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维尔经典作品:旧制度与大革命+论美国的民主.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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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 推荐1:托克维尔经典作品“《旧制度与大革命》和《论美国的民主》”,是法国著名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托克维尔先生最为经典的两部巨著!书中随处可见精辟的论断与绝妙的分析。例如:何以法国人宁愿先要改革,后要自由?何以行政革命先于政治革命?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何以革命不是削弱了政府权力,而是极度加强了政府权力?两部著作的时政性均很强,话题性更强。大革命的利弊引发人们思考革命与改革的关系;美国式民主制度的本质及其产生根源,引发人们思考和剖析社会变革的终极秘密:为什么民主即将在全世界范围内普遍到来?为什么美国没有爆发法国式的大革命?一系列时政话题引人深思。这两部著作在国内均为权威全译本,译文通顺精准,语言优美,是真正能让中国读者读懂的译本!性价比最高,可读性最强!是所有关心中国命运的人的必读作品。
☆ 推荐2:《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对民主直通独裁的洞察,与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有异曲同工之妙。《乌合之众》揭示了民主直通独裁的心理机制,而本书则提供了民主直通独裁的历史个案。此书是继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之后,又一本由高层发起的倡导阅读的西学经典。易纲、许小年、任志强、雷颐、朱学勤、秦晖、何兵等强烈推荐,微博自发持续热议;中国政、商、学等各界精英热读。法国大革命是一面镜子,从中可以洞察中国当下的困境,凝聚中国改革共识。每个人都可自行思考:托克维尔所描述的200多年前法国大革命前夜,与今天的中国是否相似?从法国大革命中,我们能够学到什么东西?
☆ 推荐3:《论美国的民主》是世界学术界第一部对美国社会、政治制度和民情进行社会学研究的专著,探讨了在世界民主化的潮流中如何借鉴美国的经验与教训,如何从本国现状出发,发挥民主制度的优点,并减少其弊病。此书堪称是改革开放30年中国最具影响力的100本图书之一,任志强、梁文道、刘瑜、熊培云、张维迎等知名学者反复引用并推荐的伟大作品。这部著作视野开阔、气势磅礴、论述精湛、语言优美,是全世界公认的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学经典著作之一,也是畅销中国的西学经典。国人可以从中洞察中国当下的困境,凝聚中国改革的共识。

媒体推荐
☆ 我们现在很多的学者看的是后资本主义时期的书,应该看一下前期的东西,希望大家看一下《旧制度与大革命》。
——王岐山
☆ 这部小书几经检验,自成一家,已成为研究法国18世纪、特别是大革命历史的必读著作,称之为一颗“史学珍珠”亦不为过。
——张芝联
☆ 这本书分析了旧制度和大革命的关系,分析了在长期愚昧,实行愚民政策,或者极端制度的国家是如何产生大革命的。它分析了社会公众心理、大革命的原因以及大革命以后的破坏力。
——易纲
☆ 托氏试图说明,为何大革命没有在经济社会发展领先的英国爆发,也没在落后的普鲁士(德意志)爆发,而是出现在向现代社会转型半途中的法国。用今天的语言讲,若政治、法律、社会的改革不能同步跟进,中等收入陷阱很可能演变为中等收入危机。
——许小年
☆ 《论美国的民主》是所有探讨民主本质的著作中最优秀的一本。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
☆ 没有一位外国观察家关于美国国家制度以及文化的著作,能超越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甚至连能与之媲美的都没有。
——《纽约时报》
☆ 《论美国的民主》一书是一位想在新世界发现能够照亮和复兴旧世界的建设原则的思想家的奋斗结晶。这部书之敢于宣告它所追求的崇高目的,也不失为它的一大优点。凡是认为建筑在平等大厦上的自由才是唯一能使自己分享人类的永恒遗产的手段的人,都不能不对这部书的作者表示尊敬。
——拉斯基
☆ 我读书杂乱,很难说是大众喜欢读的,但我多次推荐《论美国的民主》。这是托克维尔除了《旧制度与大革命》之外的又一重要著作,中国大众应该读读这本书,有助于理解民主的真谛,这本书至今仍被美国人奉为经典。
——张维迎

作者简介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法国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出身贵族世家,一生跌宕起伏,经历了五个“朝代”(法兰西第一帝国、波旁复辟王朝、七月王朝、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法兰西第二帝国)。托克维尔曾热心于参与法国的政治活动,1838年出任众议院议员,1848年二月革命后参与制定第二共和国宪法,1849年出任立宪大会副主席和外交部长。1851年路易·波拿巴建立第二帝国,托克维尔对政治日益失望,认识到自己“擅长思想胜于行动”,于是主动淡出政治舞台,开始潜心于学术研究和写作,传播自己的自由思想。
托克维尔的成名作是1835年问世的《论美国的民主》上卷,自此他饮誉西方。《论美国的民主》下卷出版于1840年,次年他就荣膺法兰西学院院士,时年仅36岁。此后15年他没有发表过什么重要著作,只是在从政之余思索新著的主题。在1856年出版《旧制度与大革命》后,托克维尔计划续写第二卷,然而1859年因病去世未能完成,给后世留下莫大的遗憾。

目录
《旧制度与大革命》 目 录

第一编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之际,人们对大革命的认识五花八门
第二章 大革命的根本与最终目的并不是要摧毁宗教权力和削弱政治权力,这与过去人们认为的有差别
第三章 作为一场以宗教革命形式展开的政治革命,大革命的原因何在
第四章 为什么全欧洲都有完全相同的制度,为什么它们又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第五章 法国大革命有哪些特有的成就

第二编

第一章 封建权利为什么在法国比在其他任何国家更让人民感到憎恶
第二章 中央集权制并不是像人们说的那样是大革命和帝国的产物,它其实是旧制度的一种表现
第三章 现在的政府管理监督乃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
第四章 行政法院和官员负责制是旧制度的体制
第五章 中央集权制如何进入旧政治权力并取而代之,而不被摧毁
第六章 行政风格在旧制度下的体现
第七章 法国如何成为在欧洲各国中,其首都取得压倒外省的重要地位,并吸取全帝国的精华的国家的
第八章 在法国人们彼此变得极为相似
第九章 彼此极为相似的人为什么比以往更加分割成一个个陌生的小团体,并互相漠不关心
第十章 政治自由的毁灭与各阶级的分离,以怎样的弊病导致了几乎所有旧制度的灭亡
第十一章 旧制度下自由的分类及其对大革命的影响
第十二章 在文明各方面的进步中,为何18世纪法国农民的处境有时竟比13世纪还差劲

第三编

第一章 18世纪中期,文人为何变为国家的首要政治家,其后果如何
第二章 非宗教倾向为什么在18世纪的法国人身上成为流行时尚的激情,它对大革命的特点有何影响
第三章 法国人为什么先要求改革,后要求自由
第四章 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那为何繁荣却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
第五章 减轻人民负担却成了激怒了人民的缘由
第六章 政府对人民的革命教育的几条措施
第七章 一次巨大的行政革命成为政治革命的先导的成因及结果
第八章 大革命从既在事物中自动产生的原因


《论美国的民主》 目 录

译者序
第十二版序

上卷

绪论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北美的地貌
第二章 英裔美国人的起源以及该起源对他们未来的影响
第三章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状况
第四章 美国的人民主权原则
第五章 在论述联邦政府之前必须先研究各州的历史
第六章 美国的司法权及其对政治社会的影响
第七章 美国的政治审判
第八章 联邦宪法

第二部分

第一章 为什么从严格意义上说,美国是由人民统治的
第二章 美国的政党
第三章 美国的出版自由
第四章 美国的政治社团
第五章 美国的民主政府
第六章 美国社会从民主政府获得的好处是什么
第七章 多数在美国的无限权力及其后果
第八章 美国怎样削弱多数的暴政
第九章 有助于美国维护民主共和制的主要原因
第十章 关于美国境内三个种族的现状及其可能的未来


下卷

绪论

第一部分 民主对美国的智力活动造成了的哪些影响

第一章 美国人的哲学方法
第二章 民主国家的信仰的主要来源
第三章 为什么美国人比其祖先英国人更加偏好和喜爱一般观念
第四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追求政治方面的一般观念时没有法国人热烈
第五章 美国的宗教是怎样利用民主的本能的
第六章 论天主教在美国的发展
第七章 什么原因造成民主国家人民的思想倾向于泛神论
第八章 平等是怎样唤起美国人产生了人是可以日臻完善的观念
第九章 美国的例子不能证明民主国家都不注重科学、文学和艺术
第十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科学方面更注重实践而不是理论
第十一章 美国人以什么精神对待艺术
第十二章 为什么美国人既建造一些宏伟的建筑物,也建造一些平庸的建筑物
第十三章 民主时代文学所具有的特征
第十四章 关于文学的商业性
第十五章 为什么在美国研究希腊和拉丁文学特别有用
第十六章 美国的民主是如何改变英语的
第十七章 论民主国家的诗的部分来源
第十八章 为什么美国作家和演说家都喜欢夸张
第十九章 浅议民主国家的戏剧
第二十章 民主时代的历史学家所特有的一些倾向
第二十一章 论美国议会的辩才

第二部分 民主对美国人情感的影响

第一章 为什么民主国家爱平等比爱自由更强烈且持久
第二章 论民主社会的个人主义
第三章 个人主义在民主革命之后比其他时期最为强烈
第四章 美国人怎样以自由制度来抵制个人主义的
第五章 美国人在哪些方面运用市民结社
第六章 论结社与报刊的关系
第七章 论普通结社与政治结社的关系
第八章 美国人怎样以“正确理解的利益”原则对抗个人主义
第九章 美国人在宗教方面如何运用“正确理解的利益”原则
第十章 关于美国人对物质福利的爱好
第十一章 物质享受在民主时代产生的独特影响
第十二章 为什么有些美国人热爱唯灵主义
第十三章 为什么美国人享受富裕之时还心神不定
第十四章 美国人是怎样把对物质享受的追求与对自由的热爱以及对公共事务的关心结合起来的
第十五章 宗教信仰是怎样时不时地促使美国人转向非物质的享受
第十六章 为什么过于热爱福利反而会有损于福利
第十七章 为什么在平等和怀疑盛行时有怀有远大的目标十分重要
第十八章 为什么美国人会认为一切正当的职业都是高尚的
第十九章 什么原因使得绝大多数美国人都喜欢从事实业
第二十章 为什么实业可能产生贵族制度

第三部分 民主对民情的影响

第一章 民情怎样随着身份平等而日趋温和
第二章 民主如何使得美国人之间的社交关系简单化
第三章 为什么美国人在本国不太爱激动而在欧洲又表现得过于激动
第四章 前三章的总结
第五章 民主怎样改变着主仆关系
第六章 民主的制度和民情为什么倾向于提高租金及缩短租期
第七章 民主对工资的影响
第八章 民主对家庭的影响
第九章 美国年轻女性的教育
第十章 年轻女性的为妻之道
第十一章 身份平等在美国怎样有助于维护良好的民情
第十二章 美国人怎样理解男女平等
第十三章 平等怎样将美国人分成许多私人小团体
第十四章 对美国人的仪表的若干考察
第十五章 论美国人的严谨精神以及这种精神不能防止美国人经常做事考虑不周的原因
第十六章 为什么美国人的民族自负心比英国人更强烈和更挑剔
第十七章 美国的社会面貌为什么既千变万化又单调一致
第十八章 关于美国和民主社会中的荣誉观
第十九章 为什么多数美国人有雄心却无大志
第二十章 关于某些民主国家里的求官谋禄问题
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大规模的革命越来越少
第二十二章 为什么民主国家的人民自然希望和平而民主国家的军队自然希望战争
第二十三章 在民主国家的军队中哪些是最好战和最革命的阶级
第二十四章 什么原因使得民主国家军队在战争初期比其他国家军队软弱而在战争持续期间则比其他国家军队强劲
第二十五章 关于民主国家军队的纪律
第二十六章 略述民主社会里的战争

第四部分 民主的思想和情感对政治社会的影响

第一章 平等自然使人爱好自由制度
第二章 民主国家人民关于政府的观点自然有利于中央集权
第三章 民主国家人民的感情和思想一致引导他们走向中央集权
第四章 导致民主国家走上中央集权或避免中央集权的若干特殊和偶然的原因
第五章 尽管当今欧洲国家统治者的地位不如从前稳固,但最高权力却日益加强
第六章 民主国家害怕哪种类型的专制
第七章 以上各章的延续
第八章 主题概览

序言
《旧制度与大革命》 序 言

我现在撰写的这部书绝非一部法国大革命史;之前已有人对这段历史进行过惟妙惟肖的描述,那么我不想再重复。本书是一部关于这场大革命的研究著作。
1789年,法国人以任何其他国家的人民从未尝试过的最大努力,把自己的历史分为两段,用一道鸿沟将过去与将来隔绝开来。为此,他们极为警惕,唯恐他们的新世界中出现过去的旧东西;他们为自己制订了种种新的限制,力求塑造一个与父辈截然不同的自己;他们竭尽全力想要使自己焕然一新。
我自始至终认为,他们在这项极为独特的事业中取得的成就,与外界普遍认为的、还有他们自己最初所想象的相比,都要小得多。我确信,他们从旧制度传承了许许多多的感情、习惯与思想,但他们却浑然不知,甚至可以说,他们依靠这旧的一切来领导这场消灭旧制度的大革命;尽管他们并不情愿,然而旧制度的许多碎片确实为他们所用,来建造新社会的高楼大厦;因此,如果要充分而深刻地理解大革命及其成就,我们必须暂时忘记这个在我们眼前的法国,而将目光投向那已经已经消逝的、坟墓中的法国。
我在这里试图做的便是如此。但为了达成目的,我同样付出了超乎我想象的艰苦努力。
关于君主制的最初几个世纪、中世纪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历史,大量著作已经进行了深入研究;那些研究不但要了解当时发生的种种事件,并且要了解这些不同时期的习惯、法律、政府精神与民族精神。然而到现在为止仍未有人对18世纪进行过同样仔细的研究。
我们自以为对18世纪的法国十分了解,因为我们清楚地看着它那表面上迷人的色彩,因为我们掌握着当时最卓越人物的诸多历史细节,因为我们在或机智或雄辩的评论家们的指导下已经熟悉了18世纪那些显赫大作家们的著作。但是,事务处理的方式、各种制度的真实实施情况、各阶级确切的地位及相互影响,还有那些被人漠视的阶级境遇、感情,乃至舆论导向,我们尚且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甚至常常是错误的认识。
我试图深入到旧制度的最深处。从时间上来说,它与我们如此接近,只是大革命将它与我们隔离开来了。
为此,我不仅重读了18世纪的名著,而且也进一步研究了许多并不知名且本身不值得知名的著作,这些著作不是精雕细琢之作,却可以更好地反映那个时代的真实精神。我仔细阅读所有的公共告示:大革命到来之前,法国人在这些公共告示中表达了自己的截然不同的见解与好恶取向。省三级会议以及后来的省议会的会议记录在这方面都提供了大量启示。除此之外,我特别对1789年三个等级阶层起草的请愿书进行了研究。这些请愿书的手稿长达数卷,它们是法国旧社会的遗嘱,是其愿望的最高体现,是其终极意志的真实反映。这些请愿书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文献。然而我觉得只有它们还远远不够。
在一个行政机构极为强大的国家里,思想、愿望、苦难、利益与激情,按照常理,迟早都会暴露在政府的眼皮底下。通读政府档案不仅可以帮助我们对其统治手段建立清晰准确的概念,而且能使人一眼看到整个国家的状况。如果把政府中充斥在内务部和各省案卷中的各项密件统统拿给一个外国人翻阅,他很快便可以了解我们,甚至比我们更了解自己。读者通过这本书可以发现,18世纪的法国,政府权力已经十分集中与强大,并且表现出让人吃惊的活跃,它不停地赞助、批准或阻止某项事业。它许下很多承诺,同时也给予很多。它以各种方式施加影响:不仅主持大政方针,而且干涉每家每户,甚至每一个人的私生活。同时,由于政务不公开,因而人们并不恐惧向它诉说自己最私密的缺陷。有鉴于此,我花了很长时间呆在巴黎,与一些省政府留下的档案共度时光。
果真如我所料,我在那里发现了活灵活现的旧制度,我看到了它的思想与激情,它的偏见与行动。每个人都在随心所欲地运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诉说他们从未对外展示的最私密的想法。我因此获得了当代人不曾有过的关于旧社会的许多观念与想法,因为我见到了他们从未见到的历史资料。
随着这项研究的不断深入与发展,我惊奇地发现,过去的法国处处有今日法国的许多突出特点。出人意料的是,其中包括许多我原以为源自大革命的感情,许多我一直认为只可能来自大革命的思想,以及只可能产生于大革命的习惯;我不时触碰到扎根于那片古旧土壤中的当代社会的根系。越接近1789年,我就越能清晰地看到产生大革命的那种精神是如何诞生、形成和壮大的。这场革命的面目逐渐完整而清楚地展现在我眼前。它已经对它的性格和特点作出预告,这就是它本身。在这里,我不仅发现了革命在其最初阶段的努力中那些所作所为的原因,也许更有甚者,发现了其即将长期建立的目标的某些兆头;因为大革命有两个极为不相同的阶段:在第一阶段,过去的一切似乎将被法国人全盘摧毁;而在第二阶段,一部分已被丢弃的东西却又被他们重新捡起来。旧制度中的大量法律和政治习惯在1789年突然消失不见,然而,几年后它们又重新出现,好像是一些河流曾一度沉没地下,无迹可寻,却又在不太遥远的地方重新冒出来,人们会在新的河岸看到那同一水流。
我献给公众的这本著作的目的是试图阐明,这场在几乎整个欧洲同时酝酿的伟大革命缘何最终爆发于法国而非别处,为什么看上去它似乎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于那个它即将毁灭的旧社会,最后,旧君主制为何会如此彻底而突然地垮台。
从思想上说,我已着手的这部著作不应至此告终。倘若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我想试着穿过这场漫长革命的高低起伏与兴衰荣辱,追踪这些法国人——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和这些由旧制度一手造就的人们在旧制度下密切相处——审视着他们随着种种历史事件的不断发生而不断变化、发展,但他们的本质却没有丝毫改变,他们在我们面前不停地重现,尽管面貌稍有差异,但自始至终是可以辨别的。
首先,我要和他们共同度过1789年的最初时期,对平等和自由的狂热追求在那个时候占据了他们的心灵;他们不仅要建立民主的制度,而且要建立自由的制度;不仅要摧毁各种既定的特权,而且要确立各种新兴的权力,使之神圣化;这是一个青春、热情、骄傲、大方、真诚的时代,尽管它并非完美无缺,它曾出现各种错误,人们仍然会千秋万代地纪念它,并且,在很长时期内,它还将使所有渴望以及想要腐蚀或奴役他人的那类人不得安睡。
在简要回顾与回溯这场大革命时,我将试图说明:同样的这些法国人,究竟是由于哪些事件、错误或者是失策,最终放弃了他们的原始目的,把自由抛在脑后,一心只想成为世界霸主的平等仆役;一个比大革命曾推翻的政府更为强大、专制的政府,如何重新摄取并将这所有政治权力集于一身,它撤销了曾以如此高昂代价换来的一切自由,只剩下一片空虚的自由外表;这个政府如何将选举人的选举权鼓吹为人民主权,而选举人既对真相一无所知,无法共同商议,又不能进行忠实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它又如何将议会的默认、屈从和无行动鼓吹为表决捐税权;除此之外,它甚至是取消了国民自治权,乃至于取消了权利的种种主要保障,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写作自由一去不复返——这些正是1789年取得的最珍贵崇高的成果——而它居然还用这个大革命的名义标榜自己。
我一直写到大革命貌似几乎完成了它的功业、新社会已诞生时,然后,我将对这个社会进行考察,想要努力辨别出它与以前的旧社会在哪些地方有相似点,在哪些方面又有所不同,我们在这场天地翻覆的变化中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最后,我将对我们的未来进行预测。
第二部著作已经有一部分完成了草稿,但尚不成熟,无法公之于世。我是否有精力完成它?谁又能说得准呢?与民族的命运相比较,个人命运更为晦暗不定。
我希望不带偏见地写作此书,但是我不敢确定我写作时毫无激情。一个法国人在谈及他的祖国、回忆他的时代时,竟然无动于衷,缺乏发自内心的激情,这简直是无法容忍的。我承认在对旧社会的每个部分进行研究时,我从未将新社会完全放在一边。我不仅要把病人死于何病弄清楚,而且要将当初他如何可以免于一死弄清楚。我如同一个医生,试图在每个已经坏死的器官内发现生命的规律。我的目的是要绘制一幅极其准确而又具有教育作用的图画。因此,每当我在先辈身上察觉到那些我们几乎丧失却又十分必要的刚强品质——对伟大事物的热爱、真正的独立精神、对我们自身及事业的不朽信仰——时,我便使其突出;同样,当我在那个时代的法律、思想、风气中遇见侵蚀过旧社会,如今还没有消失甚至仍在折磨我们的某些弊病的苗头时,我也会特地将它们揭露出来,以便让人们能够把这些东西在我们身上产生的恶劣结果看个仔细,从而懂得它们继续在我们身上作恶的可能性。
我声言,为了达到上述目的,我不畏惧得罪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个人或者是阶级,还是舆论或是回忆,也不理会他们是多么令人敬畏。
虽然我从不感到内疚,但我这样做时确实常常带着歉意。但愿那些由于我而觉得不愉快的人,能够考虑到我那正直无私的出发点而宽恕我。
不少人可能会责怪我在本书中表达了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对自由的酷爱,他们试图使我相信,在法国,已经没有人还在关心自由是什么。
我只是恳切地希望那些如此责怪我的人不妨想想,我对自由的热爱并非无中生有,也并非自今日始,相反的是,它已经存在许久。20多年以前,当谈论到另一个社会时,我就已经可以说是逐字逐句地写下这些人们现在即将读到的内容。
在未来的黑暗中,人们已经能够洞察三条已经确定而明显的真理。第一条是,今天,全世界人都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力量所役使,人们可能控制或减缓它的速度,但无法打败它,它时而猛烈、时而轻巧地推动人们去摧毁既定的贵族制度;第二条是,世界上所有的社会中,贵族制已经不复存在和无法继续存在的社会,却往往正是那些最难摆脱专制政府的社会;最后,第三条是,专制制度产生在任何地方的后果都要比在上述社会中的害处更大,因为专制制度最能助长这种社会本身就特有的种种弊端,进而促使它们随着原来的自然趋势,朝着那个方向继续发展下去。
在这种社会中,人们之间不再有家庭、行会、种姓、阶级的种种联系,他们内心只有个人利益,他们所考虑的也只有自己,隐藏在狭隘的个人主义之中,连公共道德也完全禁锢于极端个人主义中。专制制度非但没有与这种倾向作斗争,反而使之畅行无阻,更加猖獗;因为专制制度将公民身上一切共同的感情、相互的需求、和睦相处的必要,还有一切共同行动的机会全部剥夺;专制制度用一堵墙将人们禁闭在极狭窄的私人生活中。人们原本就倾向于各扫门前雪,专制制度现在使他们更加不管他人瓦上霜;人与人之间原本就非常冷漠,专制制度现在将他们的关系冻结成冰。
在这样的社会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都苦心谋划,焦虑非常,害怕地位下降,并拼命不断向上爬。金钱成为了区分人们尊卑贵贱的主要标志,并且具有一种独特的流动性,金钱不断转换它的主人,它改变着个人的处境,使家庭的社会地位升高或降低,所以几乎无人不拼命地赚钱或攒钱。不计代价发家致富的欲望、对商业的偏执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不懈追求,反而成为最容易被接受的感情。这种感情轻而易举地在所有阶级中散布传递,乃至于深入到一向与之没有关系的其他阶级中,如果不使用人力对它加以阻止,它很快便会使整个民族堕落消沉,沉沦在物质与个人的深沟里。然而,专制制度却在本质上支持甚至于助长了这种感情:这些使人消沉的感情对专制制度充满益处;它将人们的思想聚焦从公共事务上转移,使他们一想到革命,就浑身发抖,只有专制制度能给这种感情提供壮大的秘诀和强大的保护,使贪婪之心肆无忌惮地膨胀,听任人们以不义之行获取不义之财。如果缺乏专制制度,这类感情或许也会日渐强烈;然而一旦有了专制制度,它们便牢牢占据了统治地位。
反之,除了自由之外,别无他物能在这样的社会中与社会固有的种种弊病进行顽强的斗争,使社会不至于沿着一条斜坡滑行到毫无退路。事实上,唯有自由才能使公民摆脱孤立无援,促使他们接近彼此从而更加亲密,因为独立的公民地位使他们不得不生活在孤立状态中。能使他们感到温暖的仅有自由,他们可以一天天逐渐走向联合,因为在公共事务中,人们必须相互理解,说服对方,友善相处。可以使他们摆脱金钱崇拜的只有自由,自由能够让他们得以摆脱日常生活中那些私人琐事的烦恼,使他们每时每刻都感受和意识到祖国不仅高于一切而且近在身边。没有什么比自由更能随时以更加强烈而高尚的激情取代人类对幸福无限的追求;使人们拥有比发财致富更伟大的事业心,并且不断创造知识;使人们能够对人类之真善美假恶丑进行识别和判断。
缺乏自由的民主社会有变得富丽堂皇、雅致乃至辉煌的可能,也会因其普通百姓的地位同样举足轻重而显得强大;高尚的个人、家庭的严父、真诚商人与值得尊敬的产业所有者是同时存在的;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优秀的基督徒,因为他们的祖国不在人间,然而宗教的光芒即使在最腐朽的时代风气中,在最恶劣的政府体制下,同样能缔造出优秀的基督徒:优秀的基督徒曾遍布在罗马帝国最腐朽的时代;然而我敢说,在此类社会中绝对见不到伟大公民,并且我敢肯定,一旦平等与专制相结合,心灵与精神的普遍水准肯定会持续下降。
20多年前我所想所说的就是这些。我以为,从那时候到现在,世界上还没有发生任何事能使我改变当时的想法和说法。当自由受欢迎时,我表达了对自由的热切赞美;当自由遭抛弃时,我却仍旧矢志不渝,对此人们不会无动于衷。
此外,请大家仔细思考,即便在这个问题上,我与我的大多数反对者的分歧,可能也要比他们所认为的要小。一个人,如若其民族拥有善于享受自由所必需的品质,却在一开始便谄媚地依赖某个同类的喜恶,而不去遵循他亲身参与制定的法律,试问这样的人算是什么?我认为这种人并不存在。就连专制者自己也并不否认自由的美好,只不过唯独他拥有享受自由的资格;对此大家并没有不认同,分歧在于对人的尊重程度;因而严格说来,人们对专制政府的喜爱一直与他们对国家的蔑视是完全一致的。如若试图使我顺应风潮,恐怕尚须时日。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我发表的这本书是过去一段时间的繁杂工作的成果。部分章节不长,却花费了我一年多的时间去研究。


《论美国的民主》

译者序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法国著名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1805年7月29日生于维尔内伊的一个贵族家庭,1859年4月16日病逝于戛纳。 1827年,年仅二十二岁的他便出任了凡尔赛初审法院法官。1830年七月革命后,因在效忠奥尔良王朝的问题上与拥护波旁王朝的家庭意见有分歧,以及为了避免向路易•菲力普的新王朝宣誓效忠,托克维尔借法国酝酿改革监狱制度的机会,向司法部请假,要求前往美国考察新监狱制度,其实他的真正目的是到这个国家考察民主制度的实际应用。九个月后,他回到法国。并于1833年与好友博蒙写出题为《关于美国的监狱制度及其在法国的运用》的报告,为写作《论美国的民主》奠定了基础。1835年,托克维尔的成名作《论美国的民主》上卷问世发行。五年后,《论美国的民主》下卷出版。
托克维尔是世界学术史上对美国社会、政治制度和民情进行社会学研究的第一人。他开创了一种社会学研究的新方法——访问法,并率先将其应用于民主制度的研究中,写出了第一部论述美国民主制度的专著——《论美国的民主》,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托克维尔在美国考察期间,结识了许多美国人:有在白宫接见他的安德鲁•杰克逊总统,还有艾伯特•加勒廷、纽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肯特、约翰•昆西•亚当斯、弗朗西斯•利伯和贾雷•斯帕克斯等知名人士。除此之外,他还同几乎代表美国生活各个方面的其他男男女女进行了或短或长的交谈。这些拜访对托克维尔的观点的形成具有重大的影响。从托克维尔的家信以及他的笔记和日记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他在哪些方面事先拟好了问题和希望得到各界人士的不同答案。这无数次的访问和交谈让托克维尔得以客观、翔实地论述美国的民主。
《论美国的民主》分为上卷和下卷。上卷在介绍了美国的一般自然条件之后,分析了美国的政治制度(尤以乡镇自治和联邦制为特色)并从社会的各个方面详细论述普通人民参与政治权力的运作情况,主要阐明了美国的民主、自由、平等是如何在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体现的。
下卷以美国为背景来阐述托克维尔对民主时代的抽象思考,是他对民主在现代社会将会如何表现和发展的一系列推测和预见。下卷就其内容而言其实应该更名为《论民主》,甚至可以说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上下卷的主旨是关于民主的普世性问题。正如托克维尔在1848年为该书第十二版所写的前言中都特别强调的,他这本书要表述的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民主即将在全世界范围内不可避免地普遍到来”。
托克维尔实际上是运用比较法——民主制度与贵族制度的比较——来思考和分析美国民主的。托克维尔在本书常常拿欧洲旧制度的贵族社会的特性来反推民主社会的种种特性。当时民主社会还只是个新生事物,很多人还把它视为洪水猛兽之时,托克维尔就已经大胆预测了民主的普世性。并且在这九个月的考察时间里,托克维尔看到了美国这个新生民主国家的活力,他预测到了民主在这一片富饶土地上由一群新教教徒践行所必将产生的伟大成绩——美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托克维尔之所以认同民主制度的普遍性,主要是因为他不单单把民主看作一种政体形式,在本书中他突出地强调了民主远不只是一个政治范畴,而同时是,甚至首先是社会、文化、习俗、家庭、婚姻等人类生活一切方面的普遍性范畴。可以说,托克维尔是把民主作为一种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来分析和考察的,这才得出了民主的普世性的结论。
就美国而言,托克维尔指出,美国民主的发展得益于联邦宪法的制定者。在他看来,美国的宪法虽然很好,但不能夸大它对民主制度的促进作用,他觉得自然环境、法律制度和民情有助于维护美国的民主制度。托克维尔还表示,民主的民情植根于英格兰乡镇自治制度,它推动了美国独立运动的开展,提高了人民参加公共事务的积极性,并为中央和地方分权的制度奠定了基础,他把乡镇自治的传统看作公民自由原则的根源。除此之外,美国人的宗教信仰、美国人的地理环境、美国人的移民来源等都有益于美国民主的发展。当然美国最大的优势在于,美国是一个没有贵族时代的国家,因此它无须经过当时给法国甚至整个欧洲带来动乱的旨在推翻贵族制度的民主革命,就直接完成了迈入了民主时代,并享受了民主带来的诸多利益。
在这里,托克维尔背叛了他的贵族出身,为给法国带来动乱的民主革命辩护,尽管他的家族在法国大革命中备受损失。托克维尔认为,民主与革命及革命带来的动乱并无必然联系,民主带来的动乱只是在转型时的暂时现象而非民主的本质。(托克维尔对法国大革命的更多论述可参见托克维尔1856年所著的《旧制度与大革命》)
当然,民主在托克维尔眼里远非完美无瑕,托克维尔在本书中就论述了民主的本质缺陷即多数的暴政(多数的无限权威播下的暴政的种子)以及民主社会的强烈的中央集权倾向(众多平等而脆弱的个体依赖于一个强大的监护性的当局所带来的行政专制)。除此之外,民主还有物质福利的过度追求、个人主义的泛滥以及社会智识的平庸化等诸多缺陷。
托克维尔惋惜贵族社会中能够对抗专制的自由力量的消失,但又无可奈何于民主社会的必然到来。既来之,则安之。因此,托克维尔希望人们能够在享受民主带来的好处之余警惕民主可能带来的坏处,尤其是民主可能造成的对自由的巨大威胁。托克维尔认为,领导社会的人肩负的首要任务是:对民主加以引导。他说:“如有可能,重新唤起民主的宗教信仰;洁化民主的风尚;规制民主的行动;逐步以治世的科学取代民情的经验,对民主的真正利益的认识取代其盲目的本能;使民主的政策适合时间和地点,并根据环境和人事修正政策。”
《论美国的民主》出版后,好评如潮,成为脍炙人口的学术畅销书,也使年仅三十五岁的作者托克维尔名扬海外,并于次年获得法兰西学院院士荣誉。这部书之所以如此受欢迎,一方面是因为它是世界上第一部对美国社会、政治制度和民情进行研究的学术著作;另一方面是因为它是论述民主制度的开山之作。此外,托克维尔在写作《论美国的民主》的过程中始终铭记他的祖国,希望借鉴美国的经验和教训也是本书成功的主要原因。
《论美国的民主》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据统计,在托克维尔生前,《论美国的民主》法文版已出过十三版。到1945年为止,共有英、德、荷、匈、意、丹、日、俄、西班牙、瑞典、塞尔维亚等十几种译本陆续问世,而且有些国家不止一个译本,英国和美国就有六十多个英文版本。
本书主要依据亨利•里夫的英译本(Henry Reeve, Democracy in America, Longman Green, 1840)译出。这个译本流传甚广,但由于年代较为久远,词汇稍嫌冷僻,表达方式略显生涩,所以译者在翻译过程中还参考了较新的劳伦斯英译本(George Lawrence, Democracy in America, Anchor Books,1969),这个英译本是根据较新近的法文版《托克维尔全集》翻译的,语言较为清晰、凝练,给译者带来了很大的帮助。至于中译本,可谓姗姗来迟,直到1968年才有香港今日世界社秦修明、汤新楣、李宜培的译本,当时译名为《民主在美国》,但后来流传更广的是1988年商务印书馆董果良的译本,译为《论美国的民主》。虽然有不少学者指出《民主在美国》应该是更严谨的译名,但本次新版本还是依据流传广度使用《论美国的民主》的译名,便利于市场销售。此后,中译本众多,有节译本,有缩译本,当然也有其他全译本,在此就不一一介绍了。
译者无论在学识素养还是在文学功底上,都无法与托克维尔及诸位前辈译者相提并论,不揣鄙陋译成此书,误译之处在所难免,各位方家与读者若能不吝赐教,则译者之幸也。

第十二版序

无论我们眼前发生的事件是多么重大和突然,本书作者都可以这么说,这并不让他惊奇。本书是十五年前写的,写作的过程中就一直贯穿一个思想,那就是,在全世界范围里,民主即将无可避免地和普遍地来到。读者在阅读本书的时候,就会发现,它在每一页里都慎重地向人们宣告:社会的面貌正在改变,人类的处境正在变化,新的际遇即将降临。
在绪论里,本书曾写道:“身份平等的不断蔓延,是事所必然,也是天意使然。这种发展的主要特征是:它具有普遍性和持久性,它时时刻刻都可以将人力的阻挠摆脱,一切的事和一切的人,都在助其前进。那种认为一代人的努力就可以阻止一个源远流长的社会运动的想法,岂不是愚蠢之极!那种以为已经把封建制度和国王推翻的民主运动,会在资产者和有钱人面前止步不前的思想,岂不是异想天开!现在,民主已成长到这般强大,而它的敌人已经如此软弱,民主又怎可停步!”当初在评估被七月革命重挫了的但依旧非常强大的君主政体时,用这段话来预言形势的人,现在更加能够毫无所惧地重新提醒公众注意本书了。
有一点还应该补充:现今的局势,使得他的这本书,有了现实的意义和实践的效用。虽然本书在初版的时候,并不具备这些作用。以前的天下是王权的,现在已推翻了王权。美国的各项创立的制度,曾经被君主政体的法国当做奇闻,现在却应该变成共和政体的法国的学习对象了。不仅在作为建立新政府的基础的武力方面,应该如此,而且在作为新政府延续生存的保证的法制方面,也应该如此。武力者以后,就是立法者。武力的目的是破坏,立法者则致力于建设,但是这两者,都功不可没。既然问题变了,已不再是讨论我们法国是该建立王国还是建立共和国,那么我们就只需要研究:我们要建立一个共和国,是要它动乱不已,还是永续发展;是要它有条不紊,还是杂乱无章;是要它爱好和平,还是穷兵黩武;是要它热爱自由,还是独断专横;是要它威胁到家庭和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还是承认和用法律保护这种权利。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解决这个问题,不仅对法国意义重大,对整个文明世界也意义重大。如果我们可以在这些问题上拯救自己的民族,那么我们也就可以同时解救周围的所有民族。如果我们失败了,其他这些民族,也就会陪着我们一起失败。世界的命运决定于我们将要建立的是自由的民主还是暴政的民主,而且可以这样说,这实际上也关系到我们今天的命运,也就是说,关系到我们的共和国,是处处被人拥护,还是处处受到抵制。
然而,我们才刚刚将这个问题提出来,美国却已经于六十多年前解决了这个问题。六十多年来,我们曾经首创的人民主权原则,在美国已经占据了完全的统治地位。它在美国以最直接、最无限、最绝对的形式得到了实施。六十多年来,这个将人民主权原则当做它一切法律的共同基础的国家,其人口、领土和财富不断得以增加,并且你还能清楚看见,在此期间,它不但比全球的任何国家都更繁荣,而且也比它们更稳定。然而,欧洲的所有民族,要么被战争造成破败,要么被内乱弄得衰败。只有美国,在整个文明世界里安然无恙。差不多把整个欧洲搅得翻天覆地的革命及其带来的动荡却没有在美国爆发。在美国,所有的个人权力不仅没有被共和政体践踏,而且还得到了保护。在那里,个人的财产受到保护的力度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别的国家都要大,无论是专制主义还是无政府主义在那里都不受欢迎。
这些经验和教训,我们还能从哪里获得更多呢?我们向美国投去关注,并不是要亦步亦趋地模仿它所创建的制度,而是要更好地学习那些同时适用于我们的地方;更不是要照搬它的诸如教育之类的制度,而是要借鉴它的法制的原则而非细节。法兰西共和国的法制可以而且也应该和美国的法制有所不同,但是美国的各项制度背后所遵循的原则,也就是那些让纪律得以遵守、让权力保持均衡、让自由真正实行、让个人权利得到确实而且至上尊重的原则,对于所有的共和国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可以说,所有的共和国都应该具备的这样的原则,而且可以预言:如果这些原则得不到实行,那么共和国很快就会不复存在了。
托克维尔于1848年

<上卷> 绪论

在美利坚合众国期间,我见到了一些新鲜的事物,其中最引我注意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平等。我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它对社会发展产生的重大影响:它赋予舆论特有的方向,赋予法律特有的方针,赋予执政者新的理念,赋予被统治者新的行为。
我很快又发现这一点产生的影响,要比政治措施和国家法律产生的影响更大,而且它对政府的作用也远大于对公民的作用。它制造言论,激发情感,移风易俗,改善一切,哪怕不是由它产生的。
我对美国社会的研究越深入,我就越发注意到地位平等是一件根本大事,一切的个别事物似乎都由它而产生,因此我整个考察的中心也就始终集中在它身上。
当我转视欧洲时,我觉得欧洲的情况跟我在美国新大陆见到的情况有些相似。在欧洲,地位平等虽然没有发展到美国那样的极致,却在日趋接近。而且,这种支配美国社会的民主,似乎也正在欧洲迅速得势。
所以,我就有了撰写这本读者将要读到的著作的想法。
在我们中间,正在发生一场伟大的民主革命。每个人都目睹了,但是却各有各的看法。一些人觉得,它只是一种偶然的新现象,最终还是有希望遏止;而另一些人则肯定,这场革命将不可抗拒,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历史已经证明的最经常的、最古老的现象,也代表最永久的趋势。
现在,让我回溯一下七百年前法国的情况。在当时,少数几个拥有土地的家族,统治着居民,控制着整个法国。统治权和遗产一起一代传给一代。人对付人的仅有方式,就是权力,而土地财产则是产生权力的唯一来源。
但是时间不久,法国僧侣阶级建立起了政治权力,而且开始快速扩大。僧侣阶级对一切阶级的人都表示欢迎:不论是穷人或富人,还是属民或领主,都可加入僧侣阶级。平等开始以教会的渠道,渗透进政治领域。原先要被奴役终生的农奴,现在却能依靠神父的身份和贵族平起平坐,而且常常成为国王的座上宾。
随着时间的发展,社会逐渐变得文明安定,人与人的种种关系也就越来越复杂和多样。人们开始觉得需要有民法来调整这种关系。于是就出现了法学家。法学家们从阴气森森的法庭大堂里走出来,从灰尘遍地的办公斗室里走出来,走进王公大臣的府邸,坐在锦衣貂裘的封建男爵身边。
当国王们由于好大喜功而破产,贵族们由于钩心斗角而衰败时,平民却因为经营商业变富裕了。金钱在国务中的影响日益显现。商业成为通向权力之门的全新道路,金融家结成新的政治权力集团,这个集团既被人蔑视又受人追捧。民智渐渐开化,人们对于文学和艺术的兴趣,与日俱增。于是,知识成为事业成功的要素,科学成为执政的手段,智慧成为一种社会力量,知识分子进入到政界中来。
随着通向权力之门的新道路的持续发展,家庭出身的观念越来越淡化。在十一世纪时还是无价之宝的贵族头衔,到了十三世纪时,用钱就可以买到。1270年首次出现买卖贵族头衔的情况,所以贵族阶级自身也将平等带进了政府。
在这七百年中,有时候贵族为了反对王权,会把政治大权交给人民,也有时候贵族为了和对手争夺权力,会把政治大权交给人民。
但更普遍的情形是,国王为了抑制贵族,有意让下层阶级参与政府权力。
法国的国王们,总是自诩为最积极最彻底的平等主义者。当他们野心勃勃又权力强大时,可以将民众的地位提高到贵族水平;当他们平庸无能时,反而让民众的地位上升到比国王自己的地位还高。有些国王是因为雄才大略帮助了民主,而有一些国王则是因为昏聩无道帮助了民主。路易十一和路易十四,始终在王位之下保持所有臣民的平等,而路易十五的结果,则是他本人和王室一起灰飞烟灭。
当公民不再依照封建土地所有制占有土地,而动产也已经成为财富,并且可以产生影响和制造权势以后,每一次工艺方面的改进,每一次工商业方面的发展,都会在人们中间立即产生新的相适应的平等因素。从这之后,一切工艺方法的新发现,一切由此产生的新需求,一切为满足需求而产生的新想法,都成为了平等向前进步的工具。侈靡的生活,好战的个性,对时髦的追求,以及人们最肤浅的情欲和最高尚的激情,都似乎在共同促使富人变穷而使穷人变富。
当脑力劳动被视为力量和财富之源后,每一种科学发明,每一种新的知识,每一种新的思想,人们都应该将其当做即将掌握的权力的萌芽。上天随便降下的任何资质、诗才、口才、记忆力、美好的心灵、想象力、思考力,都在促进民主。即使这些落在了民主之敌的手里,也会因为它们彰显出人性的伟大,仍然可以服务于民主。所以,民主征服的领域,会随着文明和教育征服的领域的扩大而扩大,而文学就成了一座武库,对一切人都开放,不论是弱者还是穷人,每天都可从中拿取武器。
纵观我们的历史,我们可以说,在过去的七百年里,每一件大事都推动着平等向前发展。
十字军东征和对英国的几次战争,消灭将近十分之一的贵族,将他们的土地也分散。地方自治制度,让自由的民主发展成封建的君主政体。枪炮的发明,让在战场上的平民和贵族变得平等。印刷术平等地向平民和贵族提供精神食粮。邮政把知识不仅送进贵族的高墙大门,也送到穷人的茅屋草舍。基督教新教宣布,任何人都可以平等地找到进入天堂的道路。美洲的发现,开辟出了成百上千条发财的新路子,一些籍籍无名的冒险家,因此而财势双收。
假设我们从十一世纪的法国开始考察,观察法国每过五十年发生的变化,我们就会发现,每五十年,法国的社会体制就会发生一次双重革命:社会阶梯上,贵族地位下降,平民地位上升。一个是从上往下降,一个是从下往上升。这样,两者间地位上的距离,每过半个世纪就缩短一些,终于,他们在不久以后汇合在了一起。
而且,也不只是法国才有这种现象。在整个基督教世界里,不管你从哪一个方向看,都会看到这样正在进行的革命。
发生在人民生活中的种种事件,无一不在促进民主的发展。每一个人,不管是自愿为民主效劳,还是在无意中帮助了民主获胜;也不管是自身就在为民主奋斗,还是自称是民主的敌人,他们都为民主的发展起到了作用。所有的人,有的人身不由己,有的人不知不觉,即便目的不同,行为不同,但是他们都成为上帝手中驯服的工具,造成了最终一致的事实。
所以,地位逐渐发展到平等,这是天意使然,更是事实的必然。这种发展的主要特点是:它普遍而持久;它随时都会摆脱人力的阻挡;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在给它提供前进的力量。
那些认为这样一种源远流长的社会运动,可以被某一代人的努力所阻止的想法,难道不是愚蠢至极?那些觉得推翻封建制度打倒国王而建立的民主,会在资产者和有钱人面前退步的观点,难道不是异想天开?现在,民主已经成长到这般强大,而其敌人已经这般软弱,民主又怎么会就此止步?
但是,我们现在又该走向何处呢?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对比已经失效,无法用它来回答了。也就是说,在今天的基督徒之间,地位平等已经扩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以往任何时候和现在世界上任何地区都未曾达到过如此地步,以至于已经完成的巨大工作,阻挡了我们预见还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我始终怀着一种唯恐上帝惩罚的心情。这种心情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我已经看见这场革命,不可抗拒地冲破了所有阻碍,已经进行了很多世纪,而且时至今日,它仍然在它自己造成的瓦砾堆上不断前进。
不需要上帝来说,我们就可以看见这场革命的意志表现出的某些征兆。我们只要将自然界的日复一日的正常运行状态观察一下,将事件连续不断发展的趋势观察一下,那就足够了。我还没有听到上帝的告示,但是我已经知道诸天星辰的运行,是循着上帝的手指所画出的轨迹。
倘若说,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需要用长期的观察和细致的思考,才能知道平等不断向前的发展,不仅是人类历史的过去,也是人类历史的未来。那么,单就这一点发现,就足以将至高无上的上帝的神启性质赋予这一发展。因此而言,意图阻挡民主就是对上帝意志的违抗,所以,上帝安排给所有民族的社会情况他们都只有顺应。
在我看来,在这个时代里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出现了危险的局面。革命运动在基督教国家中席卷而过,已经强大到无法阻止,不过它的速度,还在可以引导的范围内。也即是说,这些国家还可以自己掌握命运,但如若不够及时,很快就会无法控制。
在我们这个时代,社会的领导人担负的任务首先应该是:引导民主;如果可能的话,重新唤起民主的宗教信仰,纯洁民主风尚,规制民主行动,逐步将民情的经验转化成治世的科学,将人民盲目的本能转变成对民主的真正利益的认识,因时因地制定民主的政策,使之能适于环境和人事。
一个崭新的社会,需要有一门崭新的政治科学与之相适应。
但是,我们很少想到过这点。我们被投进一条湍急的大江之中,刚浮出水面望见岸上依稀的残砖断瓦,却又被巨浪吞噬,推进无底的深渊。
我刚刚述及的伟大的社会革命,在欧洲国家中,法国是最迅猛激进的,其余任何的欧洲国家都无法与之并论。只不过,法国的这场革命进行得很随意。
国家的首领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该为革命做些什么准备。革命的进行,要么是违反他们的意愿,要么是趁着他们不知不觉。国内那些最有势力的阶级,最有知识的阶级和最有道德的阶级,也根本没有想过要领导革命,从而去寻找掌握革命的方法。所以,民主在狂野的本能中壮大起来,它就像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在街头流浪,独自谋生,只看到社会的种种弊端和悲惨。在民主突然掌权之前,对于其存在,人们好像全然不知。但是民主掌权之后,人们开始对它唯命是从,对它任何的要求都百般依顺,开始崇拜它,将其视为力量的象征。但是到了后来,由于民主表现出了过分的举动,而力量减弱时,立法者开始怱忙地的设计法案,企图将它消灭,而不是想着去引导纠正它;执政者也开始费尽心机要将它挤出政府,而不想要它学会治国安邦。
这样的结果就是,虽然社会实体的确发生了民主革命,但是在法律、思想、民情和道德方面,却纹丝未动,没有发生任何必不可少的有益于这场革命的相应变化。因而,民主虽然已经存在,却缺少东西既可以将其弊端减少又能将其本身的及长处发扬。我们得到的,只是民主带来的坏处,可能产生的好处,却是半点没看狗崽子。
当贵族阶级支持王权安稳地对欧洲各国进行统治时,人们在这种不幸之中,恐怕还享受着一些我们这代人无法想象和难以理解的幸福。
当贵族阶级施行暴政时,某些臣下拥有的权力,会成为其无法逾越的屏障;但对国王而言,由于在民众面前自诩为神,所以在受到神一般的尊敬后,他决不想将自己的权力滥用。
高居于人民头上的贵族,会像牧人对待牲畜那样对待人民的命运,只是同情却缺乏关心。他们并不觉得,他们的地位和穷人是平等的。他们之所以还会对穷人的境遇产生同情,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关心自己对上帝所交代的任务的完成情况。
人民对享有平等的社会地位从来不抱有非分的奢望,也绝不会想到能与首领平起平坐,他们觉得这是首领给予的恩赐,所以他们根本不对自己的权利进行争取。当首领宽厚正直时,他们就爱戴首领,对首领的严厉统治谨慎服从而没有任何怨言,不会感觉到低下,就好像是上帝给予的惩罚一样,不可抗拒又理所当然。另外,习惯和民情也是约束暴政的锁链,它们会在某种情况下约束暴力的行使。
由于贵族根本没有想过,他们自认合法的特权,会被人剥夺。而奴隶又觉得,是自然的秩序造就了他们的卑下地位,不可更改。因此人们觉得在这样两个差别甚大的阶级之间,可以保持某种互相照顾的关系。所以,即使社会上有种种苦难和不平等,双方都没有使他们的心灵堕落。
人们变坏的原因,不是执政者行使权力,也不是被统治者形成了服从的习惯,而是执政者行使了非法的暴力,被统治者服从的强权对他们造成了剥夺和压迫。
一方面,一些人悠然安乐,却集财富和权势于一身,他们生活奢华,寻欢作乐,讲究风雅,欣赏艺术;另一方面,一些人终生劳苦,却一无所有,甚至无知、粗野。
但是,我们一样能从这群无知粗野的民众身上,发现强烈的激情,发现高尚的情操,发现质朴的道德,发现虔诚的信仰。
那种少数人掌握权势的社会,也许拥有自身的稳定性和强大性,特别的,可能有其独特的光荣之处。
但是各个阶层,是在这里才开始混合在一起,接连摧毁一些将人们相互隔开的屏障,财产渐渐地分散开来,变成多数人享有,权力也渐渐扩大,被多数人掌握,教育不断普及,智力日益趋近,社会情况越加民主。最后,民主终于和平地控制了法制和民情。
于是,我构想了一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人创造法律,人人爱护法律,毫无怨言地遵守法律。人们对政府的权威表示尊重,是出于有必要,而不是出于它很神圣。人们爱戴国家领袖,虽然可能不够狂热,但是是出自理智和真实的情感。因为人人都有权利,而且权利得到了良好的保障,所以人与人之间,不仅会建立起坚定不移的信赖关系,而且会建立起不卑不亢的尊重关系。
人民对自己的真正利益了解后,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必须尽自己的义务,才能享受社会的公益。这样一来,贵族的个人权威将会被公民的自由联合取代,国家也才能避免暴政和专横的出现。
我觉得,国家建立在这种方式上,社会才不会停滞,而运动的社会本身,也才可以按部就班,持续向前发展。就算民主社会无法做到贵族社会那样金碧辉煌,但也不会有太多的苦难。在民主社会里,享乐不会表现过分,福利却会大大普及;科学不会十分突出,无知却会大大减少;情感不会过度偏执,行为会变得越加稳健;不良行为虽然偶尔还会发生,犯罪行为却会愈加稀少。
就算激情不够狂热,信仰不够虔诚,教育和经验也能让公民英勇献身,也可以让公民做出巨大的牺牲。由于所有人都一样的弱小,因此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需要与其他同胞的需要完全一致。由于他们知道,只有援助同胞才能获得同胞的援助,所以他们会轻易发现,个人的利益与社会的公益也完全一致。
就整体而言,绝大多数人将能拥有更大的幸福,而且人民将不会滋生是非。也许国家不会十分光耀,也可能不会十分强大,但是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过得更好,而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好。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事物在这样的秩序下都能完美,但社会至少有条件,可以让事物变得臻于完美,而且人们只要将贵族制度可能提供的社会公益拒之门外,就会享受到民主制度提供的所有社会公益的好处。
不过,我们将祖传的社会情况摆脱,管它那么多,抛弃一切老祖宗的制度、观念和民情后,又将用什么来取而代之呢?
王权的威严不复存在,但用以代之的法律的尊严还没有树立起来。在这个时代里,人民蔑视权威,却又惧怕权威。而且这种惧怕我们带来的损失,要比原来尊崇和敬重权威时给带给我们的损失更大。
我认为,我们将那种原本能独自抗击暴政的个人英雄的存在瓦解了。但是,我又分明看到,政府将从家庭、团体、个人手中夺来的权力,变成了独自继承的特权。这样,少数几人掌握的权力,虽说一般情况下是保守的,只有少数情况下才具有压迫性,却让所有的公民都变成了弱者,从而屈服。
将财产小块的分割,缩小了贫富之间的差距。但是,差距的缩小,也让贫富双方似乎发现了新的根据来彼此仇视。他们看待彼此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和嫉妒,都想将对方从权力的王座上拉下来。不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缺乏权利的观念,双方都觉得权势不仅是现在的唯一的可信赖的托付,也是将来的独一无二的保障。
穷人将祖辈的大多数谬见保存了下来,却没有保留祖辈的信仰。他们将祖辈的无知保存了下来,却没有保留祖辈的德行。获利主义是他们的行为准则,却不懂得这一主义的相关科学。而且他们的愚昧,在过去,导致了他们的献身精神,在现在,又导致了他们的利己主义。社会平稳无事的原因,绝对不是由于它自觉强大和繁荣,而是由于它自认衰落和虚弱,唯恐因承受不了折腾而溘然长逝。因此,每个人都看到了恶,却谁都没有必需的勇气和足够的毅力去为善,人们希望过、牢骚过、悲伤过、高兴过,但是,他们都变得如老年人的冲动一般,软弱无力,产生的任何结果,都不显著也不持久,难以让人满意。
如此一来,我们放弃以前的体制提供的好处时,并没有因此而在现在的体制下获得有益的东西。虽然我们将贵族社会破坏掉了,但是我们又对旧时代残留的破砖烂瓦恋恋不舍,似乎很情愿将自己永远留在那里。
知识界对于此状况的呈现,令人惊叹之处,更甚于此。
法国的民主在前进的路途中受到层层阻挠,但是它敢肆无忌惮地发展,最终将前进道路上遇到的所有障碍横扫而过:能打倒的决不动摇,能动摇的决不姑息。它对社会的占领,绝对不是一步一步地进行;它对社会统治的建立,也根本不是用和平的方式;它的前进,是在混乱和战斗的喧嚣中不断取得的。斗争激发了热情,在反对敌对者的观点时,在反抗敌对者的暴行时,人们自己的观点已经超出了他们作为自然人的极限,人们也都将自己追求的目标彻底忘记了,也正因为此,他们发表的许多言论,既不太符合其真实感情,也不符合其笃厚天性。
于是,就出现了异常的混乱,这些都是我们本来不愿意看见的。
我屡次回忆,终于发现,以往没有任何事情会比现在的情景更令人可悲、令人可怜。我们这一代人,撕断了天然地联结着人的见解、趣味、行动和信仰的纽带,瓦解了以往任何时代都能见到的人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和谐。而且可以这样说,但凡和道德一类有关的规范统统成了废物。
在我们中间,还可以发现一些虔诚的基督徒,他们相信真的有来世,用这种宗教精神来指引自己的生活。这些人真的在为人类的自由而奋斗,也就是献身于一切高尚的事业。基督教宣称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当然不会在法律面前否认全体公民的平等。但是,当异常事件爆发,宗教就开始倒戈,站到了民主要推翻的敌对阵营里,咒骂自由是敌人,将自己所主张的平等一再打压。
而如果宗教与自由联手的话,它可以让自由变得不可侵犯,让自由变得神圣。我在信教者群体中,发现了一些,比起期待天堂,他们更加重视现世。他们拥护自由,因为他们觉得自由不仅是产生所有最高品德的基础,而且也是提供所有最大福利的源泉。他们热切地渴望自由能够掌握权威,渴望人们能够享受到自由的福泽。我也明白这些人急着向宗教求援的原因,因为他们明白:如果民情没有权威,就无法让自由获得权威,而缺乏信仰的话,就不可能养成权威的民情。但是,当人们看到宗教站进了敌对的阵营后,就停止了步伐。于是乎,一些人就开始攻击宗教,另一些人也不再拥护宗教。
在以往的几个世纪里,一些身处低位的人和出卖自己的人对奴性大肆颂扬,那些思想独立之人、品德高洁之士,则在拯救人类的自由,尽管这种拯救没有胜利的希望,然而他们依旧在斗争。但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却会经常看见一些人,他们身份高贵、道貌岸然,反倒抱有与其高雅完全相反的思想,对卑躬屈膝大肆夸耀。也有一些人,他们的情形虽然与此相反,却将自由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们已经亲身体验到、如何神圣自由是如何伟大,还大声疾呼,要为人类谋求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物的权利。
我承认,那些德行高洁的人、爱好和平的人,他们正派、稳健、仁厚、博识,他们对祖国充满了真挚的爱,他们随时准备着为祖国付出巨大的牺牲,这样的人,自然会被周围的人推为领袖。但是事实证明,他们后来经常敌视文明,因为他们对文明带来的弊病和益处没有分清。在他们的思想里,但凡与恶相关的概念,都不可分割地与新相关的概念搅在了一起。
离这些人不远,我又看见了另外一种人。他们打着进步的旗号拼命将人唯物化,全力追逐不讲正义的利益,努力吸取脱离信仰的知识,竭力追求不顾道德的幸福。他们自称是现代文明的卫士,骄傲地以现代文明的带头人自居,窃取落到他们手中权力,但是这样的职位,他们根本不配担任。
那么,现在我们所处的状态,又是怎样的呢?
信仰自由的人在攻击宗教,信奉宗教的人在搏杀自由,宽厚高贵的人在赞誉奴性,卑躬屈膝的人在高谈独立,开明诚实的人在反对进步,不爱国的人在谈论爱国,无节操的人在议论忠诚,思想封建的人在讲述开化,行为粗野的人在分析文明!
难道已往的世纪就是这个世纪的样子吗?难道人们一直看到的世界也就是今天这个的世界的样子吗?我们今天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一点正常的关系。有德的人没有才能,有才能的人没有名望。爱好秩序好像就是忠于暴君,信仰自由似乎就是蔑视法律。人们行为上投射的良心暗淡无光。所有的事情,荣也好辱也好,真也罢假也罢,似乎无所谓可也无所谓不可。
上帝创造人类就是为了让人永远挣扎在今天这样的知识困境中,我能这样认为吗?肯定不能。因为上帝已经将一个比较安定和平静的未来安排给了欧洲社会。我对上帝的意旨不太清楚,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不清楚,就怀疑上帝,我宁可怀疑自己的智慧也不愿不相信上帝的公平。
这场伟大的社会革命,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国家几乎完成到极致了。在那里,这场革命的实现方式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民主革命并没有发生在这个国家,但是却得到了与民主革命相一致的效果。
十七世纪初,在美洲定居下来的移民,将民主的原则从他们对欧洲旧社会的反对意见中分离出来,移植到了美洲新大陆的海岸上。民主原则在这里开始自由成长,并随着民情的发展,和平地逐渐地发展成了法律。
我绝不怀疑,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如美国人,取得几乎完全的地位平等。不过我不能就此断定,我们迟早也会从同样的社会情况出发,一定获得和美国人取得的一样的政治成果。我也绝不相信,美国人发现的民主形式,是唯一可能提供民主的形式。但是,两国既然有着产生法制和民情的相同原因,那么,弄清楚这个原因会对每个国家造成的影响,就成了我们最关心的问题了。所以,对美国进行考察并不是单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虽然有时候好奇心也非常重要。我的意图在于,我们可以从美国找到值得借鉴的经验。我并不是要写一篇颂词,有这种想法的人就大错特错了。任何人将这本书读完,就会完全承认,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我的目的,并不是要赞同美国的所有的统治形式,因为我觉得任何一种法制都不可能体现出绝对的善,我甚至对我认为的这场不可阻挡的社会革命,都没有奢望过要去评论它对人类是利是害。我将这场革命看做是已经完成的事实,或者是即将完成的事实,想从经历过这场事实的国家中找到一个国家,这个国家让这场革命发展得最圆满也最和平,从而看清楚革命应该产生的最好结果。如果可能,再探讨一下可以使革命对人类有益的方法。在美国,我自信我看到了超过了美国自身所拥有的东西。我除了探讨民主本身的形象外,也探讨了它的意向、它的特性、它的偏见、它的激情。我想将民主的究竟弄清楚,至少可以让我们知道,应该害怕它什么,应该希望它什么。

<下卷> 绪论

所以在本卷的第一部分里,我将力图阐明,几乎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发展的美国民主,和几乎全凭本能行动不受任何限制的美国民主,最后指引了怎样的方向给美国的法制,留下了什么烙印在政府的工作上,又施加了多大的普遍压力给国家事务。民主所产生的好处是什么,坏处是什么,我都设法进行了探讨。美国人用以引导民主所采用的预防措施是什么,他们遗漏的措施又是什么,我也都进行了研究。甚至,民主能够统治社会的原因是什么,我也做了思考。
本卷第二部分的目的是,将地位平等和民主政府对美国市民社会、习惯、思想和民情产生的影响进行描述。但是,对于这个计划的实施,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热心了。在我完成为自己设定的任务之前,这样的打算毫无意义。这同时也是因为不久后会有一位作者将向读者描述美国人性格里的主要特点。而且他能为读者展示一幅幅如同真实的画面,让事实更加生动富有魅力,这是我无法与之比肩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将对美国的见闻表达清楚了,但是我可以确定,我真诚想要做到这点,决计没有将事实生搬过来以迁就观点,而是在事实的基础上总结观点。
但凡能够借文字资料以立论之处,我都对原文进行了核实,参考的著作也选择了最权威最有名的。对材料来源也进行了注释,读者都可以核对。关系到舆论、政治习惯、民情考察等问题时,我都请教过见识丰富的人。如果事情紧要但是又不明白真相的,我并没有只用一家之言,而是将几个人的言论证据汇集在一起考察,而后再下定论。
所以,请读者务必相信我的话。在证明我的论点时,原本我可以时常援引知名的权威人士,或至少够得上权威人士的话,但我放弃了这样做。一个外国人面对接待你的主人,当你坐他的炉边,往往能听到一些重要的内情。主人甚至可能会在亲朋面前保持必要沉默,却向你透露了。因为向外国人坦白他不会担心什么,这个外国人不久就会离开。每当听到这种隐秘,我都要立即记录下来,但我永远不会从卷柜里将笔记本拿出来,我宁可让自己的著作黯然无光,也决不让好客的主人在客人刚走后就在令其后悔和尴尬的旅游者的名单里发现我的名字。
我在这件事上尽管煞费苦心,但要是有人意图批判本书,没有比批判这一点更为容易的事情了。
如果读者认真阅读本书的话,就会发现有一个中心思想,可以说,这个思想贯穿了全书的各个部分。不过,我必须讨论的对象,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所以,人们很容易拿一个孤立的事实,来反驳我所引证的成套的事实,或者说,拿一个孤立的观点,来反驳我所论证的成组的观点。我希望读者阅读这本书的时候,能抱着那种指导我写这本书的精神,根据全书所得的整体印象进行评论。因为我本人不是在孤立地论述,而是在海量的证据上进行立论的。
我希望可以得到读者的理解,不要忘了,因为我必须要对自己的每个观点进行理论总结,而总结往往又会失于偏颇,导致大错而失真。因为人们的行动有时需要对逻辑有所偏离,但是议论却不可以,而且一个人要想保持前后的语言一致,几乎和保持前后的行动相同一样地困难。
在最后,我自行指明本书的一个可能也是很多读者也会觉得的主要缺点,就是本书的写作目的绝对不是要讨好某些人物。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既没有想过要用它服务于任何政党,也没有想过要用它去攻击任何政党。我并非想要标新立异,只是想看得更长远一些,当各大政党都只在忙碌着为明天时,我已经在观照未来。

文摘
《旧制度与大革命》 第 一 编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之际,人们对大革命的认识五花八门

法国大革命比世界历史上任何一件事情都能提醒哲学家、政治家们要谦虚谨慎;它比历史上所有的事情都更伟大、影响力更深远、更酝酿成熟却无法让人提前明了。
就连伟大的天才弗里德里希,也没能提前感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革命。他之前虽然接触到了,但却视而不见。不仅如此,他在没有预感到大革命时,就是遵照大革命精神行事的;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是大革命的先行者,甚至已经成为大革命的代言人;在大革命迫近时,他依然没有看出任何蛛丝马迹;而当大革命终于爆发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它与历史上其他的所有革命完全不同,它表现出了崭新而独特的面目,人们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察觉。
在国外,大革命成为了举世瞩目的事件:它使得各国人民心中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新时代处处存在并且即将来临”的观念,一种改良与变革的朦胧希望,只是谁也预测不出大革命究竟是什么样子。各国君主和大臣也缺乏这种使人民一见到大革命就骚动不安的模糊预感。最初,君主和大臣认为革命只不过像是一场周期性发作的疾病,每个民族都不具备抵御它的体质,它唯一的作用是能够为邻国的政治开辟出新的领域,再没有其他后果。如果他们偶然不小心说出了大革命的真谛,那也不是刻意那样做的。
1791年,德意志各国君主聚集在匹尔尼茨,公开宣称法国君主制面临的威胁确实是欧洲所有旧政权的共同威胁,它们与法国同样面临着危机。但是实际上,他们自己却丝毫不相信这番话,根据当时的秘密文件:他们这么说只不过是巧立名目以遮掩他们的意图或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粉饰自己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法国大革命不过是一次刻意从中渔利的地方性事件罢了。因而基于这种思想,他们全面准备,密谋策划,以至于结成秘密联盟。眼看着猎物近在咫尺,他们便争夺起来,既分裂,又接近。他们的准备不可谓不全面,却唯独没有料到即将发生的事。
英国人对本国的历史记忆十分深刻,他们长期实行自由的政治制度,因而有着丰富的见识和经验,透过厚厚的帷幕,他们的确看到了逼近的伟大革命的面目;然而他们也未能认清它的形势,不清除法国革命即将对世界的命运以及英国的命运产生怎样的影响。大革命快要爆发之时,阿瑟•扬正在法国游历,他认为这场革命已刻不容缓,对于这场革命的意义却同样一无所知,甚至认为大革命的后果会加强某些阶级的特权。他说道:“如果这场革命能够给予贵族更优越的地位,那么我想,它就弊大于利。”
自从法国革命爆发,辉格党的领袖伯克就开始敌视革命,可是在某些时刻连伯克对大革命也没有确定的认识。起初他认为,大革命将削弱法国,乃至灭亡。他甚至判定:“可以确信,法兰西人民那骁勇好战的能性格长久消失,甚至会永远消失,随后而来的一代会像一位古人所说的:‘我们曾听说,高卢人古时曾以武力著称。’”
远距离比近距离在判断历史事件时更为准确。在法国,大革命即将爆发的前夕,人民并没有明确认识到革命即将成就的事业。在大量请愿书中,我只找到两份内容是表达了人民的某种惧怕心理的。人们害怕的是王权——或者说是当时所称的宫廷——继续保持压倒性优势,除此之外,三级会议的表现不仅懦弱不堪,持续时间也非常短,令人担忧。人们害怕王权会对他们使用暴力。贵族对此尤其惧怕不安。许多请愿书写道:“御前卫队应宣誓——绝不会把枪口对准公民,哪怕发生骚乱或暴动。”只要三级会议得以自由召开,一切弊端将清除干净;要实行的改革工程固然巨大,可是并不困难。
然而,法国革命在沿着自己的轨道进程发展。随着大革命这个魔鬼的头部逐渐露出,它那奇特恐怖的面孔显露出来:大革命摧毁了政治机构,紧接着废除了民事机构,变革法律以后,进一步改变了风气、习俗,直至语言也被重塑;重塑了政府的组织结构之后,又动摇了社会基础,对上帝自身的最终清算似乎也即将到来。这场大革命很快便跨越了国界、飞出了国界,和那些前所未闻的各种手段、新的计谋、致命的准则,以及皮特所谓武装的舆论,一同冲击着诸帝国的阻碍,打碎一顶顶王冠,蹂躏一个个民族,甚至于还有这样的怪事:它甚至把这些民族拉拢到了自己这边!伴随着这些令人惊叹的事件的爆发,人们的观点也发生了变化。欧洲各国君主和政治家最初视为各民族生活中的常事,摇身一变成为新事,它甚至与世上已经发生的一切截然对立,可是它又如此普遍、恐怖以及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以致面对这种现象,人类的理智却束手无策。一些人甚至认为,它的闻所未闻的威力好像自生而且永存,人们无法阻止它运动,它更不会自动停止,它将把人类社会推向最终的分崩离析。许多人认为大革命是魔鬼显灵于世。
1797年,德•梅斯特尔先生便说:“法国革命具有恶魔的特点。”不同的是,另一些人则在大革命身上寻找到了上帝的福音,它不仅要创造法兰西的新面貌,而且要让世界焕然一新,甚至可以说要创造出一种新人类。在当时的一些作家身上,都有这种带着非常浓厚宗教色彩的惊恐心理,好比当初见到蛮族的萨尔维一样。伯克继续阐述他的思想,惊呼道:“法兰西何止是丧失了旧政府,简直丧失了一切政府,与其说法兰西最终会成为人类的灾难与恐怖,不如说它快要成为屈辱与被世人怜悯的对象。但是,从这座被谋杀的君主制的坟墓中,却蹦出来一个丑陋的庞然怪物,它超出了人类全部的想象力。这个丑陋的庞然怪物直接奔向目的地,不惧危险,不会因为后悔而停步;它无视一切固有准则,无视一切常规手段,谁要是不理解它的存在,便会被它打倒在地。”
法国革命确实像当时的人们所感知的那样截然不同吗?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离奇古怪、那样颠倒乾坤吗?这场奇怪而可怕的革命的终极意义是什么?它深藏在地底的真正特点是什么?它对世界产生的深远影响是什么?它具体摧毁了旧的什么?它又创造了新的什么?
目前看来,研究和论述这些问题的时机已经完全到来,今天我们所处的确切地位正好能使我们完美地观察和判断这个伟大事物。虽然我们离大革命已相当遥远,我们只能轻微地感受那种令革命参与者眼花缭乱的激情;但同时我们离大革命仍非常近,因而我们能够深入到指引大革命的精神中去加以理解。过不了多久,人们就很难做到这点了:因为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产生革命的原因必然很快消失,革命由于其本身的成功,反而变得不可理解了。


《论美国的民主》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北美的地貌

北美的地貌,有一个一目了然的主要特点。
它的水域和陆地,河谷和山岳,都分布得井然有序。这种分布简单而壮观,景物错杂,景色富有变化。
两大部分,几乎将北美平分。第一部分向北抵达北极,东西都濒临大洋。继而又伸展向南,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两个不等边,最后同底边交于加拿大的五大湖地区下方。第二个部分从第一个部分的终点开始,将大陆的其余所有部分都囊括在内。
一个部分向北极微斜,另一个部分向赤道微斜。
第一部分的地势向北缓慢下降,斜度很小几不可察。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既不存在高山,又不存在深谷,几乎可以说,它就是一片平原。
这上面的河流弯弯曲曲,就好像是随意而流,高兴到了哪里就是哪里。一些河流时而并流时而汇聚,然后合了又分,分了再合;时而流进大片的沼泽,消失在它们自己构建的水泽迷国中;经过这般的百转千回,最后才流出平原注入北极各海。第一个部分南端的各大湖,不同于旧大陆的很多湖泊。这些湖泊周围没有高山悬崖,湖岸平坦,只是高出水面几英尺。因此,这些湖就像用大碗盛满了水:如果地球的构造稍微变动,湖水不向北极一侧涌出,就会向热带海洋流去。
第二个部分,地势有些起伏不平,不过这里更适合人类居住。两条大山脉各占一方:一条是阿勒格尼山脉,它和大西洋沿岸平行;另一条是落基山脉,它沿着太平洋海岸延伸。
在两条山脉之间,有228843平方里约(即1341649平方英里)的广袤土地。它的面积大约相当于六个法国。
然而,在这片广袤的地域上,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河谷。一部分水系从阿勒格尼山脉的圆形山峰上连绵而下,另一部分水系从落基山脉的各个山巅,迤逦而来。从群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水流,在谷底形成一条巨大的河流。从前,法国人为了纪念他们的祖国,曾将这条大河命名为圣路易河。印第安人,骄傲的称之为“诸水之父”,也就是“密西西比”。
密西西比河的源头,也就是我在前面说过的两大部分的交界处,它离将两大部分分开的高原的最高点较近。
这个最高点附近,还发源了另一条河,几经曲折,最后注入了北极附近的海洋。密西西比河的河道,有一段时期并不太稳定,曾经多次发生改道的情况。在其缓缓地流出湖区和沼泽地带后,流向才逐渐稳定下来,最后缓慢向南流去。
密西西比河,有时在自然形成的粘土质的河床中安静地淌过,有时又因为暴雨如猛兽一般激流而去,流程达到1000多里约。
在距离河口约600里约的地方,平均水深达到15英尺。载重300吨的船舶,可以从河口处向上行驶200里约左右。
向密西西比河供水的河流有57条可以航行的大河。根据计算,密西西比河有一条全长1300里约,一条全长900里约,一条全长600里约,一条全长500里约,四条全长200里约的支流,除此之外,从四面八方注入其中的小河,更是不计其数。
密西西比河的流经河谷,仿佛就是专为它诞生的一样。它既在这里大方地行善,又在这里大肆地作恶。它就如同这方面的一尊神明。大自然在近河的地方,诞生一片取用不竭的肥沃之地;越是离河远,草木就变得越稀少,土地就变得越贫瘠,万物也就生长得越衰败。在密西西比河谷,可以清楚看见地壳作用留下的巨大痕迹,任何地方都无法达到这里这般清晰。流域内的所有景观,都在证明着水的作用。水创造了歉收,也创造了丰年。古代大洋的海水,在谷底沉积下厚厚的泥沙,又在水退时,将其冲刷得开阔平坦,形成今日利于植物生长的广袤沃野。河的右岸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平坦得如同用石磙子碾压过一般。离山越近,土地也就越是变得高低起伏而且贫瘠。可以这么说,这里千里之地,处处峥嵘,随处可看见古老的岩石,森森嶙峋,就像是一架架白骨立在那里,筋肉早已随时间腐蚀风化。花岗岩风化后形成的沙子铺在地表,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就长在沙堆里。一些植物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排除这些障碍,冒出了它们的幼小的尖芽。有人说,这片沃土上落满了一座巨大建筑物的残砖断瓦。通过考察可以轻易发现,在成分上,这些岩石和沙子同落基山山顶上不毛之地的沙石完全一样。毫无疑问,当土地在谷底沉积而成后,洪水又将山上的一部分岩石冲刷下来。这些岩石你推我挤,彼此冲撞着从山巅一路斜着滚下来,最后在它们原来的山体的脚下停住不动了。
总而言之,密西西比大河谷这样适于人居住的绝佳地域,只有上帝才能提供出来。只是,它现今还是一大片的荒漠地带。
在阿勒格尼山脉的东侧,有一条由岩石和沙子构成的狭长地带,夹在阿勒格尼山的山麓和大西洋之间,似乎是在海水退去时形成的。这个狭长地带只有48里约的平均宽度,但是却有390里约的长度。这一地区,给美洲大陆带来的,只是增加了开垦工作的难度。这里物种单调,草木枯败。
首先披荆斩棘来到美洲的强人,却也正好聚集在了这条荒凉的海岸上。也正是在这条一荒漠的沙嘴地带上,英国殖民地成长并壮大起来,最后诞生了美利坚合众国。今天,这里也还是实力的中心。在它的西面,一个伟大民族的积极力量,正在悄然汇聚,它即将掌控这整个大陆。
在欧洲人刚刚登上安的列斯群岛(西印度群岛),而后又登上南美大陆的海岸时,他们感觉自己来到了诗人所描绘的天堂。热带水域所特有的磷光在海面闪闪发光,海水清澈无瑕,航海者可以清晰地看见海底,小岛如繁星,就像一个一个精美的花篮在海面上静静地漂着。这迷人的地方,穷尽目力所见的一切,似乎都是专门准备给人满足需要的,是特意安排给人享受的。绝大多数树木都挂满了营养丰富的果实,即便是那些对人没有多少用处的果实,也是色彩鲜艳,让人赏心悦目。芬芳的柠檬树,野生的无花果树,圆叶的桃金娘树,带刺的金合欢树,墨绿的夹竹桃树,各种树汇成丛林。一条条美洲野藤缀满鲜花,将所有的树木连成一片。一群群从没有在欧洲见过的飞禽,展开翅膀,展示它深红色的锦服、天蓝色的云衣,并用和谐的鸣声在充满活力和生命的大自然中,配上了一场精彩的大合唱。
这种外表的辉煌下,其实暗藏着死亡,不过人们在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反而在这种气氛中泥足深陷。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消极影响的例子,曾像这种环境一样,可以使人不顾将来只看见眼前。
北美的情景恰恰相反。在北美,任何事都是严肃的、郑重的、庄严的。只能这么说,创造北美是为了让智力有用武之地,而创造南美则是为了让感官有享乐之所。
海岸被澎湃多雾的海洋不断冲刷,花岗岩的石块和沙砾被大自然织成了一条腰带拴在了海岸的腰上。海岸有茂密成荫的树木,红松或者落叶松,常绿栎或者野橄榄或者桂树,都长得粗壮无比。
将这条腰带横越过去,就进到绿荫的中央森林。在这里,一同生长着东西两个半球都出产的巨大乔木:梓树、糖枫、法国梧桐、弗吉尼亚白杨、栎树、山毛榉、椴树,等等,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和人工管理的森林一样,这些森林,生命也在不停地被死亡剥夺,只是没有人收拾砍伐。所以,日积月累的枯枝和朽木,一层一层地堆积,以致还没有来得及腐烂的旧木占据着新树生长的空间。不过,在这些枯枝和朽木的底下,仍旧有生命在不停地繁殖。杂草和蔓生植物终于破除所有阻碍,爬上枯朽和倒下的树木,吸取附着在这些树木身上的尘土里的养分,将覆盖着的干瘪的树皮顶起来并且穿破过去,为自己的新芽打开生长的道路。所以,可以说,在这里,死亡又帮助了生命。生和死的对立,两者似乎有意将它们各自的果实混合和交换了。
在这些森林的深处,光线晦涩,幽暗不明,成百上千条未经人力疏导过的小溪,让森林时常处在潮湿之中。很难在林荫里看见鲜花,看见野果,或者看见飞禽。
唯一能打破大自然的沉寂的,就是一棵老树朽烂倒地的声响,一条河流流过的声音,野牛的吼叫声,还有风声。
大河以东的地区,森林有一部分已经消失;在森林消失之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地。这片肥沃的土地,究竟是大自然在变幻多端的运动中不愿意撒下树种呢,还是曾经有森林覆盖后来却被人毁去?这个问题,不论是传说,还是科学研究都未能给出答案。
不过,在这广阔无垠的荒凉土地上,并非一直没有人烟。一些迁徙的部落,居无定所,在漫长的几个世纪里一直分布在森林的树荫下,或者游牧在大草原的绿野上。从圣劳伦斯河河口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从大西洋到太平洋,这些地域上分布的野人,身上也具有类似的特点,可以证明他们起源相同。只是,这些人和现在已知的所有人种,都有些差异。他们没有欧洲人白,又不如很多亚洲人黄,却也不如非洲人黑。他们的皮肤泛着微红,头发长而且发亮,嘴唇非常薄,颧骨很高。美洲野蛮部落使用的语言,尽管各部落之间在词汇上有所差异,但是遵从的语法规则却都相同。这些规则,和现在已知的对人们的语言结构进行规范的语法规则相比,很多地方有存在出入。
美洲土著的方言好像将一些新的成分添加进去了。这表明有新成分的人加进去了,这些新成分的人的智力,是现代的印第安人难以企及的。
这些部族的社会情况,与旧大陆存在在许多地方的不同。他们一直自由繁殖在蛮荒的天地里,接触过的种族,从来没有比他们文化高的。所以,他们和那些曾经一度文明过后来却又轮回到野蛮状态的民族完全不同,他们并非不分善恶不明是非,他们更不像堕落的野蛮民族那样,在无知和伤风败俗中堕落腐化。印第安人自然地发展了一切:他们的德行、恶习、偏见,都是他们自身的结果。他们在野生的天然的独立状态下自生自长。
在文明开化国家里,有些人会变得粗野,除了他们自身的无知和贫穷外,更是因为他们与文明人和富人时刻发生接触。
他们的生活菲薄充满苦难,他们每天都在对比别的同胞的幸福,对比别的同胞的权势,从而将其内心的怒火和恐惧激发了出来。他们的自卑感和依附感,让他们愤怒的同时,又让他们感到屈辱。这种内心状态,在他们的行为举动上表现出来,就是既傲慢,又粗野。
通过观察,不难证实这种情况的真实。贵族制度国家里的有些人的粗野,甚于其他任何地方;繁华城市里的人的粗野,又甚于乡间的人。
在有权势有财富的人面前,软弱和贫穷的人地位变得低下,而遭受压迫。但他们找不到可以重获平等的机会。他们在绝望之中,彻底放下尊严,自甘作践。
野蛮人的社会里,身份地位的悬殊绝不会造成这种恶果。虽然印第安人无知,生活贫困,但大家都是自由的,也是平等的。
当欧洲人刚刚登上北美大陆时,那里的土著居民对财富的价值没有一点概念,也不在意文明人利用财富得到的享受。但是,他们的举止不反不粗野,反而始终持重谦逊,表现得彬彬有礼,是一种真正的贵族风度。
平时,印第安人温和而好客,不过在战时,他们的凶残却超过任何已知的人心残忍的极限。他们可以甘愿冒着饿死的危险,来搭救一个夜里敲门寻求住宿的陌生人。他们又能将俘虏的仍然在颤动的肢体亲手撕碎。即便是在一些很出名的古代的共和国里,也从未出现过像现在生活在新大陆的蛮荒森林里的那样的人,拥有他们那种最大的勇气,拥有他们那种最高傲的精神和拥有他们那种最坚定的自尊。欧洲人刚刚登陆北美时,当地人一点儿也不惊怪。他们既没有嫉妒欧洲人的出现,也没有恐惧他们的到来。他们能恐惧嫉妒而争斗打杀自己的同类——人吗?印第安人无欲无求地过活,虽苦不怨,载舞以生,载歌以死。和人类大家庭中的其他成员相同,这些野蛮人也坚信存在一个美好的世界,并对创造宇宙的造物主以不同于上帝的一些名称而顶礼膜拜。他们也有一些伟大的知性的真理,虽然看法一般都很简单,却颇富哲理。
虽然我们描述性格的这个民族非常原始,但是无可辩驳,这里曾经还生存着另一个民族,这个民族在很多方面都比现在的印第安人开化和进步,其发达程度远超印第安人。
有一个模糊的传说,但是却在大西洋沿岸的很多印第安部落中广为流传,它告诉我们,在密西西比河以西曾经居住着这个民族的一些部族。现在还经常可以在俄亥俄河两岸和整个中央盆地,看见一些人工堆成的土丘。这些土丘几乎都是坟冢,挖进这些坟冢的内部,可以见到很多人骨、形状怪异的器皿、武器、用金属制成的用具,或是各种工具,而这些工具,现存的种族都已经不知其用处了。
现代的印第安人,无法提供任何相关资料,可以证明这个早已经消失的民族之历史。在300年前刚发现美洲时,在那里生活的人,也未讲述过任何故事,可以拿来作为假说。一部分留传的传说,和那些不断发现的极易被破坏的遗迹,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但是,毫无疑问,成千上万的我们的同类,在那里确实生活过。那么,他们何时出现于彼的呢?他们又有着怎样的起源、怎样的命运、怎样的历史、又是何时消失、因何而消失的呢?没有人能解释得清楚。
那真是一桩怪事。一些民族明明存在得好好的,竟然无声无息地就从地球上消失了,他们的族名消失于人们的记忆,他们的语言也失去了传承,他们的荣誉也失去踪迹,就好像没有回音的声响,无影无踪。不过我觉得,有一样东西,倒是还可以让人想起他们,那就是坟冢,那是他们留下来的能够纪念他们过往的事物。由此也可见得,只有最能体现人生的空虚和苦难的坟墓,才是能最久远的纪念人类劳作的东西!
我们描述的这块地区广袤无边,虽然当时居住着很多土著部落,不过仍有理由可以说,在发现时它还是荒芜一片。尽管印第安人将它占据了,但并不是将它拥有了。人要占有土地就必须靠农业,但是北美先民的生活却是狩猎。他们毁灭的道路已经注定了无法避免,因为他们有深入骨髓的偏见,不可阻遏的激情,还有他们的诸多恶习,甚至也可能包括他们野蛮人的品行。欧洲人登上海岸之时,就正式开始了这些部族的灭亡,而后一直持续,现在就要成功了。他们被上帝安置在富饶辽阔的新大陆的土地上时,好像只得到了暂时使用或是受益的权力。他们住在那里,似乎就是为了等待别人的到来。那片非常适合经商非常适合开工厂的海岸,那些水深面宽的河流,还有那条取用不尽的密西西比大河谷,总之,这整片广阔的大陆,就好像是一个空着的摇篮,特地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兴起而准备的。
就是这里,文明人已经在尝试建立一个有着全新基础的社会,并首次运用了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的理论,或是人们觉得行不通的理论,他们要跳出过去历史的旧轨,让世界出现从未有过的奇观。

内容简介
《旧制度与大革命》公认是研究法国大革命的一部经典之作。在本书中,作者通过对大量史实的分析,揭示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内在联系。法国大革命似乎要摧毁一切旧制度,然而大革命却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分情感、习惯、思想,一些原以为是大革命成就的制度其实是旧制度的继承和发展。书中作者除了对法国大革命的起因与后果提出了一种开创性的解释之外,还提出了许多引发后来史学家和政治学家思考与探索的现象与问题,例如,何以封建特权对法国人民比在其他地方变得更为可憎?何以法国人宁愿先要改革,后要自由?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等等。尤为可贵的是,作者不是凭空“思考”法国革命,而是扎扎实实地依靠对原始材料的分析研究得出结论。作者阅读和利用了大量前人从未接触过的档案材料,包括古老的土地清册、赋税簿籍、地方与中央的奏章、指示和大臣间的通信、三级会议记录和1789年的陈情书等。根据这些史料,他得以深入了解、具体描绘旧制度下的土地、财产、教会、三级会议、中央与地方行政、农民生活、贵族地位、第三等级状况等,并阐发自己的论点。
《论美国的民主》1835年问世于法国,是托克维尔在美国进行长期考察后写出的一部举世公认的研究美国民主的世界名著。这部作品刚刚出版就受到普遍好评,也使年仅30岁的作者托克维尔名扬海外。这本书先后在英、美、德、荷、匈、意、西班牙、瑞典、日本等几十个国家出版发行。在此书中,托克维尔从古典自由主义的思想传统出发,探索美国的民主制度及其根源。当全世界对“民主”这一新奇的观念或制度仍然存在幻想、误解及恐惧时,他却以超越时代的真知灼见阐述了民主的是非利弊。当欧洲大陆在经历了法国大革命后持续数十年的一阵阵革命痉挛与民主骚动后,民主政治仍未确立起其统治地位的时候,他通过对美国民主制度的考察发现了世界性的民主大趋势。他预言道:“民主即将在全世界范围内不可避免地和普遍地到来。”该著作分为“上卷”和“下卷”。“上卷”包括美国的种族状况、英裔移民带到北美的影响、美国联邦制的优点以及与其他国家联邦制的比较、联邦政府与各州政府的关系、政党产生的原因、政治社团的作用、舆论的作用等方面,主要阐明了美国的民主、自由、平等是如何在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体现的。“下卷”则以美国为背景来阐述托克维尔对民主时代的抽象思考,是他对民主在现代社会将会如何表现和发展的一系列推测和预见,并将美国的社会状况、哲学观念、宗教思想等与以英法为代表的西欧国家进行对比,探讨了在世界民主化的潮流中如何借鉴美国的经验与教训,从本国现状出发,发挥民主制度的优点,并减少其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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