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世上最后一首诗:另一个安徒生的诗集.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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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如果这是世上最后一首诗
我会拒绝写下它
至少是尽可能快地停下
比如说,就在这里停下

作者简介
本尼·安徒生(Benny Andersen),1929年生于丹麦凡戈德,是当今丹麦最著名的诗人和作家,同时也是作曲家、钢琴家、儿童文学作家和剧作家。1960年出版第一部诗集《音乐鳗鲡》,1972年出版代表作《斯万德的歌谣》,在丹麦家喻户晓。《本尼·安徒生诗集》(1960—1996)以13万册的销量成为迄今为止丹麦最畅销的诗集。
京不特,1965年生于上海,2000年加入丹麦国籍。1986年上海师范大学数学系理学士,1999年南丹麦大学哲学系文学士,2002年南丹麦大学哲学系magister artium。现于丹麦基尔克郭尔研究中心从事翻译工作。著有《黑格尔或基尔克郭尔》等,译有《非此即彼》《重复》《概念恐惧》《致死的病症》《畏惧与颤栗》《爱的作为》《人生道路中的诸阶段》等。

目录
乡村车站 001
分析 004
春天之前 006
瞬间 007
失败的音乐会 010
独立 011
窥视者 013
出人头地 015
把持面具 017
年轻 021
乐观者 023
喝 025
星光灿烂 027
可调和的 028
清算 031
灵魂 034
善良 037
生活 039
精神 041
微笑 043
在歧途上 046
单身词 053
吊死的告密者 055
累了的武士 057
冰 060
世上最后一首诗 063
失眠的诗人 066
悼词 068
为保险起见 069
会议简要记录 070
这一不确定性 075
在我们之间 076
爱情宣言(女向男) 077
所有这一切 079
给妮娜的一首小小的歌 081
斯万德幸福的一天 083
生活又窄又高 086
巴别塔 087
步行街 089
同一个人 091
深不可测 093
乏味的人 094
萨比娜 096
雪中的心 099
出离斗争之后获得足够的休息 101
惊奇 103
请把安宁给我 106
卑尔根的中国 108
给春天 111
给一个年轻不耐烦的写信者 113
给一个失去了一头象的人 117
幻觉 126
没有什么 129
一切 132
脸上的脸 135
大洋之畔 138
被逼到一个角落 140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国家 144
时间和鹳鸟 149
练习孤独 152
热身运动 157
自行车上的基尔克郭尔 163
夏夜 166
偏僻的角落并非它们曾所是的东西 168
他哈姆雷特 169
惊奇 172
蜜蜂们和我 174
巫婆与狗 176
信 179
月落 181
教学诗(针对老师和其他成年人) 183
存在就是沟通 185
生命的气味 187
一件大脑的事情 189
给一个难民 190
梦一般地近 192
飞翔之近 194
对未来的回忆之一 196
我们最亲近的死者 197
对未来的回忆之二 199
生命线 201
石头 202
警示 204
原谅 205
理解 206
向可持性欢呼 208
爱情的三一性 210
一首关于写诗的诗歌 211
沾沾自喜 213
心灵太阳 215
女孩与龟 217
一个站立着的问题 218
反詹代颂词 220
一个关于性别的美丽故事 222
一小点但却很好 223
信仰着的怀疑者 226
充满希望的悲歌 227
出离我自己 228
友谊方面的恶梦 230
本尼•沾沾自喜 232
给E的陈情书 235
短而且好 239

歌声中的本尼•安徒生 240

序言
译者序

关于丹麦,我在童年就知道安徒生童话,并且以为安徒生姓安名徒生。到少年时代才知道安徒生是个姓。当然,我那时所知的安徒生都是关于两百年多年前出生的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而我在这里所要谈论的是另一个安徒生,也是丹麦人,但他是在八十多年之前出生的。
他叫本尼•安徒生。这个名字是我在成年之后很久才知道的,甚至是在我知道了他的一首歌之后好几年才知道的。
我1992年到丹麦,我所住的城市就是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故乡欧登塞。当时我的家是在一个平房住宅区,住宅区的房子都只有一层。那里有点像中国的老式住宅区大院,人们出门会相互打招呼,有时甚至会有邻居相互串门一起喝咖啡。有一天,我邻居请我去他家喝茶,正好邻居的女儿放学回来,唱着一首歌。我觉得挺好听的,但也不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歌。凭我当时会的一点点丹麦语,我只听清楚最后一句是“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1993年,我去一家交流住宿学校(Rønde Højskole)住读,在那里,我又常常听学生们唱这首歌,感觉仿佛所有丹麦人都会唱这首歌。这似乎是一杯丹麦民族咖啡。
但是我自己没有学会这首歌,因为我从小五音不全,唱不好歌。后来我读哲学,翻译基尔克郭尔,在丹麦重新写诗。再后来,我知道了这个丹麦诗人的名字。
这个在丹麦家喻户晓的名字:本尼•安徒生。如果我们在网上搜索一下Benny Andersen,那么,我们可以大致地组织出这样一个简介:

本尼•安徒生,1929年出生于丹麦凡戈德,是当今丹麦最著名的诗人和作家,同时也是作曲家、钢琴家、儿童文学作家和剧作家。他的第一部诗集是1960年出版的《音乐鳗鲡》。最著名的代表作则是1972年出版的《斯万德的歌谣》,在丹麦家喻户晓。他从1972年起成为丹麦学院成员,并且在1985年获得丹麦母语奖。当然他自己也向人颁发他所设的本尼•安徒生奖。他是丹麦博恩霍尔姆岛上东玛丽地区的荣誉艺术家,并且这里的一条街因此而被命名为本尼•安徒生街。本尼•安徒生在丹麦是被人阅读和传唱最广泛的现代丹麦抒情诗人。他以他的机智方式游戏于丹麦语言之间,通过幽默和各种古怪的视角,调侃丹麦的小市民性中的虚伪成分。他的绝大部分诗歌都反映出他人道主义的世界公民的胸怀。他是丹麦的人民诗人,因此在丹麦,不管是在流行艺术界还是在纯文学领域,他都享受人们对他的极大尊敬,正如两百年前的另一个丹麦安徒生,汉斯•克里斯蒂安。本尼•安徒生1960 —1996年的诗集(页数一千多页)以销量130000册成为迄今为止丹麦最畅销的诗集。不管是他的歌还是他的诗,都是丹麦学校教材的一部分。他的《斯万德幸福的一天》则是丹麦幼儿园小孩子都会唱的一首歌。在这几十年里,本尼•安徒生的诗和歌已经成为丹麦当代文化财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本尼•安徒生出生在一个家境比较清寒的工人家庭。父亲是个常常让自己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的泥水匠,母亲则是个现实而理智的瑞典妇女。因为母亲是瑞典人,所以父亲常常弹着班卓琴唱瑞典民谣,因此瑞典民谣传统很早就影响着本尼的童年。尽管家境拮据,但是家里人还是很关心孩子的成长。在本尼12岁的时候,家里以获得优先购买权的形式为他租了一架钢琴,并让他去学钢琴基础课程。就是从那时起,他学会了演奏钢琴。
在他的少年时代,他阅读了文学史上许多伟大著作,诸如萨特、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作品。他有过自己的“卡夫卡时期”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时期”。他年轻的心灵试图在这些文学读物中找到自我认同。“我追求让自己变得特别,”本尼•安徒生在一篇散文中写到他的少年时代,“我能记得,有一次我在辞典里查‘特别’这个词,在辞典上写着,这意味着‘独特’。这在我心中回响起来。独特!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我是在努力变得独特。”
正如20世纪40年代大多数丹麦工人家庭的孩子,因为家庭经济状况的限制,本尼在读完七年级(有点像中国的初中—— 在丹麦是九年级之后可以开始读高中)之后,就离开了学校,找了一个骑着自行车为公司捎信送货的工作。后来,他一边工作一边在夜校里补上并通过了七、八、九年级和高中的课程考试。在他学习高中课程的时候,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学徒工,同时也为一所舞蹈学校弹钢琴。他母亲曾回忆说:“他常常读书读到深夜两点多,一只手拿着吃的东西,一只手拿着眼镜就睡着了。”过度的工作和学习使得他在这一时期有了说话结巴的倾向。按他自己的说法:因为他在为广告公司接电话的时候很结巴地说出公司的名称,所以后来公司就不要他干接电话的活了。
历史上许多伟大诗人都有这样的共同特征:为女性创作;为爱情而开始抒情写作,为爱情继续抒情写作。本尼也是这样开始的。在上夜校高中课程的时候,他爱上了喜欢诗歌的女孩丝易娜•普莱斯纳尔。为了赢得丝易娜的感情并驱散掉她其他崇拜者的不利影响,他开始写作并请她阅读。于是,她就成了他最初的诗歌读者,并且,她鼓励他继续写下去。
夜校高中课程时期艰难的勤工俭学使得本尼放弃了去攻读工程师学业的打算。那是1949年,他19岁,他在日德兰半岛西部的城市埃斯比约找到了一个酒吧钢琴师的工作。于是演奏钢琴就成了本尼谋生的职业,同时,他继续他的文学创作。50年代初,他在一份名叫《异端》 (Heretica)的刊物上发表了他的一些诗歌和散文,虽然他在1950年因为一家出版社的退稿差一点就放弃写作而决定不做诗人了。
1950年,他和丝易娜结婚。这一年,他们在哥本哈根的凡律斯区住下,并且有了一个女儿丽丝贝特。因为生存的需要,本尼在丹麦的各个省份,甚至在瑞典和挪威来回跑,到许多不同城市的酒吧里弹奏钢琴。
1957年,因为儿子金姆出生,本尼决定停止四处旅行的钢琴师工作。他在哥本哈根市中心的一家安逸酒吧(Cozy Bar)找了一份固定的酒吧钢琴师工作。然而,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被解雇了,因为在酒吧的一次大型家族酒会上,本该为酒会演奏的钢琴师安徒生因为喝了太多啤酒而在琴键上睡着了。
于是他又不得不去挪威工作半年,仍是作为钢琴师。但在挪威,他经常向丹麦的诗刊《麦粒》(Hvedekorn)寄诗歌,因而出版《麦粒》杂志的博尔根出版社的老板雅尔•博尔根就找了他。然后,没过多久,他的第一部诗集《音乐鳗鲡》在1960年面世了。
从1959年开始,他又重新在哥本哈根的一些酒吧有了钢琴演奏师的固定工作,原来的那种奔波生活终于结束了。在哥本哈根,一方面他有了更多与其他丹麦艺术家共同合作的机会,一方面文学创作也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充实他的生活。在文学同仁克劳斯•利弗比亚格的鼓动下,他成了一个全时创作的作家,就是说,他放弃了酒吧钢琴演奏师的工作。从1962年起,在他出版了第二部诗集之后,他的作品就开始源源不断地面世了。60年代中期,本尼•安徒生成为丹麦极受读者喜爱的诗人,他在1964年出版的《内在的圆顶帽》在两年之内销售了31000本,这在丹麦是罕见的。
但是,这只是开始。那杯丹麦家喻户晓的民族咖啡则是在70年代斟上的。那首“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的歌,歌名叫做《斯万德幸福的一天》。丹麦人喜欢这首歌,是因为这首歌中对生命中幸福瞬间的展示,按照中国70年代的官方语言来说“是积极向上歌颂光明的”。在这里我可以随便列出其中一段:

现在妮娜走出来,
赤裸着,湿漉漉的皮肤,
温柔地亲吻我,又走进去
梳理她的头发。
生活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
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这是一个美好而感人的瞬间。也许一个人平时的生活像地狱一样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如果突然有这样一个美好的瞬间出现,那么,去抓住它!这首歌出自本尼•安徒生1972年出版的《斯万德的歌谣》。而《斯万德的歌谣》绝不是一本关于幸福生活的书!它是一部小说——“一个关于歌曲的故事”是它的副标题。书中有13首诗歌,这些诗歌加上乐谱,就是“斯万德的歌谣”,而这本书就讲述这13首歌的来龙去脉。斯万德•斯文森,是本尼在书中虚构出来的一个有着犬儒人生观的半酒鬼和歌谣诗人,1926年出生在瑞典的斯科讷省,他的故事就是他失败的人生。他一生失败,但他所写出的歌则是例外。在书中,真实的本尼•安徒生和虚构的斯万德•斯文森在1946年认识,然后失去了联系,到了60年代重新相遇,然后两个人保持着交往,直到1971年,斯万德失踪(可能是死了)。书中的两个人物都写诗。本尼•安徒生写诗,他所写的就是现实中的本尼在60年代所写和所出版的那些现代诗。斯万德则不喜欢本尼的这些诗,斯万德所写的完全不是“现代诗”,而是有韵脚有节奏遵循瑞典民歌传统的歌谣体,这些诗歌的内容则是关于斯万德的人格缺陷、他的绝望情感和悲观思想,当然也是关于妮娜—— 他人生中曾有过的全部光明面—— 尽管她离弃了他。乐谱也印在书中,其中有一些乐调非常阴暗,估计这与本尼•安徒生这一时期的私人生活有着关联,因为他和丝易娜•普莱斯纳尔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离婚的。这是一部关于悲惨的书,却因为书中的这首关于幸福的歌而变成畅销书:书中的歌在一年里一直高居丹麦电台流行音乐排行榜,而当时这本书的销量是57000本,打破了丹麦诗集销售的历史记录。这部作品使得本尼•安徒生在丹麦成为国宝级的诗人,但使这部作品在丹麦得以广泛传播的当然不仅仅是这本书的销售。本尼•安徒生和丹麦当代著名民谣歌手保罗•迪幸合作,本尼演奏钢琴,保罗吉他演唱。每次人们听到他们的歌唱,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斯万德的歌谣》。没有他们这种音乐上的艺术合作,这部作品在丹麦的成功就是不可思议的。有许多丹麦人认为,“幸福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反映出了丹麦人的民族性情。这种民族性情是通过歌声表达出来的。
随着时间,本尼•安徒生继续自己的诗人生涯;随着时间,对本尼•安徒生诗歌的喜爱渐渐进入了丹麦的每家每户。我在前面提到过,《本尼•安徒生诗集》(1960  —1996)的销量达到130000册。在1999年11月7日本尼•安徒生70岁生日的时候,丹麦人民举着火炬游行到哥本哈根的托瓦尔森博物馆前共同庆祝老诗人的生日。在丹麦历史上只有三个作家曾获此殊荣,他们是: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亚当•欧伦施莱格尔和本尼•安徒生。
老诗人?不,现年83岁的本尼•安徒生不会认为他在70岁生日的时候是什么老诗人。正如他在诗中所写——“我刚刚连93岁都还没到”。在今天,他仍然写着爱情诗。他仍然在诗中通过每一片每一段此刻的爱情来描述生命的美好,“并因此也亲吻整个宇宙”。1981年,本尼•安徒生与出生于巴巴多斯的辛缇娅•洛莎莉娜结婚,后者也许可以算是丹麦历史上被人歌唱得最多的女性了,因为在他们的生活中有着这25年的爱情:从1976年两个人在哥本哈根游乐场的音乐会上一见钟情到2001年圣诞到来之前辛缇娅去世。“辛缇娅对我的创作一直是一种推动,对于一个脆弱的诗人,她是一个很好的保育员。”本尼在辛缇娅去世后说。爱妻的去世为本尼带来极大的悲哀,但是“爱和悲伤一同幸存下来”,本尼在一种快乐而肯定生命的“辛缇娅精神”中怀念着亡妻:“辛缇娅教会我,令人欣悦的事情总是存在着。而即使不是如此,那么至少,将要令人欣悦的事情总是存在着。”
确实,爱妻去世之后的生活不仅仅是忧伤的孤独,令人欣悦的爱情生活会存在,而即使不是如此,那么至少,令人欣悦的爱情生活将会存在。一个丹麦小说家告诉我,2003年,73岁的诗人本尼•安徒生坐在火车上,63岁的律师伊莉莎白•艾梅尔也坐在火车上,两个第一次碰上的人面对面在车厢里坐着。当然,2003年,绝大多数丹麦人都认得出本尼•安徒生。我不记得那个小说家是说哪一个,反正这两个人中有一个对另一个说:“我觉得你非常美好!”而另一个回答说:“彼此!”2013年2月1日,我在丹麦的一份报纸上看见了一篇关于他们的采访,标题是《本尼•安徒生和妻子,他们越来越相爱》。报道说:伊莉莎白•艾梅尔和本尼•安徒生在成熟年龄相遇,今天她73而他83,他们结婚十年了。我从这采访中读到他们的爱情故事,和那小说家的叙述有点不一样,并且情节更复杂一些。但在这里我暂且跳过,让读者日后有机会去读传记吧。

让我们重新回到本尼•安徒生的诗歌上。本尼•安徒生在一首诗中写道:

有时候我会完全地发狂出离我自己
因为读到关于各种邪恶不公正的罪行
因为听到关于各种毫无意义的谋杀
无视良心的腐败
在强奸犯被释放的同时
对无辜妇女的投石死刑
但在我最后让自己息怒的时候
我几乎又重新怒火上涨
因为尽管我现在重新回到我自身之中
那么在我发狂出离我自己的时候
我到底又在哪里呢?

这时我总是去求助于
我的导师索伦•基尔克郭尔
他在一个地方写道
“个体人在自我之中的自我之外有着自我。”

对这一令人无法忘怀的陈述
我从来就不曾领会其更深刻的意义
但它对我起着一种镇静作用

这里诗人提到了丹麦的哲学家索伦•基尔克郭尔。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
从1996年起,我在欧登塞大学读哲学,因此我所关注的丹麦语书籍主要是哲学书,虽然我常常在我大学同学的书架上看见本尼•安徒生的诗歌集。那时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我有一天会翻译本尼•安徒生的诗歌。哲学系的学业结束之后,我开始翻译索伦•基尔克郭尔的著作。
2003年,在欧登塞,丹麦难民委员会艺术奖为阿富汗流亡小说家索尔丹萨蒂颁奖,我作为国际笔会成员在场,而丹麦诗人本尼•安徒生也在那里为颁奖仪式演奏钢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诗人并与他相互问候,但那时我仍然不知道他就是“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的创作者。
随着我对丹麦语的运用越来越熟练,以至于丹麦语终于成了我的第二母语,我开始使用丹麦语写诗。从2004年起,我常常和一些丹麦诗人一同在丹麦各地朗诵诗歌。这样,我也就开始接触丹麦诗人和诗歌。我常常听人谈论丹麦的一些歌,知道了“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是本尼•安徒生写的。就在这时,我从前在哲学系写基尔克郭尔论文时的导师尼尔斯•托马森教授送给我一件礼物:《本尼•安徒生诗集》。
我第二次见到本尼•安徒生则是在2008年欧登塞的诗歌节。那次是我和本尼•安徒生被安排在同一天朗诵诗歌。
第三次是2009年,丹麦的人道主义者在哥本哈根的布罗森教堂组织活动抗议丹麦政府遣返伊拉克难民,我作为观众去了那里。本尼•安徒生则为这个活动演奏钢琴并朗诵诗歌。
然后,我开始阅读本尼•安徒生的诗歌。其中有一首《卑尔根的中国》,里面讲到一个中国厨师请本尼•安徒生的乐队帮他弹奏一首有苏格兰民歌味道的中国老歌。读这首诗的时候,我老在想:这首歌是不是李叔同作词的《送别》啊?我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这个问题,但是从那时起,我就有了想要翻译本尼•安徒生诗歌的愿望。
这样,在我翻译了基尔克郭尔的《重复》之后,在2010年去北京找东方出版社安排具体出版事务之前,我就给“本尼叔叔”写了封信,谈了翻译他的诗选的打算。本尼叔叔回信说,他也正要去北京和上海,因为当时旭坤女士翻译了本尼•安徒生的十四首歌并与中国的一个乐队合作对这些歌曲进行重新演奏(也就是本书所附光碟中的那些乐曲)。他们要在世博丹麦馆演出。
“那么我们就在上海见吧。”
旭坤女士的丈夫佩尔•斯蒂格•缪勒是当时丹麦的文化部长,本尼•安徒生来中国访问的那个代表团的团长就是缪勒先生。他们到中国的访问其实是一种官方的国事访问。
上海的秋夜,我在黄浦江东岸江畔一幢有着平台的大建筑里听本尼叔叔演奏钢琴朗诵诗歌。活动结束后,看着本尼叔叔兴奋地对江畅饮红酒,我突然想起他的那支歌谣: 《月光照在扬子江上》。那是本尼•安徒生1988年出版的光碟中的一首曲子,虽然到2010年,诗人才第一次对着黄浦江弹起钢琴演唱这支歌(旭坤女士翻译的):

银蓝的月亮光
倒映在扬子江
从小舢板上传出轻轻歌唱
只是猜想
那从没去过的地方
但愿哪天能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们约定了,等回到丹麦之后,我们将具体谈论诗歌翻译的事情。
2011年1月,我翻译的《重复》顺利地在东方出版社出版了。然而,这一年成了我忙碌的一年。因为我一方面要出版我的丹麦语诗集《陌生》,一方面要在哥本哈根组织安排多文化国际文学节,一方面还要排演戏剧《神佑新丹麦人》。于是本尼叔叔的诗歌翻译就暂时搁置了。
2012年,我开始着手翻译,于是就去本尼•安徒生家拜访,以便把一些翻译上的细节定下来。在照进客厅的阳光下,本尼叔叔找出一本诗集,翻到其中的一页,就开始向我朗读他的诗歌《自行车上的基尔克郭尔》。哦,是关于《重复》的!并且,诗人读道:

……就继续骑着自行车离去
在那以后我就没有再看见过他
在那之前根本不曾见过他
也许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吧
但我记得这关于重复的事情
关于基尔克郭尔人们可以说出许多东西
但这个人确实知道自己所谈论的东西

伊丽莎白为我们安排好了午餐。本尼叔叔读完这首诗,我们就一同坐在桌前吃饭。一边吃,我一边想,“索伦•基尔克郭尔骑着自行车过来”,这首诗一定要翻译出来。—— 因此在这部译诗集中有了这首诗。饭后,本尼叔叔又拿出一本书,里面有他写的一篇散文《我与索伦•基尔克郭尔和鹿苑的关系》。通篇七页,他为我朗读了一遍。
我之所以提及这些,一方面是因为考虑到我们都与基尔克郭尔有着共同的缘分,一方面也是想要借机展示出诗人确实与基尔克郭尔有着某种渊源上的关联。本尼•安徒生的散文《我与索伦•基尔克郭尔和鹿苑的关系》是刊登在基尔克郭尔协会的杂志Kierkegaardiana第十四期上的。文中的内容,我在这里就不摘引了,以后会在别的地方翻译发表。但在这里,我想引用一下他为另一本书写的一篇文章。书名是《基尔克郭尔,在他最好 —— 和最糟的时候》。这本书是一部文集,征集了丹麦许多作家谈论基尔克郭尔的散文。本尼•安徒生在书中的文章叫做《在基尔克郭尔拯救我生命的时候》。他在这篇文章中谈到,当年他因为出版社退稿而沮丧不堪的时候,基尔克郭尔是怎样成为他的精神资源的。

基尔克郭尔关于“作选择之重要性”的定律在那时看来是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试金石之一,而且有必要加上一句,就像我们将在下面看见的:是生死攸关地重要的。
在50年代中期,我曾有雄心要成为作家。我甚至在《异端》上发表了一些诗歌和小说。有必要提一下,《异端》时期的诗歌可以说是庄严的,完全可以说是自以为是地庄严,但绝对不好玩。
那时的诗歌在极大的程度上有着我在《异端》上发表的那些文稿的痕迹。有一天我把一部诗集和一部小说集寄给了金色山谷出版社。没多久,我就收到被退回来的文稿,以及一封口气友好但非常明确的退稿信。
我极其失望,乃至绝望。在这之前我一直是在《异端》的波浪之上兴致高昂而姿态潇洒地飘行,而这一打击使我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
这时,我就想起上面所提到的基尔克郭尔的选择。我已经想到了两种选择可能:要么自杀,要么向自己发誓绝不再写诗。事实上我更倾向于自杀,然而我又马上想到:如果我自杀,那么我永远也搞不清楚这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于是,纯粹是出于好奇,我选择了不再写更多诗歌。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起死回生的选择。一方面这选择是正确的,然后则又是错误的。首先我为我仍然活着而欢欣雀跃,并且“我活着”这一事实以如此丰富的盈余力量来充实我,以至于我无法不(尽管我立出了不写诗的目标)偷偷地写诗!并且这些诗歌有着与《异端》调子完全不同的声音。它们散发着反讽和自嘲……

我不知道在这次我所选的诗歌中有没有《异端》的调子,就诗歌的来源说,它们都是出自《异端》时期之后单本出版的诗集,而且大体上是按年代的先后排列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能够看得出,前面的一些诗歌,也就是说,早期的诗歌,有着比较明显的现代主义雕琢痕迹,有的地方可以明显地看出诗人在运用隐喻和象征手法。后面的诗歌越来越随意,但反过来有着渐渐强烈的语言游戏感,—— 这与基尔克郭尔的写作风格有相似的地方。 而这两种倾向则又与 《斯万德的歌谣》中的民谣构成反差。也许这个斯万德就是本尼叔叔心中的另一个自我,厌倦了现代主义纯文学诗歌的自我庄重感,因而重新去投身于瑞典民谣的传统。诗人的这一运动方向无疑与诗人自幼培养出来的音乐修养有着关联,而结果也是回归到音乐:他的这些歌谣成了丹麦学生早上和下午集体演唱的歌曲,也正因此,诗人在丹麦所得到的定位是“人民的”诗人。
但同时,诗人却不希望读者仅仅把他定位在“丹麦民族咖啡”之上:这斯万德是个瑞典人,并且他只是在这么一天里是幸福的。本尼•安徒生几乎为自己写出《斯万德幸福的一天》而后悔:“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这个在我眼里是我一生中所写的最无所谓的句子‘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有可能会出现在我的墓碑上。但我不希望这事情发生。”

诗歌,尤其是现代诗歌,因为它们有着自己特有的自我定位,所以有时候就成为翻译者最大的尴尬。如果一个现代诗人彻底摒弃或者颠覆掉语义的功能而展开他自己的反语言实验,那么,有时候译者除了说一句“诗人在做实验”之外就没有东西可译了。因为翻译工作的根本就是解码,把人在一种语言之中叙述出的意义在另一种语言中解读出来。有了这样一个根本,接下来才是在另一种语言中对这解出的意义进行润色。但是,如果一首诗歌并不蕴含这样一种可供翻译解码的意义,那么,翻译就只能放弃。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在中国的20世纪80年代出现过一种“主观意象诗歌”,其代表诗人吴非有一首名叫《着三》的(后)现代诗:

的空被在时
方-面

又勺

(舞阵子就风)
这下你过的

方-面
去白



我想,尽管这首诗可能在文学史上具备某种理论性的意义,但是没有任何汉学家有能力将之翻译成西语。在丹麦当代诗人中有不少人具备类似倾向,要把他们的这类诗歌翻译成中文,我自己觉得是不可能。幸好我在本尼•安徒生的诗集中没有遇上这种倾向。
在诗歌中,如果诗人明显地留下运用隐喻和象征手法的雕琢痕迹,那么在原语言中诗意可能会有所减色,但是,这对翻译不会造成很大的困难,因为这解码过程只牵涉语义。但是诗人一旦展开语言游戏,那么翻译就会面临困难,因为诗人在游戏中所操作的不仅仅是语义,而且也把语用拉了进来。比如说“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无论翻译家有怎样的智慧,在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之后就必定减色,因为进入另一种语言就不再有“发”和“法”的同音关系了,除非译者通过自己的再创作把这句话翻译成“一个孤独的和尚在雨中打着伞行走,灰蒙蒙看不见天,也找不到世间法”而从另一个层面为这句话重新增色。在这诗集的翻译中,译者也遇上了这样的麻烦,比如说在《向可持性欢呼》中。这首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按丹麦语的语用特征进行语言游戏,而这种语言特征是中文所不具备的,所以在译成中文之后就大为减色。我选取这首诗也是作为一个例子,并且,我对这首诗做了不少注释。
民谣类的诗歌在语义的解码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反过来,演唱者会遇上诗歌翻译之外的困难。意义图像都能够被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中对等的意义图像,但是要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对等的音乐性,通过语义解码过程是无法办到的。作为诗歌翻译者,我会牺牲掉原有的音乐性。但如果一个歌手要唱出这歌,那么,为了音乐性,他就往往不得不牺牲掉一些与原诗在意义图像上的对等,就是说,要对歌词进行一定的改写。这也是我在这本书的翻译工作中所面临的一个细节。我没有选很多本尼•安徒生的谣曲诗,只是在《斯万德的歌谣》中选了两首,《给妮娜的一首小小的歌》和《斯万德幸福的一天》,我是把它们当做诗歌来翻译的,所以在意义上没有进行改写,因此这歌词进入了汉语之后就不再给出按原来的曲调演唱的可能。要以音乐为立足点进行改写的话,就必须与作曲者或演唱者合作,进一步完成“填词”的工作。旭坤女士的歌词翻译就包括了这项工作。
本书附有音乐光碟,与光碟中的歌对应,则有旭坤女士的歌词翻译。

现在,这本《本尼•安徒生诗选》在中国出版了。
它在某种意义上也把一个当今的丹麦带到中国。尽管人们在当今的丹麦仍然读着夜莺和中国皇帝的故事,但这故事不仅仅是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当年的童话里的中国皇帝和夜莺,我们将读到一个新的安徒生,一篇通过诗歌叙述的夜莺续篇。当今的丹麦不仅仅是海的女儿和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有更多;而这“更多”也不仅仅是自行车和蓝罐曲奇,还有更多的“更多”。
这就是我在这里要向读者介绍的:另一个安徒生,他的诗和他的歌。
也许读者还想读到更多,比如说,他的小说和他的散文,乃至他的传记,乃至更多的“更多”。那则是下一步的翻译工作了。
最后,我在此向中国诗人阿钟先生表示感谢。在这本诗选翻译完成之后,我征求了阿钟先生的意见。阿钟先生在通读全稿之后提出的参考意见使得这本译稿在语感上获得更大的张力。

京不特
2013年9月

文摘
世上最后一首诗

如果这是世上最后一首诗
我就会把它写得尽可能地长无限长
但在最后几行减慢速度
出于对撞入太空的恐惧
在这诗终结之前停下
或者我会躺下
匍匐着爬到边缘
让自己悬挂在那些最极端的字词上
并且小心翼翼地向深渊探出头去
(所有诗歌都终结于这深渊)
并且向下朝诗歌的下面看
利用这罕见的机缘
去看一首诗歌的另一种面目
并且想:如果我们在最后发现
这是世上第一首诗的话
那么我就会以苍蝇的方式
向这一底面移动
一个字一个字地黏附上去
直到我能够背出全部内容
而在我完成最后一行时
努力重新向上运动
悬挂着并且挣扎着并且稍稍喘息
在边缘上痉挛扭动
并且在这首诗的第一行中或者在一个完全另外的地方
冒出来

如果这是世上最后一首诗
我会拒绝相信它
或者将之搁置到以后
并且拿起另一首

如果这是世上最后一首诗
我会拒绝写下它
至少是尽可能快地停下
    比如说,就在这里停下


斯万德幸福的一天

看,怎样的一个早晨啊!
太阳又红又圆。
妮娜去洗澡了。
我吃着奶酪早餐。
生活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
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各种各样的鲜花开出来。
有一只蜘蛛在那里爬。
各种各样的鸟一多起来
它们就成群地飞。
幸福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
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野草翠绿湿润,
蜜蜂们日子过得很好。
胸肺在空气里尽享芬芳。
哦,多么香的旋花!
喜悦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
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在淋浴中歌唱。
她一定很快乐。
天空相当蓝。
这我完全能够理解。
幸福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
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现在妮娜走出来,
赤裸着,湿漉漉的皮肤,
温柔地亲吻我,又走进去
梳理她的头发。
生活不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糟糕的东西
稍过一会儿,咖啡就好了。


内容简介
本尼·安徒生是丹麦被阅读和传唱最广泛的“人民诗人”,他以他的机智方式游戏于丹麦语言之间,通过幽默和各种古怪的视角,调侃丹麦的小市民性中的虚伪成分,反映出他人道主义的世界公民的胸怀。《如果这是世上最后一首诗》是由丹麦籍华人京不特选译的本尼·安徒生诗歌集,展示了丹麦历史上另一个伟大诗人、作家安徒生的精美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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