的肖像,剩下的一面墙前立着一个大书柜,里面放满了布满灰尘的旧书。房间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公文、申请书、诉状和公告,等等。桌子周围散乱地放着三四把椅子,桌子后面有一把大安乐椅,方形的靠背很高,靠背角上有两个木制的角状雕饰,椅背用皮革包着,并用大的钉子固定住。有些钉子已经掉了,因此皮革到处是皱褶,四个角都露了洞。博士随便穿了件长衣服,也就是他那已经褪了色的长袍。许多年前,每当去米兰为某些重大的案子担任辩护人的时候,他总是穿着这件长袍。关上门后,他说:“小伙子,把你的案子告诉我吧。”这些话又使年轻的伦佐恢复了信心。
  “我想私下里和您说。”
  “我听着,请讲。”博士回答道,然后在安乐椅上坐下来。
  伦佐站在桌子前面,左手支着帽子,右手转动着帽檐,说道:“我想向您请教,您精通……”
  “你就照实说是什么情况吧。”博士打断道。
  “请不要见怪,博士先生,我们这些穷人不太会说话。我,我想知道……”
  “真是的,你们全都一个样儿!总是不讲述你们的案情,而老是问问题,因为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请您原谅,博士先生,我只是想知道威胁神甫、不准他为别人主持婚礼的人会不会受到处罚。”
  “我明白了,”博士喃喃自语道(实际上他并没有明白),“我明白了。”然后他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同时又显现出同情和关切的样子。他紧闭双唇,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预示着某种看法,过了一会儿,他便很明确地表达出来:“小伙子,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案情,这是有法律依据的。你到我这儿来很好,这种案子好办,很多公告对此都有规定,而且……哦!你等一下,现任总督去年颁布的法令里就有。我马上找出来,让你看看。”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那一堆杂乱的文件中找,从下到上,翻了个底朝天,像是往测量器里倒粮食一样。
  “在哪里呢?很快就找到了,很快就找到了,唉,无奈手头的东西太多了!这么重要的一份公告,一定是在这里。啊,找到了,找到了!”他拿起公告,把它打开,看了看日期,神情愈加严肃,继续说,“1627年10月15日,很确定,是去年的公告,刚颁布不久。这是最严厉的一份。小伙子,你识字吗?”
  “会一点儿,博士先生。”
  “好吧,跟着我念,你就会明白的。”他高高举起展开的公告,开始念起来,有些段落一带而过,有些段落因为关乎案子,就明显停顿下来,特作强调。
  “1620年12月14日,奉费里亚公爵大人之命,并经最尊敬高贵的贡扎罗·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大人批准,颁发此公告……公告规定以非常及严厉之措施对那些胆敢欺压、骚乱和残虐陛下的忠实臣民的犯罪分子予以坚决打击。然时至今日,这类犯罪及暴力事件频发……愈演愈烈,故总督大人不得不……因此,按参议院和委员会的统一意见……决意发布此公告。”
  “‘就暴虐行为而言,业已查实,许多城乡的犯罪分子,’你在听吗?‘在本国范围内以暴力挑起事端,用种种手段残压百姓、巧取豪夺、强买强卖……’我念到哪儿了?噢,找到了!你听,‘强娶民女或破坏婚事,听到了吗?’”
  “这正和我的事有关。”伦佐说道。
  “听着,听着,还有别的。然后我们再看看相关的处罚。‘强迫他人做证或阻挠他人做证,强迫他人背井离乡……强迫他人还债。’可这些都与我们不相干啊。噢!有了,在这里,‘神甫拒不履行其职责的或做与其职责无关的事’。”
  “这公告简直就像是专门为我颁布的。”
  “啊,可不是吗?往下听。‘以及王侯、贵族、中产阶级和平民百姓所犯的类似暴行,所有人都逃不掉,就像在约沙法特山谷①[① 注:基督教传说中举行末日审判的地方。
],人人都得接受审判。现在请听处罚:尽管所有这些罪行,以及其他类似的种种罪行都曾被明令禁止,但是为了严肃国法,严加执行此公告,总督大人……命令所有的地方法官对违反上述条款或与其相似的条款者,判处罚款或肉刑,或处以流放或苦役,直至死刑……小事一桩!上述判决可遵照总督大人或参议院的意旨,视案件性质、罪犯个人情况和犯罪情节而定。此判决必须严厉执行,不可宽恕……’这可真是有法可依,对吧?你瞧,都有签名:贡扎罗·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下面是普拉托努斯,还有维迪特·费雷尔。真是应有尽有啊!”
  博士读公告的时候,伦佐的目光随着慢慢地移动,尽力弄明白它所表达的意思,凝神地注视着那些神圣的字眼,认为它们会给予自己援助。看到自己的委托人一脸的认真却并不害怕,博士大吃一惊,心想:“这人一定上过大学”,然后他大声地说道:“喂,喂,你竟把前面的头发剪了,确实很小心谨慎,但把案子托付给我,你大可不必这样做。你的案情是严重了些,但是你不知道,碰到这种情况,我可是有勇气去摆平的。”
  若要理解博士的这番话,读者必须知道,在那个时代,暴徒和形形色色的罪犯都留有一头长发。凡行凶作恶,需要伪装自己时或所干勾当需要暴力及谨慎时,他们就把头发披散在脸前,好似带着一副面甲。
  公告对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作相关规定:“伊诺霍萨侯爵大人命令,凡留额发足以遮盖前额和眉毛者,或是在耳前耳后留发辫者,如系初犯,处以300克朗的罚款,若无能力交付者,就判以3年苦役,如若再犯,除上述处罚以外,则根据总督大人的意旨,加重处置。”
  “但是,若系秃顶或其他正当的理由,如胎记或伤口等,从为仪容和健康的角度出发,准许其留足以掩盖其缺陷的长发,仅此而已,但应警告其不得超过需要的限度,否则按上述违反者论处。”
  “同样,除上述秃发和有其他缺陷者外,理发师在为人理发时,应留同等长度的头发,不得在顾客的前额、两鬓或者耳后留超过规定长度的辫子,否则将处以100克朗的罚款或当众施以三次吊刑。情节严重者,将根据总督大人的意旨处以更重的肉刑。” 那时,被用作盔甲的长发几乎成了那些暴徒和不务正业者的显著标志,这些人也因此被统称为“长毛”。这种称呼至今仍然在方言中使用,只是少了些贬义。也许我们米兰读者都会记得小时候,常听见亲戚、老师或朋友称呼他“小长毛,小长毛”。
  “听我这可怜的小伙子说句实话吧,”伦佐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没留过长发。”
  “那我就没法了。”博士摇了摇头回答说,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狞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小伙子,你可明白,对博士撒谎的人必定是个笨蛋,他到法官面前就非得吐露真情补课了。应当把事情对律师说得一清二楚,至于如何把它理成一团乱麻,再做文章,那就是我们的责任了。如果你希望我帮助你,你就必须敞开心扉,将事情的始末完完全全告诉我,如同对牧师忏悔那样。你必须说出是谁指使你那样干的。他很可能是位显贵,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得照规矩行事,先去拜访他。但是,你看,我是不会告诉他,我是从你那里知道是他派你干的,相信我。我会告诉他我登门拜访是请求他保护一个被诋毁的可怜的年轻人。我将和他一起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来体面地了结此事。你应该明白,他解救了自己,也就解救了你。即使这事是你一手干的,我也不会退缩。我曾将其他人从更糟糕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如果你并不曾冒犯什么显贵,你知道,我会设法让你脱身,而你只需破费一点儿,你明白的。你把冤家的名字告诉我,不要含糊,这样也好根据此人的地位、身份和性格来相机行事,或者让他明白,我们的后台是惹不起的,他最好放聪明点,或者先下手为强,想个法子告他一状。至于神甫,如果他识相点儿,他就会沉默不语;如果他仍然兴风作浪,我们也会摆平他。再大的乱子也不可怕,但是得有一个精明练达的人。你的案子很严重,我得说,非常严重,公告说得很清楚。如果这件事要由法律裁决的话,说实话,你会倒霉的。我是作为朋友对你说,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恶作剧埋单,如果你希望平安无事,就需要金钱和坦白,信任那些希望你好的人,服从他们,听从他的意见。”
  博士大发高论,伦佐站在那里看着他,听得入了迷,就像是一个工人在街上看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只见他往口中放入一把又一把的麻絮,然后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拉出一根又一根的丝带。最后,等他终于明白博士这番话的意思,才知他误会了,便赶紧插话,剪断了“他口中的丝带”,说道:“噢,博士先生,您是怎么理解的?事情正好倒过来了。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绝没有做那样的事,没有。您要是问问我所有的邻居,便会知道我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之事。是有人对我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我是来问您我要怎么做才能讨回公道,我非常高兴看见了这份公告。”
  “该死的!”博士大声说道,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在给我捣什么乱?你们这些人都一个样!难道你不知道怎样把事情讲清楚吗?”
  “抱歉,博士先生,您并没有给我时间讲。现在我就如实地把这件事讲给您听。您知道吗?今天我原本要娶亲,”此时伦佐的声音变激动了,“今天我本来是要和一位年轻女孩结婚的,今年夏天,我就同她订了婚。今天就是婚期,我方才说了,是我同神甫先生商定好的日期,并且一切准备妥当。可今天早上,神甫先生却开始找某些借口……算了,为了让您不厌烦,我就简单说一下。我让他把事情如实地讲清楚,他承认说有人以他的性命威胁他,不准他为我们证婚。那个恶霸是唐罗德里戈先生……”
  “别说了!”博士立即打断他的话,蹙起眉头,皱起他的红鼻子,噘着嘴。“唉,别说了,为什么你要来这儿胡说八道伤我脑筋呢?这种胡话说给你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里人听好了,别跑来跟我这样通达事理的正人君子说。走吧,走吧,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是不管你们这帮毛头小子的闲事的,这种胡言乱语我不想再听了,全是一派胡言。”
  “我向您发誓……”
  “我再说一遍,快走吧。你发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会掺和这事的,我洗手不干了。”他边说边开始搓手,好像真的在洗手一样。“先学会怎么说话,不要这样来把一位正人君子吓到了。”
  “但是您听我说,听我说。”伦佐徒劳地重复着。博士一直在嚷嚷,将他推向门口,到了门口,便打开门,叫来了仆人,吩咐道:“快把这人带来的东西还给他,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这位女仆,在博士家干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执行过类似的命令,但是主人的口吻如此坚定,她毫不犹豫地听了吩咐。她拿来了那四只可怜的鸡,把它们给了伦佐,同情而蔑视地瞅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准是你犯了大错。”伦佐推却了一番,但是博士的态度很坚决。这位年轻人,在吃惊和困惑之余还从没如此愤怒过,只好接过这些被退还的牺牲品,怏怏地回家去,准备将自己此行的结果告诉阿格尼丝和露琪娅。
  他不在时,两位女人伤心地换下了参加婚礼的盛装,穿上了平时穿的素衣,然后又重新商量起来。露琪娅啜泣着,阿格尼丝时不时地悲伤叹息。阿格尼丝大谈着伦佐会从博士那里得到满意的结果,露琪娅却说,她们应该尝试一切可能的办法来帮助自己还说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每当穷苦人落难的时候,不但会提供建议,还会给予更多有效的帮助,要是她们能将这件事告诉他,那就最好不过了。
  “确实如此。”阿格尼丝说。于是她们便立即开始一起想办法给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报信。修道院离她们家大约有两英里路程,况且今天这个日子,她们也不愿冒险去那,当然,任何明智的人也不会建议她们那样做。然而,正当她们反复斟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敲门,与此同时,还听到低低但清楚的一声“Deo gratias”(注:上帝保佑)。露琪娅一边想着可能会是谁,一边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位化缘的嘉布遣会俗家修士,他深深地行了个礼。他的左肩上挂着一个袋子,双手紧紧地抓着皱巴巴的袋子口,将其按在胸前。“噢,加尔迪诺修士。”两个女人惊叹道。“上帝与你们同在,”修士说,“我来是求你们施舍点儿坚果的。”
  “快去给修士拿点儿坚果。”阿格尼丝说。露琪娅站起来,走向另一个房间,但是,在进去前,她在修士的背后停了下。修士仍以原来的姿势站在那,她用食指按住嘴唇,用含着恳求甚至有点儿命令意味的目光,娇嗔地给母亲使了个眼色,希望她保守秘密。
  修士从远处好奇地盯着阿格尼丝,问道:“婚礼怎么样?我以为定的就是今天,但是我看到村里有点儿混乱,好像有什么新闻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神甫先生病了,我们不得不推迟婚礼,”阿格尼丝急忙答道,如果露琪娅没有给她那个暗示,可能这个回答就不一样了。“化缘进行得怎么样?”她问道,希望转变一下话题。
  “很不好,善心的太太,很不好。都在这里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掂量着。“全在这儿,为了化到这点儿东西,我不得已走了十户人家。”
  “今年收成不好,加尔迪诺修士,吃饭都得省着,其他方面就不那么大方了。”
  “要想有个好年景,该怎么做呢,我的太太?那就要行善施舍。难道您不曾听说多年前在我们罗马涅地区的一个修道院里发生的有关坚果的奇迹吗?”
  “说实话,没听过。您给我讲讲吧!”
  “好吧,您要知道,当年在那座修道院里,有一位叫马卡里奥的神甫。冬日的一天,他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散步,经过我们一个施主的田野。这位施主是一位好人,马卡里奥神甫看见他站在一棵大核桃树附近,四位农民举起斧头,正准备将树砍倒,把树的根挖出来。‘你们想把这棵树怎样呢?’马卡里奥神甫问道。‘唉,神甫,这棵树很多年没结果实了,所以我们要把它当柴烧。’‘留着它吧,’神甫说,‘我肯定这棵树今年结的果实比树叶都多。’那位施主知道说话者的分量,立刻吩咐农民们又用土将树的根盖好,并且对正在赶路的神甫说:‘马卡里奥神甫,这棵树结的一半果实会贡献给修道院。’这个预言传开了,人们都纷纷跑来看这棵树。确实,春天,这树开了不计其数的花,随之结了累累果实。那位善良的施主没有尝到丰收的喜悦,因为在收获前,他便去世了,去天堂接受对他仁爱的奖赏了。但后来,更大的奇迹发生了,您且听我说。这位可敬的人有个儿子,性格与他完全不同。收获的季节到了,修士便来取那一半属于修道院的果实。可是他的儿子却假装完全不知道此事,竟一口咬定他从没听说嘉布道的修士有能耐让核桃树结出果实。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有一天,这个无赖请了一帮朋友前来饮酒作乐,并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他朋友听,还嘲笑修士们。那帮狐朋狗友一时兴起,想看看那硕大的核桃堆,于是他便领着他们到了仓库。但是请听着,他打开了仓门,朝着堆放果实的角落走去。他正开口说‘你们看’的当儿,自己也抬眼望去,却看到——您猜他看见了什么?——一大堆核桃叶!这是给他的一个教训!而修道院并没有因没得到施舍而失去什么,反倒获得了很大的益处,在这件事之后,募捐的核桃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一位施主因为同情化缘者,献给修道院一头驴,帮助把核桃运回了修道院。修道院榨了很多油,所有附近的穷人们都可以尽其所需地来取油。因为我们就像大海,从四面八方汇集水,然后又将其输送回各条河流。”
  这时,露琪娅回来了,围裙中装满了核桃,她抓着围裙的两个角,双臂张开,很吃力地抱着。这时,加尔迪诺修士便将袋子从肩上拿下,把它放在地上,打开袋子口,以便好装这些核桃。阿格尼丝瞟了露琪娅一眼,为她的慷慨投去了惊异而又责备的目光。但是露琪娅也给她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自有道理。”修士对此大加赞赏,又是祝愿又是许诺,极尽感激之词。他把袋子重新挎上,准备离开。但是露琪娅却叫住了他,说道:“我想请您帮个忙,告诉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我们有要紧事要跟他谈谈,劳驾他赶快来看看我们这些可怜人。因为我不能上教堂去找他。”
  “就这事吗?不出一小时,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就会知道你们的愿望的。”
  “我相信。”
  “别担心。”说完,他便离开了。他的身子因为布袋的重量而比来时弯了很多,但内心却比来时满意。
  在听到一位可怜的女孩如此切切地让人去找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而那位修士既不奇怪也没有推脱就接受了这个任务时,读者切不可以为那位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是一位平庸之辈,一位无足轻重的人士。相反,他是一个在教民中和附近一带都很有威望的人。嘉布遣会修士们就是这种情况,对他们来说,事事无高低贵贱之分。他们既为高门望族的权贵服务,又为寒酸贫贱的百姓效劳,一视同仁;无论是进入宫殿豪宅,还是简陋的民宅,他们的态度总是同样的谦恭和泰然;有时在同一个家庭,他们既是被嘲笑的对象,也是举足轻重的决策者;他们靠着到处募化为生,却也乐意对所有前来修道院乞讨的人给予施舍;所有这一切嘉布遣会修士已习以为常了。行走在路上,他可能会遇到一位贵族,让其恭恭敬敬地吻他长袍的圣带,也可能遇见一群顽童,假装互相厮打,趁机朝他的胡须上扔泥土。那时,谈到“修道士”这个词,人们会带着很尊敬的口吻,同时也带有极苦涩的鄙视。或许嘉布遣会修士比其他修士要更容易唤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体验到两种迥然不同的对待,因为他们一无所有,穿着一身与众不同的奇特服饰,从事最谦卑的公开职业。他们随人们性情、观念的不同或受尊敬或遭冷眼。
  加尔迪诺修士刚走,阿格尼丝就大叫道:“今年收成不好,你却送掉那么多核桃!”
  “妈妈,请原谅,”露琪娅说,“要是我们也同其他人那样,给他一点儿,还不知道加尔迪诺修士要转悠多久才能装满他的口袋,都不知道他要何时才会回到修道院,此外,一路上跟别人说长道短,他很可能会忘记……”
  “嗯,你想得周到。毕竟,行善终有好报的。”阿格尼丝说。尽管她有小小的缺点,但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无比疼爱自己唯一的女儿,为了她,她会不惜一切。
  就在这时,伦佐回来了,一脸怒气冲冲、不高兴的样子。他将阉鸡扔在了桌子上。这也是那些可怜的家伙遭受的最后一次不幸。
  “瞧您给我出的好主意!”伦佐对阿格尼丝说。“您让我去见一位善良的正人君子,一位真心实意帮助我们穷苦人的好人。”接着,他便开始讲述自己在博士家受到的礼遇。可怜的阿格尼丝,被这种糟糕结局惊呆了。可她还想证明她的建议是原本是很好的,只是伦佐处理不当,才坏了事情。可露琪娅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说她有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帮手。像大多数身陷厄运和困境中的人一样,伦佐也怀着同样的希望。“但是,如果这个神甫,”他说,“没找到补救方法的话,我无论如何要找出个办法来。”两位女人劝他要平静些、耐心些、谨慎些。“明天,”露琪娅说,“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肯定会来,到时你们就会看到,他会找到我们这些可怜人怎么也想不到的办法来。”
  “希望如此吧!”伦佐说,“但是,无论怎样,我会讨回公道,或找人替我讨回公道。世界上终究会有正义的。”
  他们忧心忡忡地谈着话,像刚才所述那样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这天就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安。”露琪娅伤心地对似乎还不想离开的伦佐说。“晚安。”伦佐答道,他显得更伤心。
  “总会有圣人来相助的,”露琪娅补充说,“谨慎点儿,尽量忍着点儿。”阿格尼丝也做了类似的劝告。新郎这才离开,他满腔怒火,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奇怪的话:“世界上终究会有正义的。”的确,一个伤心欲绝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

内容简介
《约婚夫妇》
  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地区一对订有婚约的农村青年男女——洛伦佐和鲁茜亚,遭到荒淫的恶霸贵族的阻挠和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历尽分离、饥馑、兵燹和瘟疫的磨难,最终排除种种障碍,终成眷属。《约婚夫妇》以此为主线,描绘出了十七世纪意大利各阶层的人物及其风云变幻的社会生活,被誉为反映当时社会的百科全书。小说古为今用,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结合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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