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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一、文革有些事儿,现在可以说了......
1、本书作者二十年前就已移居海外,所写中国的那一段扭曲的文革岁月更加大胆、更加残酷,更敢说真话。
2、本书原手抄本《哥们儿姐们儿》在当年的知青以及现在海外华人圈中广泛流传。大陆版本历经磨难终得出版。


二、作者写的是最具影响力和带头作用的北京知青,比梁晓声的知青小说更有看点。
1、打群架、拍圈子(泡妞)、耍贫嘴、引导全国潮流、高干子弟、革命理想、政治现实,这就是最为人瞩目的北京知青……
2、向四十年前的青春致敬!向四十年前的爱情致敬!向四十年前的热血致敬!
3、知青小说有非常庞大而固定的读者群体——知青。而现在不少年轻人也对上一辈人的青春、理想、政治、生活以及中国的往事充满了好奇。

作者简介
夏华博,原名胡方,北京人,干部子弟,当过红卫兵,插队当过知青,返程后当过工人、大学教师、出版社编辑。上世纪九十年代留学美国,获硕士学位。目前定居美国,任职于北卡罗来纳州罗利市北卡大学。

目录




文摘
谁也没想到,期中考试没过多久,学期还没有结束,“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文化大革命”怎么就开始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觉得政治学习多了,刘老师更加慷慨激昂了,他的语文课几乎变成了读报课。在刘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读声中,“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变了。
  学校的最大变化就是慢慢地学生不用上课了,究竟为什么不上课了,从什么时候不上课了,我就没明白,好像是一点儿一点儿的就没课了,这是最让傻二开心的事。不知是谁贴的第一张大字报,先是批判北京市的三个大人物,说是三家村,这些都是跟着报纸来的,学校里的大字报不过是跟着落井下石罢了。接着,学校里也揪出了一个小三家村,就是校长、副校长和教导主任,据说他们和北京市那个三家村是一伙的,这就变成趁火打劫了。三家村的说法并不局限于学校领导,既然学校里有个三家村,那每个年级每个班也得有吧?
  我和傻二算计了一下,大概以后我们班也会有个三家村吧!只是我们说不清究竟是谁,于是,我们把全班同学排了个队,第一名当然是班长袁洁了。
  “袁洁不算吧?”傻二看着我,脸有点儿红,气有点儿喘,说话有点儿结巴。
  “为什么不算?”我问。“你可别忘了,她是班长,算也得从她算起!”
  傻二说这三家村都是下面的人,不是最大的。算也得应该从副班长开始。
  我琢磨着,有道理。学校里的党支部书记就不是三家村的,三家村最大的是校长。所以班长袁洁不能是三家村的,可凭什么别人就该是三家村的呢?而且,我们班没有副班长。本来这个学期刘老师想让我当副班长兼学习委员,只是让我们的考试作弊砸了锅,当然,三家村也没我的份了,要不真进了三家村,这辈子算完了。
  傻二也回答不出来为什么,他吸吸鼻子,坚定地说反正袁洁不能算。
  “行,袁洁不算,金晓燕也不算!”我也坚定地说。
  “对,咱们的哥们儿姐们儿都不算!谁要是欺负咱们,就抽丫挺的!”傻二挺挺胸脯说。
  继续排下去,班里那么多同学,不是和我关系不错,就是和傻二的关系不错,要不就是和袁洁金晓燕的关系不错,排到最后,我们班没有三家村!
  “怎么就没有呢?”傻二拍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一定就有呢?”我问他。“哪有那么多坏人呀?”
  “不是说百分之九十五的是好人,那还有百分之五的坏人呢?”
  “就是说咱们班有二点一个坏人,零点一个人没法算,按四舍五入,就算两个人吧!”我说,我的口算能力不错。“咱们找的是三家村,必须是三个人,大概咱们班没有三家村。”
  “没有就算了!”傻二叹了一口气,“就是,也不能个个都是三家村的。”
  我也同意傻二的说法,不管怎么着,不能人人都是坏人,坏人也不能是自己的哥们儿姐们儿,推而广之,哥们儿姐们儿的哥们儿姐们儿们也不能都是坏人。
  学校已经不能叫学校了,我也说不上是什么了,应该叫多功能之地吧!校园里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大标语大字报。大字报从教室延伸到学校的大礼堂,又从大礼堂延伸到操场跑道边上的席棚,这些席棚也是为了大字报建起来的。不少教室由于大字报把窗户都盖住而变成黑洞洞的地窖。学生们在校园里到处游逛,当年严厉的老师们变得异常小心,对学生们笑脸相向,生怕哪天就被打成牛鬼蛇神。而成为牛鬼蛇神真是易如反掌,只要贴上几张大字报罗织点儿罪名就行了,没人核实,也没有人在意那是不是真的,所以不少老师都被说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我们的班主任刘老师就在那时被批判了一场,尽管他给以校长为首的学校三家村没少贴大字报。高中的学生毕竟比我们大几岁,革命劲头足一点,斗争经验多一些,很快就在他的革命高调中发现了一些反动思想,所以刘老师在劫难逃,每天在办公室里写检查,在学生面前痛哭流涕骂自己,还在大家面前左右开弓地抽自己的嘴巴。
  一开始,我们还挺有兴趣每天花几小时看大字报,拿个小本子抄点儿新名词,因为看大字报比读课文有意思,而且还可以在大字报上加点评注如“支持”或者“反对”,署名当然都是革命群众,不高兴还可以写点儿骂人的脏话在上面,这是写作文时绝对不能出现的。坦白地说,我会的不少脏话就是那时学会的,不是吹牛,我可以不间断地一气骂上两个小时的脏话而不带重复的,同时我的脸皮也开始厚起来,因为学会了脏话不见得就能骂出来,只有厚脸皮才能把满肚子的坏水倒出来。
  一天下午,我和傻二一起回家,看见十几个身穿褪了色黄军装的人在我们学校门口,他们见到从学校出来的人就拦住盘问,不少人在那里争辩着什么。金晓燕的哥哥金晓兵也在那里。我和傻二从被拦住的人群旁边走过,一个人把我们拦住。
  “哎,你站住!说你哪!”那人说。他穿着一身黄衣服,戴着黄帽子,只是都是旧的。他的右臂缠一红布条,上书“红卫兵”三个字,一条宽宽的牛皮武装带在他的手里晃荡着。
  我有一种想跑的冲动,不过还是站住了,傻二站在我的身后。
  “你什么出身?”那人问。
  “我?”
  “就是你!”那人的眼睛瞪了起来。
  我还真没留心过自己是什么出身。我知道我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我爸爸是个小干部,妈妈是个中学教师,可我算是什么出身呢?
  我愣在那里。
  “嘿,小博,是你呀!”不知什么时候,金晓兵转到那人的身旁,拉拉那人说:“他是革干,他爸是体委的。没问题,他跟我妹妹是一班的。”
  我和傻二顺利出了校门,其他人可没我们那么幸运。第二天我们听说有人挨了打。挨打的原因很简单:出身不好。而出身不好的人就是“狗崽子”,说你是狗崽子,你要是回嘴,就只能挨打了。
  我还是天天和傻二泡在一起,他对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特感兴趣,尤其对考试深恶痛绝,每天都要在别人的大字报上留下大量的点评,一般都是“坚决支持”再加上几个惊叹号,签名都是“革命群众”,那时我才知道革命群众也可以是一个人,就像人民也可以被一个人代表一样。
  学校里的批斗会一场接一场,不仅校长老师被打被斗,还有反动学生以及社会上的流氓被押上台去——这样,我突然发现我们的生活环境有多么糟糕,流氓如此之多,范围如此之广,无论是留长发的,穿瘦腿裤尖皮鞋的,戴墨镜的,甚至谈恋爱的……五花八门,什么都能成为流氓,令人迷惑的是,人们过去普遍认为的流氓行为——打人——却成了革命行动。慢慢地,我感到挺没劲儿,就不去学校了,因为没有课上,也没有事做,大字报里除了老一套的骂架和无限上纲就看不出什么新东西来了,而且我还得在家照看妹妹,她是三年级小学生,她的学校也停课了。爸爸妈妈让我照看她,教她读书写字,照爸爸妈妈的看法,没有多久学校就会开学,所以功课不能落下。
  傻二特兴奋,不用上课了,看来也不用考试了,就是考试也不怕不及格了,而且只要靠上“文化大革命”,别人谁还敢还嘴?正是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救”了傻二。我这可不是乱讲的,我倒是同情我这哥们儿,可我真的没能力救他,最多就是让他抄抄作业,现在连考试他都抄不成了,他的脖子再长也伸不到我的课桌;刘老师也只能救他一门课,多了也救不了。所以,当毛主席去世时,傻二哭的哞哞的,他的眼睛红红的,流露着感激的深情。他对我说:“爹亲娘亲没有毛主席亲,要是没有‘文化大革命’,我到现在还在初中一年级哩。”这是他对我一个人说的,我们是哥们儿,他不会骗我蒙我,所以我相信这是他的心里话。其实,他不可能总在初中一年级,因为上学有年龄限制,超过那个年龄他就得离开学校了,只是不能像他现在这样吹嘘他是老三届初中毕业的学历了。那时候,不少人认为,老三届的学生底子扎实,比“文化大革命”中上学的人功课好。
  要不是“文化大革命”耽误了,哼!傻二四处望望,也许是看看周围有没有认识人,要是有熟人就不能这么说了,至少也得换换说法,咱怎么也能混个大学文凭吧?我那哥们儿小博就是初中一年级的水平,根本没上过高中就考上了大学,我怎么也不会比小博差吧?我可是该上初三的!那时我们可是一个学习小组的,他没少抄我的作业。你不信就去问问他,人家现在住在美国,去那儿可得准备好机票钱。写信当然也行,不过听说美国老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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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二每天白天都到学校去,晚上就到我家来,跟我讲讲学校“文化大革命”的进展,比如哪个老师又挨斗了,学校又有什么新大字报了,谁谁谁的名字改成特革命的了,最让他兴奋的是学校成立红卫兵了。
  “你听说了吗?咱们班的李西生改名叫李东升了,”一天晚上傻二告诉我说,“改名的大红纸就贴在校门口。”
  “丫犯什么病啊?那时候他说他是西宁生的,所以他爸妈给他起名叫西生。”我不满地说。
  “是啊,他那改名宣言上说东比西好,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所以他改成东升。”
  “不管他怎么改,我反正还是叫他李西生,他改得了,我改不了!”我说。“好汉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这是《水浒》里的词。
  “我也是,”傻二表示赞同。“咱们就叫他李西生,他要是不乐意就抽丫挺的。”
  傻二捋捋袖子,想露出块儿来以显示自己的强大。
  我爸听到我们的话,马上说:“你们可不能动手打人啊!改名是他自己的事儿,不能因为这个就打人。”
  “不会啦,”我赶忙答应着。“我们说着玩儿呢!”
  傻二不在乎,接着侃:“你们知道吗,学校有人成立什么红卫兵了,就跟金晓兵他们一样。他们在学校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字有那么大。”
  傻二用手比画着,唾沫星子乱飞,对我爸爸妈妈说,“那对联是什么,敢上九天摸月。”
  “揽月,不是摸月。”我爸插嘴说,做了一个搂抱的动作,这是我爸每天都要练的一招。
  “对,是揽月,我也琢磨着没事摸什么月亮呀?”傻二点头。“敢下五洋捉什么?那字我不认识,笔画挺多,有人说是捉王八。”
  “捉鳖。”我爸又说。
  “对,横批是造反有理,”傻二说。“其实捉王八有什么了不起,我爸就用王八炖过鸡,特好吃。不过,听说王八咬人不撒嘴,捉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儿!”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身说:“你们聊吧。”
  他和妈妈拉着我妹妹到里屋去了。
  傻二看我爸爸妈妈走了,悄悄对我说:“小博,咱们也报名参加红卫兵吧?咱们班李西生金晓燕都参加了,还问你为什么不来学校了。”
  “我不行,我得看我妹妹。而且我妈今天说,她在她们学校也被挨斗了,站了好几个小时,腿都肿了。我看我爸也悬,体委也挺乱的,大字报特多。红卫兵不会要我这样的人。”
  我妈妈是个中学语文老师,她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谨小慎微,从不多说一句话。她挨斗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姥爷的成分是富农,尽管他去世多年了,我妈妈还是和他划不清界线,因为还要养我姥姥。姥姥和舅舅住在乡下,日子过得很紧,要是不寄钱给他们,那就只有饿死了,这样一来,我妈妈也就逃脱不了挨整的命运了。
  “那我先参加试试,不就是混在一起玩玩吗?”傻二试探地说。“以后有机会你再申请。”
  “也行,你先试试吧!”我说。
  又聊了一会儿,傻二伸了个懒腰说:“哥们儿,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什么事你就说吧,跟我还假客气?”
  “你能不能帮我写份申请?就是参加红卫兵的申请。”
  这怎么写呀?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写呢!真的,我只写过入队申请,就是参加少先队,那还是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儿呢,那时只要听老师的话,学习好一点儿就能入队。
  “不就是什么干革命呀,誓死保卫毛主席呀,什么解放全人类呀,流血掉脑袋的,哎呀,就是什么好听就往上招呼什么,什么血了呼啦的吹乎得大就说什么。”傻二嘿嘿笑着。“你不是会编吗?大家都是编的,你以为那是真的?咱们也编就是了。”
  我挨不过傻二的磨叽,找出一张纸和这几天的报纸,边读边抄,东拼西凑了一篇申请。那时我们都知道,要想写官样文章说瞎话骗人,报纸是最好的参考资料。
  傻二仔细读了一遍,说:“行啊,小博,你丫可真够能编的。”
  “我不行,咱是业余的,”我抖动着那几张报纸。“人家才是专业呢!”
  傻二在申请书的下方庄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读了一遍,点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问我要红药水。
  “要红药水干吗?”
  “我要按个手印儿,”傻二笑了。“这样就是血书了。”
  我找出药盒,红药水和紫药水两个小瓶子并排挨在一起。
  “可别弄错了,拿了紫药水。”我开玩笑说。
  “不会,这么重要的事还能搞错?”他拿起了那瓶紫药水看看说。“我还真想按个紫手印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咱们不老说什么红得发紫吗?”
  放下了紫药水,他又拿起了那瓶红药水,扭开盖子,用食指堵住瓶口,将药水瓶倒了过来。鲜红的手印按在了他的签名旁,傻二噘起嘴用气吹干红手印,得意地说:“怎么样,这是血书呀!谁敢不让我加入红卫兵?我跟丫死磕了!”
  第二天一早,傻二跑到学校红卫兵总部郑重其事地交上了申请。
  当天晚上,傻二又来到我家,跟我吹了一通他交申请时的情况。
  “知道吗,红卫兵总部就在校医室隔壁,嘿,校医室贴满了大字报,李大夫成了李对付,张护士成了张糊弄。说她们对红五类同学们没有感情,就是对付和糊弄。现在红卫兵已经接管了校医室,李大夫、张护士和校长他们一起扫地呢。我交申请时,有个高一的女红卫兵,上来就问我什么出身,我他妈哪知道什么出身呀,我爸是做饭的,她说做饭的应该算工人吧,那我也是红五类了!”
  傻二扳着手指头,数着红五类: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工人,贫农,下中农,就这五类了。哎,还有一个革命烈士,那算什么呀?不是红六类了?黑五类有哪些?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好像就这些了。
  “哎,你算什么出身呀?”傻二扳完了手指头,抬起头问我。
  “上次金晓兵说我算革干,你忘啦?”
  “他说了不算。”
  “那,我妈让我填职员,说不好也不坏,中不溜吧!”我说。“既不是红五类,也不是黑五类。”
  “职员?我还第一次知道有这么多出身,谁定的呀?”
  “我也不知道谁定的,好像城里没人定。可能是你爸干什么你就是什么出身吧?”
  “那我应该算是厨师出身吧?厨师算工人,就是无产阶级了,就是,瞧我们家的穷样,肯定是无产阶级了。职员算什么呢?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傻二转着脑袋打量着我家,外屋一张方桌,两张单人床。那张方桌既是我家的饭桌,也是我和妹妹读书做作业的书桌。
  “你们家也挺穷的,也应该算无产阶级吧。不过,你们家有个大衣柜,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们家算职员呀?可我们家比你们家多两个箱子呀!你爸在体委工作,体委是国家的,要都是资产阶级在那里工作,那不就是资产阶级国家了?哦,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要造反吧?可是金晓燕她爸不还是什么部长吗,她们家住那么大院子,那不是大资产阶级吗?她怎么说她是革命干部出身呀?我都糊涂了,你明白吗?”
  我想起了金晓燕家的地毯和沙发。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承认自己的无知。我也知道,不仅是我,大概没人明白什么是无产阶级,什么是资产阶级,可人们都揣着糊涂装明白,而且把这些名词成天挂在嘴上,还辩来辩去,好像他们比谁都聪明。我一直就不明白,这世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职业,事物又天天在变化,今天挣的钱,明天就花出去了,怎么就能简单地一刀切出两个阶级来呢?
  “要是哪天我爸退休了,不做饭了,我算什么出身呀?”傻二天真地问。
  “退休就是不干活了,不干活又能活下来,那不就是靠剥削才行吗?”我的逻辑一向很好,数学老师们都这么说。“那你就是资产阶级出身了!”
  傻二点点头,有道理,看来人不能退休,宁可占着茅坑不拉屎也不能让别人拉,退休就意味着滑进资产阶级泥坑里了。
  “那娘儿们,说漏嘴了,我是说那个高一的女红卫兵让我填了张表,还说要调查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查三代什么的,然后才能决定是不是能批准。真他妈麻烦,要知道我就不申请了,怎么革命这么不容易呀?”傻二不满地说。“整的跟真的似的。不就是大家混在一起互相壮壮胆玩一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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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卫兵组织的动作真迅速,可能都是充满理想的年轻人的缘故。几天以后,傻二家的调查结果就下来了。要是其他人,还不得拖个一年半载的,比如到派出所办户口就得等着,甚至到商店买东西都要排队。我那时特佩服这些人的干劲,一听说哪里有坏人出现,几百辆自行车,男男女女一大帮,也不知道都是哪来的,扎着牛皮带,戴着红袖章,在大街上呼啸而过,直扑坏人出现的地点,比警察都快。当然,结果咱们就不说了,反正以后就是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事,擦不尽的屁股揩不完的腚。
  那天傻二到我家是耷拉着脑袋来的,红卫兵总部通知,说是经过调查,发现他爸的成分是小业主,因为过去开了个小饭馆,他属于资产阶级家庭出身,不能参加红卫兵。而且还警告他要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否则就砸烂他的狗头。
  “什么是小业主?他们说小业主就是资本家,我爸说他就是一个做饭的,苦挣苦扎地盘下一个小店,结果成了资本家,好,你们不要我,老子他妈的自己干!”傻二的眼睛红通通的,盯着我,喘着粗气。“咱们自己也成立一个红卫兵吧!”
  我愣了,那怎么行,我们这种出身哪能成立组织呀!这不是大逆不道吗?要是让那些红卫兵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们?
  “咱们比他们差在哪儿?他们的血是红的,咱们不是有红药水吗?一点儿不比他们差。”傻二振振有词。“你丫也太窝囊了,瞧你爸一身功夫,却让他们单位里的红卫兵那么整。要是我,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谁欺负咱也不行!”
  “我爸说,打死个人容易,问题是家里人怎么办,一起挨整的那些人怎么办,又不知多少无辜的人要跟着倒霉。”我嗫嚅着。“你看那些红卫兵成天打人,跟疯了似的。我妈学校的校长昨天就被打死了。”
  “那叫犯傻,为什么等死?为什么不跑?打不过还跑不了吗?”傻二不满地说。他停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喘了口气说:“不过,你爸倒挺讲义气,这还叫人挺佩服的。”
  又过了几天,傻二一大早就来了,我正教妹妹念书,要他等一会。他从这屋走到那屋,就像屁股上烧了一把火,坐立不安。等我妹妹学完,抱着我家那只小猫到院子里去玩,他一下子蹿到我跟前。
  “我想了几天终于想通了,我一定要成立个组织。”傻二说。“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时候,全国各地已经有了不少红卫兵组织,名称各不相同,有的叫红卫兵,有的叫造反团,有的叫战斗队,而且每天都有新的组织冒出来。有的啸聚上千人,有的小至一两人,反正是乱世英雄起四方,举旗就成草头王。只是我们学校只有一个红卫兵组织,有人要成立新组织,马上就被他们宣布是非法组织,是狗崽子的组织。取缔的方式很简单,上百条穿旧黄军装,戴红袖章的汉子们,也可能有些娘儿们,只是剃了光头或者把头发掖到帽子里我们看不出是男是女,挥舞着牛皮带冲进新组织的办公室,又打又砸,直到狗崽子们抱头鼠窜。
  “你是没事找打呀?”我说,“你没听说前几天对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被砸的事儿?你有几颗脑袋呀?”
  我说的对门就是金晓兵学校。
  “咱们秘密干,不叫他们知道咱们是谁,他到哪儿找人去?”傻二还挺有心眼。
  说干就干,我们筹划了半天,为傻二的红卫兵取了个响亮的名字:“红星中学毛泽东思想革命造反东风红旗全球一片红红卫兵”,红星中学是我们学校新改的名字,因为叫这个名字革命。那时,不少中小学都改了名字,就连北京大学都改成了新北大,毛主席还题了词。结果,前门那里的大北照相馆都沾了光,改名叫新大北了。光有红卫兵的名字还不够,还得有个战斗队,于是我们成立了一个战斗队叫孙大圣金箍棒战斗队,只是整个组织就他一个人,他就是司令,那时叫第一号勤务员,以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不过一编号就有点儿囚犯的意味儿了。为了这个编号,我们还争了半天,他说叫001号,我说叫0001号,为什么?我的理由是我们学校有一千多人,号编小了,今后不好办,司令是0001号,最后一位是9999号,可以有近一万人呢!最后他同意了,还说我真是智多星。他拉我参加他这个红卫兵,我摇摇头,说我爸妈正挨斗,我这样做会给他们惹麻烦。
  “没关系,你就是副司令,秘密副司令,第二号勤务员。咱们是哥们儿,我的就是你的,将来咱们组织人多了,壮大了,你还是副司令。”傻二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过,你得帮我个忙,写个红卫兵成立宣言。我的字太臭,帮帮哥们儿,求求你啦。”
  我被傻二的亲情感动了,苟富贵,勿相忘,哥们儿就是哥们儿,这点儿忙我一定要帮的。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写,这不像给他写申请,抄抄报纸歌功颂德抹点儿红药水就行了。不过,这也难不倒我们,只要上街看看大字报,拼拼凑凑就行了。几天以后,我们就攒成了一篇激扬的战斗雄文。您看我用的这个词——攒——就知道我们是如何做的了。那时不存在什么抄袭一说,这叫集众人之智慧,采百家之长处,报纸上的文章都是这样写成的,那些有学问的记者编辑作家们都是这样干的,人家那么有学问的人都干这不要脸下三滥的事,我们这么做不也是顺理成章吗?现在,整篇文章不记得了,因为写得太长,又是抄的,没过脑子,但激动人心的开头几句我还记忆犹新: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我们怕你们,而是你们怕我们。今天,我们正式宣告:红星中学毛泽东思想革命造反东风红旗全球一片红红卫兵成立了!
  怎么样,还行吧!至于这里的你们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反正我们都清楚,我们就是我和傻二。不过我还是要谦虚地说——这是我一贯的作风——这不是我的发明创造,那时候写文章都是这路子。
  组织成立了,宣言也写好了,就要有个大印盖在宣言上,这可成了一个难题。一是刻印需要学校革委会的介绍信,如何弄到介绍信是个大问题,因为革委会的头头就是红卫兵的头头,他们不会容忍任何其他组织出现,更何况是一个狗崽子组织;二是刻印是要花钱的,而且是按字数多少算。我们的红卫兵名称有那么多字,囊括了我们所能想到的所有革命的名称,恐怕要花不少钱。我和傻二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据说可以用萝卜刻个章,可又怕时间一长大印抽抽了,于是我们又讨论了如何防止萝卜蔫儿了的问题,我还查了我家的《十万个为什么》,那是我最喜爱的书,可是在里面并没有找到答案。这时我想起了一句俏皮话——蔫儿萝卜潲水——充嫩,想用这个方法来解决我们红卫兵大印的抽抽问题。可是傻二说往萝卜上潲水会发芽,还会长根,这会影响盖章,再说我们谁也不会刻字呀,当然我们可以去学,问题是谁来教,我们认识的人里面好像没有会刻字的。没办法,傻二怏怏不乐地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傻二又来到我家,一进门就告诉我,他上午去刻印社问了一下,刻个章三块钱,只是要学校革委会的介绍信。
  傻二问我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摇摇头,我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傻二低声说,“我去偷?”
  “偷?怎么偷?”我吓了一跳。“要是让人逮着,你这辈子不就完了?你没看见红卫兵总部和学校革委会戒备森严的,总有人值班?那些人还拎着垒球棒,拿着标枪,要是给你一下子,你不就玩完了?”
  傻二挠挠脑袋:“那我再想想。”
  一个月过去了,傻二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每天见面,可从不说成立红卫兵的事,可能这事就黄了。我想,这样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妈妈已经被她们学校的红卫兵关起来不让回家,工资也不发了。那时学校由红卫兵掌管,就连国有的银行也由他们说了算,这真是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他们说你的存款冻结了你就取不出钱来,虽然银行声称存款自愿,取款自由,所以你只能说银行在撒谎,千万不要相信它。我爸爸虽然可以回家,可总是沉默不语。他的大徒弟小吴叔叔来我家说,我爸的几个徒弟因为和抄家的红卫兵发生冲突而被警察抓走了,关在炮局里,不知怎么样了。炮局是北京老百姓对公安局拘留所的称呼,大概是因为那里有炮楼子吧!红卫兵抄家打人都可以,老百姓自卫反抗是犯法的。奇怪的是,我爸竟然露出一丝笑容来,说进了炮局好,至少可以保住一条命。还不断叮嘱小吴叔叔别冲动,家抄了就抄了,人在就好。
  一天晚上,傻二来了,背着个书包,很兴奋的样子,看我爸爸在里屋正给我妹妹讲故事,他小声对我说他弄来介绍信了。
  接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夹子,打开后,一封空白介绍信出现在我面前。介绍信的上部是一条红线,红线上方是“介绍信”三个大红字,介绍信右下方是学校革委会的印章,介绍信左方呈锯齿状,齐左边中央是半个学校革委会的印章,说明还有存根。只是介绍信上一个字也没有,真的是一封空白介绍信。
  “看,怎么样?哥们儿我行吧?”傻二得意扬扬地说。
  “呵,你真行,哪儿弄的?”
  “我到革委会看了好几天,发现你只要说到什么单位去办事,他们就给开介绍信,我就编了个理由,说是要到兴华路第一小学煽风点火联系有关发动“文化大革命”事宜,这不,那傻冒还当了真,给我开了这封介绍信。哈哈,都说我傻,他妈的比我傻的人还多着呢!一听说到哪去造反,这帮丫挺的立马就来了劲儿。下次再开介绍信,我就说要到幼儿园去造反啦!”傻二咯咯地笑着。
  “那些字哪去了?”我摸了摸那封介绍信,上面没有字。
  “我把它们变没了!我这口仙气一吹,呼,字就没了!”傻二卖个关子。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拍了拍傻二的屁股,“你丫的狐狸尾巴没长出来哪,什么时候成了仙儿?”
  “告诉你吧,我到化工染料商店问了售货员,说我不小心把墨水洒到白衬衣上了,有什么办法能把墨水擦掉,他们说用漂白粉就成。我他妈试了几天,真行,用漂白粉一漂,钢笔写的字没了,一张空白介绍信出来了!”
  真是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介绍信有了,就差三块钱了。傻二说,他跟他爸要去,还拍着胸脯说,他家穷是穷,三块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傻二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啦,钱没弄来?”我问。
  “没有,我爸把我臭骂一顿。他说,小兔崽子,不挣钱还花钱,成立个什么狗屁玩意儿红卫兵,还跟老子要钱!没有!”傻二低着头说。“我可不敢和我爸顶嘴,他真拿擀面杖揍我。”
  傻二嘟嘟囔囔地用手比画着擀面杖的大小,说那家伙那么粗,挨一下真受不了。又问我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摇摇头,我有什么办法,我妈的工资停发了,我爸那边倒是还发工资,可是按每人每月九块钱生活费发,不可能拿出三块钱来刻个屁也不值的红卫兵大印。
  “要不,咱们到哪找点事儿挣点儿钱?”傻二说。
  “到哪儿找事呀?我还得看我妹妹呢!”
  这时,我妹妹抱着小猫从里屋出来,说要到院子里玩。
  傻二眼睛好像一亮,拍了拍脑袋,乐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我问。
  “我们可以逮猫呀!”傻二笑嘻嘻地说。“这里老有野猫在房上跑,我们做个猫箱子,然后把捉到的猫卖给收购站,甘家口那里就有一个,好像是两块五一只,逮两只猫不就行了吗?”
  “能行吗?”我有点儿怀疑,“猫跑得那么快,怎么逮得着?小心它咬你!”
  “没问题!”傻二为自己的这个想法乐得手舞足蹈。“这个我懂,做个猫箱子就成了。”
  他比比画画地给我讲了一通捉猫的道理。我将信将疑,找来了一个装煤球的破木箱和一些铁丝,傻二回家取了一些木工工具。没想到他真是个能工巧匠,把一个破木箱改成了一个捉猫的木笼子。木笼子有一个活动门,一条拉杆和活动门相连,拉杆的一端挂在一截铁丝弯钩上,弯钩下端有一个小钩,可以安上诱饵。只要猫咬住诱饵,那截铁丝弯钩就会松开拉杆,活动门就会关闭并锁上,而那只馋嘴的猫也就成了“文化大革命”红卫兵运动的贡献者。
  当天晚上,我们就把猫箱子支到房上,诱饵是我们在副食商店的垃圾桶里捡的一个臭鱼头,那腥臭味能把一条街上的猫都招来,我们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有一个班的猫蹑手蹑脚地跟在我们后面。可惜的是,第一天捉到的是我家的那只小猫,这只小馋猫为了那个臭鱼头被关在木笼子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晚上,我把小猫锁在家里,再接再历,又在房顶上支起了猫箱子。用了两天时间,我们逮住了两只猫,是不是野猫我们不知道,也可能是街坊邻居家养的,反正我们把它们塞进麻袋没人看见,卖给收购站得了五块钱,人家也没问是哪儿来的,至于人家用猫做什么,就不是我们的事了,反正是为“文化大革命”做贡献啦。
  刻章那天,我把妹妹托付给邻居照顾一下,就和傻二一起走到菜市口,那里有一个刻印社。小小的门脸儿,橱窗里东倒西歪地摆放着一些印材,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呵,这老头可真够老的,满脸褶子,得有一百岁了吧,我想。
  我们递上介绍信,老头仔仔细细把介绍信看了一遍,又透过眼镜片看看我们。老头看信的时候,我的心害怕得直打抖,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刻章啊,”老头颤颤巍巍地把介绍信收起来。“刻什么字?”
  老头推过来一张白纸,让我们把要刻的字写到上面。傻二把白纸推给我,让我来写,说是我的字比他的好看。
  我写下了我们的红卫兵名称:红星中学毛泽东思想革命造反东风红旗全球一片红红卫兵,又把那张纸调过来让老头看。写字时,我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再加上几个革命的词儿,可是以前没和傻二商量过,所以就没写出来。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了起来,“二十五个字,”老头摇摇头,叽叽咕咕地说。“还得加上北京市三个字,这是公安局的规定。字太多了,能不能少几个?”
  我看看傻二,这可没有想到,公安局还有这样的规定?不是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吗?刻章居然还有字数限制。
  老头又数了一遍,的确是二十五个字,再加上北京市是二十八个字。
  “太多了,”老头的目光从眼镜片儿后面射过来,“能不能改个名字,少几个字?干脆叫一片红红卫兵得了,这名字好。”
  傻二挠着脑袋,问我,“你看呢?”
  我扳着手指头数着:
  叫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有了。
  叫革命造反红卫兵,有了。
  叫东风红卫兵,有了。
  叫红旗红卫兵,有了。
  只有叫全球一片红红卫兵了。
  老头不干,说字还多。还说要节约闹革命,小孩子家玩玩,叫什么名字都一样,老头挺严肃。说我们少刻几个字还能省钱,何乐而不为呢?
  傻二不干,说那不行,可老头左比画,右比画,还拿出一个模型来。
  “你们看,这中间是个五角星,上面刻上北京市红星中学一片红,五角星下面刻上红卫兵,这就有十三个字了。”老头非常专业地给我们解释,为什么字多了不好。“字太多,刻出来的字就小,不醒目,拿出去不精神,体现不出红卫兵的革命造反精神嘛!”
  的确有道理,傻二不说什么了。老头在收据上写下我们要刻的字,傻二签上名字。说好一星期以后来取。没想到,只要两块钱,还省了一块钱,当然红卫兵的名字也改了,这倒没关系,什么名字都挡不住傻二当红卫兵司令,我,如果愿意的话,是副司令,谁让我比他小三岁,矮一头呢!
  从刻印社出来,我们口干舌燥,和老头费了半天话,就为了刻个红卫兵大印真不值。看见一个卖冰棍的,我和傻二每人吃了三根五分钱一根的冰棍,是小豆冰棍。那时还有一种红果冰棍,三分钱一根,用同样的钱,我们每人可以吃五根,可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还是吃得好一点吧!为什么吃冰棍这事记得这么清楚?倒不是和成立红卫兵这一伟大的革命行动有关,而是,那天我回家——不好意思——拉了稀,那一定是吃冰棍闹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吃冰棍、红卫兵和拉稀联系在一起,由此可见红卫兵在我的记忆中是多么深刻。
  还有一件事必须提一下,我们的红卫兵活动经费又增加了七毛钱。
  一星期以后,傻二把红卫兵大印取了回来,顺手牵羊,他把刻印社的印台也捎带回来了。
  “小博,看呀,咱们的大印!”傻二一进我家门,掏出大印,用嘴哈哈气,就在桌子上的报纸上盖了一下,“看,多威风!”
  我正在那里捅炉子,没时间过去。我妹妹凑了过去,惊奇地看着报纸上那个红圈圈和红圈圈里的那些字。
  “二子哥,这是什么呀?”
  “这是大印,红卫兵的大印!”傻二特自豪,又朝大印上哈哈气,砰地在报纸上盖了一下。“咱们可是有组织的人啦!”
  妹妹用手指着红圈圈里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北-京-市-红-星-中-学-一-片-儿,红-卫-兵。“
  “不是一片儿红卫兵,是一片红红卫兵,怎么上的学?”傻二撇撇嘴,纠正她。
  妹妹歪着头,盯着报纸上的那个红圈圈里的字看了一会儿说,“你骗人,这个字我学过,这是儿童的儿!不是红颜色的红!我上幼儿园时就认识这个字了!”
  接着,妹妹朝我喊,“哥,你来呀,你看这是什么字?二子哥他骗我。”
  听见妹妹的叫声,我盖上炉盖儿,回到屋里,看见傻二正把印章翻过来,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琢磨上面的字。我凑到桌边,妹妹用手指着红圈圈里的那个“儿”字说,“哥,这个字念什么?”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傻二突然嚎了起来,“这个老不死的,把红刻成儿了!我得找他去!”
  “二子,别忙,我看看。”我从傻二手里拿过红卫兵大印,琢磨那些字。的确,一片红的“红”字刻成了“儿”字。
  傻二气得脸都青了,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我看算了,”我对傻二说。“找也没用,事情闹大了,你那介绍信就可能露馅。一片儿,也不错,就是说,咱们是学校那一片儿的红卫兵,比咱们学校的红卫兵还大,把他们都包括进来了。”
  傻二想想,气有点儿平了,倒也是,反正也是红卫兵,叫什么名字无所谓了!就是它吧!不过,那老不死的真不是个东西,这么简单的事都干不好。
  我说那老头大概有一百岁了,还不退休,准是给他儿子挣个好家庭出身,刻字社的人应该算工人吧?要是退了不干活,不就成资产阶级了?这种人脑子肯定有毛病,原谅他吧!你要是活到一百岁还不知道什么德行呢!
  红卫兵的大印有了,我们的红卫兵成立宣言也抄成大字报,盖上我们的大印。盖上印后,我顺手把那个没有干透的“儿”字抹了一下让它变模糊了,然后卷起来交给傻二。
  傻二是在夜里把我们的红卫兵成立宣言贴出去的,那时,校门已经关了,他翻墙进的学校,把我们的成立宣言贴在学校里最醒目的地方。按我们的想法,如果白天贴这个成立宣言,很有可能人们会争先恐后报名参加我们的红卫兵,而现在大规模地招兵买马还不合适,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比如我们是不是要收点儿报名费什么的。我们细细地算了一笔账,假如每个人收五毛钱,一千个人就可以收五百块,这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啊!而且我们是学校那一片儿的红卫兵,这一片儿可大可小,怎么也能划拉出几万人吧?这笔收入可不小呀!令人伤心的是,听说天还没亮,我们的红卫兵成立宣言就让盘踞在学校里的红卫兵给撕了。我们后来问过不少人,人们都说从来也没看过这么一张红卫兵宣言,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一片儿(红)红卫兵的大名。
  那么,现在做什么呢?就等着时来运转吧!当然,傻二并没有闲着,他在印把子上钻了一个眼儿,于是,这颗一片儿(红)红卫兵的大印就挂在了我们这位傻哥们儿的腰带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而晃荡着。

内容简介
主人公我、傻二、金晓燕、袁洁……一群北京孩子,经历了年少懵懂的青梅竹马,经历了那个狂躁的年月,经历了下乡插队的艰辛……他们成长了、成熟了。他们的生活、理想、爱情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冲突、变化,每一个人最终都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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