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金龟换酒.pdf

最好金龟换酒.pdf
 

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最好金龟换酒》的作者是《藏地白皮书》的博主 傅真,兼具爱恨情仇与人生思考的文字,讲述平凡生活中的不灭梦想
刘瑜、和菜头 快意推荐

媒体推荐
“人人都说自己想周游世界,但傅真和铭基竟真的这么做了,而且是放弃了金光闪闪的工作。与其说他们更浪漫,不如说他们更勇敢。当人生逐渐沦为依靠惯性运转的机器时,他们选择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重新爱上生活。”
——刘瑜

“因为世界就在那里,所以他们不得不去。在世界显现的那一面之下,激情和好奇心会揭示它更为深沉、繁茂的一面,不过它需要你拥有对时间和人生不一样的解读能力。幸运的是,傅真刚好都有。让所谓时间,所谓职业规划暂停一下,不是为了去度假,而是为了回家。”
——和菜头

作者简介
傅真,网名“最好金龟换酒”,江西南昌人。曾任职投资银行金融分析师,现全职写作。著有《藏地白皮书》。

目录
序 福山 009
Part 1归零 023
Part 2不可能更好的起点 029
Part 3最美丽的海水与最危险的城市 059
Part 4山中日记 069
Part 5这么近那么远 103
Part 6反正现在是夏天嘛 117
Part 7Pura Vida ! 127
Part 8 Up ! 141
Part 9旧梦 169
Part 10寻找边缘的人 189
Part 11疯狂的哥伦比亚 197
Part 12古道西风草泥马 223
Part 13必有我师 243
Part 14魔幻拉巴斯 251
Part 15万物有灵且美 261
Part 16魔鬼的银矿 271
Part 17天地有大美 283
Part 18洗衣店事件 301
Part 19此中有真意 307
Part 20阿根廷为谁哭泣 317
后记 傅真:Stay Real 340
毛铭基: 那座“福山” 348

序言
福山

老板J 女士和我一前一后地走回办公室。她仍是一贯的大步流星面无表情,
我则努力地控制着脸上的肌肉,好让自己看上去也是同样的波澜不惊。
刚回到座位上,屏幕上已经多了两条闪动的消息:
阿比:你跟她说了?说了?!
TK:你知道自己正像个白痴一样傻笑吗?
我一惊,摸摸自己的脸,赶紧正襟危坐。事前就知道我计划的,唯有阿
比和TK 这两个平日和我关系最好的同事而已。J 女士刚才也婉转地向我建议,
最好不要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的同事—她是怕我情绪太过亢奋,以至
于动摇军心……我懂,我都懂。
打开还没做完的杠杆收购模型,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工作。可是
感觉完全不同了,眼前也渐渐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办公室变成了平原,
天上有20 个月亮。模型里的数字和公式全都活了过来,它们在办公桌上方跳
着圆圈舞,齐声高唱那一首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的歌曲—
我辞职啦!

有点讽刺的是,我也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初得到这份工作时的欣喜若狂,与辞职时的感受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国人在英国念完书后本来就不
容易找到工作留下来,更何况我只是读了一个短短一年的研究生而已。从来
都不是运气特好或天分特高的我,拿到offer 的时候实在是每一个毛孔都塞满
了自豪与受宠若惊:传说中的投资银行耶!毕业生中门槛最高薪酬最好的工
作耶!我耶!
当然我也听说过这个行业的深不可测和非人的辛苦,可是那时天真无知,
觉得以青春和健康来换取功名利禄也算公平。而且最后一轮面试时遇见一位
颇为投契的面试官,聊着聊着居然聊到了济慈的诗。他问我最喜欢哪一首,
我不假思索地说是“A Thing of Beauty(美是永恒的喜悦)”。我刚背了前两句,
他就接下去把整首都背完了!我的脑子里顿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恢弘乐章。
Niiiice !我惊喜地想,投资银行的世界里居然也是允许有诗歌存在的!看来
传闻不可尽信嘛……
然而开始上班之后,几乎是立刻就体会到“上了贼船”的感觉。好像一
个刚学会狗刨式游泳的人就被扔进大海里,我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波又一波
汹涌的浪头。在伦敦工作没多久就被派到纽约,在那里的六个月是我迄今为
止的职场生涯中最最辛苦的一段时光:永无休止的加班,办公室里的晚餐,
巨大的工作压力,凌晨回家的噩梦……生活在那样一个五光十色的大都市,
住在繁华热闹的百老汇,我的世界却是一片荒芜。每天下班的时候,眼睛酸
痛到流泪,颈椎和肩膀严重劳损。周末在办公室加班,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反复问自己:“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吗?”有时清晨六点才加完班回到家,
匆匆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又出门了。走在天寒地冻的大街上,我半是崩溃半是
自嘲地笑了:诗歌?!呵!
人真是至贱的物种,经受过最为残酷的剥削之后,残酷程度稍有下降便
觉得是种恩赐。回到伦敦后,我竟觉得连这个阴沉古肃的城市都有了一种天
地初开般的清新可喜。虽然每天平均工作时间仍然超过12 小时,然而和纽约
相比已经很令人满足了。我还是会因为工作强度和压力而疲倦、抱怨,偶尔
情绪失控,可第二天一早还是挺直了腰杆坐在电脑前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虽然并没有什么激情—是的,我并不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但我非常感激和
珍惜它,因为它提供了可观的薪水和由此带来的社会地位以及尊严感,因为
我知道有无数人羡慕我的这份工作。
一年又一年,时间就这样从键盘间溜走。回首时觉得时光飞逝,可是落
实到每一天又好似度日如年—每天都望眼欲穿地盼望着周末,盼望着假期,
而这一姿态本身又让我觉得心酸而惶惑,仿佛是在盼望着时间的飞速流逝,
盼望着自己的生命早日终结。
当然,我的生活中并非只有工作。我是早婚一族,温馨的家庭生活是我
最强大的精神支柱。周末我和先生铭基一起购物逛公园看展览和朋友聚会,
一有假期就满世界飞来飞去地旅行。工作之余我抓紧时间读书看电影做运动,
并将这一切都热热闹闹地记录在自己的博客“最好金龟换酒”里。在绝大部
分的博客文字中,我像是有洁癖似的强迫自己保持积极阳光,或是所谓的“正
能量”,只要一生出负面情绪就用包括黑色幽默在内的各种手段将它淡化。
这样的生活不但一过就是好几年,而且渐渐发展出一种天长地久的势头,简
直可以一眼看到几十年以后。常有博客的读者写信来说羡慕我们的生活,我
也总是试图说服自己:知足吧你,人家可都说你正过着健康合理有益社会张
弛有度细水长流的幸福人生呢!
然而我自己还是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越
来越不对劲。每次假期结束我都心有不甘一步一回头地踏上归程,坐在办公
室里总是魂不守舍,旅途上的风景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看着比我年长的那
些同事,事业有成,生活富足,参加了退休金计划,买了一幢大房子,生了
两到三个小孩,每年两次出国旅行,回来又即刻精神抖擞地投入工作……我
会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的内心: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这是你
想要的生活吗?
我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个世俗的人,这些对我当然有一定的吸引力,可是
心里总有一个缺口,它让我痛苦迷惘,令我恍然若失。
有一度我怀疑自己病了。开会的时候,如果不是讨论什么重要的话题,我偶尔会产生“灵魂出窍”的感觉—灵魂渐渐飘出头顶,在会议室的上空
默默俯视着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的肉身。这场景有时令我觉得好笑,有时
则是恐惧。我记得清代文人袁枚在《子不语》中用极短的篇幅记述过一个题
为“卖冬瓜人”的小故事,说的是杭州草桥门外有一个卖冬瓜的人,能“在
头顶上出元神”。他每天闭着眼睛坐在床上,让他的元神出外应酬。有一天,
他的元神在外面买了几片鱼干(原文称作“鲞”),托邻居带回家去给他妻子。
妻子接过鱼干,一边苦笑着说:“你又来耍我!”一边用鱼干打她丈夫的头。
不久,元神回到家里,发现自己肉身的头顶已经被鱼干所污染。元神在床前
彷徨许久,可是因为那鱼干的污垢而不能进入自己的肉身,最后只好大哭着
离去,而那肉身也渐渐冰冷僵硬了。
虽然肉身不得不服从于各种规则,我相信此刻的自己仍然拥有自由的灵
魂,可我也的确有些恐惧—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肉身已被污染,灵魂无
处可归?
上班时坐地铁,看着车厢里大片黑压压的西装和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时常有想尖叫的冲动。出了地铁,不用上到地面,就有一条通往地下购物
商场的通道也可以通到我们公司,所以我每天上下班都走这条近路,基本上
看不见外面的天空,看不见日出日落。我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地下通道里,
常觉得有一种超现实的恍惚感,又或者那其实是崩溃的前兆。我总在幻想: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在这条路上停下来,然后转身走掉,就像保罗・奥斯特小
说里的主人公一样,任凭命运把我拉到难以预测的地方去,又会怎样?最坏
又能怎样?
但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转身走掉。
有时我甚至有点窝火。妈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个啊—在青春期
的迷惘与中年危机之间,居然还要承受这种莫名其妙无可名状的痛苦……
可是……可是既然别人都不觉得痛苦,那么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我自己身
上吧。我颓然地想。

如果一定要找出转折发生的那个“点”,又或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
根稻草”,我想那应该是在2008 年底的西藏之旅中。
我和铭基是2003 年在西藏旅行时相识相恋的,就像村上春树在《斯普特
尼克恋人》的开头所写的一般,“那是一场犹如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
原的龙卷风一般的迅猛的恋情”。后来我们不但延续着这个势头很快就结了
婚,还出版了一本《藏地白皮书》来记述这个真实的爱情故事。不过在当时,
才认识十几天的两个人自然无法得知后来的命运安排,在彼此心仪却尚未点
破的暧昧时刻,怀抱着“旅途结束便要天各一方”的怅然心情,坐在大昭寺
屋顶的塑胶椅子上,我们订下了一个“五年之约”,说好2008 年再于此地相见。
尽管故事是happy ending,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履行这个约定。所以五年之后,
我和铭基一同回到拉萨,重返大昭寺,在熟悉的场所寻找当年的自己。
这本来应该只是一个“文艺”的说法而已,然而当我们再次坐在大昭寺
屋顶的塑胶椅子上的时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人其实总是与围绕着他的事物相伴相生。随着时光的流逝与空间的
转换,我们把这些事物连同一部分的自己都遗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然而有
那么一天,当我们偶然又看见了这些东西,现实的巨大力量如一道闪电般照
亮了前尘往事,曾经的我们也随之复活—是的,大昭寺的屋顶宛如一部时
光机,我便是在那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自己。
我震惊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生机勃勃,天真好奇,看着她的冲动莽撞,
无所畏惧,看着她满脸的灿烂希望和满心的疯狂梦想。倘若此刻她推开时光
之门朝我走来,恐怕只会与我擦肩而过,根本认不出这个委顿世故的最熟悉
的陌生人。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就像是体内忽然释放出
大量的肾上腺素,就像是遇到危险时身体自然的警觉反应。就像在一次漫长的梦游之后被人扇了一巴掌陡然醒来。直到那个时刻我才意识到我整个人从
里到外都在枯萎,过去的几年都迷失在了别人的世界,被外表光鲜的那些东
西—高等教育、世俗标准的好工作和中产阶级的幸福生活牢牢束缚。人生
似乎是一条早已被安排好的轨道,我只不过是被一股什么力量推动着机械地
往前迈出脚步。
见鬼,我想,我连一辆巴士都称不上,至多只能算是有轨电车……
可那并不是真正的我。就像一个天生的左撇子,无论右手被训练得多么
灵活,你的本性依然坚持告诉你那并不是真正的你。被驯养在钢筋水泥森林
里的野兽也是一样的—我的灵魂深处就住着那头野兽。
有些人或许会任凭周遭世界的价值观将他们漏洞百出的生活吞没,直到
他们变成零,直到他们只像个影子般存在。另一些人则奋起反抗:有的投身
宗教,有的依赖酒精,有的装扮成另一种性别,有的靠一段又一段恋情维持
生命……那么我自己呢?
“Rebel !”心灵深处的那头野兽吼叫着。
我需要一个暂停,一个改变,暂时逃离这迄今为止一直被安排的人生。
“嚓”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的心里划了一根火柴,照亮了尘封已久的
初心与梦想。
辞职去旅行一段时间的念头正是在重返西藏的那段日子里冒出,后来渐
渐变得越来越强烈。没有回程票的长途旅行是我从小的梦想,可是自从入了
职场,两周的假期已是极限,这个梦便只能深埋心底。如今既已决定打破束缚,
我的方式便是走在路上。我想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样生活的,
看看他们如何理解身边的事物。我也希望能在旅途上对自己有更深的了解,
了解自己的本心,也了解自己的局限。
更何况,我和铭基虽然在英国生活多年,也非常喜欢伦敦这个城市,却
从未想过永居此地,总念叨着要搬回中国。只是两人成天像陀螺般被动地转
个不停,回国的事竟从未提上具体的日程。我想,如果我们用一年的时间去
旅行,旅行结束便回到中国展开新生活,岂非顺理成章?
Gap year(“间隔年”,其实工作多年的人辞职旅行一般称为“career
break”,不过我更喜欢“gap year”这个词)旅行最初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然而我毕竟不是孤家寡人,不能自己一意孤行。我知道铭基挺喜欢自己的工作,
心态轻松,并没有我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可是他一直把我的迷茫看在眼
里,也理解我的想法,当我第一次向他透露辞职旅行的念头时,他二话不说,
立刻无条件支持:“走!一起去吧!”—这家伙的语气就像在说一起去看
场电影那样轻松。铭基曾经的网名就叫作“游牧人”,我想,游牧人的本性
恐怕和野兽也颇有相通之处吧……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有人能够理解你,那么即便与你待
在房间里,也会如同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旅行。我何其幸运,有一个理解我
的人愿意与我一道去真实的世界旅行。
当然,两个人的间隔年旅行需要有一定的积蓄来支撑,作为两个平日花
钱大手大脚的“败家玩意儿”,我们无法立即出发,还是得先继续工作来积
攒旅费。然而回到伦敦后,虽然我还在如常地开会、加班、抱怨……心态却
已完全不同了,因为心里的那头野兽已经彻底苏醒。每天挤在沙丁鱼罐头般
的地铁车厢里,或是步行穿过那条地下通道的时候,望着身边几乎清一色穿
着黑色西装的人群,我的心中一片澄明—我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是正常的,
而这个世界疯了。虽然身边这些西装人的看法也许刚好相反,可我觉得我知
道真相。我的周围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目的和意义的社会,再远的未来也远不
过下一年度的资产负债表。它是一个非自然的社会,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永远
不会爬树,也无法识别天上的星星;对物质的信仰超过了诗歌,做梦是不切
实际的表现;活着的纯粹的快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组装宜家家具
的快乐,拥有名牌包的快乐,在五星级酒店的泳池边喝鸡尾酒的快乐……不,
我可不想让一个公司或一群人的价值观变成我的价值观,我也无法为大房子、
职业生涯和退休金而兴奋。我真正想要的,是一串火花,一次远行,一场思考。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2011 年初的时候,我和铭基终于决定了一个辞
职的日期,在日历上用红笔将它圈了起来,并在旁边画上巨大的惊叹号。铭
基还送给我一只用来倒数的橙色闹钟,它每天都会用数字来显示离辞职的日
期还有多少天。我把闹钟放在办公桌上,每天光是看着都喜心翻倒。不知情
的同事看到总会好奇:“那数字是什么意思?”“Lucky number.”我也总是
嬉皮笑脸地说。
我想象过很多次辞职的情景。“我要把辞职信摔到她脸上去!”我陶醉
地对gay 密说,“我要跟她说老子不干了!让她赶紧再找一个消防队员来救
急灭火!我要告诉她这个team 已经半死不活了。我要告诉她其实我们大家有
多讨厌那谁谁,还有那谁谁谁……我要跟她说她那些狗屁笑话根本一点都不
好笑!我要告诉她这个team 的办公室政治已经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了,所以
别再以为自己的管理能力有多高明了!我要让她明白我们的工资和奖金和XX
银行比差了多少!按小时算下来又能比麦当劳给的工钱好到哪里去, 别动不动
就摆出一副恩赐的嘴脸!……”
Gay 密白了我一眼,继续淡定地喝他的酒,“我说你真的要搞得这么戏剧
化吗?”
当然不是。我是个孬种,只敢在脑子里过过瘾而已……再说我辞职的目的
其实只为旅行,又何必把自己搞得好像负气出走?所以真正辞职的那天,我只
是和老板J女士说着“今天天气哈哈哈”走进会议室,然后笑着把辞职信双手奉上。
老板久经沙场,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听说我并无打算跳槽去另一家投资银行,
脸色立刻松弛下来,“旅行?啊旅行很好啊!我表妹去年也辞职去旅行了一
年……”没有抱怨,没有讨价还价,宾主尽欢,happy ending。
虽然J 女士让我“慢慢地”告诉其他同事,然而这种消息永远传播得像
绯闻一样快。西方国家的好处是人人见多识广,没人会觉得辞职旅行是疯子
的行为。大家只是礼貌地表示羡慕,并开玩笑地说:“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因为我还有一个月的notice period(通知期)来移交工作,关系好的同事开始
轮流约我午餐或喝酒。一向吝啬的TK 甚至主动给我买了香槟。然而经历过
很多同事的离别,我非常清楚大家很快就会把我忘记—没有人是不可替代
的。少了我地球照样运转,说不定运转得更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阿比大概是同事中最舍不得我走的一个,我也同样舍不得他。我们几乎
同时间来到现在这个team,同甘苦共患难,一起经历了最好和最坏的时光。
即便是在他去香港工作的两年中,我们仍坚持每周通电话。在西方国家,同
事之间的友谊一般只到下班为止,我们的友谊却延续到了生活中。那天下班
以后,我和阿比去酒吧买了啤酒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喝。大概是离别在即,我
看到什么都感慨万分。刚来英国的时候一脸幼稚,每次进酒吧都被查身份证件,
当时还很窝火,现在的我是多么希望再被查一次啊……可惜岁月沧桑,如今
老傅我就算醉倒在酒吧里都没人管了吧……
我一边喝酒一边打量周遭的景物。曾经是多么痛恨Canary Wharf 这个人
工岛—大风、高楼、黑色西装、玻璃森林、冷漠面孔、行色匆匆……连租
房的时候我都特地选择看不到那些摩天大楼的地方,然而“客树回看成故乡”,
还未动身离开已经有点留恋不舍之意,“舍得”、“舍不得”这两个词在我
的舌尖反复流连。佛经里说:“舍得”者,实无所舍,亦无所得,是谓“舍得”。
佛教是印度的土地上开出的莲花,我相信印地语中一定也有“舍得”这个词汇。
我想问问身边的阿比,可是竟无法将它精准地翻译成英文,原来有些东西竟
是无法翻译的。
对于这份刚刚辞掉的工作,我的感情很复杂。我当然感激它—在清贫
岁月中,它及时出现,救了我一条贱命;它付给我可观的薪水,让我可以满
足自己的物质欲望,去喜欢的地方旅行;它提供了一个国际化的工作环境,
鼓励宽容多元文化,同事们受过良好教育,拥有正确的价值观,使我免于种
族歧视的忧虑,保持自己的尊严;它重视公平和秩序,遵守游戏规则,不同
于国内“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就是好猫”的含混暧昧,这使我觉得可以
依靠自己的努力得到公平的对待;它强迫我保持冷静和耐心,学会应对压力的本领,在发生紧急事件时懂得处变不惊;又教我像男人一样思考和行动,
在必要时刻简直可以扛着枪上战场。它同时也让我学会了穿高跟鞋,懂得什
么时候应当握手,什么时候应当行贴面礼,派发名片时可以像发扑克牌,而
不必像在中国那样双手奉上,还有在酒会上交际应酬时,如何自然地加入和
离开任何一段对话……
可是我同时也痛恨它。投行的工作强度令我沮丧而衰老,可这还不是最
可怕的。过长的工作时间导致了私人生活的贫乏,而我们将这一缺憾变本加
厉地投射在对物质的欲望中。我的很多同事已经不能搭乘廉价航空甚至经济
舱,也无法入住四星级以下的酒店。金钱的诱惑力如此之大,由奢入俭变得
异常困难,我们很难舍弃现有的舒适生活,因此无法轻易离开这份工作。我
们越来越胆怯懒惰,因为这份工作使我们丧失了那种使人变得勇猛无畏的生
机和活力。我也反复地问过自己,一年的旅行结束后又将如何?我是否会回
到这个行当?答案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些年的工作也许已经悄然改
变了我,也许我依然无法抵抗丰厚薪酬的诱惑。我不是爱买名牌的女生,可
是未来的孩子和家庭或许需要我这份收入来维持体面的生活?我希望能找到
自己喜欢的又有意义的工作,可是这样的工作能否满足我的物质欲望?有时
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行业,就像仓央嘉措说的,“第一最好不相见,
如此便可不相恋”。如果从来不曾拥有过,舍弃的时候就不会有那么多挣扎吧?
之前过年回家时也和父母谈到这个问题。他们真是伟大的父母,gap year
在很多人看来是矫情和疯狂的事情,可是他们竟然支持我和铭基的决定,虽
然他们也有作为父母的担心—他们希望我们快乐,但也希望我们生活舒适,
在经济上不拮据。有一天晚上老爸带我去湖边看鸭子,散步时也谈起旅行结
束回国后要做什么的话题,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我接起来,原来是猎头公司
打来的。挂掉电话后我对老爸说:“你看,没问题的,最不济我还可以回来
做投资银行嘛。”可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的内心可以强大到为了精神
追求而放弃别人羡慕的机遇吗?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烦躁且羞愧,对自己充
满失望。可是我也得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不能为摆姿态而故作豪语。铭基安慰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好好享受旅途才是正经事。”
阿比也说:“你有一年的时间慢慢思考这些问题呢,急什吗?也许旅行结束
时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了,人的想法常常会变化的啊。”
他说得对。人的确是会变化的。刚工作时我也曾被这个行业的表面光鲜所
迷惑,心中只知道项目、规则、奖金,全然不曾想到什么自己的宗旨、诚意、
志向。如今我已度过了那段只知服从的岁月,gap year 将开启寻找自我的第一步。
我想我寻求的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涅槃,我也知道并不会有一张写着神秘经
文的纸条隐藏在高山之巅的某个神庙中,只要高声念诵三遍,就可以把自己从
那一直折磨着我的精灵手中解放出来。我只希望可以走很长很长的路,看看沿
途的人们如何生活,看看他们的建筑、街道、集市、艺术,看看他们如何面对
历史和传统,看看他们与自然的关系……我对天地间一切琐碎的日常事物都充
满好奇,可是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
“如果你真的睁开眼睛来看,你会从每一个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
如果你张开耳朵来听,你会在一切声音里听到你自己的声音。”
听起来真是有点自私吧,走那么远的路,见那么多的人,目的也不过想
更多地了解自我。可这是每种生物保持生存的自我执着所必须的,它使我们
活着,使根本没有意义的人生变得有意义。斯宾诺莎说,人类所能希望达到
的最高极限就是自我满足,而没有对自我的了解,满足又从何谈起。我知道
旅行结束时也未必能交出完整的答卷,甚至有可能会更迷茫,然而就像何兆
武先生在《上学记》中所说:“幸福是圣洁,是日高日远的觉悟,是不断的
拷问与扬弃,是一种‘durch Leiden Freude(通过苦恼的欢欣)’,而不是简
单的信仰。”思考后的迷茫与无知的快乐相比,我宁取前者。
辞职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瞬之间,连notice period 也快要结束了。临走前
一天的晚上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吧办了个离别酒会,向所有相熟的同事一一告
别。最后一天的下午大家又集体涌到我的桌边做了一次正式的告别仪式,送
给我几件礼物。到了下班的时候,我实在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再上演一次依依惜别的场面,于是以最小的动作关了电脑,把桌上仅剩的几件东西放进手
提包,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溜过走廊。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
是同事们在我身后缓慢而有节奏地鼓掌。
“好啦好啦,我走也不用开心到鼓掌吧!”我笑着回头向他们挥挥手,
可是并没有停下脚步。
再次走在那条地下通道里,我感到一阵恍惚—
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停了下来。
在路上的生活却即将开始,有点忐忑,可是也充满期待。这一年是我们
送给自己的礼物,尽管预算有限,吃住都需非常俭省,可这毕竟是人生中第
一次可以跟随自己的心意而生活。
“他也许听说过那座福山,
它是我们世上最高的山。
一旦登上顶峰,你就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往下走入最深的峪谷里,
和那里的人民一同生活,
这就是这座山叫作福山的原因。”
希望有一天能够怀抱着踏实的心情重新回到茫茫人海,那时的我或许已
经找到了那座福山。

后记
Stay Real
文/ 傅真
把里约热内卢的照片上传到Flickr 网站之后,收到了
这样一条评论:
“哈哈,一看就知道在巴西不敢拿单反在大街上拍
照……”
我对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一针见血!听说了
无数“过来人”光天化日下被抢相机的悲惨遭遇,我们
在里约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敢带一部小小的数码相机出
门,这样就算被抢也不会太过心痛吧……
除了背包客间的口口相传,我对里约治安的感知其
实更多地来自于电影。连《中央车站》这种温情片里都
有街头杀人的情节,里约贫民窟的危险和暴力更是早已
被那部《上帝之城》渲染得淋漓尽致。纵然我是那么欣
赏这部电影,可真的来到里约热内卢后,在大街上看见
标示着开往“Cidade de Deus”(即“上帝之城”)的公
交车时,仍然不由自主地汗毛倒竖,后背有冷汗沁出。
与一位在里约居住的读者朋友伊立吃饭时,提到著名的Copacabana 海滩,她说里约的中国人都称其为“可怕可怕”
海滩,因为持枪抢劫在那里时有发生……
不过,虽然传说如此恐怖,或许是我们小心加幸
运的缘故,在里约期间并没有感到半点危险。正相反,
我觉得这是个热情阳光活力四射的大都会,遇见的几乎
每一个人都有张和善的笑脸。在美丽的彩色瓷砖阶梯
Escadaria Selarón 游览时,热情的巴西国内游客直往我们
手里塞水果,一位亚马孙地区的警察局长日后还特地写
来邮件,盛情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
在里约的最后一天,我们终于鼓起勇气带上单反相
机,登上象征着这座城市的耶稣山,瞻仰那座令人惊叹
的巨型耶稣基督雕像,俯瞰整个城市的全景。真美啊!
尽管游客多得塞满了相机的取景框,所有的人都仍然由
衷地发出赞叹。我站在山顶,身后是高大肃穆的耶稣像,
眼前湛蓝的天空与大西洋连成一片浩瀚,壮阔的景致与
庄严的宗教力量共同作用,使我既觉出自己的脆弱与渺
小,又有种“山川日月一身藏”的感觉。
这里也是我们整个拉丁美洲之旅的终点。我俯瞰着
山下纵横交错的无数街道和火柴盒般的楼房,忽然想起
出发那天从伦敦飞往墨西哥城的航班上,我倚在舷窗边
看到的那个灯火辉煌的墨西哥城。旅途中的时光似乎流
逝得更快,简直没法相信我们已经走了整整195 天,基
本上把整个拉丁美洲由北到南走了一遍。
还有不到24 小时,我们就要登上飞往伦敦的班机,
在那里和老朋友们重聚几天,接着再一路向东飞回香港,
从那里开始我们的亚洲之旅。我试着想象自己走在旺角
的汹涌人潮中,居然有种不可思议的生疏感。记得好像是《春光乍泄》中说,香港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分别在地
球的两端,由东到西穿一支管通过地心,便刚好是地球
的直径。几个月后,我还会想起世界尽头的拉丁美洲吗?
还会记得那些正在地球反面“倒立”行走的人们吗?几
年以后呢?
拉丁美洲是一片完全不受重视的大陆,人们往往只
会在考虑度假地点时才想起它。我有每天浏览BBC 网站
新闻的习惯,在来到拉丁美洲之前,通常的顺序是:英
国—欧洲—美国—亚洲。不,除非上了头条(而
这种情况也极少发生),否则我几乎从来不会去点击有
关拉丁美洲的新闻。潜意识里,我觉得它在世界舞台上
只是个小小配角,无论在那里发生了什么,都不可能是
什么真正“重要”的事。
然而在这片大陆上旅行了六个半月之后,它已经和
我的人生与心灵发生了关联。拉丁美洲不再是无关痛痒的
遥不可及的第三世界,而是埋藏着我的记忆与牵挂、承
担着我的喜乐与哀伤的地方。且不说那些曾经照拂过我
们的善良的人们,就连一路上有缘结识的狗狗都令我牵
肠挂肚:危地马拉的Compa 还那么害怕打雷吗?古巴的
Charlie 是不是又学会了新把式?哥伦比亚的Martias 身上
还在长“蘑菇”吗?阿根廷失明的Frodo 走路是否还会撞
到墙角?……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曾说:对于现代
的世俗化个人来说,要在世界里理解一种更深刻、更渊
博的意义,方法之一就是阅读伟大的文学小说。我们在
阅读它们时将理解,世界以及我们的心灵拥有不止一个
中心。我想达到这一认知的另一种方法便是旅行,说到底,我们无法仅从书本上学到一切,因为知识和智慧是不一
样的。智慧来自于经验,来自于生活,来自于你与这个
世界发生的联系。
当然,拉丁美洲也有一些我大概永远不会怀念的东
西,比如食物。除了墨西哥和阿根廷,其他地方的食物
实在乏善可陈。汤、米饭、一块肉、土豆、炸香蕉和一
杯兑了很多水又加了很多糖的果汁,这就构成了一顿套
餐—被称为“almuerzo”(午饭)、“cena”(晚饭)
或者最简单的“comida”(食物)—在整个拉丁美洲
都差不多。只有那块肉的产地和质量是唯一会变化的东
西,尽管大多数情况下它都只是一条没什么肉的鸡腿。
还有那漫长的巴士旅途。拉美国家火车极少且贵,
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就是长途巴士了。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
陆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随随便便就能花上十几
个甚至几十个小时。有时我们被“困”在巴士座位上整整
两天两夜,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有时巴士上的厕所坏
了,或是门关不拢,那种可怕的气味充斥着整个车厢,让
人直想跳窗逃走……然而这些居然也都是可以习惯的,到
了后来,简直觉得20 个小时以下的车程都不能算是“长途”
了……
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些夜晚的旅途,它们
合并成一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的情境也总是大同小异。
不断地睡着又不断地醒来,耳机里传来音乐,双腿顶在
前座后面,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辗转反侧,试图让自己扭
曲的身体更舒服一点。坐在后面的老人一路都在喃喃抱
怨,总是听到婴儿的哭声。巴士摇晃着,颤抖着,在崎
岖不平的路面上前进。安第斯山脉在车窗外投下巨大的暗影,我的眼睛却看不见它们—在深夜里,人的直觉
似乎比眼睛更为敏锐。孤独的山脉。孤独的星。如此孤
独的高原的长夜。
拉丁美洲不是太平之地,长途巴士被拦路抢劫也并非
罕见之事。所以每次上车前,铭基同学都会小心翼翼地把
大额现金和银行卡藏在身上隐蔽的地方,然后在我俩的钱
包里都放上一些掩人耳目的散钞和几张已经作废的银行卡,
企图以此来糊弄劫匪。而备受恐惧煎熬的我往往一上车就
开始焦虑,像有强迫症似的胡思乱想:如果途中真的遇到
劫匪,我是否来得及先将包里的手提电脑藏到座位底下某
个隐蔽的地方?我还常给铭基做心理建设:“相机和手提
电脑,失去哪一个你比较能承受?”他一脸痛苦地看着我,
半晌才几乎带着哭腔回答:“我……我都不能承受!”
多亏我们走运,这种噩梦并没有发生。不过有时我
也会暗暗觉得好笑—游客们(包括我在内)总会担心
抢劫、强奸、疟疾、飞机失事,或者光是听到“恐怖分子”
这个词就会惊恐地取消整个行程,然而他们却可以毫不
犹豫地跳上一辆破旧的巴士,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给
一个勇猛无比的会一连开上12 个小时的危地马拉或是玻
利维亚司机……
这是一片充满野性的土地,不得不说,它和我的想
象相去甚远。虽然我并没有指望能像以往的短期旅行一
样,穿着漂亮的衣服,住着舒服的旅店,到处品尝美食,
在各个旅游胜地留下美美的照片,可也绝对没想到自己
居然会被暴晒成一只烤虾,在大雨和瀑布中一边不停地
摔倒一边徒步走到膝盖发抖,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塑料
袋里大便,单凭一块木板从火山上滑下来,蹲在湖水中被当地人脱光衣服洗来洗去,被狂风吹倒跌落山崖,在
海拔4000 多米的矿井里当矿工,带着被亚马孙丛林沤出
来的一身红疹到处找诊所哀求医生给我打针……有些经
历就连现在回想起来都还会令我一边发抖一边觉得莫名
其妙:我真的只是来旅游的,不是探险爱好者……
然而奇妙的是,在经历这些“磨难”的同时,我竟
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这趟旅行令我意识到每个人
的天性里都有一些自然的、野性的东西,而“文明”的
城市生活却往往扼杀了我们的这一部分。尽管我们看似
健康正常,心底里却隐约知道自己是残缺不全的。在我
们出没于高山与丛林,寻找水蟒或与野羊驼为伴的同时,
朋友和同事仍然不时地发来邮件,很多人都会调侃地问: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到‘真实的世界’?”可是,其
实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不常接触血液和内脏的生活其实
也像是在逃避现实。
拉丁美洲让我领悟到人类是多么的需要自然—不
仅需要它所提供的资源,也需要它来培养我们的精神,
抚慰我们的心灵。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以办公室为
家的生活不仅仅是放弃了冒险的乐趣,六年的工作生涯
中,平静和满足的感觉也早已离我远去,因为不“接地气”
的生活终归是漏洞百出的。因为如果失去了与自然的联
系,我们将永远无法找到平静。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
这些现代城市人总是焦躁不安,总想出行,拼命消费以
转移注意力,永远在追寻着我们注定无法得到的什么东
西。我们其实正是在追寻那个失去的联系,而我也终于
感受到它了—在青翠而寂静的崇山峻岭间,在充满生
命能量的亚马孙,在放浪不羁的太平洋……心里的那头野兽在拉丁美洲的大山大水间纵情奔跑,我发觉自己身
上欠缺的部分正在慢慢被填补起来。
在拉美之旅过半的时候,我还常常对未来感到焦虑:
你找到自我了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了吗?
一年后旅途结束打算找份什么样的工作……可是后来,随
着某种变化悄然而缓慢地发生,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忽然
就不焦虑了。或许是因为铭基常向我灌输“车到山前必有
路”的观点,或许是内心达到了某种平静,令我相信自己
正在慢慢建立起重新“入世”的精神力量。
于我而言,达到内心平静的窍门其实是一种生活态
度:不仅要满意于你所拥有的东西,还要满意于那些你
并不拥有的东西。我是从拉丁美洲的人们身上领悟到这
一点的。一路上我亲眼目睹了那么多的贫穷和不公,可
人们仍以最大的乐观和热情投入生活,从容地在那里尽
其性命之理。很多人也常常接触外国游客,知道外面的
世界有多精彩,知道对方手机的价格是自己一年的收入,
可他们并不因此生出戾气,照样心平气和,照样鼓盆而歌。
我觉得这或许并非源于“富贵于我如浮云”的冲淡胸襟,
而正是他们长期生活在自然中的结果。
生活在拉丁美洲神秘而壮阔、几乎具有威胁性的自
然之中,他们拥有自然给予的智慧,明白自己不仅仅是
此人此身,而是属于某个更广大的东西的一部分。英国
作家阿兰・德波顿在《旅行的艺术》中说:如果这个世
界不公平,或让人无法理解,那么壮阔的景致会提醒我们,
世间本来就是如此,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从壮阔的
山河中去了悟自身的局限是十分有效的,否则我们就有
可能在日常生活的流变中感到焦虑和愤怒。不只是自然违抗我们,就连生活本身也是不堪忍受的重压。然而,
自然界中广阔的空间却最充满善意和敬意地提示了我们
所有超越我们的事物。如果我们用更长的时间与它们相
伴,它们会帮助我们心服口服地接受那些无法理解而又
令人苦恼的事物,并接受我们最终将化为尘土这一事实。
出发前我对生活有诸多不满,然而现在的我心中更
多的是谦卑和感恩。我终于真正从心底里意识到自己是
何等幸运—曾经拥有那份并不喜欢的工作是种幸运,
抛下它周游列国也是一种幸运,能够得到父母的理解是
一种幸运,漫长旅途上有爱人相伴更是幸运……而最最
幸运的是:我们仍然健康,仍然好奇,仍然期待着接下
来的亚洲之旅,也仍有信心将从旅行中获得的乐趣带入
平淡的日常生活。
不需要再去纠结什么“寻找自我”或是“旅行的意义”
了,很多时候它们都只是抽象的概念而已,而人们也并
不总是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寻找些什么,就像他们常把“真
爱”与欲望或对孤独的恐惧混为一谈一样。
是时候接受旅途能够带来的所有乐趣和挑战了,享
受它们,而并不事先“算计”我能从中收获的东西,并
且大笑、尖叫、流泪、思考……发自内心,越多越好—
在每一个我有幸游历的、如此特别的地方。


那座“福山”
文/ 毛铭基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我们还在伦敦的公寓疯狂收拾行
李,一边抓狂一边把东西塞进我们的背包。抓狂的是我
们的背包容量怎么那么小(其实我们两个背包的容量加
起来足有130 公升),可我们想要塞进包里的东西每一
样看起来都那么重要。最后我们想尽办法,把密实袋、
收纳包、真空包等法宝统统都用上,然后把朋友送的迷
你蚊帐放下才勉强把东西全塞进包里。当我把这个超高
密度的背包背起来时,简直吓了一跳,怎么……那么重?
连走一步都那么艰难?把背包称了一下,我的包重18 公
斤,傅真的是15 公斤。如果把我相机包里的单反相机、
镜头和手提电脑加上的话,一共是20 多公斤!
我们背着这些“家当”走遍了拉丁美洲,到最后已
经可以达到15 分钟以内把背包收拾好,然后健步如飞出
门的境地。可是我们偶尔还是会后悔,怎么当初不买一
个下面有滑轮的背包?不管怎样,背包里的衣服竟然可
以足够我们应付中美洲的炎热和南美洲安第斯高原的寒冷,除了平常穿的休闲鞋、拖鞋以外还有一双登山鞋,
除了两本厚厚的《孤独星球》旅游指南以外还有调味包
可以应付日常煮食的需要,甚至能让我们吃到家乡的味
道(我带了豆豉……傅真总说我变态,可她吃的时候又
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们只靠每人一个背包
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的话,那出发前打包海运寄回国的
18 个箱子真的还需要吗?
这个问题正好带出我们间隔年期间的一个反思:在
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是否都被视为理所当然?要是
不这样理解的话,我们的价值观会不会崩塌?当我们拥
有一件东西时,是否考虑真的需要?当我们做一件事情
时,又是否考虑为什么要这样做?从小到大,我们已经
习惯了一套既定的程序:上好的中学,高考以后上重点
大学,大学毕业以后找一份好工作,换工作是为了赚更
多的钱,赚更多的钱是为了买更大的房子,结婚是为了
生小孩,小孩长大要上好学校……一直以来我们太注重
结果,却忽略了过程的重要性。傅真在这本书开篇中提
到“福山”,很多读者非常关心她最后是否已经找到那
座“福山”。其实,她最后找到“福山”与否并不重要,
因为过程本身就是收获。我所看到的是傅真在旅途中的
转变,从以前对生活和工作的抱怨,过渡到旅途初期对未来的担忧,再到后来持着平常心去迎接每一天,享受
旅途中的欢乐与艰辛。我觉得她比从前快乐很多,这才
是我最高兴看到的。找到“福山”并不比享受当下更重要,
因为“福山”不是目的,内心的快乐和平静才是。
电影《摩托日记》中,切•格瓦拉和他的同伴骑着
摩托车沿着安第斯山脉穿越整个南美洲,经阿根廷、智
利、秘鲁、哥伦比亚,最后到达委内瑞拉。他在旅途中
目睹了拉丁美洲社会的各种不公正,随着这些经历而带
来的反思让他萌生出国际主义和革命的思想。学医的他
原可成为一名医生,可是这次旅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长途旅行的意义对我们来说,不在于你花了多少钱去了
多少个国家,也不在于你的经历有多传奇自己有多厉害,
或者你认识了多少新朋友又被多少人搭讪过等表面的东
西,我觉得这一次旅行最重要的反而是它带给我们的反
思,而这反思是非常个人的,难以被复制。当然,我们
生在这个和平的年代,不会动不动就像切•格瓦拉那样
投身革命去,可是当我们看到世界各地不同的人、生活
方式、价值观和社会规范时,心里的石头总免不了会有
松动的一刻,也迟早会开始尝试用新的视角来看待自己
一向认为正确或理所当然的事物。
我自己对间隔年并没有抱着很大的“野心”,对于原来的生活我并没有像傅真那样因为不满现状而刻意去寻求
改变。间隔年对我来说是真真正正的悠长假期,让我有足
够的时间去游历向往已久的拉丁美洲这片遥远的土地。当
我发现已经身在其中时,又情不自禁地想去深入了解这里
的过去,了解这一片经过殖民主义和内战洗礼,也被称为
美国后花园的地方,了解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悲惨历史,了
解孕育了拉美文学的文化和传统。我所看到的拉丁美洲不
再仅仅是英国广播公司BBC 报道的危地马拉城巴士枪击
案或智利矿难救援的新闻发生地,它还有西班牙语学校附
近村里小孩子的笑容,玛雅集市的热闹和色彩,各种挑战
自我的户外活动以及巴塔哥尼亚的山峰、湖水和冰川。
游历拉丁美洲,感觉像是去了世界的另一端:不一
样的语言,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风景,这一系列的“不
一样”让人感觉置身于一个“魔幻现实”的国度。若不是
有照片为证,实在不知道如何判断自己当时是在梦里还是
现实生活中。我们的下一站将会是亚洲,一个回国定居之
前的缓冲地,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那里有深深吸引
着我们的文明古国印度,还有东南亚的热带风情。那里不
再有了无人烟的平原,也没有神秘的原住民部落。不过令
我们同样期待的,将会是可口的美食、宽容丰富的文化和
充满生命力的人民。

文摘
归零
直到背上背包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我还是处于神思恍惚的状态中,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也不明白为什么出发前的准备会把我们的体力消耗到这种地步。朋友们都好奇地询问我们对即将开始的旅途是否感到紧张或兴奋,说实话,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自己的心情,因为满脑子只有一个“累”字……
其实说起来也是我们自己犯贱,“拖延症”一再发作,把所有的事情都拖到最后几天来做—将在英国八年积累的大部分书籍衣物打包海运回国,把不要的家具和物品处理掉,购置旅行用品,找医生注射最后几针疫苗,退租前彻底清扫房间,和朋友们告别,甚至还去参加了一次Secret Cinema 的观影活动……我们每天只睡几个小时,简直比上班还累,脸色惨到不忍卒睹。铭基同学整个人瘦了一圈,每天靠喝红牛来维持体力。我也搬东西搬到手直发抖,觉得自己满身都是垃圾场的臭味。
直到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才匆忙开始收拾行囊。背包都是新买的,长途旅行需要频繁更换住处,为了减少每一次收拾东西的麻烦,我们放弃了常见的“水桶包”,而是选择了像箱子一样可以从侧面打开的款式。刚买来的时候何等称心,此刻才发觉这种设计也导致它们的容量比“水桶包”要小了不少……我把想带的东西一股脑儿往背包里塞,可是根本装不下,只好减去几样,重新再试,还是装不下……如此往复几次,每次均以失败告终。瘫倒在地板上,我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这位女同志,你醒醒吧!你是去长途旅行,不可能把所有的家当都带上!
可是我们居然成功了。虽然出发当天的凌晨我们还在疯狂地扔垃圾,虽然屡次因为背包装不下想带的全部行李而濒临崩溃,然而一切最终还是搞定了。2011 年5 月9 日,在伦敦的春日暖阳下,我们像两只乌龟,背着厚重如龟壳般的背包,朝着地铁站,也朝着我们未知的明天,缓慢而固执地一步步挪去。
因为实在累得够呛,铭基同学一直发狠说要在飞机上大睡特睡,可是上了飞机后他却双目炯炯,若有所思。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梦幻般的笑容,“我现在感觉很不真实,很奇妙,好像正在翻开人生中新的一页……”他忽然握紧我的手,“我们又要相依为命了……”
我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同样是搭乘飞机,以往的旅行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以前每次出门,无论时间长短,身后总有一个家和一份工作在等待着我们,然而这次我们却辞掉工作,退掉房子,决绝地斩断过去的生活。今后的日子又充满未知,四海为家,前程未定,正像是被抛入一个时间的荒原中,回不到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可我又是如此享受这种感觉,为着它所带来的珍贵的自由和可能性。我之前的人生中有两次重要的转折,一次是去西藏,一次是去英国。可那些都是后知后觉的,出发时的我年轻而懵懂,根本不知道命运之神正于此处埋下伏笔。然而这次不同,机舱内昏暗的灯光下,我甚至能够看到我们的人生从此刻开始转折。
虽然间隔年旅行的确是我们人生中一个重大的决定,可是这段时间收到的无数博客读者来信却实在令我有些不安。很多人在信中热情地称赞我们的“勇气”和“壮举”,好像我们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一般。然而事实是间隔年在西方国家属于相当稀松平常的事情,我们本身更是平凡至极,只不过比很多人幸运而已—经济较为自由,无须赡养父母,也并不认为买房是头等大事。看到来信中有读者说自己需要赡养父母资助弟妹,因此不得不放弃周游世界的梦想,我甚至感觉羞愧,对他们有很深的敬意,也暗暗提醒自己不要浪费了这份幸运。
回头再看的时候,觉得刚辞职时写的那些东西有点太热情澎湃,而“寻找自我”这个说法也有点太文艺了。其实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我就是累了,倦了,困惑了,所以想停下来休整一下,看看世界,在路上好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顺便抓住青春的尾巴疯狂一把。
两年前刚生出辞职旅行的念头时,有位很了解我的朋友汤姆曾经对我说:“我只是不希望你是为了逃避什么才上路的……你知道,逃避工作,逃避社会责任,逃避现实生活,逃避whatever……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结束旅行之后可能会更迷惘,因为你会什么也找不到。”
当时我很肯定地告诉他我不是在逃避,之后却越想越心虚。然而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终于坦然了。无论有没有逃避的成分,我选择暂时的“遁世”,正是想找到重新“入世”的精神力量。经验即是道路,我希望能够由此达到内心的安宁,从而担当起新的建立。虽然并不确定一定能找到,可至少我在年轻的时候尝试过,以后回想起来便不会再有遗憾。
飞行中途我跑去洗手间,被镜子里那张素面朝天、苍白憔悴的脸吓了一大跳。这是你自找的,我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眼看快要30 岁,还要学人家小朋友去什么gap year……作为一个爱美的女生,准备长途旅行给我带来的巨大挑战绝对是男生们无法想象的。我不得不放弃那些漂亮衣服和护肤品化妆品,以一种最朴素的状态出现在旅途中。而平时最讨厌的登山鞋和冲锋衣之类的“怪物”,眼下也都耀武扬威地躺在我的背包中。真是彼一时,此一时也。有时我真的很佩服铭基同学的勇气—“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脸……”—我指的是我的脸。
带着惨淡的脸、破烂的西班牙语和堪称危险程度的好奇心,我们向拉丁美洲进发。
为什么会选择拉丁美洲?说实话我不大能理解这种问题何以存在。难道“拉丁美洲”这四个字不足以令人兴奋到爆炸吗?难道它不是等同于遥远、神秘、美丽、热辣、魔幻等等让人血脉贲张的字眼吗?我从小就向往拉丁美洲,可这片大陆实在是太遥远太辽阔了,机票又那么贵,千山万水地飞去那里,只待两个星期未免可惜。这回我们的时间不受限制,终于可以将它从北到南好好走一遍了。
被飞机上的一群墨西哥青少年吵到头疼,十一个半小时的飞行中我们几乎都没办法睡觉。快要降落时气流颠簸,随着飞机的每一次俯冲和拉升,他们都恶作剧般集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就在又一个俯冲之后,伴随着小魔鬼们的尖叫声,整个墨西哥城就在舷窗外悄然出现。
这是我们旅途的第一站。Hola 仙人掌,Hola 玛雅金字塔,Hola 弗里达,Hola 玉米卷,Hola tequila(龙舌兰酒),Hola 墨西哥!
Hola,我们的新生。

内容简介
《最好金龟换酒》内容简介:惊觉迷失在世俗标准与别人世界里的傅真,决心用一场间隔年寻找自我。她与丈夫毛铭基辞掉令人羡慕的工作,从英国飞往墨西哥,由北至南游历了拉丁美洲数十个国家。一路上她亲眼目睹了许多贫穷和不公,可人们仍以最大的乐观和热情投入生活,从容地尽其性命之理。他们并不因此生出戾气,照样心平气和,照样鼓盆而歌。
出发前她对生活有诸多不满,回来后心中更多的是谦卑和感恩。她终于真正从心底里意识到自己是何等幸运——曾经拥有那份并不喜欢的工作是种幸运,抛下它周游列国也是一种幸运,能够得到父母的理解是一种幸运,漫长旅途上有爱人相伴更是幸运。
在大山大水的自然之间,从拉丁美洲人的生命智慧里,傅真找到了内心的某种平静,也建立起重新“入世”的精神力量。

购买书籍

当当网购书 京东购书 卓越购书

PDF电子书下载地址

相关书籍

搜索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