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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 布2013-09-04 04: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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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你喜欢奇幻小说吗?你喜欢《哈利·波特》里的奇思妙想吗?喜欢《魔戒》的气势恢宏吗?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你百分之九十会喜欢《印卡塞隆》——这是一部超乎你想象的奇幻杰作,它的奇思妙想和场面宏大都令人震撼,我认为它是《哈利·波特》后最好的奇幻小说!《哈利》和《暮光之城》的粉儿们,一部由“赫敏”艾玛·沃特森和“小狼”泰勒·洛特纳主演的同名电影即将上映!你们会动心吗?作为狼人“雅各布”的忠粉的小编我是动心啦!这部同名电影,是由福克斯巨资打造的,场面可与《哈利波特》媲美。在你身边还存在着一个隐形的独特世界!《印卡塞隆》是《纽约时报》畅销奇幻小说,版权已售19国。

媒体推荐
费舍尔的角色总是富含共鸣、缺陷、坚定和烦恼等无法理解的问题,里面必含一些令人震惊又恰如其分的曲折情节及一个戛然而止的结局。——《书单》 费舍尔出色地构现了一个异位未来。在那里,科技与落后共存在如万花筒般的镜像和时代里……她非常优雅、坚韧,常常令人充满惊奇。——《号角》

作者简介
(英)凯瑟琳·费舍尔,广播员兼评判员,现居纽波特。她曾是小学教师、考古学家,曾在格拉摩根大学教授儿童写作。之后她开始创作诗歌并发表,并出版了三部诗集。1980年起,她开始创作儿童科幻作品。1989年,她凭借作品Immrama获得威尔士艺术委员会青年作家奖和加迪夫国际诗歌大赛奖。她的19部作品迄今已被译为17种语言,并且多次被提名文学奖。

文摘
你曾经跟印卡塞隆说话过吗,导师? 在最黑暗的夜晚,当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时候? 向它祷告,小声地跟它讲话。 祈求它结束那虚无的噩梦?那就是牢房生人做的事情。 因为没有其他人在那个世界。 它就是整个世界。 1   谁能绘出印卡塞隆的广阔无垠?   它的大厅和高架公路,它的深渊?   只有知晓自由的人,   才可以定义他的监狱。   ——萨普菲克之歌        芬恩被扔在那里,趴在地上,他被铁链拴在了运输路的石板上。   他的双臂平铺着,承载着那些链环的重量,链环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将手腕脱离地面。他的脚踝被缠结在一堆可以自由滑动的金属链环里,金属链环用螺栓固定在路面的一个圆环上。他没有办法撑起胸膛呼吸足够的空气。他筋疲力尽地趴着,冰冷的石头触碰着他的脸颊。      但是,西维克莱人终于要来了。   在听到他们之前,他就感受到了他们。地面的震动,开始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直到让他的牙齿和神经发出阵阵的战栗。接着,黑暗中传来了噪声,是卡车行进发出的轰隆声,以及车轮圈转动时发出的缓慢而空洞的铿锵声。他用力转动头,把脏兮兮的头发甩到一边,露出眼睛,然后他看到了地板上的平行凹槽笔直地穿过他身下。他刚好被拴在了横跨轨道的位置。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他戴着手套,握紧磨砂表面的铁链,然后撑起胸膛,喘了一口气。空气有些刺鼻,闻起来有股油的味道。   喊叫不会有什么用,他们太遥远了,在彻底进入广阔的大厅之前,他们没有办法透过车轮的喧嚣听到他的声音。他必须准确地计算好时间。太晚的话,卡车无法停下来,而他则会被碾碎。他拼命地试着回避另一种想法——他们可能看到他、听到他,就是不会在意他。   光亮。   轻微的光束上下晃动,手电筒的光亮。他聚精会神地数着,九,十,十一,十二;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也为了抵抗哽住喉咙的恶心,他又数了一遍。   他用被扯破的袖子磨蹭着脸来寻求一些安慰,他想起了奎朗,想起了他的笑容,想起了他检查完锁后,嘲弄地轻拍他的脸,然后转身走进黑暗中。他低声地唤着那个名字,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奎朗……”   广阔的大厅和看不清的走廊吞没了他的声音。雾气弥漫在含有金属的空气中。卡车发出轰隆声和嘎吱作响的声音。   现在,他能够看到他们了,他们在艰难地跋涉着。他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为了抵御寒冷,衣服裹得非常严实,很难分辨出他们是小孩儿,还是驼背的老女人。很可能是小孩儿,如果他们中有老年人的话,应该跟货物一起坐在车上。一面黑白相间的破烂旗子,挂在领头的卡车上。他可以看到它的设计,一只纹章鸟,嘴里衔着一枚银色的螺栓。   “停下!”他喊道,“瞧!这儿!”   机械的摩擦声震动着地板,这让他的骨头和牙齿发出阵阵悲鸣。当他终于意识到卡车自身的重量和冲力,大规模的推车队伍散发出的汗味,堆积如山的货物咯吱作响和滑动的声音时,他握紧了双手。他等待着,强行压下恐惧,一秒又一秒,这里的一切都在考验着他对抗死亡的勇气,他屏住呼吸,不让自己被压垮,因为他是芬恩,是观星人,他是可以做到的。直到不知来自哪里的一阵让他全身冒汗的恐慌爆发出来,他用力撑起自己,大声尖叫道:“你们听得到我吗?停下!停下!”   他们继续前进。   噪声已经让他无法忍受了。这时,他咆哮着、狂踢着、挣扎着,因为满载货物的卡车的可怕冲力会让它持续地滑动,然后它会赫然地耸立在他上方,将他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接着,在缓慢却不可避免的痛苦中,碾碎他的骨头和身体。   直到他记起了手电筒。   它很小巧,奎朗让他务必带着它。拖着锁链的重量,他打了个滚,然后扭着手伸到外套里面,手腕肌肉扭曲得近乎痉挛。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纤细冰冷的管子。   震动让他全身战栗。他猛地抽出手电筒,然后将它掉在地上,它滚动起来,刚好滚到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咒骂了句,然后朝它的方向扭动了下,用下巴按住它。   光线射了出来。   他松了口气,但是卡车仍在继续前行。无疑,西维克莱人能够看到他了。他们一定能够看到他!然而,在大厅无边无际的隆隆作响的黑暗里,手电筒发出的光亮只是星星之火。在那一刻,透过所有的楼梯和走廊,以及数以千计的迷宫般的房间,他知道印卡塞隆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危险,而卡车的轰隆声是它刺耳的消遣。监狱正在看着他,却不会干涉。   “我知道你们可以看到我!”他大声尖叫。   卡车的车轮有一人高,它们在凹槽中滚动发出尖锐的声音,火花喷泉横穿石头路面。一个孩子呼喊着,高声呼喊,而芬恩则呻吟着,并且紧紧地蜷缩成一团,他知道什么作用都没起,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然而突然,刹车的尖啸声惊到了他,他的骨头和手指发出阵阵战栗的哀鸣。   车轮隐约地出现了。它们高高在上。它们在他头顶上方。   它们静止不动了。   他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因为恐惧变成了一块瘫软的抹布。手电筒只照到了油渍斑斑的车轮缘上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铆钉。   然后,在他的远处,一个声音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囚犯?”   他们在黑暗中聚集到了一起。他设法抬起头,然后看到了他们的轮廓,他们全都裹着头巾。   “芬恩,我叫芬恩。”他的声音像是耳语,他不得不忍气吞声,“我以为你们不会停下来……”   一阵咕哝声。其他人说道:“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斯卡姆人。”   “不!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起来。”他们陷入了沉默,而且没有人动。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斯卡姆人突袭了我们的侧翼。他们杀了我的父亲,然后把我丢在这里,随便给哪个路过的人。”他试着减轻胸口的痛苦,手指紧紧地抓住生锈的铁链,“拜托,我求你们了。”   有人走近,一只靴子的足尖停在了他的眼睛旁边,靴子很脏,而且还打了一个补丁。   “什么样的斯卡姆人?”   “扈从队。他们的头领称自己为约曼瑞克,侧翼之主。”   这个人啐了一口,然后贴近芬恩的耳朵:“那个人!他是一个疯狂的暴徒。”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芬恩绝望地扭动着:“求求你!他们可能会回来的!”   “我都说了不要管他,为什么要阻止我?”   “因为我们是西维克莱人,不是斯卡姆人。”让芬恩感到惊讶的是,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听到了她粗糙的旅行装下面丝绸衣物窸窣的声音。   她跪下来,芬恩看到,她戴着手套的手用力地拉着锁链。他的手腕在流血,铁锈在他脏兮兮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粉末痕迹。   男人一脸忧虑地说道:“导师,听着……”   “把剪线钳拿来,西姆,现在。”   她的脸靠近芬恩的脸:“别担心,芬恩。我不会把你留在这儿的。”   他痛苦地抬起头,然后看到了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人,她有着红色的头发和深色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股香皂和柔软羊毛的气味飘向他,一股刺穿心脏的香气闯入他的记忆,闯入他内心深处那个紧锁的黑色盒子里——一个房间,一个用苹果木生火的房间,一块蛋糕摆放在一个瓷盘里。   他的脸上一定满是震惊。在她头巾的阴影下,她亲切地看着他:“跟我们在一起,你会很安全的。”   芬恩也看着她。他无法呼吸。   一个育儿室。墙壁是石头的。墙上挂的饰物丰富多彩,琳琅满目。   一个男人匆忙地走了过来,然后把剪线钳伸到铁链下面。“当心你的眼睛!”他咆哮道。芬恩把头埋到袖子里,他感到人群正聚集到他周围。有一瞬间,他以为他所担心的痉挛就要发作了;他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让人眩晕的灼热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努力地与它斗争,他吞了口唾沫,在粗大的剪线钳把铁链剪开时,他紧紧地握住铁链。记忆淡去了,那个房间和那个炉火,那个带有银色小球、摆放在一个镶着金边的盘子里的蛋糕。即使他试着留住它们,它们还是消失了,而印卡塞隆冰冷的黑暗又重新回到眼前,油乎乎的车轮散发出一股酸腐的金属恶臭。   铁链滑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如释重负地坐起身,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女人执起他的手腕,然后翻转过来:“这里需要包扎一下。”   他呆住了,动弹不得。她的手指冰凉、干净,隔着他破损的袖子和她的手套,她触碰到了他的皮肤,然后她看着那个微小的文身,一只戴着皇冠的鸟。   她皱了皱眉:“这不是西维克莱人的标志。它看上去像是……”   “什么?”他立刻警觉起来,“像是什么?”   大厅里,数英里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他脚边的铁链蜿蜒地滑动。手持剪线钳的男人,弯下腰看着它们,踌躇了:“很奇怪。这个螺栓,是松动的。”   女导师凝视着那只鸟:“像那枚水晶。”   一声喊叫,从他们的身后传来。   “什么水晶?”芬恩问。   “一个奇怪的东西。我们找到了它。”   “这只鸟跟你找到的东西一样?你确定吗?”   “是的。”她惊讶地转过身,然后看着那个螺栓,“你不是真的——”   他必须让她知道这一切。他必须让她活着。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拽倒在地。“趴下。”他小声地说。接着,他生气地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个圈套。”   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看到她眼中的惊讶粉碎了,变成了憎恶。她猛地从他握紧的手中挣脱出来;一边扭动着站起来,一边大声尖叫道:“快跑!大家快跑!”但是地板的网格咣当一声打开了,手臂伸了出来,很多人从网格里蹿了出来,武器砰地撞到石头地面上。   芬恩开始行动。他把手持剪线钳的那个男人丢到身后,踢掉那个假螺栓,并设法摆脱了锁链。奎朗正在朝他大喊,一把短剑从他头顶掠过,他迅速趴下,打了个滚儿,然后抬起头来。   大厅里很黑,充斥着浓烟。西维克莱人正在大喊大叫,他们冲向那些庞大柱子避难,但是斯卡姆人已经在运货车上了,他们正在不分青红皂白地开火,笨拙的明火枪喷出的红色闪光让大厅里的味道变得很刺鼻。   他看不到她。她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已经跑掉了。一个人猛推了他一下,然后把一个武器塞到他手里:他觉得那是利兹,但是斯卡姆人都戴着他们黑色的头盔,所以他无法分辨出来。   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她正在把小孩儿们推到第一个货车下面。一个小男孩正在啜泣,她一把抓住他,把他护在自己的身后。但是气体正咝咝地从刚刚掉落下来并像鸡蛋一样破裂的小球体上散发出来,它刺鼻的气味让芬恩的双眼泪汪汪。他拿起头盔,把它戴好。鼻子和嘴巴浸湿的衬垫使他不得不加大了呼吸的动作。透过头盔上的眼罩看去,大厅一片红色,但是人影很清晰。   她手里有武器,而且她正在用它射击。      “芬恩!”   是奎朗,但是芬恩没有理睬他的喊叫。他跑向第一辆卡车,俯身躲进卡车下面,一把抓住女导师的手臂;当她转身时,他把她的武器打到一边,她发出愤怒的尖叫,用带有针刺的手套扑向他,手套上的那些针扎在了他的头盔上。当他把她从那群不停地踢打着他、与他打斗的孩子中间拉出来时,食物如瀑布一般被扔向了他们周围,有人接住、放好,然后他们有效率地滑进网格下面的斜槽。   一阵警报声呼啸响起。   印卡塞隆苏醒了。   墙壁上光滑的镶板滑向一边,伴随着咔嗒一声,耀眼的聚光灯灯光从看不见的屋顶直射下来,灯光在远处的地板上徘徊着,当斯卡姆人像老鼠一样四下逃窜时,聚光灯的灯光辨认出了他们,他们光秃秃的影子数量相当多。   “撤退!”奎朗吼道。   芬恩推着那个女人向前奔跑。在他们旁边,一个跑动的人影被灯光穿透,然后无声地消失了。孩子们大声恸哭。   她转身,看着她残存的人民,震惊得无法呼吸。然后,芬恩把她拖到斜槽边。   透过面罩,他们的视线相遇。   “从这里下去,”他喘着气说,“否则,你会死的。”   有一会儿,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听他的。   她朝他吐了口唾沫,然后从他的手中挣脱,跳进了斜槽。芬恩立刻紧随其后。   斜槽是白色的丝绸做的,坚韧且结实。他屏住呼吸顺着它往下滑,斜槽把他从另一端倾倒了出来,他落到一堆偷来的皮草和表面有划痕的金属零件上。   女导师已经被拖到一边,一支武器正指着她的头,她用鄙夷的目光注视着周遭。   芬恩痛苦地慢慢站起身。周围,斯卡姆人正滑进塞满了掠夺品的通道,有些步履蹒跚,有些勉强还有意识。最后,双脚轻轻着陆的,是奎朗。   网格砰的一声关上了。   斜槽掉落。   昏暗的人影不停地大口大口喘气、咳嗽,扯下面罩。   奎朗缓缓地摘下面罩,露出他英俊却被灰尘弄脏的脸庞。芬恩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发生什么事了?我在那儿恐慌极了!什么事花了你这么长时间?”   奎朗笑了。“冷静。雅高无法让气体正常工作。你跟他们交谈得很好。”他看着那个女人,“为什么要为她费心?”   芬恩耸了耸肩,仍然愤怒得一触即发:“她是个人质。”   奎朗挑了挑眉。“已经太多麻烦了。”他的头猝然一动,朝那个手持武器的人示意。那个人准备扣动扳机,女导师顿时脸色惨白。   “所以,我在那里冒着生命危险,却得不到任何额外的东西。”芬恩的声音很平稳。他没有动,但是他的结拜兄弟奎朗却看着他。好一会儿,他们就那样注视着彼此,然后,奎朗冷静地说:“如果她是你想要的——”   “她是我想要的。”   奎朗朝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然后耸耸肩。“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点点头,武器被放下了。他拍了拍芬恩的肩膀,他的衣服上扬起一阵灰尘。“干得好,兄弟。”他说。    2   我们将会从过去选择一个时代,然后重建它。   我们将会让世界从变化的焦虑中解脱出来。   它将会成为天堂!              ——恩多国王的法令      那棵橡树看起来像是真的,从基因的角度来说它已经很老了。它的树枝很粗大,所以爬上去很容易。当她提起裙子,攀向更高的地方时,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青苔沾满了她的手。   “克劳迪娅!已经四点了!”   艾丽斯尖锐的喊声从玫瑰花园的某处传来。克劳迪娅不予理睬,她拨开树叶,看向外面。   从这个高度望去,她可以看到整个庄园。菜园、温室、橘园,果园里树干粗糙的苹果树,还有冬天她们举办舞会的谷仓。她可以看到长长的绿色草坪向下倾斜到湖面,还有把通往这边十字路口的小路覆盖住的山毛榉。再看看西边,埃尔顿农场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老教堂的尖顶为哈默山戴上了一顶皇冠,它的风向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连绵数英里,监狱长的乡村在她面前呈现。牧场、村庄和小路,形成了一个蓝绿色的拼接图案,而河面上的薄雾则让这个图案显得有些朦胧。   她叹了口气,然后倚靠在树干上。   一切看上去如此平静,如此完美。她几乎不愿意离开。   “克劳迪娅,快点!”   呼喊声越来越微弱。她的奶妈一定已经朝房子跑去了,因为一群鸽子拍着翅膀飞了起来,仿佛有人正在爬上鸽子窝旁边的台阶。就在克劳迪娅聆听的时候,马厩里的钟开始敲钟报时,缓慢的钟声把时间带入炎热的下午。   乡村微微地闪烁着光芒。   远处,在公路上,她看到了马车。   她抿紧嘴唇。他回来早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马车,即使从这里看去,她依然可以看到马车的车轮在路上行驶时扬起的灰尘。四匹黑马拉着它,骑马侍从跟在马车的两侧。她数了数,有八个人,她扑哧一声笑了。印卡塞隆监狱长的出行很气派。他办公室的徽章喷涂在马车的车门上,一面细长的三角旗在风中飘扬。在马车上,一个身穿黑色和金色相间制服的车夫使劲地拉着缰绳。她听到风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鞭子抽打的声音。   在她上方,一只小鸟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唱着歌,歌声简短、绵密、柔和,可能是某种雀类。她一直非常安静,过了一会儿,它就栖息在她身旁的枯枝上。   马车已经到达了村庄。她看到铁匠从门口走出来,几个孩子从谷仓里跑出来。当骑马的人们轰隆隆地经过时,沿途发出一阵犬吠的声音,在经过狭窄的房子中间的路段时,马匹聚集在了一起。   克劳迪娅把手伸向口袋,掏出了望远镜。望远镜不是这个时代的,是非法的,但是她并不在意。把望远镜贴近眼睛,在调节镜头以适应她的视觉神经时,她感到了一瞬间的眩晕。接着,镜头里的场景被放大了,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些男人,她父亲的管家,骑着杂色马的加斯;肤色黝黑的秘书卢卡斯·迈德利寇特,穿着花色外套的骑兵队伍。   望远镜很有效果,车夫咒骂的时候,她几乎可以通过唇形知道他在说什么;桥上的里程标志一闪而过,接着她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了河边和门房。女仆希米正跑出去开门,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在她前面,女仆们十分恐慌。   克劳迪娅皱了皱眉。她摘下望远镜,这个举动把鸟儿吓得飞走了。世界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马车变小了。艾丽斯哀号道:“克劳迪娅!他们到了!你可不可以过来,赶快换好衣服!”   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她不会那么做。她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让马车轰隆隆地进来,她从树上爬下去,然后优哉游哉地走过去,打开门,站到父亲面前,她的头发是乱糟糟的一团,绿色的连衣裙裙摆也被扯破了。她父亲不悦的表情会很僵硬,但是他什么都不会说。即使她光着身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很可能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会说一句“克劳迪娅,我亲爱的”,然后冰冷的吻印在她的脸颊上。   克劳迪娅在树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爬了下去,她想知道会不会有她的礼物,通常是会有的。昂贵且漂亮的礼物,皇宫里的某一位女士挑选的。上一次,是一只在金色笼子里会发出刺耳叫声的水晶鸟。其实整个庄园到处都是鸟儿,是真正的鸟儿,它们一直在窗外飞来飞去,不时地争吵,叽叽喳喳。即便如此,她还是收到了一只水晶鸟。   她跳下来,跑过草坪,来到宽大的石头台阶前。当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时,庄园宅第前的玫瑰花园呈现在面前。温暖的石头在高温下闪闪发光,紫藤将塔楼和歪斜的墙角笼罩在一片紫色之中,深深的护城河的水面上有三只优雅的白天鹅。屋顶上,鸽子已经在那里安家,它们不时咕咕地叫着,或者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它们中有些飞到了角落里的塔楼上,把自己塞进漏洞和窟窿里。在稻草堆上,它们已经有几代聚集在了一起。你大概可以想象一下。   一扇窗子打开,却没有发出咔嗒的声音,艾丽斯急得气喘吁吁:“你去哪儿了!你难道没听见他们已经到了吗?”   “我听见了。别紧张!”   当她跑上台阶的时候,马车正穿过桥梁;她看见马车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栏杆后面转瞬即逝;接着,房子透出的冷漠暗淡环绕在她周围,空气中夹杂着迷迭香和薰衣草的香气。一个女仆从厨房跑了出来,匆忙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消失了。克劳迪娅猛地冲入了房间。      在她的房间里,艾丽斯正在把衣服拖出衣橱,一件丝质的衬裙,一件蓝色和金色相间的连衣裙套在它的外面,紧身胸衣草率地系着带子。克劳迪娅站在那里,让自己被带子束住,并且被牢牢地固定在连衣裙里,固定在这个令人生厌的、她无法逃脱的笼子里。越过奶妈的肩膀,她看到了那个在小巧的监狱里的水晶鸟,它的嘴巴惊得大张着,她怒视着它。   “不要动!”   “我没有动!”   “我猜,你刚才是跟杰瑞德在一起。”   克劳迪娅耸了耸肩。幽暗笼罩着她,她不愿意费心去解释。   紧身胸衣太紧了,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她打结的头发被梳得很疼,然后一个珍珠网插在头发上。她肩膀上垂着的头发与天鹅绒布料摩擦产生静电,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老妇人气喘吁吁地后退几步:“如果你不皱着眉头,看起来会更漂亮些。”   “如果我想的话,我就会皱眉。”克劳迪娅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她感觉整条裙子都在摆动,“总有一天,我会号啕大哭,会尖叫,会对着他的脸吼叫。”   “我不这么认为。”艾丽斯把那件绿色的旧裙子抱在胸前。她照了照镜子,把花白的头发塞回到头巾下面,接着她拿出一根激光美容笔,把它旋转开,熟练地消除了眼睛下面的一条皱纹。   “如果我即将成为女王,谁还会阻止我?”   “他会。”奶妈反驳的话跟随着她走过门口,“而你只不过会像其他人一样害怕他。”   奶妈的话是对的。镇静地走下楼梯,她知道,艾丽斯说的话一直都是对的。她的生活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她父亲在家的时候和她父亲离开的时候。她拥有两种生活,仆人们也是,整个房子、整个庄园连这个世界都是。   气喘吁吁且汗流浃背的园丁们、牛奶厂女工们、男仆们、随从们在过道里站成两排,当她穿过他们走向马车时,马车的轰隆声已经在铺着鹅卵石的庭院停了下来,她想知道他是否知道他们正在迎接他。很有可能知道,但他并没有多想念他们。   她站在台阶上,等待着。马儿们不停地喷着鼻息,马蹄的踢踏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尤其响亮。有人大喊了一声,老拉尔夫匆忙上前,两个脸上搽了粉,穿着制服的男仆从马车的后面跳下来,打开车门,放下车梯。   有那么一会儿,车门口一直是黑乎乎的。   接着,他用手抓住车身;然后,他的黑色礼帽出现了,接下来是他的肩膀,一只靴子,黑色的紧身及膝短裤。   约翰·阿历克斯——印卡塞隆的监狱长,他站直了身体,用他的手套掸去身上的灰尘。   他是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男人,他的胡子是精心修剪过的,他穿着双排扣的长礼服和上好的锦缎做成的马甲。距离她上一次看到他,已经过去六个月了,但是他看起来还是完全一样。拥有他这种社会地位的人,不需要展示出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看起来像是连美容笔都没有使用。他一头深色的头发,用黑色的缎带扎了起来,泛着优雅的银光。他看着她,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克劳迪娅,你看起来气色真好,我亲爱的。”   她走上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他用手扶起了她,接着她感受到了那个冰冷的吻。他的手指总是冰凉的,而且稍微有些湿黏,摸起来并不舒服。他仿佛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通常会戴着手套,即使是在温暖的天气。她想知道他是否认为她有变化。“就像你一样,父亲。”她喃喃低语道。   有好一会儿,他就那样一直看着她,冷静的灰色眸子凝视着她,眼神如往常一样坚定而清晰。然后他转过身。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们的客人。女王的大臣,埃维昂勋爵。”   马车摇晃了下。一个极度肥胖的男人从车厢里面走出来,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且伴随着他的出现,一阵浓烈的香气几乎沿着台阶向上翻滚。克劳迪娅感觉到了她身后的那些仆人们集体的兴奋,而她却只感觉到了沮丧。   大臣穿了一套蓝色的丝质西装,衣领上有一个精心制作的褶皱,衣领的褶皱那么高,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呼吸的。他的脸无疑是很红的,但是他的鞠躬礼却是很自信的,他的笑是小心翼翼的愉悦神情:“克劳迪娅小姐,我上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个被人抱在怀里的婴儿呢!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她没有料到会有一位访客。家里的主客房里堆满了缝了一半的她的结婚礼服的拖尾,凌乱的床上到处都是。她不得不采用一下拖延战术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她说,“也许,您会想到客厅坐一下。我们有苹果酒和新烤的蛋糕,可以作为您旅途劳顿之后的提神之物。”嗯,她希望它们可以。她转过头,看到有三个仆人已经离开了,队列中因为他们的离开而产生的空缺已经被迅速填补上了。她的父亲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上台阶,彬彬有礼地沿着前来迎接的队列点头致意,队列里的人们会在他到来之前行屈膝礼,并且垂下自己的眼睛。   克劳迪娅的笑容绷得很紧,她快速地思考着。埃维昂是女王的人。那个女巫一定是派他来查看新娘的。好吧,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她已经为此准备了很多年。   她的父亲在门口停了下来。“杰瑞德没有出现?”他轻轻地说道,“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我想他正在致力于一个非常精密的试验。他很可能还没有注意到您已经到了。”这是真话,但是它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借口。对于他的冷笑,她感到有些恼火。她在前面带路,她的裙子在没有任何铺陈的地板上拖曳,她把他们领进了客厅,一个用木板嵌镶的房间。因为有一个很大的红木侧板,客厅显得有些暗,里面摆着几把有精致图案的椅子和一张支架桌。桌上放着薰衣草和迷迭香,看到苹果酒壶和一盘厨师做出来的蜂蜜蛋糕时,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埃维昂闻到了甜蜜的香气。“好极了,”他说,“即使是皇宫都比不上这里的真实性。”   可能是因为皇宫大多数的背景都是电脑生成的,她暗自想到,然后说:“在监狱长的家里,阁下,我们为自己而感到自豪,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个时代的。这个房子是真的很老了。在狂怒年代之后,它被进行了彻底的修缮。”   她的父亲保持着沉默。他坐在桌子主座的一把雕花椅子上,严肃地注视着拉尔夫将苹果酒倒进银质的酒杯中。当他托起托盘的时候,老人的手在颤抖。   “欢迎回家,先生。”   “很高兴见到你,拉尔夫。我想,你的眉毛稍微白了些。你的假发有些松了,多搽些粉。”   拉尔夫鞠躬:“我会着手处理的,监狱长,马上。”   监狱长用眼睛审视着整个房间。她知道他不会错过窗扉角落里唯一一个用塑料玻璃做成的窗格,或者是粉饰过的天花板上那些预先伪造好的蜘蛛网。所以,她匆忙地说道:“女王陛下近来如何,阁下?”   “女王的身体非常健康。”埃维昂嘴里噙着满口蛋糕说道,“她为了安排你的婚礼,一直非常繁忙。你的婚礼将会是一场伟大的盛宴。”   克劳迪娅皱了皱眉:“但是毫无疑问……”   他挥挥自己胖乎乎的手:“当然,你的父亲还没有时间告诉你,计划有所改变。”   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开始冷却:“计划有所改变?”   “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孩子。不要为自己担心。更改了一下日期,仅此而已,因为伯爵从学院回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试着不让自己显露出一丝焦虑。但是她的嘴唇一定抿得很紧,或者她的指关节泛起了白色,因为她的父亲平静地站了起来,说道:“带勋爵去他的房间,拉尔夫。”   老仆人鞠躬行礼,走到门边,嘎吱一声将门拉开。埃维昂艰难地站了起来,大量的蛋糕屑如瀑布般自他的西装上落下。当它们落到地板上时,伴随着微小的闪光,它们消失不见了。   克劳迪娅默默地咒骂着。还有别的事情将会被注意到。   他们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沿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一路向上,伴随着拉尔夫恭敬有礼的低语,让那个胖男人由衷地享受楼梯乐趣的,是沿途的一些油画以及来自中国的瓷器和锦缎做成的挂饰。当他们的声音消失在房子被阳光照射着的远处时,克劳迪娅看着她的父亲。然后,她说:“你把婚礼提前了?”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明年,今年,有什么区别吗?你知道它总会到来的。”   “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   他上前一步,走近她。他表链上的银色立方体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后退了几步。如果他丢掉这个时代正式有礼的刻板,那将会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他展露出来的性格所产生的威胁让她感到一阵心寒。但是他仍保持着温文有礼的样子:“让我来解释一下。上个月,塞比恩提人发来消息,他们已经受够了你的未婚夫。他们……已经让他离开了学院。”   她皱了皱眉:“为什么?”   “一些常见的恶习。酗酒、吸毒、暴力行为,使女仆怀孕。几个世纪以来,愚蠢的年轻男人都会犯下的罪行。他没有兴趣接受教育。他为什么要有呢?他是斯蒂恩伯爵,等到他十八岁的时候,就会成为国王。”   他走向镶嵌了木板的墙壁,抬头看着那里挂着的肖像画。一个脸上有些雀斑,面露顽劣之色的七岁男孩俯视着他们。他穿着一件饰有褶边的棕色丝质西装,斜靠在一棵树上。   “卡斯帕·斯蒂恩伯爵,这个王国的王储,完美的头衔。他的脸没什么变化,是吗?那时,他只不过是放肆无礼。现在,他软弱无能、残暴蛮横,并且认为别人无法控制他。”他看着她,“一个挑战,你未来的丈夫。”   她耸了耸肩,这使得裙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可以搞定他。”   “你当然可以。我很确定。”他朝她走过来,然后站定在她面前,他灰色的眸子打量着她。她直直地回视着。   “我为这门婚事创造了你,克劳迪娅。赋予了你品位、智慧和冷酷无情。一直以来,你所接受的教育,比王国里的任何人都要严格。语言、音乐、击剑、骑术,每一项即便是你暗示想要拥有的才能,我都会培养。费用对于印卡塞隆的监狱长来说,不算什么。你是伟大庄园的女继承人。我把你当成女王来培养,而你也将会成为女王。在每一段婚姻中,都是一个人引领,一个人遵循。尽管这一次是皇室的安排,但是它也会是如此。”   她抬头看着那幅肖像画:“我可以搞定卡斯帕。但是他的母亲……”   “女王就交给我。她和我彼此了解。”他执起她的手,然后两只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无名指。她很紧张,她努力让自己保持一动不动。   “那会很容易的。”他低声说道。   温暖的房间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一只鸽子在窗外咕咕地叫。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两手间抽离,然后挺直身体:“那么,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   “女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两天后我们动身前往皇宫。你要确保自己准备就绪。”   克劳迪娅没有说话。她感觉很不真实,有些不知所措。   约翰·阿历克斯转身走向门口:“你做得不错。把这个时代塑造得没有瑕疵,只是除了那个窗户,把它改变一下。”   她一动不动,然后轻声地说道:“你在皇宫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很乏味。”   “那么你的工作呢?印卡塞隆怎么样?”   他瞬间停下了脚步。她的心开始怦怦地跳。紧接着,他转过身,声音冰冷,并带有一丝好奇:“监狱的秩序井井有条。为什么你会问这些?”   “没什么。”她试着挤出笑容,她想知道他是如何监控那个监狱的,它在哪儿,因为所有的密探都告诉她,他从没有离开皇宫。但是,印卡塞隆的神秘是她现在最不担心的事情。   “啊,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他走向桌子上的一个皮包,然后把它拉开,“我给你带来了你未来的婆婆送给你的礼物。”他把它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们两个看着它。   一个檀香木盒,外面系着缎带。   克劳迪娅极不情愿地把手伸向那个小蝴蝶结,但是他却说:“等等。”他拿出一个小型扫描仪,从盒子上方扫过。各种图像从它的柄上闪过。“安全的。”他把扫描仪折叠好,“打开它。”   她掀开盒盖。盒子里面,一个由黄金和珍珠构成的框架里,有一个涂了瓷釉的小模型,是一只在湖面上的黑天鹅,是她房子的徽章。她把它取出,然后笑了,她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湖水精致的蓝色和黑天鹅优雅的长脖子:“它很漂亮。”   “是的,但是你看——”   天鹅动了。它看上去像是在水上游,一开始很平静,接着它一跃而起,拍打着巨大的翅膀,然后她看到一支箭缓慢地从树林中射出,刺穿了它的胸脯。它张开金色的喙,开始唱歌,一种诡异的、可怕的音乐。接着它沉到水面以下,消失了。   她的父亲笑得很讽刺,“多么迷人啊!”他说。 3   这个实验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很可能存在我们无法预知的风险。但是印卡塞隆会是一个伟大的错综复杂且智能化的系统,不会有比它更加仁慈或者更加体恤囚犯的看守者了。   ——项目报告:马特·塞宾斯      这是一条漫长的回到通风井的路,隧道很低。女导师走路时一直低着头。她一路沉默不语,双臂环着自己。奎朗让大雅高看着她。芬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伤员的后面。   在侧翼的这个部分,印卡塞隆很昏暗,而且大多无人居住。监狱很少会唤醒这里,它不经常打开这里的灯,也不会派甲壳虫来这里。不像上面的石头路面,这里的地板是由一张金属网构成的,只给脚下些微的支撑。芬恩走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老鼠两眼发出的闪光,在它蹲着的地方,灰尘纷纷掉落到那里的金属区域。   芬恩周身僵硬而且疼痛,并且他如往常在一场伏击战之后一样愤怒。对于其他人来说,一直被压抑着的紧张已经爆发出来:即使是受伤的人,在他们蹒跚地走路时,都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们的大笑声中蕴含着一种舒缓压力的能量。他转头看向后面。在他们身后,隧道里吹进了风,发出阵阵回声。印卡塞隆应该会一直聆听的。   芬恩无法说话,而且他不想笑。对于一些玩笑言论,他冷眼旁观,以此来警示其他人离他远一点儿;他看到利兹没完没了地跟亚摩斯唠叨,她还挑起了自己的眉毛。芬恩对这些毫不在意。他的愤怒是发自内心的,源于他自己的,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灼热而强烈的自豪感,因为没有人有胆量像那样被铁链拴住,然后在一片寂静的环境下,躺在那里,等待死亡从身上碾过。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巨大的车轮,高高在上,就在他的头顶。   而且对于那个女导师,他很生气。   扈从队从不接受阶下囚,这是规矩之一。奎朗是一回事,当他们回到洞穴的时候,他必须向约曼瑞克解释一下她的情况,这让他感到一阵心寒。但是这个女人知道一些关于他手腕上的文身的事,他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否则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走路时,芬恩想起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幻象。如往常一样,那让他感到很痛苦,仿佛记忆(如果它算是的话)从内心深处某个痛楚的地方,一个被遗失的属于过去的深渊里,如火花般迸发出来,然后挣扎着崛起。然而,他很难让它保持清晰,他已经忘记了大部分,除了那个放在盘子里的、饰以银色小球的蛋糕,这有什么用?无法告诉他自己是谁,或者他来自哪里。   通风井的侧面有一个梯子,侦察的人们第一批下去,接着是囚犯们和战团的人们,他们把货物和伤员放下去。最后,芬恩爬了下去,他注意到了这里光滑的侧壁是如何破裂的,在那些破裂的地方,皱缩的黑色蕨类破土而出。那些植物必须尽快清理掉,否则,监狱可能会察觉到它们,然后把这个管道封闭起来,并且重新吸收整个隧道,就像去年,当他们在一次突袭后归来时,发现以前的洞穴不见了,只剩下了宽敞的白色通道,装饰着一些红色和金色的抽象画。   “印卡塞隆已经耸动了它的肩膀。”吉尔达斯当时害怕地说。   那是芬恩第一次听到监狱大笑。   芬恩打了个哆嗦,现在,他又记起了当初的情景,一阵冷冷的逗弄的窃笑在走廊里回荡。它让怒火中烧的约曼瑞克陷入沉默,让自己毛骨悚然。监狱是活着的。它残忍、冷漠,而他却身在其中。   芬恩跳下最后几级台阶,进入洞穴。宽敞的室内如往常一样喧闹且凌乱。熊熊燃烧的火焰所散发出来的温暖迎面扑来。当人们焦急地簇拥在战利品周围,把粮食口袋拉开,费力地取出食物时,他挤过人群,径直走向他和奎朗共用的小牢房。没有人阻止他。   在房里,芬恩锁好那个劣质的门,坐到床上。房间很冷,闻起来有一股脏衣服的味道,但是它很安静。慢慢地,他让自己躺了下来。   他呼吸着空气,也吸入恐惧。恐惧一波一波地侵袭着他,那种感觉让他害怕。他知道心脏的连续锤击会要了他的命,他感觉到冷汗已经让自己的后背和上唇变得冰冷。直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压制这种感觉,但是这种战栗的心跳是那巨大的车轮所引起的共鸣;当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紧闭的双眼时,他看到,金属轮缘正在他头顶上方,在一片尖锐刺耳的火花喷泉中不断地向他逼近。   他原本应该会死的。或者,更糟糕的,被碾碎,然后变成残废。为什么他会说他要做这件事?为什么他总是要维护他们愚蠢、鲁莽的声望?      “芬恩?”   他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奎朗背对着门站在那里。   “你站在那儿多久了?”芬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赶忙清了清喉咙。   “很久了。”他的结拜兄弟走过来,坐到另一张床上,“累了?”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是的。”   奎朗点点头。“我们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任何一个囚犯都知道这一点。”他看着门,“外面那些人,应该没有人能够做到你做的那些。”   “我不是一个囚犯。”   “你现在是。”   芬恩坐了起来,揉了揉他肮脏的头发:“你应该可以做到的。”   “嗯,是的,我可以。”奎朗笑了,“但是,到时我会是一个杰出的偷盗艺术家,芬恩。极具毁灭性的英俊外表,绝对的残酷无情,彻底的无所畏惧。”他把头歪向一侧,仿佛在等待对方轻蔑的扑哧声。当期待中的扑哧声没有如期而至时,奎朗大笑起来,接着脱掉他的黑色外套和无袖紧身皮上衣。解除胸部的束缚,他把剑和明火枪放下,在衣服堆中不断寻找,接着拽出了一件红色的系着醒目的黑色带子的衬衫。   芬恩说:“下一次,换你去。”   “你什么时候见我没有轮换过,兄弟?我们的声望必须强行灌输到扈从队那些人的木头脑袋里。奎朗和芬恩,无所畏惧,是最棒的!”他从水壶中倒出水,然后清洗自己。芬恩疲倦地待在一旁,注视着他。奎朗拥有光滑的皮肤和柔软的肌肉。在这个地狱里,充满了丑陋的和缺衣少食的人们,以及半人和满脸麻子的乞丐,与这些人相比,他的结拜兄弟是十分完美的。而且,他还花了好多心思让自己保持这种完美。现在,奎朗穿上那件红色衬衫,并将一个偷来的饰品插进他浓密的头发里,然后对着一个镜子碎片仔细地看着自己。他没有转身,直接说道:“约曼瑞克想要见你。”   芬恩一直在等这个消息,但即便如此,听到的时候仍然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现在?”   “马上,你最好梳洗干净。”   他并不想梳洗。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倒出了干净的水,擦洗胳膊上的油脂和油污。   奎朗说道:“关于那个女人,我会支持你的,但是有一个条件。”   芬恩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条件?”   “你要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   奎朗把那条破烂的毛巾扔向他:“芬恩,观星人,是不会贩卖妇女和儿童的。亚摩斯会,或者任何一个难缠的人都会,但是你不会。”   芬恩抬起头看着他,奎朗的蓝眼睛直直地回视着他。   “可能,我只是变得越来越像你们其他人了。”他用那个满是沙子的破毛巾把脸擦干。然后,他没有费心去换衣服,而是径直走向门口。中途,奎朗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你认为她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   芬恩感伤地转过身:“有时候,我真希望我可以挑选不那么犀利的人注视着我的后背。好吧,是的。她说的一些事情……那些可能……我需要问问她。我需要让她活着。”   奎朗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门口。“嗯,别表现得太渴望,否则他会当着你的面杀了她的。我来负责交谈。”他查看了一下外面的人们,然后扭过肩膀回头看,“皱着眉头,然后不要说话。兄弟,这是你擅长的。”      约曼瑞克的牢房门前照例是那两个保镖在把守,奎朗咧开嘴发出一阵笑声,离得较近的看守嘟哝了一声,然后退到一边。芬恩跟着他的结拜兄弟一进去,就险些被酮类药物的那股熟悉的、甘甜的恶臭气息熏得窒息,空气中弥漫着让人麻醉的烟雾。它卡在他的喉咙处,他艰难地吞咽着,试着让自己不要深呼吸。   奎朗用手肘推开一对对结拜兄弟,径直走向前面,芬恩在色彩沉闷的人群中尾随着那华丽的红色上衣前行。   大多数人都是半人。有些人用金属爪代替手,或者在没有皮肤的地方用塑料组织打补丁。有个人有一只假眼,那只假眼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只是除了它看不见东西,并且眼球的虹膜是一颗蓝宝石。他们是低等中的低等,是纯粹的被奴役和被鄙视的一群人;这些人,监狱有时会非常严格地修复,有时则只是心血来潮地修理一番。走在他们面前的,有个矮人,驼背、头发是金属丝,他让路的速度不够快,奎朗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奎朗对于半人有一种特殊的敌意。他从不跟他们说话,几乎不肯承认他们的存在,仿佛他们是大批出没于洞穴的狗一样。就好像,他自己的完美因为他们的存在而被侮辱了一般。   人群纷纷退后,然后他们站到了战团的人们之中。约曼瑞克的扈从队是一支步履蹒跚、软弱无能的队伍,无所畏惧只存在于他们自己的想象中。站在周围的,有大小雅高、亚摩斯和他的双胞胎兄弟祖玛、在战斗中会变得狂暴的脆弱女孩利兹和她从不言语的结拜姐妹莱米尔;还有一群年长的囚犯们和性情急躁喜好喋喋不休的男孩们,狡猾的杀手们和一些擅长用毒的女人们。被一群肌肉发达的保镖包围着的,正是约曼瑞克本人。   约曼瑞克,一如既往地嚼着酮类药物。他几乎快掉光的牙齿机械地咀嚼着,甘甜汁液把牙齿染成了猩红色,他的嘴唇和胡子也沾染上了颜色。在他身后,他的保镖们动作一致地咀嚼着。   他一定对药物完全免疫,芬恩想。即使他不能没有它。   “奎朗!”侧翼之主的声音缓慢而冗长,“和芬恩,观星人。”   最后一个词带有浓重的讽刺意味。芬恩阴沉着脸,推开亚摩斯,与他的结拜兄弟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约曼瑞克懒洋洋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是一个大人物,那个雕花宝座是专门为他定制的;宝座的扶手上刻着一道道用来记录突袭次数的刻痕,而且被酮类药物染上了颜色。一个被称为“狗奴”的奴隶拴在宝座上;他让它试吃他的食物,以检验食物是否有毒,它们都活不久。这个奴隶是个新人,在上一次突袭时被带回来的,它衣衫褴褛,头发是乱蓬蓬的一团。侧翼之主穿着一件金属战袍,他的头发很长而且很油腻,编了辫子还插满头饰。七个厚重的骷髅头戒指紧紧地箍在他肥厚的手指上。   他用被头巾遮住的眼睛怒视着扈从队。   “一次很好的突袭,各位。食物和金属原料,足以让每个人都分到丰厚的一份。”   房间里发出一阵嘈杂声。但是“各位”仅仅是指扈从队,那些随从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   “然而没有获得预期中的收益,某个蠢货惹恼了监狱。”他吐出药物,然后从他手肘旁的象牙盒子里又取出了一片,将它仔细叠好,塞进脸颊的位置,“死了两个人。”他缓慢地咀嚼着,眼睛紧紧盯住芬恩,“带回了一个人质。”   芬恩刚张开口,奎朗就结实地踩了他一脚。打断约曼瑞克的话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主意。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中间会出现让人感到不耐烦的停顿,但是他愚蠢迟钝的外表其实是很有欺骗性的。   一条细长的泛着银光的红色唾液悬在约曼瑞克的胡子上。他说:“解释一下,芬恩。”   芬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奎朗却做出了回答,他的声音冷冷的:“侧翼之主,我的结拜兄弟在当时冒着巨大的危险。那些西维克莱人原本不会那么轻易地停下来,或是慢下来。因为他,我们才有足够吃上很多天的食物。这个女人只是心血来潮的结果,一份小小的犒赏。但是,当然,扈从队是您的,所以决定应该由您来做。但是不管怎样,她都没有什么意义。”   那句“当然”是含蓄的挖苦。约曼瑞克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芬恩无法辨别出这句隐晦的威胁所产生的刺痛是否被他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导师。她正站在一边,被人看守着,锁链缠着她的双手。她的脸上有了污垢,她的头发松散开了。她应该是被吓坏了,但是她站得笔直,她的眼睛注视着奎朗。接着,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无法迎向那不屑的眼神。他低下头,看向地面,但是奎朗用手肘轻推了他一下,他便立刻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以压倒性的目光瞪视着所有人,使得他们不敢与他对视。若是在这里表现出软弱,让人看起来觉得可疑,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他不会信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奎朗。然而,却也仅仅是因为誓言。   他傲慢地站在那里,对上约曼瑞克注视的目光。   “你跟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侧翼之主询问道。   “三年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了。你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你不会再迫不及待地尖叫,也不会再在熄灯之后,暗自啜泣。”   扈从队的人们暗自偷笑。有人说道:“他还没有杀过人呢!”   “他早该做到了。”亚摩斯小声抱怨道。   约曼瑞克点了点头,他头发里的金属饰品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可能你们说得对。”他注视着芬恩,芬恩也一直盯着他看。这是侧翼之主戴着的一个睡眼惺忪的面具,是一个肿胀而迟钝的伪装,用来掩饰他精明过人的残暴。现在芬恩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当约曼瑞克近乎昏昏欲睡地说“你可以杀了这个女人”时,他甚至都没有眨眼。   “我可以,主人。但是我宁愿用她来换取利益。我听到他们叫她导师。”   约曼瑞克挑起一条如酮类药物一般红的眉毛:“赎金?”   “我确信他们会支付的,那些卡车装满了货物。”他停了下来,这次不需要奎朗来告诉他不要说太多。有那么一会儿,恐惧的感觉归来,再一次引发了战栗,但是他努力地克制住了。任何赎金都意味着约曼瑞克会分得一份,这无疑会让他动摇。他的贪婪可是具有相当传奇性的。   牢房的光线很昏暗,房里的蜡烛一直在滴着蜡。约曼瑞克倒了一杯酒,然后将杯子稍微倾斜,溅洒出一些给那个如小狗一般的生物,然后看着它舔食。直到那个奴隶坐回来并且表现得安然无恙时,他自己才开始喝。接着,他举起手,手背朝外,露出那七枚戒指。“你看到这些了吗,男孩?这些戒指里面装有生命。我偷来的生命。他们每一个都曾是我的一个敌人,他们或被缓慢地杀死,或在痛苦中煎熬。他们每一个都被困在这里,在环绕我手指的圆环里。他们的呼吸、他们的能量、他们的力量,都被从他们的身体里取出,然后为我保留,直到我需要他们。一个人可以有九条命,芬恩,从一条命换到另一条命,可以躲避死亡。我的父亲做到了,我也将会做到。但是到现在为止,我只有七条命。”   扈从队的人们面面相觑。后面,女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竭力去看在人群头顶上方的戒指。银色的骷髅在充满了药物的空气中闪闪发光:其中一个不老实地朝芬恩眨了眨眼。芬恩咬着干裂的嘴唇,然后尝到了酮类药物的味道,它像血一样咸,而且使得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在眼角游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房间里热得让人无法忍受。高处的椽子上,老鼠盯着下面看,一只蝙蝠突然拍打着翅膀飞出来,然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在没有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三个孩子正在一个粮食堆里挖来挖去。   约曼瑞克站起身。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比其他人高出一头。他俯视着芬恩:“一个忠心的人会把这个女人的生命献给他的首领。”   一片沉默。   已经没有退路了。芬恩知道他不得不那么做了。他望了一眼女导师。她也回望着他,她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不堪。   但是奎朗从容不迫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紧张气氛:“一个女人的生命,主人?一种情绪化且愚蠢的生物,一个脆弱且无助的东西?”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无助。她看上去很愤怒,而芬恩也为此而咒骂她。为什么她不肯哽咽、乞求,然后啜泣!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内心,她低下了头,然而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散发着骄傲的气息。   奎朗优雅地挥了挥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她没有多少力量值得垂涎,但是如果你想要,那么她就是你的。”   这太危险了。芬恩感到很震惊。没有人可以戏弄约曼瑞克。没有人可以让他看起来可笑。约曼瑞克没有服用那么多的药物,他应该能感觉到奎朗言语中的挖苦。如果你想要她,如果你是那么渴望的话……战团里有些人已经听明白了。祖玛和亚摩斯彼此交换了隐蔽的微笑。   约曼瑞克怒目而视。他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回瞪着他。然后,他吐出红色的药草,把手伸向他的剑。   “我不像那些自负的男孩们那么挑剔。”他咆哮道。   芬恩后退了几步。那一瞬间,他只想拖走那个女人,但是奎朗紧紧地钳制住了他的手臂。约曼瑞克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剑就抵在她的脖子上。剑尖的寒光映白了她下巴以下的柔嫩肌肤,迫使她的头用力抬起。结束了。无论她知道什么,芬恩苦涩地想,现如今,他再也查不出来了。   在房间后面,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一个讽刺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的生命毫无价值,老兄。把她给那个男孩吧!任何敢于在死亡面前躺下的人,要么是个蠢货,要么就是个有预见力的人。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应该得到属于他的奖赏。”   人们匆忙分开。一个小个子男人大步穿过他们中间,他的衣服是塞比恩提人穿的深绿色。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身材依然笔直挺立,即使是扈从队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退到一旁。他走过来,然后站定在芬恩的旁边。约曼瑞克目光凝重地俯视着他。   “吉尔达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照我说的做。”这个老男人说话的声音很严厉,仿佛在对一个孩子讲话。“你很快就会得到你最后的两条命了。但是她——”他猛地伸出食指指向她,“不会是其中的一个。”   如果换作其他人,他们死定了。他们会被拖出去,倒挂在通风井里,很快老鼠就会吃了他们的内脏。但是一秒钟之后,约曼瑞克放下了剑:“你向我保证。”   “我向你保证。”   “塞比恩提人应该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   老人说:“不会。”   约曼瑞克看着他。然后把剑收回剑鞘:“带她走吧。”   女人松了一口气。   吉尔达斯不耐烦地看着她,当她还没有动的时候,他一把抓过芬恩的胳膊,然后把她拉近,“把她带出去。”他小声咕哝道。   芬恩犹豫了一下,但是奎朗立即行动起来,匆忙地推着那个女人穿过人群。   老人的手,如爪子一般迅速,抓住了芬恩的胳膊:“看到什么幻象了吗?”   “没有什么重要的。”   “这将由我来判断。”吉尔达斯目送奎朗离开,然后将视线收回。他蓝色的小眼睛很警觉,它们不停地转动,泄露出他焦躁不安的情绪,“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孩子。”他低头瞥了一眼芬恩手腕上的小鸟标记。然后,放开了他。   芬恩立刻挤过人群,走了出去。   女人正在洞穴外面等着,她没有理会奎朗。她转过身,经过芬恩的面前,昂首阔步地回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小牢房,芬恩的头动了一下,示意那个守卫离开。   那个女导师转身。“这是斯卡姆人的山洞?”她嘘道。   “听着,你还活着……”   “但不是因为你的帮助。”她挺直了自己的身体,她比他高,并且她的愤怒里充满了怨恨,“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都可以忘记了。你们这些杀人凶手会烂在地狱里!”   在他身后,奎朗斜倚在门框上,咧着嘴笑。“有人完全没有感激之情啊!”他说。       4   最后,当一切准备就绪时,马特召集了一次塞比恩提人会议,寻求志愿者。他们必须准备好永远地离开家人和朋友。要舍弃青绿的草地、树木和明媚的阳光,永远不会再看到星星。   “我们是塞比恩提人。”马特说,“我们背负着成功的责任。我们必须用我们最优秀的头脑去指引那些犯人。”   在指定的时间,当马特抵达议事厅的大门时,据说,他喃喃低语着他的担心,他担心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马特打开门。七十个男女等待着他的到来。在一次伟大的仪式中,他们进入了监狱。   他们再也没有被看到过。   ——钢铁狼的传说      那天傍晚,监狱长为他的贵宾举办了一个晚宴。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银质餐具,雕刻着连串天鹅的酒杯和餐盘。克劳迪娅穿着一件红色的丝质礼服,礼服的上半身是一件带有花边的紧身胸衣,她坐在埃维昂勋爵的对面,而她的父亲则坐在餐桌的主座上,有节制地吃着东西,轻声地讲话。他平静的目光在紧张的宾客们的身上来回地流转。   所有的邻居和租户都听从了召唤。本来就应该这样,克劳迪娅冷酷地认为,因为当监狱长邀请的时候,是不应该存在拒绝的。即使是女仆希尔维亚。她一定已经快两百岁了,她正与坐在她身边的百无聊赖的年轻人调情,进行一些矫揉造作的对话。   就在克劳迪娅观察他们的时候,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忍住了一个哈欠。她看着他,而他也凝视着她。她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接着朝他眨了眨眼。她知道她不应该戏弄他,他只是她父亲的一个侍从,监狱长的女儿地位远远凌驾于他之上。只不过,她也感到百无聊赖。   在连续不断的一道道鱼肉、孔雀肉、烤野猪和甜品之后,接下来就是舞会了,烟雾缭绕的大厅上方,有一个闪烁着烛光的室内平台,乐师们在那里演奏。当她弯腰穿过一长列舞者支起的手臂下方时,她突然想到,那些乐器是否准确——中提琴是否来自更晚的时期?这些困惑缘自把细节问题留给拉尔夫,那个老家臣虽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仆人,但他的调查有时草率了些。当她的父亲不在这儿的时候,她可以不在意,但监狱长是一个对细节一丝不苟的人。   已经过了午夜,她终于看到最后的几位客人坐进了他们的马车,她一个人站在庄园的台阶上。在她身后,两个在黑暗中为行人照路的男孩疲倦地等待着,他们手中的火炬在微风中忽明忽暗。   “去睡觉吧。”她说,但是没有转身。   火焰的微弱光亮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逐渐减弱,夜晚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她就跑下台阶,穿过门房的拱门,跑到护城河上方的那座桥上,呼吸着温暖的夜晚那幽深的寂静。蝙蝠轻快地掠过天际,她一边看着它们,一边扯掉坚硬的飞边领和项链,然后又从礼服下面退掉僵硬的裙撑,解脱似的把它们丢向河岸下那个老旧的废弃的厕所。   好多了!它们可以留在那里,直到明天早上。   她的父亲早些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他带着埃维昂勋爵去了藏书阁,可能他们还在那儿,谈论金钱和债务清算,还有她的未来。随后,当他的客人离开,整个房子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的父亲会到走廊尽头,拉上黑色天鹅绒窗帘,然后解开暗码锁,打开他书房的门。他将会在那里消失几小时,也可能会是几天。就她所知,没有其他人进过那个房间。仆人没有、技术人员没有,甚至他的秘书,迈德利寇特也没有。她用了好几个月来破解那把暗码锁,不过目前还没成功。因此,她也从来没有进去过。   嗯,只是还没有而已。   抬头扫视了一眼北边的塔楼,如同她预想的那样,她看到塔楼最顶端的房间窗户,映出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她疾步走向塔楼,打开门,在黑暗中爬上楼梯。   他把她看成一个工具,一个他制作出来的东西……培养,是他的说法。她抿紧嘴唇,她的手指在冰冷油腻的墙上摸索。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明白,他的冷酷无情是那么彻底,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变得跟他一样。   她的父亲爱她吗?当她的脚步慢下来,停在一个石头平台上喘息的时候,她笑了,这是一个安静的消遣方式。她不知道,她爱他吗?她无疑是怕他的。他对着她笑时,有时候会让她回想起儿时,他牵着她的手出席隆重的场合,并且称赞她的裙子。他从没有拒绝给予她任何东西,从没有打过她或者冲她发火,即使是在她发脾气的时候,或者在她摔碎了他给她的珍珠项链的时候,或者骑马离开,跑到山上待了好几天的时候。而从她有记忆时起,他冷漠的灰色眼眸中透出的镇静就会吓到她,因他的不悦而产生的恐惧就一直笼罩着她。   走过第三层的楼梯平台,楼梯上到处都堆满了鸟粪,真正的鸟粪。她选择合适的落脚点穿过楼梯,然后沿着走廊不断地摸索,来到了转弯处,再爬上三级台阶,来到一扇闩住了的铁门前。她握住圆环,轻轻地转动它,然后窥向里面。“杰瑞德?是我。”   房间很黑。唯一的一支蜡烛在窗台上燃烧着,它的火焰因为气流的影响忽明忽暗。塔楼各处的窗户都敞开着,这是无视协议的行为,因为这么做会给拉尔夫带来很多小猫。   天文台房顶耸立在钢铁横梁上,横梁很窄,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浮在空中一样。房里有一个很大的天文望远镜,镜头已经转到南方;望远镜上遍布着寻星镜、红外线读写器和一个小型的不停闪烁的监视器。克劳迪娅摇了摇头:“看看!如果女王的密探看到这些,光是罚金就足以削弱我们了。”   “他不会的,今晚喝了那么多的苹果酒,他是不会看到的。”   一开始,她甚至都找不到他。接着,窗边的一个影子动了下,然后黑暗中分离出了一个细长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取景器前直起了腰。“看看这个,克劳迪娅。”   她凭着自己的感觉穿过房间,走过凌乱的桌子,天体观测仪,悬挂着的行星模型。她突然紧张了一下,一只狐狸幼崽飞快地跑过,冲上了窗台。   他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引导她到望远镜前:“星云F345。他们叫它玫瑰。”   当她看向镜头的时候,她可以理解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撒满黯淡夜空圈里的星星,如凝脂般地爆炸绽放,宛如一朵巨大花朵的花瓣,跨越了一千光年的距离。一朵由恒星和类星体、天体和黑洞构成的花朵,它炽热的核心不停地脉动,周围环绕着气态的云雾。   “它距离我们有多远?”她喃喃细语。   “一千光年。”   “所以,我正在看的东西已经有一千年那么老了?”   “可能还要更老。”   她感到眼花缭乱,从镜头前收回了视线。当她转过身面对他的时候,烛光轻微地闪烁模糊了她的视线,眼睛掠过他乱糟糟的黑色头发,她看到了他狭窄的脸,瘦削的身材和长袍里面没有系好的束腰外衣。   “他已经把婚礼提前了。”她说。   她的家庭教师皱了皱眉:“是的。当然。”   “你知道了?”   “我知道伯爵已经被学院开除了。”他靠近蜡烛,然后她看到烛光照亮了他黑色的眼眸,“今早他们给我发了消息,我猜可能会有这个结果。”   她感到无比烦躁,把沙发上的一堆文件推到地板上,然后疲惫地坐下,荡着双脚:“没错,你是对的。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不够,对吗?”   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要完成设备测试,不够。”   “你看上去很累,杰瑞德·塞宾斯。”她说。   “你也是,克劳迪娅·阿历克斯。”   他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而且他的脸色很苍白。她轻柔地说:“你应该多睡会儿。”   他摇了摇头:“当宇宙在我头顶上方盘旋的时候?不可能的,女士。”   她知道是疼痛让他一直睡不着。这时,他唤了声狐狸幼崽,它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用身体摩擦并且用头抵撞着他的胸口和脸庞。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黄褐色的脊背。   “克劳迪娅,我一直在思考你的推测。我想让你来告诉我,你的婚约是如何安排的。”   “嗯,你当时已经在这儿了,不是吗?”   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可能在你看来,好像我一直都在这儿,但是事实上,我是在你过完第五个生日之后才来的。监狱长发消息给学院,寻找最优秀的塞比恩提人。他女儿的家庭教师必须无所不能。”   回想起她父亲说过的话,她皱了皱眉。杰瑞德在一旁看着她:“我说了什么吗?”   “不是你的原因。”她把手伸向那只狐狸,但是它却把脸扭到一边不理她,还把自己完整地塞进杰瑞德的臂弯里。于是,她酸溜溜地说:“嗯,那取决于你指的是哪一次的婚约,我有两次。”   “第一次的。”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当时才五岁。我不记得了。”   “但是他们却让你跟国王的儿子订了婚,跟贾尔斯。”   “就像你说的,监狱长的女儿不能退而求其次。”她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在天文台周围徘徊,并拾起地上的文件。   他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他是一个英俊的小男孩,我记得。”   她背对着他,说道:“是的,那之后的每一年,皇宫的画师都会寄来一张他的画像。我把它们都装在一个盒子里。一共有十张。他有深褐色的头发和刚毅的面孔。他原本应该会变成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她转过身,“实际上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我们去皇宫参加他的七岁生日派对的时候。我记得一个男孩坐在一个对他来说过大的宝座上。他们必须把一个箱子垫在他的脚下。他有一双很大的棕色眼睛。他被允许亲我的脸颊,他是那么的局促不安。”回想到这些时,她笑了出来,“你知道男孩们的脸究竟可以变得多红吗?嗯,他的脸变成了猩红色。他所能含糊表达的就只有,‘嗨,克劳迪娅·阿历克斯。我是贾尔斯’。他送给我一束玫瑰。我一直保留着它们,直到它们凋零得七零八落。”   她走向望远镜,然后跨坐在搁脚凳上,把裙子拉到膝盖处。杰瑞德抚摸着幼兽,看着克劳迪娅调整目镜,然后透过它向外看去:“你喜欢他。”   她耸了耸肩:“你永远都不会觉得他是王位继承人。他就像其他任何一个男孩一样。是的,我喜欢他。我们本可以继续发展的。”   “但是你不喜欢他的弟弟?即使在那时也不喜欢。”   她的手指转动微调旋钮:“哦,他!那个内心扭曲、嬉皮笑脸的家伙。不喜欢,我很快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在下国际象棋时作弊,如果他输了,就会掀翻棋盘。他会对着仆人和其他一些告诉我该怎么下棋的女孩大喊大叫。当我的……当监狱长回到家,告诉我贾尔斯死得那么突然……以至于所有的计划都不得不更改的时候,我愤怒极了。”她坐直了身体,很快地转过脸,“我当时对你发誓的话,仍然有效。老师,我不能嫁给卡斯帕。我不愿意嫁给他。我厌恶他。”   “冷静,克劳迪娅。”   “我怎么能冷静!”她站了起来,不停地踱步,“我感觉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坠毁了。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但是却只有几天了!我们必须行动了,杰瑞德。我必须进入书房,即使你的机器还没有经过检验。”   他点点头,然后把幼兽推开,丢到地板上,无视它沮丧地嗥叫:“过来看看这个。”   在望远镜的一侧,监视器闪烁着。他轻按了一下控制开关,然后屏幕上泛起了塞比恩提语构成的文字波纹。尽管她恳求过,但是他从来没有教过她一个字。当他滚动文字的时候,一只蝙蝠如闪电般掠过开着窗的房间,然后消失在黑夜中。克劳迪娅扫视了一下四周:“我们应该小心点。”   “我一会儿会把窗子关上。”杰瑞德心不在焉地停住了文字。“这里。”他纤细的手指轻按了一个按键,然后翻译过来的文字就出现了,“看,这是女王写的被烧掉了的草稿片段,被皇宫里的一个塞比恩提人间谍恢复并且抄写了下来,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你让我去找任何可能支持你荒谬推测的东西——”   “它并不荒谬。”   “好吧,你的不太可能的推测,那就是,贾尔斯的死是……”   “谋杀。”   “离奇得突然。不管怎么样,我找到了这个。”   她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把他推到了一旁:“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挑起了一侧的眉毛:“塞比恩提人的秘密,克劳迪娅。这么说吧,学院里的一个朋友去查找了档案。”   当他走向窗边的时候,她急切地阅读着那些文字。   ……至于我们之前提到的安排,着实令人感到遗憾,但是巨大的变化,往往需要巨大的牺牲。自从他父亲死后,G就一直被其他人疏远;民众的悲伤是发自内心的,但也是短暂的,我们可以控制它。几乎不用说,你的参与对我们来说意义极其重大。当我的儿子成为国王的时候,我可以承诺你所有我……   她心烦意乱地嘴里发出咝咝声:“就这些吗?”   “女王一直都很谨慎。我们至少安排了十七个人在皇宫里,但任何可以表明事情的证据都很罕见。”他将最后一扇窗子拉下来,把星星阻隔在了外面,“这些找了好久。”   “但是它写得很清楚!”她急切地又读了一遍,“我是说……悲伤是发自内心的……当我的儿子成为国王的时候……”   在他走过来,点亮灯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师,这证实她杀了他。她谋杀了国王的继承人,哈瓦阿纳王朝的最后一个继承人,这样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她自己的儿子,就可以登上王位了。”   好一会儿,他都一动不动。待火焰稳定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心沉了下去:“你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我应该把你教得更好,克劳迪娅。你的论证要严密。所有的文字所显示出来的是,她有意让她的儿子当国王,而不是她为此做过任何事。”   “但是这个G——”   “首字母可以是它的任何人。”他冷酷地低头凝视着她。   “你不要那么认为!你不能……”   “我怎么认为并不重要,克劳迪娅。如果你作出这样的指控,那么你需要有充分的证据,不能让人产生任何质疑。”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然后蜷缩起自己,“王子是从他的马上摔下来死的。医生已经证实了。他的尸体曾被安放在皇宫的大厅里三天,供公众瞻仰。数千人排队从他旁边经过。你的父亲……”   “她一定是找别人杀了他,她嫉妒他。”   “她从没有显示出任何那么做的迹象,并且尸体也被火化了。现在已经无法判断了。”他叹了口气,“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像什么样子吗,克劳迪娅?你将只会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不喜欢她的包办婚姻,想要重新挖出任何形式的丑闻,借以从这场婚姻中解脱出来。”   她嘘了一声:“我不在乎!什么——”   他坐了起来:“安静!”   她愣了一下。那个狐狸幼崽站在那里,耳朵竖了起来。一阵风的飒飒声从门缝吹了进来。   他们两个立刻行动起来。克劳迪娅瞬间就到了窗边,吹熄了蜡烛;她转过身,看到杰瑞德的手指正放在控制面板上,控制面板连接着他安放在楼梯处的传感器和警报器。红色的小灯闪烁着。   “怎么?”她小声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回答。然后他压低嗓音:“那里有个东西,很小。可能是一个窃听器。”   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我父亲?”   “谁知道呢?可能是埃维昂勋爵,也可能是迈德利寇特。”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好长时间,一直侧耳倾听着。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阵犬吠声。他们可以听到,护城河那边的草地上传来羊群微弱的咩咩声,还有一只猫头鹰,正在捕猎。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一阵沙沙声告诉他们,那只幼兽蜷缩回窝里睡觉去了。她打破了一片沉默,说道:“我明天就要进入书房,即使我不能查明关于贾尔斯的事,至少,我可以了解到一些关于印卡塞隆的事。”   “与此同时,他也在房子里……”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杰瑞德纤长的手指拢着凌乱的头发:“克劳迪娅,你必须走了。我们可以明天再讨论这件事。”突然,他脸色煞白,双手撑在桌子上。他的身体向前微倾,呼吸变得困难。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望远镜走过来:“老师?”   “我的药,麻烦你。”   她抓过那根蜡烛,摇了摇,让它重新发出光亮,然后她第一百次地诅咒这个时代。   “在哪里……我找不到……”   “蓝色的盒子。天体观测仪旁边。”   她慌乱地摸索着,抓过笔、文件、书本,然后是那个盒子。盒子里面有一个小型的注射器和一些安瓿。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支安瓿药液吸入注射器,然后把它拿到他面前:“我可以吗?”   他温柔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可以的。”   她把灯拿得更近些。他卷起一只袖子,她看到了静脉周围那数不清的注射针孔。他小心翼翼地注射,微型针头几乎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当他把注射器放回到盒子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镇静且平稳了:“谢谢你,克劳迪娅。不要这么害怕。这个病已经折磨我十年了,它不是急性病。它可能还要再花个十年才能了结我。”   她笑不出来。这样的情况好多次了,她已经被吓坏了:“我需要派人来?”   “不,不用。我要躺到床上去,然后睡觉。”他把蜡烛递给她,“下楼梯的时候小心点。”   她极不情愿地点点头,然后穿过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仍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她那么做,他盖好那个盒子,塞比恩提人高领外套的深绿色闪烁着奇异的彩虹光芒。   “老师,那封信,你知道她是写给谁的吗?”   他抬起头,面露不悦之色:“知道,而且这使得我们进入他的书房这件事变得更加紧急。”   蜡烛的火光因为她慌乱的呼吸而摇曳闪烁:“你是说……”   “恐怕是这样的,克劳迪娅。女王的信是写给你父亲的。” 5   有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做萨普菲克。他来自哪里是个谜。有人说他诞生于监狱,由储存于监狱里的各种成分培育而成。有人说他来自外面,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回到那里的人。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而是来自那些闪亮的火花,疯子们在梦中看到过的那些火花,它们的名字叫做星星。   有人说他是一个骗子,一个傻瓜。   ——萨普菲克传奇      “你得吃点东西。”芬恩阴沉着脸,低头看着她。她坐下来,把脸决然地转向别处,并且用头巾遮住脸。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把盘子扔到一边,挨着她坐在木头长椅上,然后用手掌搓揉着疲乏的双眼。在他们四周,扈从队吃早饭的噪声响个不停,并且不时发出喧闹声。这是开灯之后的一小时,当时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没有被毁坏的那些门被骤然弹开,这种爆裂声他花了好多年才适应。他抬头看向那些椽子,突然看到一只监狱的眼睛正好奇地观察着他们:那个小红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下面。   芬恩皱了皱眉。没有人会注意那些眼睛,但是他讨厌它们。他起身,背对着它。“跟我来,”他厉声说道,“去个安静一点儿的地方。”   他快步走开,没有转头看她是否跟上了他。他不能再等奎朗了。奎朗去处理他们的那一份战利品了,因为奎朗一直都负责这些事。芬恩很久以前就已经意识到,他的结拜兄弟几乎一直在欺骗他,但是他从不在意。现在,他弯腰穿过一个拱门,出现在一个宽大楼梯的顶端,楼梯优雅地向下蜿蜒,延伸进无边的黑暗。   来到这里,噪声微弱了很多,它怪异地回荡在那个洞穴状的空间里。几个骨瘦如柴的奴隶女孩从他身边匆忙走过,她们看上去很害怕,即使某个扈从队的成员瞥她们一眼,通常也会有这种效果。巨大的铁链从看不见的屋顶悬垂下来,就像一座座巨大的桥梁,铁链上的每一个链环都比人还粗。有些铁链上,一些超级蜘蛛已经安了家,黏糊糊的蜘蛛网把金属糊成了乳白色。半个晒干了的狗,大头朝下地悬在一个蜘蛛卵袋上。   当他转过身时,那个女导师就站在他身后。   他走上前,声音低沉地说:“听我说,我不得不把你带来,我不想伤害你。但是那天,在那条运输路上,你说了一些事情,你说你认识这个。”   他拉起袖子,把手腕露出来给她。   她轻蔑地瞥了它一眼:“我就是太蠢了,才会同情你。”   一股怒火在他心中冉冉升起,但是他强行把它压了下来:“我需要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以及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现在,她的确是在看着他:“你是一个牢房生人?”   那个名字惹恼了他:“那是他们的叫法。”   她说:“我曾经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芬恩把目光移向别处。谈论自己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但是他感受到了她的兴趣,这可能是他仅有的机会。他坐到顶端的台阶上,感受着手底下那冰冷的碎石。凝视着那无边的黑暗,他说:“那时我刚刚睡醒,就是这样。周围很黑、很安静,我的脑子里完全是空的,我不知道我是谁,或者我在哪儿。”   他无法向她形容那种恐慌,那种可怕得让人尖叫的恐慌在他心里汹涌澎湃,使得他在狭小的空气不流通的牢房里不停地撞墙,把自己撞得全身淤青,他无法告诉她,他曾经不停地抽泣直到让自己呕吐;他曾经好多天都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不停地颤抖,内心的角落、牢房的角落,每一处角落都是一样的,每一处都是空荡荡的。   可能,她猜到了。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的裙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当时多大?”   他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大约十五岁,很年轻。我听说,他们之中,有些生来就是精神失常的,还有上了年纪的。你很幸运。”   极其微弱的同情。尽管她的声音很严肃,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他记起了伏击之前,她的关心。她是一个女人,会体谅他人的女人。那是她的弱点,而他必须利用这一点,就像奎朗教他的一样。   “我曾经是精神失常的,导师。有的时候,我还是会。你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感觉,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当时我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防护服,上面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名字是芬恩,编号是0087/2314。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个编号。我记住了它们,用锋利的碎片在石头上面刻写它们,割破自己的手臂用血书写它们。我像个肮脏的动物一样在地板上爬来爬去,与此同时,我的头发也逐渐地长长了。白天与黑夜,只是灯光的交替变化。食物会放在托盘上,通过墙壁滑进来;废物以同样的方式运出去。偶尔,我做出过努力,试着顺着那个洞去搜寻,但是它会啪的一声迅速关闭。大多数时间我都是精神恍惚地躺在那里。而当我睡着了的时候,就会做可怕的梦。”   她一直注视着他。他感受得到她正在怀疑他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她的双手强健而有力,她跟他们一起辛苦劳作,他看得出来,但是她也涂了红指甲。他轻声地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她一直目视前方,“我听说过这些牢房。塞比恩提人称它们为印卡塞隆的子宫。监狱用它们创造新的人类;他们以婴儿或者成人的形式出现,是完整的人,不像那些半人。但是只有年轻的人们存活了下来,被称为印卡塞隆的孩子。”   “是有些东西存活了下来,但我不确定是我。”他想要告诉她那些出现在他噩梦里的破碎图像,很多次,即使是现在,他都会在担心自己失忆的恐慌中惊醒,然后在大脑中搜寻着自己的名字,自己在哪儿,直到听到奎朗平静的呼吸声才让他安下心来。然而他却说,“那里总是有只眼睛。起初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注意到它出现在夜晚,一个小红点在天花板附近闪闪发光。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它一直都在,意识到它一直都在看着我,而我却没有办法逃离它。我认为它的身后有一个好奇而残忍的情报人员。我恨它,我扭动着身体远离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贴在潮湿的石头上,不去看它。然而,过了一会儿,我却无法阻止自己环视一圈,去查看它是否还在那儿。渐渐地,它开始变成一种宽慰。如果它走开了,我会感到非常害怕,我无法忍受它会离开我的想法。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跟它说话。”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奎朗这些。她的安静、她的亲和力,那股香皂的气息和舒适的感觉,他曾经一定感受过某些类似的东西,因为它们诱导他说出这些话,尽管有些困难,有些不情愿。   “你曾经跟印卡塞隆说过话吗,导师?在最黑暗的夜晚,当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向它祷告,小声地跟它讲话。祈求它结束那虚无的噩梦?那就是牢房生人做的事情。因为没有其他人在那个世界,它就是整个世界。”   他的声音哽咽。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他,说道:“我从来没有那么孤独过。我有丈夫。我有孩子们。”   他吞咽了口唾沫,感觉到她的愤怒戳破了他的顾影自怜。可能她也在揣摩他。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把头发从眼前拨开,他知道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但是他并不在意:“那么,你很幸运,导师,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除了监狱,可监狱是铁石心肠。但是逐渐地,我开始理解,它很庞大,我生活在它里面,我是一个微小的、迷失了的生物,它吃了我。我是它的孩子,它是我的父亲,它庞大得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而当我确信了那些,确信我已经沉默得麻木了的时候,门打开了。”   “所以,那里有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是的,一直都有。它很小,在灰色的墙上,一直都很不显眼。很长时间,可能有几小时,我就只是注视着那个黑暗的矩形,害怕可能会有什么东西进来,微弱的声音和气味从远处传来。终于,我鼓足了勇气,爬向它,然后窥视外面。”他知道她现在正在看着他。他将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门外只有一个管状的白色走廊,走廊的上方点着灯。它沿着两个方向笔直地延伸,没有出口,没有止境。放眼望去,它不断地变窄直至远处看不清的地方。我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你那时已经可以走路了吗?”   “几乎不能。我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她一本正经地笑了。他赶紧继续:“我一直踉踉跄跄地走,直到我的双腿支撑不住了,但是走廊还是跟之前一样笔直,没有特色。灯光熄灭了,只有那些眼睛注视着我。当我把一个甩在身后的时候,我就会发现前方还有一个,这让我感到很欣慰,因为我愚蠢地认为印卡塞隆正在照看着我,正在引导我去安全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就睡在我倒下的地方。开灯的时候,满满一盘平淡无味的食物放在我的脑袋旁边。我吃了它,然后继续走。我沿着那个走廊走了两天,直到我逐渐确信我一直停留在原地,哪里都没去,确信其实是这个走廊一直在移动,就像我正站在某个跑步机上,并且将会永远地走下去。我猛烈地撞向一面石墙,绝望地捶打着它,然后它突然开了,我摔了出去,摔进一片黑暗之中。”   他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于是她说:“然后发现你到了这儿?”   她听得入了迷,不顾自己的处境。芬恩耸了耸肩:“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平躺在一个装有一堆粮食和几十只老鼠的货车上。扈从队在他们的一次巡逻中捡到了我。他们原本可以奴役我或者割断我的喉咙,是那个塞比恩提人劝阻了他们。尽管奎朗把功劳揽到了他的身上。”   她发出刺耳的大笑:“我确信他会的。你从没有试过再去找那个隧道?”   “我试过了。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   “但是跟这些……动物待在一起……”   “这里没有其他人。奎朗需要一个结拜兄弟,没有结拜兄弟,就没有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他认为,我脑中的……幻象……可能有用,并且他可能认为我对他来说也足够鲁莽。我们割破自己的手,把血液混在一起,然后两个人一起从一扇铁链做成的拱门下面爬过去。在这儿他们都这么做——这是一个神圣的约定。我们守护着彼此。如果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要为他报仇。这个约定永远都不能违背。”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他不是我会选择的兄弟,那个塞比恩提人呢?”   芬恩耸了耸肩。“他认为我脑海中闪现的记忆是萨普菲克发来的,为了帮助我们找到离开这里的路。”她沉默了。然后他轻声说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故事,那就告诉我关于这个皮肤标记的事情吧。你提到一个水晶……”   “我仁慈地对你,”她的嘴唇绷紧,“然而作为回报,我却被绑架,并且可能会被一个暴徒谋杀,这个暴徒还认为他能够为自己积聚生命,在银戒指里。”   “别开那件事的玩笑。”芬恩不安地说道,“那是很危险的。”   “你相信?”她听上去很惊讶。   “那件事是真的。他的父亲活了两百年……”   “胡说八道。”她表现出十足的轻蔑,“他的父亲可能是很长寿,但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然后把任何危险都留给他愚蠢的追随者,就像你。”她转过头,然后怒视着他,“你曾经利用了我的同情心,你现在仍然在利用。”   “我没有。为了救你,我让自己置身危险,你看到了。”   女导师摇了摇头,嘴唇绷紧。突然,她抓住他的胳膊,在他挣脱之前,把那只破烂的袖子捋上去。   他脏兮兮的皮肤上面满是淤青,但是没有伤疤。   “你割破的那些伤口怎么没了?”   “它们愈合了。”他轻声说道。   她一脸厌恶地放开他的袖子,然后把脸转到一边:“我会怎么样?”   “约曼瑞克会派信使到你的族人那里,赎金将会是你的体重那么多的财富。”   “如果他们不会支付呢?”   “毫无疑问,他们会的。”   “如果他们不会呢?”她转过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悦地耸了耸肩:“你会成为这里的一个奴隶。加工矿石,制造武器。工作会很危险,只有很少的食物。一直工作到死亡。”   她点点头,望向黑暗空旷的楼梯。她深深地呼了口气,他看到在冰冷的空气中它们凝结成了雾气。然后她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来做一笔交易。我让他们把那个水晶带来,你放我出去,今晚。”   他的心脏怦怦地狂跳,但是嘴上却说:“不会那么容易的……”   “就是那么容易。否则,我什么都不会给你,芬恩——牢房生人,什么都不给,永远。”   她转过头,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我是我族人的导师,我永远都不会向斯卡姆人屈服的。”   她很勇敢,他认为,但是她却不知道,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约曼瑞克就可以让她尖叫,然后让她交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但是芬恩已经看过太多次了,那让他感到厌倦。   “他们必须把它和赎金一起带来。”   “我不想让他们那么做。我想要你带我回到你发现我的地方,就今天,在锁门之前。一旦我们到了那儿——”   “我不能。”他突然站了起来。在他们身后,信号钟的叮当声惊起了一群遍布在巢穴里,被煤烟熏黑了的鸽子,它们拍打着翅膀飞向黑暗之中,“他们会活剥了我的。”   “那是你的问题。”她狠心地说,“我确信你能够虚构出一个个故事,你是一个专家。”   “我告诉你的所有事都是真的。”突然间,他需要她相信他。   她把脸贴向他,她的眼神炽烈:“就像伏击时所讲的那个不幸遭遇的故事?”   芬恩回望着她。然后移开了视线:“我不能就这样放了你。但是我发誓,如果你把那个水晶拿给我,你会安全回到家的。”   有好一会儿,沉默如冰封一般。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然后用双臂环抱住自己。他知道她要告诉他了。她的声音冷冷地。   “好吧

内容简介
衰败城市,广袤荒原,金属丛林。印卡塞隆本是一个众所瞩目的实验,是一个完美世界:所有不合社会标准的人都被送到这里,以人类最理想化的制度管理。然而实验却失败了,这个高科技的监狱竟然发展出自己的意识,还变得残酷暴虐。芬恩,印卡塞隆的儿子,这里是他记忆的起点,也是终点。他脑海中飘忽破碎的影像,让他相信印卡塞隆不是唯一的世界。几个世纪以来,只有一个名叫萨普菲克的传奇人物越狱成功,这唯一的传说却给了芬恩一线希望。克劳迪娅,监狱长的女儿,她的生活只有城堡、仆人和令人绝望的政治联姻。然而她和芬恩不约而同找到了一把水晶钥匙,并惊奇地发现他们能通过钥匙互通信息,信任和友谊在他们之间迅速建立起来。她认为他是真正的王子,发誓要帮他逃离印卡塞隆!但谁也不知道,此行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乎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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