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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1949.12.01——10
这是蒋介石从政生涯中最心酸的一段日子

惊心动魄的历史 紧张激烈的斗争

历史究竟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解密蒋介石不得不匆促离开大陆的历史档案。

作者简介
田闻一,男,成都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对把握历史小说有独到之处,著有长篇历史小说《未遂政变》、《成都残梦》、《黑幕低垂》、《飘炸美国》、《东北帝国梦》、《成都巷战》、《争霸四川》等14部。
要特别指出的是,作者的亲属在那场决定中国命运的决战中,在国共两个营垒中都有亲属参加,因此,感同身受自是不同,写起来得心应手。全书不长却内含丰韵。既是历史的真实,又有文学的提炼;富有文学的张力和魅力。拿起书来不能不受到强烈吸引,读完后久久不能释怀,深受启迪,有余音绕梁之感。

目录
第一章蒋介石空降成都
华盖已无彩,哀不抵自欺。骑驴看唱本,万事常出奇。
曾几何时,他这个蒋委员长、东南亚抗日同盟统帅、世界四大国领袖之一,如今却已是江河日下,声名狼藉,只能这样偷偷摸摸进入成都。
自己是败军统帅?是罪魁祸首?
第二章“多宝道人”成都探营
川省不安地,鞭在梢使劲。投鼠常忌器,试问可惊心。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胜负的关键,在于斗智。而刘文辉之所以叫“多宝道人”就在于善于斗智。他了解并熟悉蒋介石的性格,在他看来,蒋介石向来总是高看自己,把别人看得很低。而我刘自乾,长得矮小,从来也没有大红大紫过,肯定为老蒋小看。好吧,今天,被你老蒋逼到了死角的我,也来成都唱一出不是空城计的空城计。
第三章黄埔楼里的“川西决战”
四方云聚合,多人必多心。霸王离江远,优势在我身。
蒋介石计划用残余的军队,固守西南,拒解放军于四川境外,等待国际局势的变化,再图反攻。他给部下打气:“我以往多次讲了进行‘川西决战’的重要性、必要性。再说,我们也有打赢这一仗的条件。目前我中央军加上西南部队和王主席组建的各地保安团、反共游击队,共计雄师百万。加上我们有强大的海军空军,总的优势在我们,打赢川西决战是有把握的。”
第四章王陵基夤夜求教“贺婆婆”
小鬼夜间语,不似在人寰。阎王本虚假,阴间无一真。
“月光如水照楼台,透出了凄风一派;梨花落,杏花开,梦绕长安十二街”,王陵基乘着夜色乔装打扮潜入贺国光的公馆,得到嘱咐:“不要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刘自乾、邓晋康二人身上,还要小心那个死而不僵的潘文华。”
第五章步步紧逼开始了
狐假虎威往日事,今天老虎惹猴急。原来威风都不在,自古忠心数几人。
“水晶猴” 邓锡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把话挑明:“我看委员长是对我的军队不放心吧?不然不会命令我把军队开出城去,而且离城四十里……如果这样,委员长就是过虑了。我和自乾都打过红军,是人家共产党要打倒的大地主、大军阀、大官僚。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有心投共,人家共产党能要我们?能饶过我们?”
第六章蒋介石夜里被噩梦惊醒
风声有鹤唳,偏吓破胆人。大厦已然颓,小心只使船。
落地深紫金丝绒大窗帘仅仅稀开一条缝;他站在窗前,顺着这条缝往外看去。大墙外两百余米处是片萧索的菜地;地里兀立着几个低矮的、竹架支撑、谷草盖顶的,像是两片相互支撑着的瓦似的发黑的窝棚。其中有个衣衫褴褛、神情精明的小伙子伫立棚外,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黄埔楼上看。他当时没有太在意,因为思想上正走马灯似的运筹着下一步计划。可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的一种潜意识浸透脑髓,让他这会儿在一种潜意识中醒悟了过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攫紧了他,他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戴笠的死让蒋介石感到悲哀,要是他在,自己至少不会在安全问题上伤脑筋……
第七章寒冬里绽放的爱情之花
寒风啸原野,红梅吐风华。试问凡尘事,真爱为仙家。
董重离开晋园、离开恋人原芳,按计划先去会见从新津来的同志钱毓军。久违了,我的家乡城。虽然离开成都十年,虽然国共决战在即,成都仍然处变不惊。市面上虽然比不上百业兴盛、歌舞升平的太平年月,但大街小巷里照样传出卖担担面的竹梆声、打锅魁的敲击声;黄包车一路洒出的叮当声,混合着街上少有的汽车喇叭声……杂声盈耳,构成了这座在蒋家王朝最后控制下的内陆大城市光怪陆离的风景。
第八章调包攻心和暗杀
并蒂莲之子,千古能发芽。问君恁命硬,我开自由花!
“天亮前,金鸡三唱,无非是报晓而已。没有金鸡三唱,天还是要亮。老蒋的政权就像天将亮前的黑暗……今天,我们共产党人从事的事业,远比谭嗣同、刘光第等人从事的伟大、光荣、崇高!一个崭新的、红彤彤的新中国就要诞生了。我愿在这最黑暗的时分,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划出一道绚丽的闪电;在阴霾寒冷的天际,爆发出一声响亮的春雷!”
第九章大厦将倾的无奈与悲哀
秋来飞蝗折,千里羽慢烧。深冬周遭在,能有几个逃?
人,陆续散了。站在“中央疏散委员会”大牌子前面的“行政院院长”阎锡山,看着这一群离去的可怜虫们,心中也着实不忍。他不禁暗自欷歔,后天,等你们再来这里找我时,我“阎老西”早已飞过茫茫的台湾海峡,落脚在风景秀丽、椰林婆娑的台北草山官邸了。我不是存心要哄骗你们,我是救不了你们。我在这里说假话,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第十章胡宗南先斩后奏
春申门下三十客,小杜城南尺五天。风流大国风韵事,而今谁人大智贤?
作为一个同解放军打过多年仗的集团军上将司令长官,胡宗南对目前的处境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按照“校长”的想法,以极为有限的军力,同乘胜而来、气势正旺、人数占优的数百万精锐的解放大军进行“川西决战”——“成都决战”,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后果是毁灭性的。现在,唯有将残余国军兵力尽可能收束,并有序地向康藏一线作战略性转移,方有一线生机。而且时间耽搁不起!
第十一章中共地下武装的成都布局
成都小福地,罗网布其间。往日为地狱,魔鬼猖不闲。
蒋介石对王陵基赏识的乔曾希印象不错。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时任成都市自卫总队副总队长的乔曾希早就倒向了共产党,他现在是中共成都地下组织手中掌握的武装斗争的大将之一。
蒋介石更不知道,乔曾希与他有杀父之仇!
第十二章刘文辉惊出一身冷汗
鸿门宴上客,至今留传奇。项羽真坦荡,不胜介石计。
一时间,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了似的。蒋介石和刘文辉都没有说话,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紧张沉默地对峙着。这是一场意志和心理的较量!从蒋介石锐利的鹰眼中,刘文辉读出这样的话语,“刘自乾,你背着我干的事,我都知道了。现在,就看你老不老实了!”而他依然神情坦然,似乎在用无声的语言告诉蒋介石:“委员长,我刘自乾现在无话可说。我可是一片真心对你啊!”
第十三章刘邓潘深夜金蝉脱壳
三国人物事,常思在胸怀。子敬与子翼,携子谈笑来。
黎明到来了。夜幕潮水似的退去,成都平原上如画的小桥流水、茅竹农舍渐次闪现出来,远处有公鸡啼喔。天刚亮明,“多宝道人”刘文辉和“水晶猴”邓锡侯、还有“百脚之虫”潘文华乘坐着“高级泥水匠”张群的专车,一路顺利,已经驶离了成都百余里。
第十四章王陵基最后的愚忠
主人马头要回转,瞥见地上一颗蒜,往日主席原形现,不意陵基是袍哥。
王陵基当即将胸脯一挺,慷慨激昂地表示:“我生是委员长的人,死是委员长的鬼。值此艰危时期,我愿留下来,与胡长官捐弃前嫌,同共产党斗争到底!即使最后到了万不得已……”说到这里,他喉头有些哽咽:“陵基愿杀身成仁,效忠党国。我王陵基誓死不戴红帽子!方舟愿做第二个文天祥……”
第十五章两封电报遥相呼应
电报传宇宙,天下早归心。猴哥在肚腹,大恸儿子亲。
1949年12月9日,这一天,对蒋介石来说,简直是灾难性的。一封接一封的急电、噩耗,雪片似的飞来:先是胡宗南部的李振兵团、裴昌会兵团同时宣布起义;同时,有二十多起四川地方军队响应;连历史上紧跟蒋介石、坚决反共的杨森、董长安都派代表去了隆兴寺联络刘、邓、潘,想找条退路;而第15兵团司令官罗广文和陈克非更是通过刘、邓、潘的牵线搭桥,同中共上层取得了联系,宣布起义。
第十六章刘文辉公馆变成了“出气筒”
婆媳分家家常事,摔瓢掷斋不为奇。可叹暗埋地雷弹,恨比小人胜三分。
红了眼的官兵见状完全不听招呼,一个个冲进库中你抢我夺。有的往荷包里塞满了金条,再抱上一箱银元;有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口袋,把珍宝大把往里捧;即使手脚慢点儿的、后来的,也捞到了古玩玉器、珍贵药材……在一阵五抢六夺中,好些没有铸成条子的沙金,黄灿灿地洒满一地;撕烂了的名人字画一片狼藉。
第十七章1949年12月8日的夜成都
帷幄之中施计谋,镁光灯下展口才。三分风流任人演,七分善恶天下评。
蒋介石靠近车窗,用手拽开一点儿窗帘,目光竭力透过眼前迷迷蒙蒙的夜雨帷幕,想将这座饱经忧患、九里三分的历史名城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夜,还不是很深。但祠堂街已阗无人迹。流露出这座城市丰厚文化底蕴的长街已经沉睡,只能依稀听到更夫苍老的声音和着金属的颤音悠悠远去,余音凄凉。
第十八章12月10日,蒋介石最后的挥别
金陵成春梦,而今又黄粱。万劫非己过,去处水淼茫。
高速前进、性能优越的“中美”号专机不断地被云层笼罩,又不断地穿透云层,往前飞去。这时,充溢于蒋介石心中的是对大陆无尽的眷恋。故国难舍,故土难离啊!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空虚感和无法排遣的愁肠别绪在他的心中交替着升起、升起。他感到自己确实是疲倦了,他确实是老了。
尾声“四川王”的穷途末路
几名解放军官兵拿出了手铐,上前一步,手铐在清晨的霞光映照中闪光锃亮。手铐“咔”的一声铐在了他的手上。
王陵基只觉得天旋地转,头“嗡”的一响,瘫倒在甲板上。这一天是1950年3月3日。
窗外,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亮了山,照亮了水,照亮了天府之国的锦绣大地。

序言
第一章蒋介石空降成都
华盖已无彩,哀不抵自欺。骑驴看唱本,万事常出奇。
曾几何时,他这个蒋委员长、东南亚抗日同盟统帅、世界四大国领袖之一,如今却已是江河日下,声名狼藉,只能这样偷偷摸摸进入成都。
自己是败军统帅?是罪魁祸首?
1949年12月1日早晨,成都郊外凤凰山机场戒备森严。
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字方舟)、成都市警备司令严啸虎站在空旷的机场上,焦急地恭候蒋介石莅蓉。
王陵基在茵茵草地上不住地踱步,若有所思。他瘦高的个子,穿件浅色风衣,不时抬腕看表;那张黄焦焦的瘦脸上,一双有些窝陷的眼睛中显出阴森;特别是那一副黑黑单薄的眉毛,像是往上拧开的两把钳子,隐藏着凶狠和霸气。
严啸虎像根木桩似的站在地上踟蹰,他长得很是高大魁梧,穿着一身将校呢黄军服,紫酱色的脸上疙瘩饱绽。那些饱绽的疙瘩,其硬度和密度完全可以和磨刀的砂轮相比;那一双鼓棱棱的大眼睛中不时闪过职业性的攫取意味。那副模样,简直就是川西平原边缘隆起的大邑县原始森林中的一只随时准备扑向人畜的山豹子。他们都没有说话,不时抬头望望阴云低沉的天空,长时间地保持着固有的姿势,神态凝重。
局势非常严峻。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宣告,共产党领导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昨天,重庆“沦陷”……时至今日,除以成都为中心的西南这一带,整个中国大陆,除东南沿海还有零星的地盘、城市尚在国府手中,整个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长城内外、大江南北,都已被共产党占领。

昨天晚上,王陵基接到俞济时从重庆打来的一个显得非常紧张、匆促的电话,说是委座明天一早到成都,要他和严啸虎到凤凰山机场迎接,不要张扬,尽可能地保守秘密……话没有说完,俞济时在电话中就没有了声音;只听到电话中传过来“咣”、“咣”的大炮声、紧张的跑步声、呼喊声和建筑物的倒塌声,听得他阵阵心惊。显然,那是委座一行正在仓促撤退,然后就失去了联系。过后,王陵基一直担着心。他知道,因为凤凰山机场没有夜航导航设备,如果不是情况万分危急,迫不得已,委座不会乘坐他的“中美”号专机飞来成都。现在天亮了,天气也还可以,王陵基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上午十时。这个时候了,应该说,委员长他们该来了,可是还没有来!不会出什么事吧?该不会落入向来兵贵神速的共军之手,当了共军的俘虏吧?!
王陵基不由得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机场四周警卫。机场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塔台上架着机枪……处处显现出一派紧张气氛。停机坪上,停着好些架大肚子的美制“空中堡垒”,还有三三两两的轰炸机、侦察机、驱逐机,全部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天光又亮了些。极目远眺,机场一边的凤凰山浓绿葱翠,状若凤凰,每根翎毛都闪闪发光;连绵起伏,迤逦而去。机场另一边,一派川西平原农村素常的景致,小桥流水,浓荫掩隐中的农舍,一派和平安宁,完全看不出战争已经逼近的气息。
忽然,他们精神一振,手搭凉棚朝天上望去。开始,只能听到西边天上隐隐传来的飞机轰鸣声。接着,一架银白色的四引擎大飞机率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十时半,蒋介石乘坐的“中美”号专机,在四架美制E—18型战斗机的护送下出现在机场上空。随即,平稳地降落在凤凰山机场。
王陵基、严啸虎大步迎上前去。
机门开处,蒋介石出现在舷梯旁。他身穿草绿色美国哔叽呢军常服,手戴白手套,微笑着向王陵基、严啸虎点头挥手,缓步走下舷梯。跟在他身后,鱼贯而下的有头戴鸭舌帽、身穿夹克衫和漏斗形马裤的蒋经国、高级幕僚陶希圣、秘书曹圣芬和侍卫长俞济时、侍卫室主任陈希曾等。簇拥在蒋介石身前身后的几名侍卫官,一律身着整洁的法兰绒中山服,官阶都是少校。表面看来,委员长们安之若素,细看,却有一夜未睡的疲劳和少许惊恐的痕迹。
王陵基、严啸虎赶紧向蒋介石立正、敬礼、问安。
“嗯,好好好!”蒋介石强作镇静,对王、严二人点了点头说:“重庆‘沦陷’,想来你们都知道了!不过,这没有关系。政府本来也没有想过要在重庆与共军决战。也可以说,重庆是政府的主动放弃。而成都就不一样了!我们要在这里与共军进行‘川西决战’;成都也不会轻言放弃……”说话间,八辆小轿车挨次开了过来。待蒋介石父子上了中间那辆“克拉克”流线型防弹轿车后,王陵基、严啸虎一行人也上了车,轿车首尾衔接向城内疾驶。
十多分钟后,蒋介石一行驱车进入了成都市区。表面看来,重庆的“沦陷”并没有马上影响到成都。一路而去,各类店铺鳞次栉比,成都仍然繁华;街上却是行人寥寥,显得一派萧条。有的店铺将存货大拍卖,有的干脆将贬了值的大额金圆券用线穿起来,吊在竹竿上斜挑在店铺外。风吹过“沙沙”作响,好像是招魂幡。街上不时有拉响尖锐汽笛的警车驶过;间或有一辆辆十轮美制大卡车驶过,车上载满了从前线撤退下来的国民党中央军士兵。从番号上看,大都是胡宗南的部队。他们头戴锃亮的钢盔,手持美式冲锋枪、卡宾枪或掷弹筒;身穿美式卡克军服,全身上下裹满战争硝烟,杀气腾腾。
蒋介石想,到了成都,他要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撤销成都市警备司令部,组建成都防卫总司令部;任命胡宗南的爱将、属下第三军军长盛文为总司令;给严啸虎在成都防卫总司令部里挂个副司令的名……
蒋介石多次来过成都。成都历史上是公认的温柔富贵之乡,这点,他印象深刻。而这次来,感觉不一样了,一种大厦将倾的悲凉感扑面而来。蒋介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由得想起抗战刚刚胜利,在重庆接受陪都几十万人热烈欢迎时的情景。事前,他的侍卫官们从安全方面考虑,无论如何要他坐防弹车出去。可是他不!素有“文胆”之称、足智多谋的陶希圣等高级幕僚也都劝他乘坐防弹车出去,理由是:“陪都百万军民莫不渴望瞻仰领袖风采,可是恐怕难免保证没有异己分子混杂其中!”然而,他心中有数。他觉得自己是深得民心的。没有人敢杀他,也没有人杀得了他。他毫无顾忌地坐上敞篷军用吉普车去同陪都广大民众见面了。
巡行的路线是:从军事委员会所在地出发,经南区公园、两路口、中二路、中一路、民生路、民权路、民族路和林森路后返回原地。
侍卫官们神情紧张地坐在几辆小车上开道押后。蒋介石身穿陆军特级上将军服,手戴白手套,微笑着,站在一辆美式敞篷军用吉普车上。车开得很慢。只见他一只手扶着挡风玻璃,一只手举起来,不停地向两边人山人海夹道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那是何等的志得意满啊!那是何等的盛况空前啊!虽然车子经过的路上,每隔三五步就布有一个宪兵和一个警察维持秩序、监视人群,而且在他的前后左右都有侍卫官们护卫。但欢迎的人委实太多了,他乘坐的敞篷军用吉普车和在他身前身后前呼后拥的保护车队,只能在人群中蜗牛似的慢慢爬行。笑逐颜开的老百姓不停地向他鼓掌,有的还大喊:“拥护蒋委员长!”“蒋委员长万岁!”……虽然保护他的侍卫官们都紧张得捏着一把汗,然而他心里却一点儿都不怕。
曾几何时,他这个蒋委员长、东南亚抗日同盟统帅、世界四大国领袖之一,如今却已是江河日下,声名狼藉,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进入成都。
自己是败军统帅?是罪魁祸首?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是的,胜者为王败者寇。一种失败的悲哀,顿时涌上心头。
车队正在行进中,突然停了下来,他正想问是怎么回事,王陵基由俞济时陪着前来报告,说不巧遇到了成都的“城隍出行”…… 蒋介石说,好吧,那我们就等城隍出巡过去。王陵基、俞济时得令赶紧布置警卫等处理一应事务去了。蒋介石、蒋经国坐在这辆里面可以看清外面,而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防弹流线型轿车内,好奇地、蛮有兴致地打量着城隍出巡。
只见前面十字街口,正在走过一支奇形怪状的长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硕大的城隍木像,彩衣着身、神气活现,由八个人用敞开顶篷的八抬大轿抬着,走得闪悠悠的。八个抬轿者身着浅蓝色绸质短装,与城隍相得益彰。城隍后面是怪模怪样的三神同行,簇拥在他们身边的旗、锣、伞、扇都是两对两出,与戏台上的官府出巡仪式相似。接着跟上的是龇牙咧嘴的牛头马面鬼卒,有的手执阴阳伞,头戴写有“正在拿你”的白色高帽;有的手执哗啦作响的铁锁链;有的是吊着长舌的鸡脚神……每种鬼群都有二三十人,可谓规模浩大。然后是阴五昌、阳五昌,每起五人。他们头上皆扎有一尺多高的飘飘纸钱,脸上红绿相间;目光灼灼,状若捕人;手持铁叉,狰狞恐怖。
长队中,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是走在中间的“罪犯”们。他们都是生前或不孝,或忤逆……犯下种种罪孽之人。这些人不仅由鬼用铁链锁着拖着走,而且身上正在遭受各种酷刑:有的身上插刀、有的被铁叉贯肢、有的被小鬼用锯锯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接着走上来的一群衣着鲜亮的儿童。他们一律装扮成神仙或英雄,骑着高头大马,锦鞍玉辔,两侧有仆人扶持。最后走上来的是几顶神轿,有彪形大汉扮作判官轿前引路。他们手执生死簿,背负长约两米的大算盘,意思是要与每一个将要进入阴间的人算清账。

城隍巡行在鼓乐吹奏、鞭炮齐鸣中一路缓缓而行。两旁街道上人山人海,人们纷纷向城隍虔诚跪拜,像着了魔似的口中喃喃自语;家家户户门前设香案摆香帛;男女老少向城隍顶礼膜拜,毕恭毕敬……
蒋介石对这些视而不见,他正在想着昨天在重庆的死里逃生:前天,11月29日,共军的大炮声就在重庆市郊响起了,蒋经国劝他走,侍卫长俞济时等也都劝他走……但都被他断然拒绝,他要亲自看到山城的毁灭。事前,他就让保密局局长毛人凤拟定了炸毁重庆的方案,并由他亲自批准实施。
昨天黄昏时分,在预定的时间,炸毁山城的爆炸开始了。轰、轰的巨响一声又一声,他在心里一直数着数。忽然,爆炸声止息,屋内的电灯也熄灭了。透过窗户望出去,全城一片漆黑,不时有烛天的火光在夜空中燃起。
“娘希匹的!”他在黑暗中霍然站起,大声骂着毛人凤,就要找毛人凤问罪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惊乍乍地响起。他拿起电话,一听是毛人凤的声音,就要大声责骂时,毛人凤的一句话却让他胆战心惊。毛人凤紧张地向他报告:共产党一支精锐小分队正向委座方向穿插而来……他立刻丢下电话,喝令侍卫长俞济时、侍卫室主任陈希曾快快备车,立即驱车去白市驿机场。可是,已经迟了,路上已是混乱万分、紧张万分。一路上,人群、车辆浑搅如粥。他们的车子混在其中,又不敢派卫士们下去开路:说是委员长的车在里面,让其他车让路……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蜗牛爬似的。也幸好混乱,幸好是月黑风高夜,没有人认出他和他的车。如果认出了,很难保证不出事。
好不容易到了白市驿机场,已是半夜。虽然专机无法夜航,他还是让经国等一行人上了专机,一夜都住在飞机里。在戒备森严中,他让机长依复恩将飞机发动,以防万一;万一共军打来,他就让依复恩驾机冒险升空往成都飞。好在一夜有惊无险,飞机在天亮后才起飞。从空中俯瞰重庆,山山水水,回旋起伏的山城已被共军占领;而且,共军的先头部队正在向白市驿机场快速推进……这真是劫后余生。
虽然成都与重庆相隔不过千里,但到了成都,他一下就觉得安全了。因为这中间是步步设防,可谓兵山一座,固若金汤。共军要想过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说中间还有川军杨森等人的部队给共军以层层阻击;沿途有王陵基组织的四川省自卫队骚扰;更主要的是,之间除了有胡宗南的精锐部队,更让他安心的是,他摆了一着妙棋:这就是他深为信任的,由原国防部作战厅厅长、现22集团军总司令兼72军军长、有“黄埔之花”称誉的郭汝瑰统率着一彪劲旅,遵照他的命令,沿沱江一线摆下了一字长蛇阵——这是成都正面的一道坚实屏障。另外,他还有空军。目前,在川国军精锐部队总共有五十多万人,加上四川的地方部队,王陵基在全省组织的二十多万自卫军、反共游击队等等,总共足有百万人。而这些,大都摆在面向重庆的正面……尚可一战!他亲手制订的“川西决战”方案,不仅坚决要打,而且还要打得漂亮!然后,他再率部沿川藏公路向西徐徐后退,给跟进共军以迭次致命打击,从容完成、实现他预定的战略目的……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儿子蒋经国忽然打断了他的沉思。
蒋经国不以为然地指着正在前面经过的、声势浩大的城隍巡行的队伍,很有感慨地对父亲说:“胡适先生说过,我们中国是‘五鬼闹中华’。 这‘五鬼’是疾病、贫穷、愚昧、迷信、灾荒,胡博士的话说得何等中肯。这个时候了,成都人还在搞这一套!”底下的话蒋经国没有说下去,只是摇头。
儿子的这番话,蒋介石听了却不以为然。他对儿子说,这其实是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民族民俗文化的一个方面,一个反映。不过,一到成都,就看到城隍出巡中有这样惨烈的场景,他觉得有些不吉利。城隍出巡过去了,车队重新启动,很快,车队首尾衔接,风驰电掣,过了北门大桥后,一拐进入了一条幽静的长巷,然后鱼贯进入了北较场——成都中央军校。

夜深了。熄灯号响过之后,这座位于府河畔,占地上百亩的中央军校的灯都熄了,异常安静。恍然一看,这座有师生一万五千余人,占地广宏的军校,像是一艘在茫茫的大海里夜行的超级军舰。夜幕中,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然而,军校中有一盏灯还亮着。这就是军校中的制高点——五担山下,浓荫隐映中一幢叫黄埔楼的法式小楼上,二楼正中亮着的灯。这一片明松暗紧。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警戒。然而,假山后、树丛中、林荫边,到处都有游哨——他们是校长张耀明从军校警卫连中特别挑选出来的官兵警卫;他们躲在阴喑处,睁大警惕的眼睛,监视着一切的可疑。而在他们之后,还有蒋介石的侍卫官们在暗中监视、警戒。
这盏灯是蒋介石的。
这时,着一身军便服、身姿笔挺的蒋介石久久地站在窗前,处于一种观想中。落地玻璃窗垂着厚重的金丝绒窗帘。乳白色的灯光下,可见红豆木地板上铺着足有两寸厚的波斯绿绒地毯,脚步过处,无声无息。显然是刚刷过漆的墙边,摆放着一排雕龙刻凤的中式书柜,书柜里摆放着他爱读的《曾文正公全集》、《史记》等典籍。
灯光从侧面把蒋介石的身影投在地毯上,抹在墙壁上。于是,那一抹黑影就长久地黏在那些地方,显出怪异。
要描写、刻画蒋介石,不如借用抗战期间担任过中国战区参谋长、前美军驻华司令官史迪威将军的一段话来得干净、准确:“他身材修长,言谈简洁,脸上毫无表情,但一双眼睛很机敏,好像一个人带着假面具以其犀利的目光洞察一切。他的卓越才干不在军事上而在政治方面,他这种才干是在各个派系和各种阴谋之间玩弄奥秘的平衡术而锻炼出来的,因此人们把他称为‘不倒翁’。”

美联社记者约翰.罗德里克也这样描述过蒋介石:“在中国,最强大的思想传统是儒教,尽管有其他外来的影响,蒋中正仍是一个守成不变的中国人。他沉默寡言,讳莫如深。他姿势挺直,有军人作风,留着短发,不苟言笑。他虽然不是一个思想家,却有一种神通。他深谙纵横捭阖之道,而且他习惯于指挥命令。”
这时的蒋介石在想,局势再清楚不过了,也再严峻不过了!在他身后首当其冲、对他紧追不舍的以刘(伯承)、邓(小平)二野为主力的数十万共产党大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向他最后占据的四川、大西南席卷而来。但是他不怕。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时势!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不由得想起他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
思绪绵绵,像是一团理不清扯不断的线,别有一种苦涩。在这个夜晚,他的思绪走得很远,他想起了他的家乡和他的小时候。
浙江省奉化县溪口镇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浙北山区小镇。风景很美,交通便利。他八岁以前,家境富裕,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是溪口镇上有名的“孩子王”,常把同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打得鼻青脸肿。为这,母亲王采玉不知向别人陪过多少礼,道过多少歉。就在他八岁那年,陡然间,他的好日子结束了,好像一下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作为大盐商的父亲蒋肇聪病故后,不仅家道开始急剧中落;作为填房嫁过去的母亲和作为“拖油瓶”的他都受到蒋家人的欺负。母亲只得忍气吞声,从蒋家分得三间楼房、三十余亩田地和一片竹林单独过日子,窘迫艰辛。十二岁时,母亲将他送到离家一百华里的嵊县葛溪村的外祖父家,就读于姚宗元开设的私塾馆。他们孤儿寡母实在凄凉。每当他离家去读书时,母子二人总要抱头痛哭一场。1935年,他成为一国之尊后,在一篇《报国与思亲》的文章中,很有感情地回忆过这段生活:“中正九岁(虚岁)丧父,一门孤寡,茕孑无依。其时清政不纲,吏胥势豪,夤缘为虐;吾家门祚既单,遂为觊觎之的,欺凌胁逼,靡日而宁,尝以田赋征收,强令供役”,“产业被夺,先畴不保,甚至构陷公庭,迫辱备至;乡里既无正论,戚族亦多旁观,吾母子含愤茹痛,荼孽之苦,不足以喻。”一种强烈的出人头地、改换门庭的欲望与愤世嫉俗交织在一起,成为他愈挫愈奋的动力。他发誓要成为一个人上人,要抓军权,完成改朝换代的大业。

文摘
第二章“多宝道人”成都探营
川省不安地,鞭在梢使劲。投鼠常忌器,试问可惊心。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胜负的关键,在于斗智。而刘文辉之所以叫“多宝道人”就在于善于斗智。他了解并熟悉蒋介石的性格,在他看来,蒋介石向来总是高看自己,把别人看得很低。而我刘自乾,长得矮小,从来也没有大红大紫过,肯定为老蒋小看。好吧,今天,被你老蒋逼到了死角的我,也来成都唱一出不是空城计的空城计。
1949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些,也冷些。在12月1日这样一个深夜,住在成都玉沙街自家公馆里的西康省政府主席兼国民政府24军军长刘文辉,从梦中悚然惊醒,拥被坐起。清晨,天空中嗡嗡的飞机声告诉他,蒋介石应该已经到成都了。这是他人生的关键时刻,一直从容不迫的他,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这时,高墙外,正在敲打三更——

“嘡——嘡——嘡!各家各户,小心火烛!”更夫苍老的声音和着铜更水波纹一样的金属颤音,越过高墙袅袅传来,再渐渐远去。更声落尽,万籁俱寂。窗外,寒风呼啸,落叶沙沙,平添了一分萧索和孤寂。刘文辉靠在床头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竭力看清温暖如春的卧室里的一切。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现实美好的一切尚在,这与他好不容易才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情景相差十万八千里。这让他惊悸不安的心在此刻踏实了许多,浑身上下觉出了慰藉和温馨。
他宠爱的三姨太杨蕴光,就睡在身边,伸手可及。夜阑更深中,三姨太睡得很熟很甜很沉,发出阵阵轻微均匀的鼾声,热烘烘地散发着只有成熟漂亮女人身上才有的绵软、丰腴、可人的气息。庭院深处,不时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两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他知道,这是夜巡的卫弁们手中的枪械不小心磕碰到哪里发出的,之后一切又归于沉寂。这种声响、这种气氛,是他熟悉的,让他感到特别的安全舒适;这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到的。但这会儿,他却觉得,他这座占了半条街的偌大的玉沙公馆,似乎在朝一个不可知处潜沉;心中犯堵,沉甸甸的。
他再也睡不着了,心中喟然一声长叹,伸手将身后雪白蓬松的大枕头再往上提提,闭上眼睛假寐,竭力让思维同刚才的梦境对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说得很对,他是一个心细如丝的人,他开始细细搜索让他深陷噩梦的原因。他总觉得,这会儿蒋介石就站在他旁边哪个黑暗角落里,正阴沉地打量着他、窥视着他。

时年五十四岁的他,在中国绝对算得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物。他本系大邑县安仁小镇的一介布衣,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前程茫然,还不如与他同时毕业的两个同学:田颂尧、邓锡侯。是顾念亲情的刘湘,及时向他伸出了援手,这就让他像一根很会攀缘的青藤,很快爬了上去,并蔚然成树、成林;成为蛟龙腾游于天。刘湘是他的侄儿,却长他四岁,发达很早,是四川最早的两个师长之一,另一个是但懋辛。后来这两个师,被中央政府升格为军,他们又成为军长。刘文辉家中有兄弟六人,在家他是老幺,因此往住被人叫做“刘幺爸”。刘湘之所以拉他一把的原因,不仅顾念血缘亲情,还在于刘湘是个知恩必报的人。刘湘小时家境贫寒,他考取四川陆军学堂去成都时,还是刘文辉的大哥刘升廷资助的;当然,刘升廷对他的帮助,还不止这些,比如刘升廷从小就看出了刘湘的潜质,经常给他鼓励,要其发愤等等,因此刘湘一直感念在心。爱屋及乌,当刘文辉投到他门下时,他要加倍予以偿还。
刘文辉本身也很会来事,又有刘湘照顾,因此很快一路升了上去。最后当上了刘湘独立师的师长,率部驻扎在既是富庶之地,又是水陆码头,交通便利、战略地位重要,位于长江上游的川南重镇宜宾。财源滚滚而来。想到“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要靠父子兵”,他将在老家做小酒生意、极善理财的五哥刘文彩请出来,做他的帮手。果然很快大发而特发了,他既富了自己,又扩充了军队、扩充了势力。俗话说,“有枪就是草头王”,那么,有很多枪有很多人呢?!有实力作后盾,刘文辉很快攀升。中央政府委任他作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兼24军军长。这时的他,身居高位,拥甲二十余万;有占全川三分之二、七十多县的地盘,而且很大一部分还是川西南富庶之区。这时,川中诸多的军阀都不在他眼中了,能稍微一谈的只有与他三军共管成都的保定军校同学、时为28、29军军长的邓锡侯和田颂尧。但是,他却不敢小视刘湘!时为四川军务督办兼21军军长的刘甫澄,踞以重庆为中心的整个巴东地区;进出四川的水路门户夔门和长江三峡,也都在他的掌控中,军力很强,绰号“巴东虎”!刘湘手下有六大师长,他们分别是:唐式遵、潘文华、王陵基、王缵绪、范绍增;最后一个模范师的师长是绰号“刘神仙”的刘从云。这人说来很可笑,原来是乡间一个“一贯道”点传师。那时民智未开,封建迷信盛行。刘从云是“一贯道”中的高手,不几年间,不仅聚敛了巨额钱财,信徒滚雪球似的滚遍了四川城乡,川军中也遍布他的门徒。就连刘文辉、刘湘、田颂尧、邓锡侯这些人也都不能免俗,请“刘神仙”赐予了法号。“刘神仙”有意带着人马、钱财倒向刘湘,刘湘也乐得,这样一拍即合,互相利用;刘湘封“刘神仙”当师长。当然,这个“师长”仅是个名,实权在刘湘手中,因为“刘神仙”压根带不来兵,打不来仗。
后来在“二刘”大战中,即刘光辉和刘湘的大战中,刘湘胜出,顶替刘文辉当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四川王”。刘湘为履行“二刘”大战前,执中央权柄的蒋介石对他支持的许诺,过后统率二十万大军,分兵六路对踞川东北通(江)南(江)巴(中)为红色根据地的、以徐向前为总指挥的红四方面军进行围攻,却最终铩羽而归。“常胜将军”刘湘,在主动宣布下台之时,竟异想天开地任命“刘神仙”为代总指挥,糟糕的结果可想而知,“刘神仙”最后成为一只替罪羊。
有句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二刘决战”,是刘文辉引起的。最初,是他收拾了田颂尧,这就是1932年爆发的成都巷战,又称省门之战。接着,在他动手收拾邓锡侯时,刘湘参战了。这就是“二刘决战”,是四川历史上规模最大、最为惨烈之战;也是四川军阀史上最后一战。
决战之前,还有个插曲。刘文辉深知刘湘厉害:刘湘的兵虽然没有他多,地盘没有他大,但兵练得比他精,刘湘比他会打仗;更可怕的是,刘湘有一支空军。虽然这支空军不过是象征性的,不过就是几架破旧的德国造双翅膀的土黄色容克机。但那时四川人没有见过飞机,飞机只要在天上一飞,就有威慑力。因此,开战前他做了充分准备,花重金派人去日本购买了大批先进武器。其中,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二十架。这批武器运到上海后,再打包分箱装船,经三峡入夔门,沿江而下。不意船过王陵基驻守的万县时,被王“吃”起了,全部扣押。他心急火燎地赶到重庆,逼着刘湘归还这批武器,刘湘跟他打起了“太极拳”,就是不还。没有办法,刘文辉只好从老家搬出大哥刘升廷去要。刘湘却不顾大伯的面子,把责任推给王陵基,说是王方舟不肯还,他也没法。大哥是个老实人,不解地问:“这姓王的是你刘甫澄的部下,你给他下道命令,他敢不听?”
“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生如父。”刘湘对大哥说:“大伯,这些话是我小时候,你经常教导我的古训。这王方舟当过我的老师,经常在我面前抠起架子,我拿他没有办法。这样,我把电话打给他,大伯你同他说,他如能答应,我哽都不打一个。”刘湘装模作样地把电话打给远在万县的王陵基,让大哥去接。电话中,大哥同王陵基吵了起来,“咔嚓”一声,王陵基干脆把电话挂了。
“二刘决战”就这样打起来了。结果,刘文辉被打得弱弱而败,刘湘的前敌总指挥唐式遵率军将他赶到了雅安,而且已经拿下了金鸡关,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逃跑时,刘湘下令唐式遵收兵罢战。是刘湘网开一面,让他保留了军权,并为他建立西康省创造条件。他管辖的西康地域辽阔,但经济落后,只有大小凉山间的河谷地区适宜种植鸦片。鸦片又被称为“软黄金”,他下令在那些地方大种鸦片,广进财源。当时,川康地区年产鸦片六七万吨,绝大部分都产在他的防区内。黄炎培去了趟西康后,有感写诗:“我行郊甸,我过村店。车有载,载鸦片,仓有储,储鸦片……红红白白四望平,万花捧出越西城;此花何名不忍名,我家既倾国亦倾……”后来时机成熟,刘湘又利用所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一职,替他向中央政府再三申请,让他单独建立西康省。最终得到批准,他把省会定在了雅安。当然,这些,刘湘不仅是顾及亲情,更主要的是出于战略考虑:西康位于川藏之间,既是西进的跳板,又是成都的屏障。因此,刘文辉并不太领刘湘的情,私下他对人说:这是刘甫澄要我给他看守西大门。
刘湘成为真正的“四川王”后,与蒋介石的矛盾马上加剧。刘湘是个强烈的地方主义者,他要把四川搞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他的家天下。而执中央权柄的蒋介石一心要把天府之国四川拿过去。两抢两争;中央和地方,暗斗转为了明争。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1931年占据了中国东三省全境的日本企望吞下整个中国,大兵压境。一时,战云笼罩。中国何去何从?对日是战?是和?还是降?国民党中央内部争论激烈。1937年,蒋介石在南京召开了最高国是会议,与会的刘湘是主战派代表人物。会上,他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竭天府之国四川源源不绝的人力物力军力抗战,并主动向中央请缨,率军出川抗战。四川是中国首省,刘湘此举犹如在首鼠两端的蒋介石背上猛推一掌。于是,蒋介石不再犹豫,宣布抗战,伟大的抗日战争开始了。
蒋介石提出:抗战一起,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少男女,人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中央将全国划分为十个战区,刘湘被任命为第七战区总司令。刘湘从南京回到成都,立即召开会议,在会上他传达了最高国是会议精神,并表示要身体力行,立即率军出川抗日。刘湘此举,好些人不理解,觉得刘湘前后矛盾,刘文辉却是理解刘湘的。
刘湘是个强烈的地方主义者,更是一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些古训不仅在他的口头上,而且已经融化到了他的血液中。当民族矛盾上升时,刘湘的地方主义就没有了。为救国,刘湘可以不管不顾,可是蒋介石呢?老蒋是另有所图,这点刘文辉看得很清楚。所以,抗战中,刘文辉躲在天高皇帝远的西康不动,随你老蒋怎样调,他就是稳坐!
刘湘在蜀中,被广泛地称为甫公,有很高的威信。可是,在那天的会议上,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刘湘的竟是傅常。傅常是刘湘言听计从的高参,是刘湘读四川陆军学堂时的同学挚友。傅常比刘湘年长一些,傅常当时就慧眼识珠,看出刘湘虽然罕言寡语,却不是个庸常之辈。傅常像个大哥哥似的关照他,呵护他;及至刘湘发达后,傅常更是对刘湘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劳苦功高。
傅常那天的反对意见,其实代表了好大一批人,他的背后有一大批人。
傅常说:甫公,你这样做,岂不是开门揖盗么……可是,无论傅常怎样据理力争,刘湘就是毫不动摇,还很动感情地说:“我刘甫澄关起门来打了二三十年内战,至今都报不出盘。如果国难当头,这时我们还缩在四川患得患失,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甫公这样一说,还有人敢说什么、能说什么?!
会后刘湘请准中央,组成了22、23两个集团军。令邓锡侯、孙震为22集团军正副总司令兼45、41军军长,走陆路出川。病中的刘湘兼23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潘文华为副总司令兼21、23军军长,水路出川。一时,全国“无川不成军”。在北方水瘦山寒的季节,数十万身着短衣短裤,身背斗笠和大刀,脚穿草鞋,持一杆破枪的川军火速奔向全国战场,用最差的武器却打出了威风。让国人,甚至连武装到牙齿的日军也不得不刮目相看。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四川单独一省承担了全国财赋的三分之一;平均十五六个川人中就有一个在前线抗战……四川出兵最多,牺牲最重,各项指标都是全国之冠。牺牲的高级将领,当然也是全国之最。
刘文辉果然没有看错,蒋介石行一石二鸟之计,用川军打日本人,又借日军消灭川军。当时,几十万出川川军被蒋介石分割开来,东一块西一块,用邓锡侯的话说,就像是一群没娘的孩子。人在病中,又在前线的刘湘多次给蒋介石建议:将我们川军团聚在一起,要死都死在一起。可是却被蒋介石坚决拒绝。结果,刘湘又气又急,1938年年初于武汉万国医院溘然而逝,年仅四十八岁。刘湘去世后,蒋介石又假惺惺地备极哀荣,将刘湘封为一级陆军上将,在成都南郊公园下国葬。这些,完全是做给人看的。
另一件事再次印证了刘文辉的看法: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有一次到军政部去检查工作,很不高兴地问何应钦,杂牌部队早就该逐步淘汰了,怎么到你手上却是越来越多?!就借这个由头,蒋介石将何应钦与陈诚的职务来了个对调:陈诚当上了军政部部长,让何应钦去当了陆军部部长,老蒋终于报了一箭之仇。这是有来由的:西安事变前,蒋介石就觉得何有野心;西安事变中,何欲调大兵征讨张学良、杨虎城。蒋介石认为,这是何借机要他的命。当时,在南京,夫人宋美龄坚决反对何应钦对西安张、杨用兵。她在写给蒋的信中,也认为南京是戏中有戏……
随后爆发了抗战。何应钦时为大本营参谋总长兼军政部部长,这个职务最为重要,蒋介石担心陡然撤换何会引起时局动荡,就没有动,而这个“账”蒋介石早晚是要算的。
这就是蒋介石!
蒋介石早晚也要找他刘文辉算账。
其实,双方都在算账。早在抗战胜利后,刘文辉和邓锡侯就早早留了后路,暗中同共产党高层取得了联系。1948年,时为四川省政府主席的邓锡侯,因为不听老蒋的话,被叫去南京逼着写了一份辞职书;蒋介石将他最看重的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职,从邓锡侯手上拿过来,给了王陵基。王陵基是四川一个老资格军人,绰号“王灵官”,意思是鬼点子多。抗战中,刘湘病逝后,刘湘的大将们分成了两派,唐式遵、王陵基等因为紧跟蒋介石,步步高升,最受重视。而潘文华却因为不听劝,而受到打压,或是一贬再贬,明升暗降,最后回到四川,挂了个西南军政长官署副长官的虚职。
当时,邓锡侯在被撤职后,到上海找到了与中共高层有关系的乡人张澜,邓锡侯是怀揣中共高层交给的锦囊妙计回成都的。
而刘文辉与共产党的关系则更早一些。抗战胜利后,他在重庆时,就秘密去见了中共高层人物周恩来、董必武等,表达了他弃旧图新反蒋的决心。他受到了周恩来、董必武的欢迎,把他看成自家人。随后,中共高层给他派出了以王少春为组长的三人小组,携电台从延安到雅安,这个秘密电台现在就安放在雅安他的司令部里,随时同延安中共高层保持着联系。日前,中共方面又给他派去了联络员杨春江。

年前,在重庆,刘文辉、还有邓锡侯、潘文华一起去找了代总统李宗仁,说“王灵官”在四川搞得太不像话了;一心紧跟蒋介石,派款拉夫征粮,不遗余力;还组织了一支几千人的“铁肩队”来往奔波于险峻的秦岭金牛道上,为胡宗南部队服务,搞得天怒人怨,他们一致要求撤换王陵基。可李宗仁说,我虽然名为代总统,实际上,啥子权都是蒋先生抓在手中的。别说撤换一个省长,就是撤换一个县长、区长,都得蒋先生说了算。况且,蒋先生又要复出了……邓锡侯当即气鼓鼓地说:“李代总统,如其这样,到时候不要怪我们倒拐啊!”
“倒拐”是四川话,相当于普通话中的转弯,但内涵和外延都要大得多,深刻得多。李宗仁好像听懂了这句四川话,一惊,将他们看了看。李宗仁是要离开重庆,经香港去美国治病。在重庆白市驿机场,他们送李宗仁上飞机时,李宗仁只是泛泛而论地劝他们要以国家利益为重云云,显得相当的无力。
重庆是11月30日解放的。之前两天,刘文辉还在雅安。蒋介石的侍卫长俞济时,在重庆代表蒋介石打电话给他,要他到成都……电话中,俞济时在传达蒋介石这个意思时,似乎对他还有征询之意。但他知道其中暗含的玄机,蒋介石是对他不放心!他马上就答应了。他能不答应吗?答应与不答应,简直就是一块试金石。如果他不答应,就表明心虚,就是他心中有鬼,就是暴露自己。老蒋早就防着他的,早就对他有戒心,老蒋把胡宗南三个集团军中最精锐、最忠实的李文兵团放在新津、邛崃一线,那可不是吃素的。现在好就好在老蒋弄不清他的真实思想,对他心存幻想,心存侥幸。如果老蒋一旦弄清了他,那就糟了、糟透了。他的24军哪经得起李文部队打?他的24军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人,更主要的还是装备不如人、训练不如人、战斗力不如人;况且24军还不集中,分布在雅安、大小凉山……撒花椒面似的。刘文辉是熟读《三国演义》的,之中,诸葛亮上演过一出《空城计》,那可真是险。关键的是诸葛亮稳得起,提大兵骑大马的魏国大将司马懿父子挥兵城下,却看到诸葛亮神态安详地在城上琴声悠扬地焚香操琴;两旁书童捧剑侍立。城门大开,城内城外看不到一兵一卒,只有两个老者在城门外洒水扫地……好像在欢迎乘胜而来的魏国大军入城。面对这个情境,司家父子开始了争论。司马昭认为,这是诸葛亮在故弄玄虚,干脆让他挥兵杀城去,活捉蜀相诸葛亮。儿子这个“幼稚”的想法,立刻被颔下一部花白胡子的老子,大司马司马懿制止。司马懿能征善战,足智多谋,是三国后期唯一能与诸葛亮抗衡的大将军、帅才。他认为诸葛亮一生谨慎,用兵如神。之所以摆出这个架势,是想把他们哄进去,而且,说不定周围就有伏兵,危险就在眼前,急令退军。
就在司马懿下令退军之时,诸葛亮这才充裕退去,结果争取了时间,反而打了司马懿一个反击,转败为胜。如果老子司马懿真听了儿子的话,让司马昭带人杀进城去,那诸葛亮只有自杀,侍立在两旁的书童捧在手中的剑原本就是为自己预备的。这叫什么?这叫虚虚实实,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胜负的关键,在于斗智。而刘文辉之所以叫“多宝道人”就在于善于斗智。他了解并熟悉蒋介石的性格,在他看来,蒋介石向来总是高看自己,把别人看得很低。而我刘自乾,长得矮小,从来也没有大红大紫过,肯定为老蒋小看。好吧,今天,被你老蒋逼到了死角的我,也来成都唱一出不是空城计的空城计。
刘文辉早就得知,在“川西决战”抑或称为“成都决战”上,现在手握蒋政权最后一支重兵的胡宗南和蒋经国同蒋介石存在着明显分歧。胡宗南、蒋经国认为成都无险可守,进行“川西决战”完全是贻误战机!当务之急是迅速解决刘文辉,拿下他的24军,占领战略要地雅安,确保川藏公路畅通;让仅存的四十万国军精锐部队沿川藏公路徐徐有序地退往康藏境内。然后,利用川藏间的崇山峻岭、深涧峡谷,给跟进的共军以有效的迭次打击。这样一来,仗就打得长了。而且,据说,连中共高层估计这仗也要打四年。期间,又不知时局会有些什么变化!美国参议员兰德就借报端透露过,只要蒋政权在中国大陆再坚持半年,美国不惜出兵干涉;更不要说,其间蒋政权会得到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自由世界”的大力援助。退一万步,退到康藏的蒋政权还可以再退,退到缅甸或印度……如果真是这样,还真是麻烦了。
可是,蒋介石坚决要打“川西决战”,他是要打个漂亮仗给美国人看。蒋介石之所以如此坚持,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受到了美国朝野的一个强刺激,也可以说是受到了侮辱,他是“不蒸包子,争口气”。年前,蒋介石让夫人宋美龄代表他去美国争取美援。可是,夫人这次赴美,与抗战中赴美完全是两回事。夫人第一次赴美,大获成功,所到之处都受到热烈的、英雄般的欢迎;可这一次却受到了冷遇,处处碰壁。在白宫,杜鲁门总统甚至引用一句中国哲语来讽刺她的丈夫蒋介石:“天助自助者!”杜鲁门认为蒋介石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这就极大地刺激了蒋介石,这仗非打不行,非打好不行!
至于蒋介石之所以不急于向刘文辉、还有邓锡侯、潘文华这些人动手,一是不摸虚实,二是认为他们是大地主、大军阀,双手沾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这样的人,怎么会去自投罗网呢?!还有就是他们在川康间很有势力,关系盘根错节。用一句四川话说就是:“扯到叶叶藤藤动!”老蒋心存顾忌……虽然刘文辉在电话上答应了俞济时马上去成都,但心中还是忐忑不安。要知道,这是自己去笼起!如果真出了事,那是连哭都来不及的。为此,他去找了中共联络员杨春江问计。
杨春江这个中共联络员刚来雅安时,刘文辉根本就没有把这个“土八路”放在眼里。
刘文辉的西康省会所在地雅安,离成都不过两百来里。这个城市如果放在内地不算大,但在川藏之间就是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了。出成都西行,一路上都是成都平原素常的美景:绿色为底的平原上五彩斑斓,小桥流水,烟村人家,像是一幅极有韵致的水墨画。这样的景致过了新津、邛崃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地势渐渐抬高,成了起伏的丘陵地带。到这里,成都平原就算走完了。
雅安城坐落在雅安坝子中。四周重叠的山峦簇拥;而在雅安城的对面,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金鸡山上的金鸡关,这是成都一路而来的第一险隘、军事要地。羌江从万瓦粼粼的城中穿过,江两岸绿树成荫,风光如画。雅安又称雨城,一年四季天上都要洒点儿毛毛细雨,空气非常清新。雅雨、雅鱼、雅女是雅安三绝。
一路西行的川藏公路,像一条金色的飘带,从成都而来,从金鸡关上跌下来,从羌江对面飘过去;飘上群山,绕几绕,就不见了踪影。再看,就只见大山纵横,云天苍茫了。
24军军部坐落在苍坪山上。这山很奇特,从远处往山下看,它是山,而上得山来却很平坦,容得下千军万马。山上树木葱葱郁郁,遮天蔽日,简直就是一片绿色的沧海。
刘文辉一家人住在军部大院后面一个单独的小院里,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小洋楼,小院很清静,鸟语花香,一派洞天福地的景象。
刘文辉每天早晨都要召开一个例会。与会的军长、师长中,好些都是他的子侄,如刘元、刘元琮、刘元瑭、刘元璜,还有伍培英等等。开会的场面散淡,可议题却大都庄严。从山上望下去,绿树蓊郁的雅安城、穿城而过的羌江、羌江对面遥遥高耸云天的金鸡关等等,历历在目。而在一个台地上,十多株合抱的苍松和翠柏,虬枝横空,好像是贴在大玻璃窗下方,给人一种古诗中“古枝横斜”的幽远意味。
他开会时,一边喝茶一边抽烟,是水烟。这抽水烟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他二郎腿一跷,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白铜水烟袋,“啪”的一声用大拇指扣开烟盒盖,两根枯瘦的手指从烟盒中掏出切得蒙细的、黄金杠色的什邡水烟丝,捏按在烟筒上。然后颈子一伸,那张没有胡子的,老太婆似的嘴“噗”的一声吹燃捏在手上的捻纸,再将捻纸上那束暗蓝色的火苗往烟筒上一拄。
“咕嘟、咕嘟!”只见他那皮肉松弛的脸颊收缩间,按在烟筒上的烟丝已被点着,并迅速变黑、塌下去,成了烟灰。而在他的腮帮鼓缩间,一股带着焦辣味的青白色烟雾,从他微微张开的嘴间呼出的同时,从他的两道鼻孔间徐徐喷出。一袋水烟抽完,他把水烟筒一抽、脚一跷,烟筒往鞋底上一磕,烟锅巴磕落在地,这又开始了他抽第二袋烟的循环动作。自然,磕在地上的烟锅巴,立刻有候在旁边的弁兵上去收拾干净。
他开这样的例会时表面上显得随意,或涉及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或西康未来如何,现在要做哪些事……往往是,军长出题,大家各抒己见。这样,因为没有压力,反而能激发大家的思想火花,集思广益,他就有这样的本事。有时兴之所至,他还要出个对联。他说上联,指着谁,让谁对下联,如果谁对得不好,他就用相当诙谐的语言,以老辈子的资格,对谁谁谁骂一阵,奚落一阵,联系谁谁谁小时的趣事逸闻笑说一通……这样,会也开了,乐也乐了。俗话说,“打是心痛骂是爱”,被幺爸军长骂了、数落了的谁谁谁绝不会生气,反而高兴。何况,中午还有一顿很不错的宴会等在那里。这样的会,大家私下里叫“神仙会”。
而那天,他开会的主题是迎接中共高层从延安给他派来的联络员杨春江。
那天早上同往天一样,细雨霏霏。因为是在自己家里,他的着装同以往一样,很国粹: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小帽,脚蹬黑直贡呢朝元布鞋。
初见杨春江,很有些失望,觉得这个人土气,个子不高很结实,皮肤黑黑的,手脚粗大,凹额头,胸脯挺得很直,一看就是劳动人民出身的,打过仗的“土八路”。不由心想,人说共产党都是些土包子,这个人看来还真是。杨春江三十来岁,寡言少语,唯有那双有些凹陷的眼睛里,时时闪射出星星横掠夜空般的亮光。
介绍杨春江与他的部下们认识后,刘文辉看着窗外飘洒的雨丝,来了个命题作文。心想一会儿把题绕到这个联络员身上,看看这个人有没有点儿本事?
他环视了一下场上的刘元、刘元琮、刘元瑭、刘元璜、伍培英等高官们说:“你们看,我们这雨城雅安一年四季,天天都要落一阵雨。今天这个天气,不知哪位能贴切地来上几句?要文!”
话刚落音,刘元琮马上接嘴道:“雨如流弹叭叭叭。”
刘文辉仰头大笑:“这细雨下得无声无息,哪来的雨如流弹叭叭叭?”
伍培英是24军中有名的才子,他说:“既然军长出题,我也来凑个趣,叫‘雅风雅雨润羌江’,可还要得?”
刘文辉不置可否,他不想绕了,掉头看着中共联络员杨春江:“杨先生,你看呢?”
杨春江说:“我看还是用杜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贴切些。”
刘文辉心中一惊,暗想,看来这个人还是读过些书的。他就试探着问:“杨先生想来是读过些书的?”
杨春江说:“不敢,我只是大学毕业而已。”
“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
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在世界上大名鼎鼎。“啊!”刘文辉不禁哑然失声:“原来杨先生是喝过洋墨水的!”他看定杨春江,脸上明显流露出探询的神情:“那么,想来杨先生一定是精通国内外若干战例?有一事,我多年迷惑不解,想就此请教杨先生?”
“承蒙刘主席看得起。”杨春江话说得很客气,但骨子里的那份从容、自信却是显而易见的:“尊敬不如从命。刘主席请讲,我就来个班门弄斧吧。”
“当年。”刘文辉陷入痛苦的沉思:“我的兵力比我的侄儿刘甫澄多一倍,又占据着四川最富庶的川西数县,却败在了他的手下,我至今不知败在哪里?”
“轻敌、骄傲。自古骄兵必败!”杨春江成竹在胸,侃侃道来:“惜乎将军当年过分自信。以为凭借掌握在手的二十余万大军和七十余富庶州县的财税就可打败刘湘,荡平全川;而忽视了战略上的合纵连横,远交近攻。将军既打刘湘,又打田颂尧,再打‘水晶猴’邓锡侯;以至分散兵力,坐失良机,这样焉有不败之理……”
坐在一边的刘元琮,看着这个新来的,看起来很土的杨春江这样振振有词地“教训”军长,很不服气,不快地侧目而视。而刘文辉却听得口服心服,心中有如茅塞顿开,拿眼色制止了就要发作的刘元琮。从此,刘文辉改变了对杨春江的看法,心中充满了敬重,有什么委决不下的重大问题,他都要去找杨春江问计。
这天,他只身去成都的想法,在杨春江那里得到了肯定和支持。杨联络员高度肯定了他的智慧。说成都现在就差你刘将军这样一个有计谋的领头人。刘主席你若这时不去成都暗中组织起这股反蒋力量,那么,工于心计、善于打内战的蒋介石必然将邓锡侯、潘文华等一个个分而治之。那时你孤掌难鸣,事情就难办了。不如趁目前蒋介石摸不清你刘自乾将军的虚实,心存侥幸,举棋不定之际,光明正大,洒洒脱脱地只身赴蓉,不惊不诧,如野鹤闲云。这样,不仅会使蒋介石暂时放松对你、对你们的警惕,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致对西康用兵;还会促使老蒋在他的战略决策上投出一枚关键的臭棋。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将军应该主动出击,赢得先机!
他知道,这其实不止是杨春江个人的意思,也是中共上层的意思。于是,刘文辉不再犹豫,只身携三姨太杨蕴光上了成都,住进了他的玉沙公馆。
静夜中刘文辉思来想去,朦胧中一时有些恍惚。我这究竟是在雅安,还是在成都……忽听高墙外敲打四更,这才猛然清醒,成都,我这是在成都,我已身陷虎穴龙潭。这个时候,能救我刘文辉的只有我自己,还有背后共产党的暗中帮助、支持……
一更二更又三更,刘文辉就这样贴饼子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朦胧着睡去。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分,也是最好睡的时分。为迎接马上就要开始的紧张战斗,避开明枪暗箭,完成中共高层交代的“对蒋介石‘关门打狗’”的任务,他现在要养精蓄锐,沉着应对。

内容简介
1949年12月1日到10日,是蒋介石在成都的最后十天,也是他在大陆的最后十天。本书截取了这一段最具典型性,斗争也最为紧张激烈、惊心动魄的历史。作者以报告文学的形式将书中各色人物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眼前,描述了国民党崩溃前夕人心惶惶的光怪陆离现象。细致地刻画了国共两个营垒在最后时刻的斗智斗勇。书中还不时穿插着浓郁的蜀中民风民俗,这就犹如在我们眼前推开了一扇扇窗户,从这些窗户望进去,很美,别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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