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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编辑推荐
《杜甫诗传》编辑推荐:杜甫很忙,忙着忧国忧民,忙着奔波劳累,忙着养家糊口,忙着以诗记史。《杜甫诗传》一书,作者用心写就,在读的过程中,被作者的文采和对结构的驾驭而震撼。张道文张老师说“文学使我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并体验作为人的尊严。”在《杜甫诗传》里,深深体会到了作者的那份真诚。

作者简介
张道文,六十年代生人,现为大型通俗文学月刊《中华传奇》主编。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影视文学专业,湖北省作协会员。
主要作品:
长篇小说《魂飘白鹭湖》、《血战缅甸》、《菩萨保佑》,中篇小说集《赵敢的歌与他的哭泣》。

目录
第一章 暗水花径窥少年 1
第二章 越女镜湖多流连 9
第三章 裘马清狂齐赵间 21
第四章 陆浑庄里停留云 29
第五章 双子星座初曜面 35
第六章 “野无遗贤”的考试 47
第七章 寄食京华潜悲辛 59
第八章 杨花雪落覆白苹 67
第九章 沉郁顿挫五百字 77
第十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89
第十一章 青是烽烟白人骨 101
第十二章 烽火三月万金书 113
第十三章 廷诤忤旨左拾遗 123
第十四章 偷生羌村少欢趣 135
第十五章 北征苍茫问家室 143
第十六章 万国衣冠拜冕旒 151
第十七章 安得壮士挽天河 159
第十八章 “三吏”“三别”泪倾盆 175
第十九章 花门挟矢射汉月 191
第二十章 目极千里伤春心 201
第二十一章 征衣忽在天一方 213
第二十二章 浣花溪水水西头 225
第二十三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235
第二十四章 天涯涕泪一身遥 249
第二十五章 清秋幕府井梧寒 261
第二十六章 万里悲秋常作客 271
第二十七章 潇湘洞庭白雪中 285
附录 296

序言
前.言
大唐是一匹素白的长绢,书写其上的每一行文字,都夺目耀眼,那明丽的述说,承载着后世无尽的梦想。当我们用仰视的目光回望那壮丽的画卷,行走其上的每一串足迹,似乎都明艳无比。便是那鞭笞敲剥之声,因了一支支如椽的巨笔,诗意的疼痛,在文字的歌吟里,便也傲视了后来的我们!在这一支支如椽的巨笔中,有一支巨笔,挑着生活的沉重、历史的疮疤、人世的悲凉,如万山之母的昆仑一般,雄峙于这东方诗国茫茫的穹壁之上,让我们除了膜拜,还是膜拜!那不经意的一行行文字,从那支苍凉的笔管里淌到宣纸上,诗的王国便因之而更为丰盈、妖娆!
那是怎样的一支笔?他是涉过了怎样的山水坡坎,一步步达到那诗的山巅?他动情的吟咏,又是如何荣膺“史”的厚重?在这东方古老的诗国里,正是他,把写实之风肩扛起来,诗因他而深沉而雄浑;正是他,兼具众妙,不仅拓展了诗曾经狭窄的疆域,其百变的诗笔,还演绎出了多种风格技巧;也正是因为他,那雨后的虹霓下,方集结起庞大的方阵——不甘沉寂而求索的心灵,不停地为黎民祈福,为苍生呐喊!
他的影响是深广的,在他辞世后不久,即有人将他与孔子相比,称为“诗中圣人”;宋以后,他在诗国尊崇的地位,得到公认,他的诗成为学诗者最好的范本。公元1962年,在他诞辰1250周年之际,世界和平理事会将其列为世界文化名人。
他,就是那个多灾多难的大唐诗人——杜甫!

文摘
唐玄宗先天元年,像花一样,静静地绽放了。
翻开那些发黄的书页,拂去岁月弥漫的尘沙,一个位于洛水、泗水、黄河交汇处的名叫瑶湾的小村子,静静地展现在我们眼前。远望过去,瑶湾村的后山,三峰耸峙,错落交叠,似一副阔大的笔架。有了这一想象,近前细看,那山下一洼清水,便真如一潭清幽的墨汁了!
先人的居所,是崇尚风水的。枕着这笔架之所而居,后世是必定要出文人的。不错,这里已出了一个名叫杜审言的大诗人。
只要言及唐诗,就无法回避这一名字。唐初,六朝绮丽浮艳的文风,隔了冷漠的隋朝,到了盛唐,依然寒意侵肤。若不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那一声声郁愤不平的吟唱,若不是陈子昂那孤傲的高歌与呐喊,这一缕缕挟裹着秦淮河香腻的胭脂粉气,尚不知如何在大唐的天空飘散!承着前人不羁的两串足音,杜审言和时人一道,用五律将这郁勃的怒吼,完整无缺地记录了下来。他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一诗,被明人胡应麟誉为“初唐五言律第一”。他一鼓作气,把自己的笔触从骈丽的田垄里伸到五律的林莽之中,再往前探,播撒出七律的种子。文学史上,便用鲜亮的墨汁,写下了他对七律形成的首创之功。
一切不朽的创造,都不是偶然的奇迹。
公元712年,那座雄浑的笔架上,又一支更为粗重的大笔,饱蘸了多情
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搁了上去——大唐诗坛璀璨的天空中,最明亮的双子
星座中的一颗,于唐玄宗先天元年,像花一样,静静地绽放了。
依其祖父杜审言之意,他的名字应该叫辅。祖父期待他能辅佐明主,激扬家风。
这直露之意,正是其祖父人生的真实写照——杜审言少年时便以文章称名当世,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为“文章四友”。可惜的是,文章没能留下来,他自恃才高的狂言却传下来不少。他曾经当过苏味道手下的拟判,有一天从衙门出来神秘地说:“味道必死!”众人不解,惊问其故,他却得意地笑了,“彼见吾判,且羞死”。他还对人夸口,说他的文章,只有屈原、宋玉才有资格当他的评审官;他的书法,王羲之也要对他北面称臣。临终之际,宋之问等人前去探望他,他不以自身病情为憾,而是调侃众人:“吾在,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到了这时,骨髓里兀自荡着狂傲,见了黑白无常,依然不改前言。因着这股狂狷之气,因着交接武则天的面首,杜审言虽官至膳部员外郎,但观其一生,却是命运蹭蹬;其子杜闲亦多受折磨,熬到晚年方得以充任兖州(今属山东)司马,奉天县(今陕西乾县)县令。所以,尽管“辅”是父亲遗言,杜闲仍去掉了“车”旁,只留下另半边的“甫”字。甫,男子之美称。杜闲意犹未尽,又给小杜甫取了个字——“子美”。“子美”,“字美”也。身为人父所有的期盼,都凝结在这两个字里,孩儿长大后,要诗文、书法俱佳。
据史料记载,杜甫出生之时,一道白光冲天。这多多少少有些牵强。然而,人之所以长成独立的个体,且迥异于常人,究竟是什么在其中起着必然的媒介作用,我们知道的并不太多,能让人信服的论证似乎还在探索之中。拿杜甫的一生来说吧,生逢开元盛世又经安史之乱的人,当以万计,就是诗人,只怕也如过江之鲫,而成为“杜甫”者,却只有杜甫一人!在生命科学还没兴起之时,人们附会“白光”,依据“风水”、“龙
脉”,乃是情非得已;在生命科学还无能为力之时,我们还是从传统的社会学入手吧。如此,不如先来看一看,他有着怎样的一个家世。
除了我们已然知晓的杜审言外,如果追溯杜家更远的先祖,一个名叫杜预的人,会让人眼睛一亮。据书载,杜预生于名门世家,自幼“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然而,时间在他的身上刻写的却是三国的烽火。正因为战乱,其“伐西蜀,订《晋律》”,文武之能,方彰显淋漓。他最大的手笔是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凄凉乱世,鸣锣收兵。“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这首诗里,王濬所坐的那艘大船便是杜预督人造办的。当时有民谣赞其:“以计代战一当万。”后来他又大力开发江汉沅湘一带,所以南人又有歌夸奖他:“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他博学多才,懂经济、政治、法律、天文、算学、工程等各种学问,又以武功、政事、学术著名,被时人称为“杜武库”。“武库”乃是赞其胸中韬略如同武器库一般,应有尽有,取之不尽。的确,《晋书•杜预传》说他:“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
在西晋王朝里,杜预官拜镇南大将军,当阳县侯。自杜预以来,杜家历代都有人做官,南北朝以前有左丞、侍郎,更多的则是太守、刺史;入隋以后,做的官虽不再那么煊赫,但县令、县尉、员外郎之类,却很多。杜氏先祖居于杜陵(今西安市东南),十世祖杜逊在东晋初年随晋室南渡,迁湖北襄阳,任魏兴太守;曾祖杜依艺任巩县(今属河南)县令,遂迁居巩县。这份足以傲世的家世清单,除了后来杜甫自称“杜陵布衣”“少陵野老”之外,他还曾用“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这两句话概述过他们杜氏家风,想想,倒也恰如其分。
这样的家世,对杜甫的影响之深之重,可想而知。所以他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什么是他家的“素业”?当然是“奉儒守官”了。“列之以公侯伯子男”,这是“守官”的标准,高得有点玄乎;而“传之以仁义礼智信”,于这“奉儒”二字,却说得是实实在在。后来他在诗中一再表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由此可见,这种浸漫于骨髓的家庭教育,足足影响了他整整一生。
煊赫的家世,对于杜甫来说,生命的征帆升起之初,遇到的却是顶头
的逆风——在他尚未记事之时,母亲崔氏便撒手人世,慈颜永违。杜甫的外祖母虽说是李唐宗室的后人,但因武则天称帝,诸王纷纷起兵讨伐,失败后株连绵延,几乎族灭。所以,母亲死后,杜甫不得不被父亲寄养到东都洛阳仁风里的二姑家。
这也是一个对杜甫影响至深的亲人。深具贤德的二姑,对幼小的杜甫关怀备至,胜过亲子。据杜甫后来回忆,他过来不久,即与二姑的儿子同时患病,为救他,竟致表弟不幸夭亡。杜甫懂事后,得知此事,心内感动莫名。玄宗天宝元年二姑去世,他以无限悲痛和崇敬的心情为二姑撰写了墓志铭,称其为“有唐义姑”。所谓“义姑”,乃是春秋时鲁国国君对本国一位妇人的称赞。据《列女传》载,齐军攻打鲁国,逼近郊外,见一妇人抱子携侄而行。妇人见形势危急,子侄不能两全,便弃子抱侄而逃。齐军不解,问其故,答曰:“子之于母,乃私爱也;侄之于姑,乃公义也!焉能背公而向私乎?”齐军闻言,感慨不已:“鲁郊妇人犹能持节,何况朝廷!”遂罢兵。此事与杜甫二姑所为十分相像,故杜甫以“义姑”称之。
正是有此“义姑”,成就了杜甫完整的人格。后来他博大的胸怀廓尽人世的沧桑,不能不说与他早年承受的母爱有关。
从有限的资料里,追溯杜甫最早的一次出行,是诗人六岁时在郾城(今属河南)见到公孙大娘舞“剑器”的情景,即使到了垂暮晚年,他仍然记忆犹新。
公孙大娘是当时最优秀的舞蹈家。诗人晚年回忆时,说她:“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忽而如后羿射落了九个太阳,乱乌飞坠,赤金夺目;忽而又如一群蛟龙拔地而起,托着天子凌空飞翔;起手时她神情端庄,如雷霆初止,天地宁然;收舞时她英姿卓立,如同江海波息,一片清光。真个是“合如花焰秀,散若电光开”。若
非印象之深,以六岁之龄,何以记忆如此之深?正是这种深刻,让我们在惊叹杜甫幼时想象力的同时,对于公孙大娘的剑器之舞,更是想入非非。据说,大书法家张旭观看公孙大娘的舞蹈后,书法突飞猛进。仅仅一个舞蹈,竟然无形中成就了两个天才,这种舞蹈,又岂能让人无动于衷?
剑器,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胡舞,是一种戎装舞蹈,动作刚劲,节奏铿锵,以舞蹈语言写战争主题。这让我们不得不再一次向大唐致以我们谦卑的敬意,只有大唐那辽阔的胸襟,才能包容下这来自异域的艺术,并哺育本土的艺术!
杜甫曾说:“诗乃吾家事。”作为杜审言的孙子,此言不虚。既然
“诗”是家事,那从小就开始学诗便是必然的。所以,七岁时,他即开始
创作诗歌。
儿童作诗,往往以动物为题材。最为有名的当属初唐诗人骆宾王的那首《咏鹅》诗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声、形、色,跃然纸上,高傲雍容的鹅群正左顾右盼地游动着,一池清澈的碧水,鲜艳的掌蹼缓拨着清波,涟漪微漾。童年的喜悦,在宣纸上无边地洇染开去……那一年,骆宾王也恰好是七岁。
杜甫咏诵的是神鸟凤凰,可惜此诗散佚委尘,不然,诗坛定是多一段佳话。据说凤凰临世,则天下太平。杜甫开口便咏凤凰,是否说明在其幼小的心灵里,已然萌生出对国家富强的期盼?中国俗语有“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之说,以杜甫观之,斯言不谬。
杜甫少时的学习是全方位的,除了练习作诗,还必须学写大字,的确像他父亲期盼的那样——子美。“九龄书大字,所作成一囊”,勤奋、刻苦可见一斑。同写诗一样,书法也是杜甫家传。祖父杜审言的书法“当得王羲之北面”,虽是自夸,想来也应该确有让人称道的地方。其父杜闲的书法,宋人蔡居厚曾有过收藏,称其书法“简远精劲”。可惜杜甫的书法没有传下来。明朝人胡俨曾见过杜甫书写的《赠卫八处士》,称其“字甚怪伟”。杜甫晚年所作《李潮八分小篆歌》中表述了“书贵瘦硬方通神”的主张。由此可以推断,杜甫自己的书法,当是“瘦硬”之风,这种追求“风骨”的艺术审美观,浸透了他对书法、对绘画、对诗歌艺术执著的追求。
通观人类发展史,凡是卓有成就的人物,大多自幼透着聪慧。杜甫
自不例外。十四五岁时,他已引起当时诗坛的注意,开始与当时的文坛名
流交往。他后来回忆说:“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诗中的崔是郑州刺史崔尚,魏是豫州刺史魏启心。这两人的年龄至少要大杜甫二三十岁,虽然他们不是大名士,但他们乐与少年杜甫交往,还夸杜甫的文才有似汉朝著名文学家班固和扬雄,这虽有溢美之嫌,却也足以说明杜甫文才的确远胜同龄之人。这期间,他还得到了岐王李范的赏识。李范是睿宗第四子,好学工书,雅爱文士。出入于李范的府第的同时,时任秘书监的崔涤(崔九),对杜甫也很器重。崔涤乃是中书令崔憬的弟弟,与玄宗关系非比常人,他常邀杜甫来家中作客。杜甫晚年漂泊潭州,遇到了当年著名的歌唱家李龟年,曾感慨万端地写道“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就是回忆少年时与李、崔二人的交往。
杜甫曾在《进封西岳赋表》里说自己“少小多病,贫穷好学”,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一个体弱多病、一点儿也不爱动的小书呆子。其实不然,当他从繁重的功课和不得已参与的社交中脱身出来,孩子气就完全显现了。“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童心的显现和青春的活力,在这首诗里表达得淋漓尽致。我们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活力没有激情的人,怎么会去热爱生活,感受人生!而不热爱生活,对人生感受粗粝浮泛者,要想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是绝不可能的。
漫游在中国的文化语境里,是一个让人神往的事情。春秋战国之际,周游列国,游说天下,几成为读书人的一大嗜好。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旋即巡游天下。当然,帝王之游自是别种风貌。读书人在这一行里,最著名的要算谢灵运了。其他还有司马迁、郦道元等。然而,只有到了盛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漫游,才成为盛极一时的风尚。
杜甫出生的那年,唐玄宗正好即位,在姚崇、张说、张九龄先后辅佐下,唐玄宗励精图治,终于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繁荣局面。社会财富充足,国库殷实,民生安定,道路畅通,社会秩序也好,为读书人的漫游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条件。诗人晚年回忆这段时光时,曾深情地吟诵道:“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其次,唐初举人,多由当世的达官显贵提携,方可一步登天。凭交游
以扬声誉,藉干谒以求提拔,对于当时准备应试的士子来说,是即将踏入
仕途的必由之路。——要交游、干谒就必须旅行。
再则,当时昂扬的时代精神实在鼓舞人心,而祖国的大好河山更是让
人神往。于是,一个怀着出将入相的幻想,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风尚,就这
样,如风一般席卷过大唐的每一道山川,每一条沟壑。
开元十八年,杜甫十九岁,他人生的第一次漫游,拉开了帷幕。他
所去的地方是山西郇瑕(今山西临猗县)。在这次漫游中,他结识了韦之
晋、寇锡。后来在湖南,杜甫又见到了他们。那时的韦之晋已经做了刺史,可惜,不久就去世了;寇锡也作了御史。杜甫在韦之晋去世后,曾写过一首《哭韦大夫之晋》的诗:“凄怆郇瑕色,差池弱冠年。丈人叨礼数,文律早周旋。”在另一首写给寇锡的诗中说:“往别郇瑕地,于今四十年。”都深情地提到了这段往事。
这一次出游,那本“帝王的家书”上自然是没有记载。不载就不载吧,有诗人的诗为证就已足够。但我们也得承认,这一次出游时间很短,大约是诗人为后面的出游进行的一次热身游吧。可不,就在第二年,二十岁的杜甫,向吴越开始了他漂泊的旅程。他从洛阳出发经水路直趋江宁(今江苏南京)。
“淮阴清夜驿,京口渡江航。竹引趋庭曙,山添扇枕凉。春隔鸡人昼,秋期燕子凉。赐书夸父老,寿酒乐城隍。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渺茫。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这是后来,杜甫做左拾遗时,同僚许八回江宁省亲,他写的一首送别的诗。
诗的前六句写许八南归沿途所见和到家后的情景。诗人并未同行,纯是想象。想象的翅膀,当是驮着早年的亲身经历而神游天外了。那个时候,二十岁的杜甫,从北方忽到南方,那“淮阴清夜驿”,那“京口渡江航”,那“赛城隍”之大典,泼向那颗年轻的心壁上的,无不是新鲜快意的冲撞。正如诗的后四句写的,他在瓦棺寺看顾恺之的壁画时,几乎神迷魂失,那种饥渴似的喜悦和收获,自然是“神妙独难忘”了。
——瓦棺寺在秦淮河北岸,晋武帝时所建。虎头,是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的小字。顾恺之,江苏无锡人,工诗赋,尤善绘画,强调“以形写神”。他多才而性痴,当时人说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瓦棺寺殿
壁顾恺之所绘的维摩诘变相,是杜甫渴望已久的一处胜迹。
据《京师寺记》载,东晋兴宁年间,瓦棺寺准备重修,寺僧请人捐款。最多者不过十万钱,而顾恺之出口百万。等到兑现时,他让僧人准备一面粉壁,然后将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开始精心绘制维摩诘的画像。一个月后,顾恺之画完维摩诘身躯,将点眸子,他从屋子里出来对寺僧说:第一天来观此像者,请施十万,第二日五万。世人皆知顾恺之丹青绝妙,
前来观画者挤满寺院,不消片刻,便得钱百万。杜甫写这首诗时,离那次漫游已是二十七年过去了,可那幅壁画依然
历历在目,可见画家神妙的艺术魅力,让诗人是多么的神倾心折。
离开江宁以后,杜甫在吴越各地的游踪,具体的文献资料,风片雨丝
不存。要想嗅出他的行程,不得不搜求于他晚年回忆的诗篇了。他在那首
《壮游》诗里说:
……
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
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
王谢风流远,阖庐丘墓荒。
剑池石壁仄,长洲芰荷香。
嵯峨阊门北,清庙映回塘。
每趋吴太伯,抚事泪浪浪。
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
蒸鱼闻匕首,除道哂要章。
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
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
吴中胜迹繁多,但最有名的当属姑苏台了,其景冠绝江南,闻名天
下。吴王阖闾为建姑苏台,三年不成,积材五年乃成。但姑苏台真正的故
事,却是发生在阖闾的儿子夫差的手里。
公元前494年,夫差灭掉越国后,拘越王勾践于吴中;勾践含垢忍
辱,甚至于亲口去吃夫差的大便,终于使夫差善心大发,将之放回。勾践
回到越国,一面选送美女;一面用重金贿赂夫差及其手下;一面送去能工巧匠、建筑良材。选送美女,是为消磨夫差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重金贿赂,则可让夫差及其手下丧失警惕;送去能工巧匠、建筑良材,让夫差大造宫殿、池苑,则可耗其资财,疲其民力。夫差果然钻入勾践为他设置的圈套,最后竟杀死了劝谏的武子胥。武子胥临死悲愤地挖出双眼,让人悬在吴京东门之上,他要亲眼看着勾践是怎么打败吴国的。
这个世道似乎从来就是小人得志的世界。看看当初簇拥在吴王夫差身边的那群人,看看历朝历代亡国之君身边的那些人,再看看我们身边那些围在领导边上沾沾自喜的人,我们便可以理解武子胥的悲愤与不甘。如此悲烈的举止,竟没能在夫差的心里荡起一丝的涟漪。阖闾在世时曾在山上筑烽火高台,以便观察、预防外来之敌,而夫差却饰以铜钩玉槛,将烽火台改建成馆娃宫、响屐廊、玩花池、琴台,然后在山顶上凿吴王井……王宫成了摆设,姑苏台才是他的销魂之所。他在这里,终日花天酒地。他走到哪里,哪里便要有亭台楼阁;他住到哪里,哪里就要有妃嫔、女仆、宫妓。当夫差沉浸在女人的温柔乡里,不知今夕何夕时,越国的铁蹄向南猛烈地踏了过来。公元前475年—公元前473年,越兵把吴国城池紧紧围困了三年,吴国城中粮断炊绝。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了。夫差带领亲信狼狈逃窜至姑苏台上,又被追赶的越兵困于山中,真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夫差只得命人去向昔日的手下败将乞和。勾践不许,哪怕夫差说他也可以亲口去尝勾践的大便。求和不成的夫差,这时方才想起含恨而死的伍子胥,他羞愧无地,仰天长叹,黄泉路上有何脸面去见故人啊!于是用大巾盖脸,自刎而死。姑苏台,夫差花了八年心血的宫苑,越兵一炬,可怜焦土。
许是对这种历史的不屑,杜甫在这里没有生发心中的感慨,他倒是对大
海,对隐于大海里,那传说中太阳出生的地方,生出无尽的向往。船已准备好了,不知缘何没有下海,多少年后想来,他还觉得有无尽的“遗恨”。
然而,吴越之地,因着南朝,那些有关朝代兴亡的演绎,蒙在它身上的“胜迹”实在太多了,每一步都透着无尽的风流。陆机的读书堂在秦淮河边;王导的豪宅、谢安的住所在朱雀桥边的乌衣巷里;谢灵运住过的康乐坊,至今还有绕梁的琴音;《文选》的编者昭明太子的读书台在钟山的北高峰;沈约那座玲珑的宅院,钟山的山麓边,还有依稀的印迹……也许正是这么多的前人圣迹,羁绊了杜甫的步履吧。可是这么多的人,现在又都在哪里呢?“王谢风流远”,仅仅五个字,便把一切烟云昨日,括写尽净。正如李白所说:“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谁说不是呢!那曾经号为春秋五霸之一的吴王阖闾,如今那一丘黄土,不也荒在了那里?不过,那云遮雾罩的剑池,看来还是深深地吸引了年轻的杜甫。是啊,那奇诡的传闻实在太过神秘了一些。
剑池那一波碧水中,是阖闾死后的归所。他的儿子夫差为了营造这座坟墓,曾征调十万民工,使大象运土石,穿土凿池,积壤为丘,历时三年方才竣工。史载墓中“铜椁三重,倾水银为池,黄金珍玉为凫雁”。因阖闾生前酷爱宝剑,下葬时以“扁诸”、“鱼肠”等名剑三千柄殉葬,故有“剑池”一称。秦始皇平定天下后,为了找到吴王阖闾的墓穴,挖出他陪葬的珍宝和那三千把宝剑,不惜血本,调兵遣将,从咸阳不远千里到达虎丘山下安营扎寨。他四处打听,八方开掘,好一番折腾,却是一无所得。楚汉相争之际,项羽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关于剑池的传说,对此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这莽夫带人来到剑池,大肆开掘,结果,和秦始皇的遭遇一模一样,连吴王阖闾刀剑的一丝影子也没看到,更不要说吴王阖闾的墓穴了。三国时,东吴孙权也梦想能找到吴王阖闾的墓穴,他亲自带领兵马到虎丘剑池开挖,但仍是毫无所获。晋代大司徒王珣和他的弟弟司空王珉,为了寻找传说中埋在剑池下面的宝藏,竟把自己的馆舍建到了虎丘,但是
那么,剑池的情况究竟如何呢?
据记载,历史上曾多次在剑池下发现“墓道入口”。明正德年间苏州
大旱,王鏊、唐伯虎等名士在干涸的剑池底,发现了一个三角形的洞口,
入内只见“垒石数层若横板而已”,遂在剑池东侧崖壁上刻下两篇纪事,至今还在那里。1955年,在修葺虎丘园林时,曾将剑池水抽干,经发掘,剑池北端最狭处有一“人”字形小穴,高约三米,可容单人出入,洞底横叠三块石板,最上面一块已经脱位,斜倚在下面的石板上,一看便知是人工所为。有人估计这里就是墓门。1978年10 月,池水抽干后有人用手摸出洞穴北端底部石板的厚度约16公分—18公分。为保护虎丘塔基,两次均没有移动石板进行试掘。
剑池的水来自山泉和地下水,从剑池中再流向千人石、白莲池、养鹤涧等处。因为年深日久,池中天然的排水系统堵塞,池水发黑、发臭。1994年夏,为了治水,抽干水后,工人们把淤泥用箩筐吊出来,再次见到池底有个石室,可容一人通行。走进去凉飕飕的,通道有五六米长,比入口宽些。洞底下方平铺着一块石板,上面竖砌着三块青石。据专家考证,与春秋时坟墓的形制相似,而且石块材质与剑池旁的山石完全不同,显然是人工所为。当时有人建议开挖,一探究竟。但大多数文物专家建议不挖。一来如果全面开挖,可能会影响到全国文物保护单位虎丘塔的安全;二来如果只是部分开挖,意义不大,也不明就里,还不如留一个悬念。
不挖是好事,就让我们和杜甫一样,离开这扰人的古丘,到天水长洲上,去领受江南水乡特有的芰荷之香吧。可吴越大地,沉叠的人和事,实在无法转身。似乎那片土地上,每一条路,每一方陂塘,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能讲一个让你愁肠百结的故事。
杜甫的泪水,这一次是为一个名叫太伯的人,如浪般地倾洒而出。
这个名叫太伯的人,对于杜甫而言,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还记得那个踩了巨人的趾印而怀孕的女人吧?那个女人名叫姜嫄,是帝喾的妃
子。她生下那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后,无脸见人,只得将之丢弃。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她把他丢在大路上,牛羊从他旁边经过不踩他;她将他丢弃到林子里,又恰逢砍柴的樵夫;她将他丢在寒冰上,无数的鸟竟用自己的翅膀将他紧紧地裹起。姜嫄惊异不已,不得不将其抱回了家。这个孩子因多次被其抛弃,所以名弃。他长大后,对农事特别着迷,尧便将他聘为农
师,于是号为后稷。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弃(后稷)后来生不窋,不窋后来生鞠,鞠后来生公刘,公刘之后第九代生古公亶父,古公亶父生三个儿子,长子太伯,次子仲雍,幼子季历。也不知古公亶父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他一口咬定小儿子季历的儿子姬昌,身怀“圣德”,他要破例把王位不传给长子太伯,而传给幼子季历,以便他再传位给他的儿子姬昌。史书上说太伯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就和弟弟仲雍出走到勾吴一带。于是,古公亶父的王位便顺利地传给了小儿子季历,而后再传给姬昌。后来姬昌的儿子姬发继位,果然一举灭掉了商纣,统一了天下。这似乎验证了古公亶父的预测,然而,他那两个没有“圣德”的儿子,却也在蛮夷之地站稳了脚跟,并开创了一个叫“吴”的国家。想想商的疆域,那时的楚国尚属“荆蛮”,而吴越更是披发左衽的“东夷”。江淹在他的《别赋》里说,“况秦吴兮绝国”,周原岐山不正是在后来的秦国境内吗?如此殊绝的两地,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山水绝断,太伯竟能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地方开疆立国,其艰难困苦,较之于周灭商纣,何止千倍万倍?太伯的德性和能力,又岂是姬昌可比?一个有如此能耐的人,却被父亲见弃,其内心的苦楚,只怕挽黄河之水,亦难尽书啊!
所以,杜甫见太伯之庙,泪如浪涌,绝不是无由之悲,无根之痛,那
种被至亲至敬的人误解、轻视的屈辱,似乎在这时,命运中的某种关联,
冥冥中那种深相契合的战栗,便拂乱了凭吊者心中那根最柔弱的心弦……
文人的笔,武士的剑,在这峰锁岚叠的历史里,究竟谁更能刺痛世道人心?也许有人会选择文人的那管秃笔,会赞颂文化那不可更移的力量;可是,假如荆轲的那把利剑洞穿了秦嬴政的喉咙,两千年的历史就全部改写了!现在我们来看专诸那把藏在鱼肚子里的短剑——他得手了,便也有
我们知道,吴国是太伯和弟弟仲雍合力开创的,所以吴国王位便留下
了兄死弟继的规矩。到了春秋末期,吴王之位传到了诸樊手里。诸樊有三
个弟弟:长曰馀祭,次曰夷昩,再次曰季子札。诸樊既死,传馀祭。馀祭死,传夷昩。夷昩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却跑了。按长幼之序,这时应立诸樊的儿子光,可朝中大臣却立了夷昩的儿子僚。公子光便阴养谋臣以求自立。于是伍子胥把专诸推荐给了公子光。公元前515年,公子光趁吴国内部空虚,与专诸密谋,以宴请吴王僚为名,藏匕首于鱼腹之中进献。专诸当场刺杀了吴王僚,公子光遂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闾。
《史记•刺客列传》里对这段史料有详细的记载。杜甫用“蒸鱼闻匕首”一带而过,他这时也许还见不得血吧!他更多的是想嘲笑那个腰里揣着印绶的家伙。这是一个让人听了五味杂陈的故事。
杜甫嘲笑的那个人叫朱买臣。朱买臣家里寒贫,终日靠砍柴维持生计。但朱买臣喜欢读书,担着柴,边走边读。一个人穷到如此地步又如此爱读书,当有假充斯文之嫌。他的妻子如世人一般,承受不住这丢脸的羞辱,多次说他不听,便萌生了去意。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一定富贵,现在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辛苦的日子很久了,等我富贵之后再报答你吧。”这无疑是画饼充饥,他的妻子因此而愤怒不已,“像你这种人,最后不饿死在砍柴的沟壑中,就是命大,你还会富贵?”面对妻子的诘问,朱买臣无颜以对,只好让她走了。有一天,朱买臣一个人在路上边走边唱,背着柴从一片墓地经过。他的前妻和新任丈夫正好去上坟,看到朱买臣又冷又饿,心里不忍,便喊他过去,给他饭吃。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报账本的官员押送行李车到了长安,遇到他的同乡严助,严助正受皇帝宠幸,便向汉武帝推荐了朱买臣。召见之时,朱买臣尽展胸中所学,汉武帝甚悦,拜为中大夫。时东越多次反叛,朱买臣向武帝献平定东越之策,甚合上意,遂被授予会稽太守。
朱买臣拜别皇上,怀揣着太守大印,回到了办事处。那些交了账的官
员们正在喝酒,没人搭理他。他到门口,守门人见了便招呼他一起吃饭。吃饱后,朱买臣故意将大印的绶带露出了一点点。守门人好奇地拽出来一看,大吃一惊,忙跑到里面去说,里面的人都骂他胡说八道。守门人赌咒发誓说是真的,才有个人跑过来看。一看大惊失色,赶紧进去报告。大家这下酒全醒了,慌乱地在台阶下列好队,请朱太守出来接受大家的祝贺。这时的朱买臣端足了架子,踱着四方步,缓缓地出来了。过了一会,朝廷的车来了,送太守去上任。新太守便率领着一百辆车的车队前来上任,会稽全城出动,洒扫街道,列队迎接。行进的途中,朱买臣在洒扫的人群中发现了他前妻两口子,便让后边的车子拉上她们,在太守官邸的后园将他们安置下来。这个女人羞愧难当,住了一个月,上吊自杀了。
后人将这一事实演绎成了一出昆剧,名字就叫《朱买臣休妻》。
朱买臣后来的结局并不好,他在会稽任上上调,当了内史。当时朝中御史大夫张汤专权,张汤原来是朱买臣手下的小吏,现在比朱买臣的官大了,就端起了架子。朱买臣便与王朝、边通两位内史串通,诬告张汤将朝廷的经济决策给商人通风报信,然后坐地分钱。汉武帝派人去审问张汤,张汤吓得自杀了。汉武帝后来才知道张汤死后的遗产不足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被恶言污蔑致死,有什么可厚葬的!”遂用牛车装载着他的尸体下葬,只有棺木而没有外椁。武帝知道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不能生下这样的儿子。”因此将三位长史处以死罪。朱买臣就这样死了。
想想,杜甫这一个“哂”字,大有深意在焉。
以上我们差不多说的都是吴国之事,下一句,杜甫终于说到了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了。这个越国之主,杜甫只提到了他枕戈待旦的复仇之志,没有提到他复仇后,如何诛杀“走狗”的残暴。但那些事,一定会萦缠在他的脑海里,有这一句,便能让读者意会了所有。是的,要说,要写的都
还是回到秦始皇的身上吧,因为东南跟秦王朝的国运,联系得太紧了。秦始皇得到天下后,最大的心愿:一是自己长生不老,二是他开创的帝业能传之后世万代。长生不老,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到海上帮他求寻去了;传之后代万世的当前之敌,则是一句谶语:“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他亲自出巡,要以他的王霸之气加以弹压。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三十六年,他出巡的车队,浩浩荡荡从咸阳出发了。随行的有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少公子胡亥等人。次年二月,至云梦泽,在九嶷山下,祀过“虞舜”之灵,然后浮江顺流而下,到达携李后(今浙江嘉兴),始皇深恶此地有王势,遂下令从各地征调来的十万囚徒,在这里一起拉屎拉尿,以污秽其土,并把这里的地名改为“囚拳”。
到达丹阳(原名云阳),始皇听随从说,此地也有天子气,便下令凿断山冈,使原本很便捷的天然直道,变得迂回曲折,而且改云阳为曲阿!
到江苏谷阳后,随从又说此地也有王气,秦始皇便如法炮制,凿断山陇后,改地名为丹徒。金陵,是江南重镇,据史料记载,战国楚威王时,就有人说这儿有王气,所以楚威王埋金以厌之,故名金陵邑。始皇帝的车架抵达金陵后,他一眼就看出了王气。这还了得,于是,他令把圆锥形的山,凿成方形;把原本连绵的山脉,断开一个个缺口,像“文革”时给人剃的阴阳头一样;在山冈断处,又开了一条沟渎,即那条后来弥漫了粉脂腻香的秦淮河。始皇帝要给金陵的山山水水泄泄气,让这全天下最值钱的天子气,顺着这条沟渎,全流到长江里,进而卷进东海,永不回头!
饶是如此,始皇帝还不肯罢休,又将金陵改叫秣陵。“秣”是草料的意思,秦始皇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金陵不配叫金陵,只配给他作放马饲料的场所。这秣陵一叫,就叫了好几百年,直到到了孙权手里,方才改名建业。
这一番折腾,天子气压下去否,不得而知,所知的,是他自己死在了这条南巡的路上。他死后,天下烽烟陡起,他所梦想的万世,二世即亡。诡秘的是,给秦王朝以致命打击的一个是西楚霸王项羽,一个是沛公刘邦。这两
个人恰好都是东南人氏,似乎又验证了“东南有天子气”的谶言。
这是命运的玩笑,还是历史的嘲弄,我们永远不可能说得清楚。
这个世界没有长生不老,没有万世永久。人世间有多少智者彻悟了这一点?有这一问,便不由使人想起一个人来,他的名字叫范蠡,这也是吴越史册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想起他的原因,当然是惊叹于他“飞鸟尽,
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智慧,但真正想起他的,是因为杜甫来到了镜湖(即鉴湖)——那条著名的若耶溪,带着千年的妩媚,一路北行,最后便注入了这方如镜的湖里。是西子的镜面么?这个牵连着吴越生死的女子,最后真的跟着范蠡归隐了江湖么?
杜甫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一溪碧水,他只感叹了一句“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他的内心是否也只仅仅感叹了这么一句?
时间的记忆删除了一个王朝,只有这静静的水,兀自凉着自己的沉思;那雨水冲刷而来的繁华与沧桑,都沉入了历史的淤泥。水中飘萍,正如那段缠绵纠葛的爱恋。年轻的杜甫,这个时候,他是绝对想不到,他的未来所经受的一切,竟然也是因为一个女人,改变了天地的颜色。
剡溪遍布着谢灵运的屐痕,游赏了剡溪的美景,必然要上天姥山。白居易在《沃洲山禅院记》里说:“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可见浙东山水既浑然一体,又各具特色。
杜甫在吴越间流连长达四年,想来,近处诸般名山胜概都是登临过、观赏过吧!
准确地量化,但我们却收获了《望岳》这一不朽之作。
开元二十三年,告别吴越的归帆,静静地泊进了瑶湾村前那方如镜的
清潭里。二十四岁的杜甫结束了吴越四年的漫游生活,回到了河南巩县,
准备参加这年在东都洛阳举行的进士考试。
诗人在《壮游》一诗里用“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气劘屈贾垒,目短曹刘墙”,写了他当年从吴越回来,准备参加进士考试的阔大气慨。前人读此诗说,“气劘垒,欲相敌;目短墙,欲俯视”,那是真正的少年情怀,就像他当年十四五出入翰墨场一样,目空一切,“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现在他认为自己的文才足已和屈原、贾谊匹敌,曹植、刘桢只剩下俯视的份了!这口气与杜审言的“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的大言,实在有的一拼。
“法自儒家有”,杜甫得了其祖的文“法”、诗“法”,也得了他的狂妄。他信心十足地去应试,哪知却失败了。然而,他丝毫不以落第为意,在年轻的杜甫眼里,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未来的机会还多着呢!于是,他开始着手准备第三次漫游。
这次他要去的地方是现在的山东和河北南部一带,古称“齐赵间”。
杜甫的父亲杜闲其时正做兖州司马,他的名义是去省亲。上次,据考
据学家们精心考证,他江南的亲戚可能是他的叔父武康尉杜登和姑丈常熟
主簿贺伪。这次作为少爷,杜甫轻裘肥马,可谓惬意非常。
他在《壮游》一诗里,说自己“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鸧。苏侯据鞍喜,忽如携葛强”。春歌、冬猎,呼鹰、逐兽,真称得上“放荡”二字。
诗里提到的“苏侯”,原名苏预,后改名源明,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县)人,少时孤寒,曾长期寓居徐、兖。进士及第,累迁太子谕德,出为东平太守。公元753年,召为国子监司业。安禄山陷京师,苏源明称病不受伪署。肃宗时,擢知制诰,数陈时政得失。官终秘书少监。
杜甫以前是否认识苏源明,不得而知。齐赵同游后,两人交往密切。杜甫来山东时,苏源明想已做了监门胄曹,抑或正是杜甫父亲的手下。在这段日子里,邯郸城中赵武灵王检阅军队与观赏歌舞的丛台,留下了他们春天登临、高歌怀古的身影;郊外齐景公曾经畋猎过的青丘旁,冬天则是他们纵马放鹰,呼朋引友的好地方。那些皂荚树、枥树丛生的林子里,那些彤云笼罩、白雪覆盖的山冈上,都曾留下他们追逐猎物的足迹。一次他一箭射下一只大鸟,把苏源明高兴坏了,笑着说,他就是晋朝的征南将军山简,杜甫就是山简的爱将葛强,当年山简和葛强时常相携出游,多像他们此时此刻。这几句诗,把他与苏源明携手相游的日子写得让人怀想不已,字里行间,那扑面的激情与友谊,令人读之不由浮想联翩。“过路的人往往看见一行人马,带着弓箭,驾着雕鹰,牵着猎狗,望郊野奔去。内中头戴一顶银盔,脑后斗大一颗红缨,全身铠甲,跨在马上的,便是监门胄曹苏预。在他左首并辔而行,装束略微平常,双手横按着长槊的,却也是英风爽爽的一个丈夫,便是诗人杜甫。”这是闻一多在他的《唐诗杂论》里,充满激情的想象。
这一时期,杜甫还结识了高适和张玠。高适此时穷困潦倒。据《旧
唐书》记载:“适少……不事生业,家贫,客于梁、宋,以求丐取给。”正如他自己的诗所说的:“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高适时年还不满四十,已创作了名篇《燕歌行》——“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少妇城南欲断肠,征
人蓟北空回望……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这首诗要算是高适的成名作了,在整个唐代边塞诗中,此诗亦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历来为人所推崇。一句“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便把在皇帝鼓励下的将领骄傲轻敌、荒淫失职的画皮,给生生地撕裂开来!战争的失败,承受巨大痛苦和牺牲的,永远是底层的战士。“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望”两句,将家人渴盼亲人团聚而不得的悲苦,与蓟北服役战士的回程无望,连绵推至读者眼前,不由人不去追究造成如此悲剧的元凶。可是元凶是谁,人人心中都有一本清楚明白的帐。正因为这个元凶无法追究,作者在结尾只得将笔一转,“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西汉名将李广,以爱兵如子称名于史,士卒“咸乐为之死”。这与那些拥着美人歌舞的唐将,真可谓天壤之别。从汉到唐,边塞战争此起彼伏,驱兵不异鸡犬的将帅擢发难数,而备历艰辛埋尸异域的士兵,当是千千万万!可是,千百年来李广只有一个,怎不教人苦苦地追念!如此收笔,较之一般因靖边而思名将的主题,显得尤为深刻,而更撼人心魄。
高适这一时期正为自己的前程在苦苦地奔走,与作为少爷的杜甫根本
无法相比;而这时的杜甫,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踌躇满志。因而这一
次,他们的交集不多。从双方留下的诗作来看,似乎都证明了这一点。
杜甫到山东后,写得最早的一首诗是《登兖州城楼》:“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余。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杜甫来看他的父亲,初次登楼,只见浮云与渤海、泰山相连;辽阔的原野,东入青州,南通徐州,一片苍茫。但其中,峄山秦始皇的颂德刻石和鲁共王的灵山殿遗址,却是那么显眼。登高并不是为了怀古,可是满眼的前人遗迹,却又无法回避,看着看着,便不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杜甫“放荡齐赵间”对于他自身的收获,究竟有哪些,实在难以准确地量化,但我们却收获了《望岳》这一不朽之作。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岱宗即东岳泰山,地处山东省中部,绵延于济南、长清、历城、泰安之间,主峰在今泰安市境内,海拔一千五百余米。山路盘曲,自下而上,经南天门至绝顶,约四十里,号为天下第一山。自古以来,就有“泰山安,四海安”的说法,所以古代帝王都喜欢到泰山封禅和祭祀,并在泰山上建庙塑神,刻石题字。
司马迁在他的《史记》里,专门写了一篇《封禅书》,记载了远古封禅泰山的七十二个君主。但《封禅书》记载的大多是传闻,到了杜甫在齐赵漫游时,确切的史料表明,上泰山的有秦始皇、汉武帝、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唐玄宗那浩荡的封禅队伍是从东都洛阳出发的,杜甫当时年已十四,又正在东都二姑家,他是否亲眼见过皇帝出行那浩荡的队伍,不得而知,但听闻是一定的。泰山伟大、神圣、崇高的观念,也许从那时就已深植于心,现在身临其境,只见眼前一山横亘,北面为齐,南面为鲁,千里青苍一色,自然不免要发出这种充满敬畏的浩叹了。而更为神奇的是,泰山向阳的一面,在朝阳遍洒之时,背阴的一面,却还沉在黑夜之中;反过来,背阴的一面正浴着夕阳,原来的向阳之处,早已暮霭沉沉。高峻的山峦把天地的阴阳竟是如此清晰地分割开来,无疑透着不可测度的神秘——这泰山,造物主岂止是给了它钟爱的神秀,它分明得到了干预天
时的造化之力。再看那翻卷不定的云海,怎不使人的胸襟豁然开朗;而那些穿行在天宇间的鸟儿,只有睁大了眼睛,才能看到它们的踪影。要是登上了泰山的最高峰,放眼四望,周围的那些山峰,一定很小很小吧。
泰山的雄奇之美,透过简洁的诗句,早已夺魂摄魄,而诗人磅礴的气势、宽广的胸襟和坚韧的毅力,分明腾跃于诗外。无怪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变幻纷扰的世事,在这一刻,分明已不能扰人心志,一种飞升
的冲动充盈宇宙,使人眼界为之阔大,心胸为之舒展!这一时期,他还写了《房兵曹胡马》和《画鹰》。杜甫一生多次写过
咏马、咏鹰的诗,但后来所写,皆没有这两首豪迈而乐观。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这首题为《房兵曹胡马》诗里的房兵曹,不知何许人也,但他却因他的这匹马留下了千古美名。这匹来自大宛国的胡马,锋棱突兀,两只耳朵像尖利的竹筒,奔跑起来,四蹄踏风。这么善走的马,即使托以生死,也不为过。既然马这么好,人更当横行万里,方无愧于马啊!
他的《画鹰》一诗则说: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
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绦镞光堪摘,轩楹势可呼。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洁白的素绢上,苍鹰双翅怒展,使人顿感风霜扑面——它竦身而立,似乎在想着那狡猾的兔子;它那深藏的锐眼,像极了机灵的胡人。如果给它系上丝绳,一定可以带着它去郊外打猎。什么时候能够像它一样去蓝天里搏击,使凡鸟的毛和血遍洒大地?
细细地品咂这首《画鹰》和前面那首《房兵曹胡马》,一下就可感受出,这绝不是单纯地咏马、咏鹰,诗人显然是借马和鹰来抒发自己的胸臆。这种前程万里、海阔天空的气势,是他后来诗中所没有的。正如他后来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里写的那样:“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那个时候的杜甫,要多么自负,就有多么自负;要多么自信,就有多么自信。
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几乎是定评。所谓沉郁顿挫,乃是指感情的强烈,每欲喷薄而出之时,却又将之抑制住,使之变得缓慢、低沉,回环起伏。其实,早年的杜甫也不乏幽默,他在齐赵间漫游时,写过好些饶有兴味、文辞娟秀的诗篇,比如《题张氏隐居二首》、《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对雨书怀走邀许主簿》等,记述了他在齐赵生活的愉快,以及同朋友交往时的那分惬意。
“之子时相见,邀人晚兴留。霁潭鳣发发,春草鹿呦呦。杜酒偏劳劝,张梨不外求。前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这是《题张氏隐居二首》中的第二首,十分别致有趣。二、三句用的两个典故都是《诗经》上的。前面是《卫风•硕人》,“鳣鲔发发”;后面是《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用典自然、流畅,山村晚景在诗人笔底的明丽印象,呼之欲出。听,鱼在清幽幽的深潭里欢跳;鹿鸣呦呦,正在呼朋唤友,它要与它们一起分享芳香的青草,分享春天的喜悦。“杜酒偏劳劝,张梨不外求”,典型的杜氏幽默。传说酒是杜康发明的,那是他们杜家的荣耀了——咱们家的酒,却偏要劳驾您来殷勤相劝;你们张家的梨,是你们府上的,当然就无须远求了。
这里所说的张氏,就是前面提到张玠。张玠为人豪爽仗义,轻财重友。最能说明他这一性格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安禄山反叛后,派伪将
李庭伟威胁沿途城邑,命其投降。来到鲁郡(即兖州,天宝元年改称),太守韩择木具礼郊迎,置于邮馆。张玠闻讯,怒不可遏,当即率乡豪、集聚兵丁准备杀死李庭伟。太守韩择木得讯,害怕不已。张玠哪里管韩择木同不同意,带领兵丁冲进邮馆,把李伟庭及其同伙数十人全数杀死。后来此事上奏朝廷,韩择木等人皆得了封赏,张玠因游江南,竟然没有他的份,而他一笑了之。
除了写张玠的这首诗外,另一首《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也写得十分出色:“秋水通沟洫,城隅进小船。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菱熟经时雨,蒲荒八月天。晨朝降白露,遥忆旧青毡。”今天读来,还能真切地感觉到那秋水的清澈、那傍晚泛舟的愉悦、那城边景物的萧疏和那因季节的变换而产生的淡淡的乡愁,尤以“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最传神。杜甫用他手中的笔,把我们的情绪完全调动起来了,唤起了我们曾经有过的生活体验,仿佛进入到他所创造的意境中,完全忘记了语言的存在。由此可见,杜甫这一时期的诗歌艺术,已有很高的造诣了。
是需要一种力量才能承载那片孤寂的。
转眼,杜甫在齐赵间又漫游了五年,人已三十,却仍是孑然一身。既可能是父亲杜闲要他回家,也可能是二姑来信催他回家,总之,开元二十九年,杜甫从齐赵之地回到了洛阳。回来后,他告别了二姑,到洛阳之东、偃师之西的首阳山下建造了自己的家,将自己的这个新家命名为“陆浑庄”。
首阳山因伯夷、叔齐于此山采薇隐居而闻名天下,但这里却是杜家祖茔所在地。远祖杜预和祖父杜审言之墓皆在此山之中。这年寒食日,新居落成,杜甫作《祭当阳君文》,文中说自己“不敢忘本,不敢违仁”。这与其说是祭奠远祖,倒不如说是杜甫给自己立下的人生方向。
这一年,有一件特别值得一提的事,在外漫游了近十年的杜甫,就像一朵飘飞的云,终于找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就像一叶浮沉于风浪中的小船,终于驶进了宁静的港湾——三十岁的杜甫,结婚了。新娘子是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小他十多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古老誓言,就此铭刻心田,在后来山河破碎的战乱年月,他们不离不弃。
这一年杜甫留下的诗,最早的似乎是写给他弟弟杜颖的那首《临邑舍弟书至苦雨》了。据《旧唐书•五行志》记载:开元二十九年,暴雨致使伊、洛两水及其支流,皆漫堤、决口,百姓死伤无数,房舍皆被淹没,秋粮绝收……他弟弟杜颖,时作齐州临邑(今山东临邑)主簿,主管治河防泛。接到弟弟的信,杜甫深为受灾的地方忧虑,他曾见过洪水冲堤毁屋的惨景,接到信,便不由想象:“燕南吹畎亩,济上没蓬蒿。螺蚌满近郭,蛟螭乘九皋。徐关深水府,碣石小秋毫。白屋留孤树,青天失万艘。”燕国南面所有的田地,像被风吹走了一般;兖州一带,水天茫茫,连蓬蒿都看不见影子了。城池附近全是田螺和河蚌,高地上爬满了水中的生物。徐关成了龙宫水府,碣石山小若秋毫。百姓的茅草屋被冲塌了,只留下屋前屋后孤单的几棵高树的树冠;青天白日之下,没有一丝的风浪,许多船因为水底下的不明物太多,而撞沉。
“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却倚天涯钓,犹能掣巨鳌。”这四句连用三个典故。第一个典故见刘向的《说苑》——传说有个土捏的偶人对一个用桃木雕刻而成的偶人说:“你不过是东园里的桃木,因为别人的雕刻,你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假如大水来了,一定会把你浮起来,那时候,你东飘西荡,不知会漂到哪里去!第二个典故出自《十洲记》——说是东海有座度索山,山上有一种大桃树,树枝盘曲三千里,结的桃子叫蟠桃。第三个典故见于《列子》——说过去有一个国叫龙伯国,这龙伯国里住的人特别高大,有一天到海上去钓鱼,一钩就钓了六只鳌上来。整个意思连起来是说:我这近十年犹如桃梗雕的木偶人一样,到处漂泊,精疲力竭,一事无成。今见一片汪洋,不觉生出泛东海、觅蟠桃的奇想。然后就像龙伯国的大人一样,用那高出天外的长钓竿,把那制造洪水的大鳌鱼钓起来,那样就再也不会有水灾了!
从现存的作品来看,这是杜甫第一首反映现实生活的诗,但这首诗虽然写到了洪水灾情,却无后期那种深切同情底层人民疾苦的沉重心情。结尾和这一时期的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写自己的雄心壮志,似乎前路远程,处处添花着锦,如同佳人一般,美艳不可方物。这是人成长的必须,是青年杜甫乐观心态的自然流露。
写于这一时期的还有《夜宴左氏庄》:
风林纤月落,衣露静琴张。
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
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
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
这首诗妩媚而温婉。夜风吹过树林,树叶簌簌而响,一痕纤月正缓缓落山。僻静的弹琴处,清露沾满了衣裳。花径里的流水虽然因为月落看不清楚,但那泠泠之声,却仿佛应合着琴声。春天的星空,是如此的灿烂,映衬出草堂的剪影,竟是那样的美。这个时候,三五诗朋举烛检书,共赏奇文,或是看剑引杯,是多么惬意!写就的新诗,却用吴地的声音咏诵出来,一下勾起了五年前乘船游江南那难以忘怀的日子,江南的山水便又激荡在心间了!
这几乎是一幅工笔画了,景与人虽多,却给人浑然不着痕迹之感,唯觉风韵佳妙,结句犹显情意深长。
玄宗天宝元年,杜甫三十一岁,二姑于东都洛阳病故。杜甫痛不欲
生,憾彻入骨。一面为二姑披麻戴孝,以行孝子之礼;一面又以泪水和
墨,为二姑撰写墓志铭,二姑的仁义贤德之举,由是显于天下。
在东都的这两年里,杜甫跟当时的显贵多有往来。比如秘书监李令问、驸马郑潜曜等。留下的诗作有《重题郑氏东亭》。东亭是郑潜曜建在洛阳西不远的新安县的别业。当朝驸马的别业,自是奢华无比——“华亭入翠微,秋日乱清晖。崩石欹山树,晴涟曳水衣。紫鳞冲岸跃,苍隼护巢归。”稍后又作《郑驸马宅宴洞中》又别是一番景象,说明郑潜曜的庄园之多,由此,也可窥见唐代显贵奢豪生活之一斑。他的《李监宅二首》,差不多是同样的格调。能够为杜甫佐证的是《灵怪录》一书的记载:“李令问开元中为秘书监,好美服、珍馔,以奢闻;有炙驴、罂鹅之属,惨毒取味。”杜甫诗中有“且食双鱼美,谁看异味重”一句,可谓互为印证。细细品咂,这一异味,曲尽讽意。
天宝三载,他第一次见到李白时,便发牢骚说:“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野人对腥膻,蔬食常不饱。”像我这样的乡野之人,每每要进朱门大户之中,去大啖鱼肉,这使我既不习惯,又觉得讨厌,我宁肯饿着肚子,也不愿为了口腹而自己役使自己。这种苦闷的心境,足以说明他对唐王朝的现状开始了积极的思考。
另一首感叹人生的,是《游龙门奉先寺》一诗。诗中说:“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阴暗的沟壑里,发出似有似无的声音,仿佛是天人在喁喁低语;月光照临的树丛间,恍若无数寂然的人影。石窟里的那些佛像和我挨得是那么的近,我仿佛也成了其中之一,就像睡在云端里一样,只可惜衣裳单薄,有一丝凉气侵肤。正准备睡觉,却传来寺里撞响的晨钟声,那沉雷般的当当声,把人的思绪引领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使人有一种猛省的感觉。
提到龙门,自然得与龙门石窟联在一起。
龙门石窟,在洛阳南二十五里的伊阙。伊水北流,两山夹岸对峙,天如门阙,所以叫伊阙。因隋炀帝观伊阙时说:“此龙门也……”所以,又将其叫成了“龙门”。而伊水两岸的崖壁上,雕凿了许多石窟。这些石窟中,佛像林立,最有名,也是最大的石窟,就是杜甫去游览的“奉先寺”了。
最早的石窟何时开凿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最迟在北魏太和年间,龙门石窟开凿最盛,以后东魏、北齐、北周、隋都没有停止。唐代龙门造像最繁盛的是李治、武则天时期。因为武则天长期住在东都,且崇奉佛教。
奉先寺,创建于咸亨三年四月一日,到上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完工,前后费时三年零九个月。但其规模之大,超过了这里所有的石窟。奉先寺最大的特点,是没有采取全部开凿洞壁的方式,而是露天雕造佛像,充分利用山势减少开凿山崖的工程,从而大大地缩短了时间。
奉先寺南北约36米,东西深约41米,本尊是“卢舍那佛”的坐像,高
17.14米,头高4米,耳长1.9米。梵语“卢舍那佛”即光明普照、光辉普遍
之意,是源自古代日神崇拜太阳神的信仰。
站在近处,举目凝望大佛,会使人惊叹不已。大佛身着通肩大衣,自右肩回绕至左肩,覆盖着全身的舒缓的衣褶,飘逸而浩荡。看似流水,然而在薄薄的衣襞下却显示出壮硕躯体的健美。透过佛身壮实厚重、韵律般的道道曲线,以及额面上大而弯曲的眉线和微微浮起的唇线,我们感受到了旺盛的生命力和鲜活的艺术气息。  
大佛的身后光艳夺目,是马蹄形的神光和宝珠形的头光,突出了大佛器宇轩昂之势。身光上冉冉跃动的火焰纹,以及飘然飞动的飞天,给大佛以舒适悠然之动感。尤其三层熠熠生辉的头光,使得原本不大的头部极富质感,加上那长长的内削而下垂的耳垂的质感,使其更加清丽幽静和厚重庄严起来。当你和它那永恒、恬淡、慈祥、智慧的目光对视时,你会顿觉心境空灵,会立时变得大彻大悟,超凡脱俗。
据说,为开凿奉先寺大卢舍那佛像,武则天曾于咸亨三年捐出“脂粉钱二万贯”,而当地更是传说卢舍那大佛就是武则天的化身。的确,卢舍那佛被赋予了女性的形象:面容丰腴饱满,修眉细长,眉若新月,眼睑下垂,双目俯视,嘴巴微翘而又含笑不露,她庄重而文雅、睿智而明朗。
2000年11月,时间的轮转已逝去一千三百多年,在第24届联合国教科
文组织世界遗产大会上,龙门石窟终于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了
世界文化的遗产。
而杜甫去时,离奉先寺竣工,刚刚过去了六十年,一切都还留有雕刻大师们的气息。所以杜甫在《龙门》里说“气色皇居近,金银佛寺开”。那宏伟、壮丽的气度,对于杜甫还是具有一定的震撼力的。人在嚣嚷的尘世间行走,最容易浸染声色犬马的红尘之念,而一旦夜深人静,面对青灯古佛,形神必然收敛,在无边的寂静面前,人的内心是需要一种力量才能承载那片孤寂的,而这时,浑厚的钟声猛然撞响,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到另一种境界。
有人借此而菲薄杜甫,说其亦曾有“厌世高蹈”之想,其实,这是杜甫把自己最真实的心理以及生理变化演示给我们看。真正的作家,从来关注的都是人性,那偶尔掠过心头的暗淡阴影,谁不曾有过?如若回避,又怎可能成为文学大师?若谈回避,最擅长此道者,乃是那些虚伪的政客,他们是连人血也要当胭脂为自己涂抹的;而一切有担当的艺术家,从来是
自肺腑,但对于『曾经沧海﹄的李白来讲,仍显得稚气可笑。
在大唐一朝文人学子中,最耀眼的明星当属李白。那真个是“朝赋采薇之篇,夕有捧檄之喜”,从蓬门布衣一跃而为魏阙翰林,“名动京师”——看,玄宗将之“召入禁掖”,“问以国政,潜草诏诰”去了!仿若神迹一般,不知羡煞妒煞了多少“托薜萝以射利,假岩壑以钓名”的假隐士。
杜甫对李白无疑也是羡慕的。传闻中,李白品貌非凡,才情放纵,所
写《大鹏赋》,当时人人家中藏有一本。贺知章一见李白,便称之为“谪
仙人”,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作《谪仙歌》,可惜此歌现已失传。
然而,从天宝元年召入深宫到天宝三年“赐金以还”,前后不过三年,是什么原因这么快,这天纵英才就让皇帝厌弃,而将他打发掉了呢?从逻辑上讲,即使因为他过于张狂,不宜在禁苑深宫长随,给他个“中书舍人”之类的闲官职,总还是可以的,可是没有。比较可信的是魏颢在《李翰林集序》里面记载的,说是有一次唐玄宗游兴正浓,召李白。李白那个时候,正被人邀去喝酒,等到他到了,却早已是半醉了。玄宗命其写篇出师表,李白一挥而就。张垍趁机在玄宗面前进谗言,所以玄宗就将其放还了。魏颢何许人也?套用现代的语汇,魏颢是李白的铁杆“粉丝”。他曾不远千里追随李白。张垍又是哪路神圣?张垍乃是玄宗的女婿。女婿的话,老丈人当然会听。同时,李白的族叔李阳冰在《草堂集序》里说:“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大约指的就是同一件事。李白后来病死在李阳冰的家中,他俩所说的,当是听李白亲口所说。
此外,也有人认为是他得罪了高力士,高力士挑拨杨贵妃出来阻止玄宗给他官做的,这也很有可能。
李白得罪高力士,要高力士为其脱靴一事,后人将之演绎成了一篇《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将其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描写得栩栩如生。其时,杨玉环虽已入宫,其实还未封为贵妃。
唐玄宗李隆基在杨玉环之前,最宠幸的女人是武惠妃。武惠妃是武则天未出五服的侄女。玄宗废掉王皇后,想立武惠妃为后,遭到激烈反对,理由当然是:“与武氏乃不共戴天之仇,岂可以为国母!”此事就此作罢,但宫中礼仪,一如皇后。
武惠妃还来不及做更多的坏事,开元二十五年就死了,但只一件,就足以动摇了大唐的国本——由于她的枕边风猛吹,李林甫得以出任宰相。李林甫何以得到武惠妃的信任,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抓住女人爱子的心理。武惠妃跟唐玄宗有个儿子,名叫李清,后改名李瑁,封寿王。李林甫通过宦官对武惠妃说,“愿护寿王为万岁计”,是说他将拥护寿王登上皇帝宝座。武惠妃闻禀感激涕零,便在玄宗面前经常称颂李林甫之“德政”。李林甫因此得以擢升为黄门侍郎。开元二十二年五月,玄宗任命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从此李林甫渐渐专权。也就是在这一年,武惠妃为他的儿子寿王李瑁选了个妃子——杨玉环。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武惠妃死了,玄宗很是悲伤,他觉得后宫三千佳丽,竟没有一个可意的人儿,于是命高力士“潜搜外宫”。高力士当即安排人手,旋即回报,说寿王妃杨玉环姿色绝世无双,说得玄宗心痒难
忍,当即召见,并赐浴华清池——“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虽如此,但毕竟是自己儿子的女人,且是自己与武惠妃的儿子,这着实有点讽刺意味。就这样煎熬了将近三年,开元二十八年十月,长安城被初冬的风吹得已是寒意透骨,玄宗坐在骊山北麓的温泉宫(后改名为华清宫)里,温泉的热浪使他再也耐不住内心的寂寞了。他叫来高力士,命他去寿王府,把杨玉环领出来,让她到太真宫里去做了女道士,转了这么一个弯子,天宝四年,他给儿子李瑁重新找了个女人,八月,册封杨玉环为贵妃。玄宗纳儿媳时六十二岁,杨玉环二十七岁。
李白是天宝三年从宫中被“赐金放还”的。从史料来看,李白曾在宫
中为杨玉环作《清平调》三首。可见,杨玉环做道士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
幌子,幌子的后面,唐玄宗与她是夜夜笙歌。
将儿媳夺过来做老婆,这种事可谓丑闻。李白天天都要面对这两个
人,他孤傲的内心怎么承载得了,他的出走应该是必然的结果。天宝三年初夏,李白从长安来到东都洛阳,东都洛阳的达官贵人,纷
纷宴请这位从皇上身边来的“谪仙人”,杜甫就这样认识了李白。
李白大杜甫十一岁,但两人一见如故。杜甫后来写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韵》说,“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即记录当时的情景。而当时写的《赠李白》虽也表达了这一意思,但更多的则是说自己在东都生活的郁闷。“两年客东都,所历皆机巧。”而像李白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人,尚且要“脱身事幽讨”,这使杜甫在游龙门时滋生出来的出世之志,更增添了几分,于是两人相约去梁宋一带,求仙访道“拾瑶草”去。
这年秋天,梁宋之约成行。梁宋,即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乃是当时繁华的通都大邑。李杜二
人,在这里遇到了高适。于是,三人结伴同游。
这次游赏生活虽然快意,却十分短暂。高适留下不少诗章,比如《同群公秋登琴台》、《同群公出猎海上》、《宋中十首》等;李白也留下了《梁园吟》、《秋猎孟诸夜归置酒单父东楼观妓》。不知为何杜甫没有留下这一时期的诗作,后来,他写过许多怀念这段时光的诗,比如《昔
不久,高适告别了李杜二人,南游入楚;杜甫和李白一同去寻找华盖
君。华盖君的道观在王屋山。王屋山北依太行,南临黄河,奇峰秀岭,山
势雄浑。因“山中有洞,深不可入,洞中如王者之宫,故名曰王屋也”,乃道家第一洞天。据传,华盖君乃周太子王子晋,因隐居王屋山华盖峰悟道,故号称华盖君,传说已近千岁。李白与杜甫渡过黄河,不顾山高涧深,一路爬去,好不容易登上华盖山顶,却被告之,华盖君已死,弟子大多四散,只有少数几人留在白茅盖的道观里。
“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坐。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神仙居住的地方,当然是千崖万壑寂然无人了,何况这回是人死了!他们要见不得见,费了老大工夫,当然是心有不甘。在他俩眼里,秋山是那么的冷峻而不通人性,华盖君魂归何方?这个活了近千岁的神仙,偏到他们来时寂然而逝,怎不教人泪如雨下!见他二人心诚,华盖君的大弟子便打开尘封多时的华盖君修行炼丹的静室,让他俩凭吊致意。室内衣物上,沾满了捣药的微尘,还散发着余香;阶前的炼丹炉早已熄火,只剩下一膛死灰。黄昏日暮,观外松风飒飒、涧水淙淙,时不时传来青兕、黄熊的叫声,空山幽谷,显得愈发凄凉。此情此景,对两位如此热烈、虔诚的求仙访道者来说,该是一瓢降温的冷水,可是他们一时并未从求仙的狂热中清醒过来。
杜甫后来在《昔游》中说:“良觌违夙愿,含凄向寥廓。林昏罢幽磬,竟夜伏石阁。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晨溪响虚駃,归径行已昨。岂辞青鞋胝,怅望金匕药。东蒙赴旧隐,尚忆同志乐。伏事董先生,于今独萧索。”可见他们当时求仙之心的迫切,竟然通宵匍匐在石阁之下,希冀着奇迹的出现,渴盼着天上的神仙跨鹤下凡,给他们授以金丹妙药。这种幻想,终究以破灭收场,他们不得不怅然离去。但他们仍不想就此罢休,又想起了故人,决定到东鲁去找董炼丹师去。
天宝四年年初,杜甫陪着李白来到了齐州(今济南)。齐州司马李之
芳盛情款待。一则李之芳乃大唐名士李邕的从孙,昔与杜甫于洛阳交游,甚喜杜甫诗文;一则,李白名气之大,天下人皆欲一瞻其风采。
这时,恰逢大明湖畔的名亭——历下亭修复,李之芳便遍邀东鲁名士,共游历下,赋咏题诗。
大明湖乃齐州名胜之地,景色秀丽。湖上鸢飞鱼跃,荷花满塘,画舫穿行;岸边杨柳低垂,繁花似锦,游人如织。其间点缀着各色亭台楼阁,远山近水与晴空融为一色,犹如一幅巨大的彩色画卷。后人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之句,单道大明湖佳绝之处。
历下亭位于大明湖湖心岛上,因处历山之下而得名。若言大明湖为美人之秋波,历下亭便是秋波之眸。此亭八角重檐,红柱青瓦,古朴典雅;斗拱承托,挺拔端庄;四面临水,烟柳环绕。登临而望,大明湖胜境尽收眼底。李白、杜甫至此,不久,北海(即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县)太守李邕亦来到了齐州。杜甫便写了《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同李太守登历下古城员外新亭》等诗篇。这些酒筵上的应酬之作,亮点不多。但前一首有一联“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清人何绍基将“海右”二字改为“历下”后,书题其上,至今还挂在那里。
李邕是广陵江都(今江苏扬州)人,《昭明文选》注家李善的儿子。书法、文章冠绝一时,尤长碑颂,善养士,是贾谊、信陵君一流的人物。因敢讲真话,不容于当世,多次被贬。虽贬职在外,朝中官员和天下寺观多备重金去求他的文章,他收到的馈赠高达百万之巨。时人议论说,自古卖文获财者,没有比得上李邕的。李邕虽然是古代最大的稿费收入者,由于他性好豪侈,交游又广,开销很大,这点稿费和俸禄远不够他的开销。因此,史传记载他曾经犯过两次贪污案。但是他的死,却是一桩地地道道的冤案。此事发生在他来济南后的第二年。
事情是一个名叫柳
的人引起的。这柳
官居左骁卫兵曹,他老婆的姐姐是太子的良娣。仗着这层关系,柳
不免有些狂疏,喜交结当世豪俊,经人绍介,他和李邕认识了。但柳
跟他老婆娘家人不和,便想陷害他们,就在外面散布流言蜚语,说他老丈人交构东宫,批评皇帝。李林甫一听,大喜,当即教他的爪牙京兆士曹吉温与御史审理此案,查出柳
乃是首谋,便以“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的罪名将其下狱。当吉温
马一匹时,吉温令柳
供出李邕与此案有牵连。这年十二月,柳
、他丈人等皆被杖死,积尸大理寺,妻子流远方,中外震栗。李林甫又遣派另一心腹往山东,于第二年正月将李邕杖死。
李林甫做宰相时,凡才望功业超过他和为皇帝所看重、势位将威胁他的人,他必千方百计除掉;他尤其忌恨文学之士,或表面跟他好,用甜言蜜语笼络他,而暗中陷害。所以,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旧唐书》载:“林甫尝梦一白皙多须长丈夫逼己,接之不能去。既寤,言曰‘此形状类裴宽,宽谋代我故也’。时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故因李适之党斥逐之。”李适之是原左相,因与李林甫争权有隙,遭李林甫构陷,被贬为宜春太守,后服毒自杀。可见他担心别人抢他的相位,竟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
通过这一案件,我们既可以看出玄宗的昏庸、李林甫的歹毒,也可以看出当时政治的黑暗。
对李邕的死,杜甫悲愤不已,他感叹道:“呜呼江夏姿,竟掩宣尼袂……”就像江夏黄童一样,李邕乃是天下无双的奇才,没想到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这怎不让人想起孔子得知捕获了麒麟后,掩袂而泣的悲痛心情。
李邕的死,对他的震动很大,这使得他对现实的政治情况,再不像以往那么乐观了。
这当然是后话。
在济南时,杜甫因弟弟杜颖在临邑做主簿,而济南与临邑不过一箭之地,杜甫便暂时与李白告别,去临邑探望杜颖。
杜甫在临邑杜颖那里盘桓了一些日子,这年秋天,他再一次来到前几年的旧游之地兖州(这时的兖州已改称鲁郡了)。李白这个时候,算是到
家了。《太平广记》载:“李白自幼好酒,于兖州习业,平居多饮。”他自己有诗说:“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楼东一株桃,枝叶拂表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李白的家寄住在鲁郡任城县(今山东济宁)。杜甫前来,想是应李白之邀。可见两人相携游历,关系愈发密切。杜甫的《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一诗,把他俩之间那种真淳的友情,以及当日愉快相处的生活片段,生动地记录下来了——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
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
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羹?
李白诗中称“龟阴”、“东山”,杜甫诗中称“东蒙”,其实指的都
是鲁郡一带。
寻范十隐居之事,李白亦有诗记述说:
雁度秋色远,日静无云时。
客心不自得,浩漫将何之?
忽忆范野人,闲居养幽姿。
茫然起逸兴,但恐行来迟。
城壕失往路,马首迷荒陂。
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
入门且一笑,把臂君为谁。
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
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
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
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
近作十日欢,远为千载期。
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
酣来上马去,却笑高阳池。
因为一个范十,两位旷世高手,在同一校场,第一次伸手较艺。
杜甫用了七联,不仅写了对李白诗句的评价,也写了自己受邀而来的情况,自己与李白如何相处,然后再写寻范十,以及寻着后的情景,可谓格调高古,兴致飘逸,情境清妙,实在难能可贵。若论叙事的真实,细节的生动,形象的传神,语言的幽默,这一局却是李白胜出一筹。我们试着把他的这首诗翻译一下:
大雁横过晴空,仿佛把秋天也带走了,静静的白日,天上连一片云也没有,可我的心头却涌起无名的惆怅。正不知如何排遣,忽地想起兖州城北的范十来,他那里真的是处幽居的好场所。这么一想,恨不能一步就到他那里。哪知出得城来,马却在荒坡里迷了路,把我摔落在苍耳丛中,那些苍耳子扎了我一满身,这个时候,我也顾不得我那件华贵的翠云裘了。总算到了范家,范十见我这副狼狈相,把臂大笑,说认不出我是谁了。嬉笑过后,范十马上为我们置酒备饭,摘了我这酒客最爱吃的菜蔬炒了,其中就有刚才跟我作对的苍耳苗,还端出大盘刚经霜打的梨子给我们下酒。我这人吃腻了山珍海味,别的什么酒筵我都懒得伸筷子,独有这一席对我的胃口。吃了这餐饭,只怕明天也不会饿了!范十家的北墙上挂满了累累酸枣,外面的篱笆则挂满了在藤蔓上荡着的秋瓜。面对这秋天的景色,不觉又干了几杯,吟涌起陆机的《猛虎行》:“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眼下暂且同朋友们短聚,长远的目标则是相约在永恒的仙境。我既然被政治的旋风簸荡在人间,“谑浪笑傲”对我来说,岂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喝个畅快我们就上马回去了,我这个样子,比起晋代的山简来,是不是强多了?
这首诗名叫《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李
白很少用这种写实的手法作诗。这诗写得很亲切,很真诚,不仅再现了他的行动举止,言谈笑貌,风度神态,也袒露了他内心深处的彷徨、懊恼和难以忍受的悲愤。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杜甫对李白了解得越来越深,可似乎也越来越不能理解。在这前后,他曾写过一首《赠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看了前面那首李白为自己所摄取的生活剪影的诗,在这里我们再体味杜甫说的“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的意境,实在觉得贴切、生动。这两句,确乎抓住了李白当时留给人的最深的印象特征!我们应该知道,抓住一个人最主要的印象特征,并不等于就真正了解了他。李白在这里说“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简直可以看做是李白对杜甫提出的“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一诘问的答复。后人有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以杜甫初出茅庐的心态,这个时候,还是不可能完全理解李白那颗饱经沧桑的心灵的。
在李白寄寓的东鲁,除了范隐士,他们还见过元逸人和董奉先炼师。元逸人是李白的好友元丹丘。杜甫来鲁郡的主要目的,就是寻访董先生学修道炼丹的。去年往王屋山访华盖君,不料华盖君已死;这次董炼师倒是见到了,也学了学修道炼丹。但从《赠李白》诗中所说的“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的话来看,他们不辞辛苦、辗转千里,梦寐以求的“金匕药”还是没有得到。
杜甫当时正处在盛年,他自幼怀着“窃比稷与契”的壮志,一心渴望大展宏图,他这一阵子之所以热衷于神仙,除了受时尚和李白的影响外,主要是出于“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对世俗社会的不满和愤激。折腾了多时,道术不成,丹砂未就,一时的感情冲动过去了,热忱冷了下来,求仙学道的活动自然要结束了。《赠李白》一诗,表露的就是杜甫对这一短暂漫游生活的怀疑,并想引起李白的足够注意,认真考虑他今后的生活态度和人生道路。这种规劝虽然发自肺腑,但对于“曾经沧海”的李白来讲,未免显得稚气可笑了。不久,这两位巨星般的伟大诗人,就结束了他们“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如兄似弟的欢快生活。怀着对这一段共同游历的最美好的回忆和惜别深情,各奔前程,永远地分开了。
李白《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说:“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石门山在今山东曲阜市东北。此地石峡对峙如门,峡后有峰,峰顶有泉,飞瀑倒挂,景致佳妙,又是杜甫旧时所游之地,附近还有他们相识的人,所以李白诸人就聚集在这里为杜甫送行。李白的惜别之情是深沉的,“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这一愿望竟成千秋憾事。
杜甫走后不久,李白来到沙丘(今山东临清市),客居寂寞,更觉相思,又写下了《沙丘城下寄杜甫》:“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朋友风飘雨散,音尘莫接,而自己寄旅沙丘,无所事事。城边古树,日暮秋声瑟瑟,分外孤清。鲁地所产的这种薄酒,若是不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无法排解心中之愁,可我哪有心思喝酒啊。齐地的歌儿虽然有名,可此刻听来却毫无兴致,我现在就是想你,正如古人所说的:“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这首诗后,李白便动了南游之念。
四年前,李白随吴筠隐于剡中,然后在那里被征聘入朝。剡中的一切留给他的无疑都是美好的回忆,令人神往不已。这一时期写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便是李白处于极端苦闷中所爆发出来的对剡中如饥似渴的思念和对朝廷权贵的莫大鄙视:“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为了让剡溪、镜湖荡漾的渌水洗涤自己的灵魂,为了让熊咆龙吟、列缺霹雳消除俗世的烦
闷,为了让洞天仙境寄托自己的理想,他毅然决然地独自南行,去重寻旧梦,而将家室,将“字平阳”的“娇女”,“名伯禽”的“小儿”留在东鲁,留在他深情的回忆和怀念中。
白,所以他们怕人议论、怕人指摘、怕人反抗、怕人暗算。
人生的路从来不是自己设想的那么简单,命运的大手往往把我们拨弄
到一个无所适从的尴尬境地,而它却躲在暗处得意地偷笑。这个时候的大唐,岂止是个人的命运出现了问题,整个大唐,也因为
所用非人而驶入了一个暗礁棋布的死湾。堕落的唐玄宗恰好遇到了阴毒的李林甫。李林甫是唐高祖李渊的叔伯兄弟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自幼就是个纨
绔子弟。这个人曾闹过一个大笑话,他的表兄太常少卿姜度的妻子生了儿子,他写信祝贺说:“闻有弄獐之庆”,把“璋”写成了“獐”。“璋”是一种玉器,古人以此代表生了儿子,所以祝贺人家生男孩叫“弄璋之庆”。他把“弄璋”写成“弄獐”,而“獐”是一种外形像鹿的哺乳动物,“弄獐”岂不成了逗弄獐子,驯养野兽了?
但若就此便认定李林甫是个大草包,那就大错特错了。因平素豪奢生活熏染,他对音乐颇为在行。玄宗熟知乐律,他们君臣之间,有着不少的共同语言。李林甫秉持朝政长达二十年之久,除了音乐才能外,他还具有另外一种非凡的能耐,那就是他善于逢迎、笼络人心,又精于安插耳目、刺探情报等特务手段。依仗这些阴谋权术,使玄宗对他宠信不疑。这在史籍里有着明确的记载。如,开元二十四年,玄宗在东都,因宫中有怪,想马上回长安,宰相们商量后,都认为“今农收未毕,请俟仲冬”。李林甫早已探听到玄宗的心意,等众人退下去后,他独自留下来对玄宗说:“长安、洛阳,陛下东西两宫耳,往来行幸,何更择时!借使妨于农收,但应
蠲所过租税而已。臣请宣示百司,即日西行。”玄宗大为高兴,就采纳了他的意见。李林甫当着其他人的面,什么话也没有,等他们一走,便极力怂恿。如此,既讨好了主子,又暗伤了同僚,真可谓阴毒。就是靠着此种手段,不久,李林甫便爬上了相位。
杜甫与李白在鲁郡石门分别是天宝四年,他回到陆浑庄不久,恰逢朝廷下旨征诏天下有一艺之士子,到长安待选。得知这一消息,杜甫激动不已,跃跃欲试。
初到长安,帝都的一切对于杜甫来说,都是新奇的。而坊间流传最多的依然是李白与文人雅士的奇闻逸事。想着自己刚和这神话般的人物在鲁地分手,心中之缱绻正意兴绵绵,那些传闻撩拨得杜甫诗兴大发,于是他挥毫走笔,写下了那篇有名的《饮中八仙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贺知章资格最老、年事最高,所以八仙之中,第一个出场。贺知章乃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官至秘书监。在长安,他一见李白,便呼为“谪仙人”,并当即解下自己所佩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杜甫在这里说他喝醉酒后,骑在马上,就像乘船那样摇来晃去,醉眼蒙眬,跌进井里竟然就在井里睡了过去。相传“阮咸尝醉,骑马倾欹”,人曰,“箇老子如乘船游波浪中”,杜甫活用这一典故,用夸张的手法描摹出贺知章酒后骑马的醉态与醉意,全诗谐谑滑稽与欢快的情调,顿时奔涌而出。
跟在贺知章后面出场的是汝阳王李琎。他是唐玄宗的侄子,宠极一时。杜甫在另一首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里说,“主恩视遇频”,“倍比骨肉亲”,他敢于饮酒三斗才上朝拜见天子,恩宠可见一斑。他是王子,本就与众不同,嗜酒的境界,竟是达到在路上看到麴车(即酒车)就会流出口水来的地步。到了这一步,当然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封地迁到酒泉才好。据《三秦记》载,酒泉那个地方“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唐代,皇亲国戚、贵族勋臣是有资格袭领封地的,因此,李琎便勾起了“移封”的念头。
第三个出场的是李适之。公元742年,李适之代牛仙客为左丞相,动不动就宴赏宾客。据说饮酒日费万钱,豪饮的酒量有如鲸鱼吞吐百川之水。此语一出,其豪华奢侈,夺人眼目。然而好景不长,天宝五年,李适之为李林甫排挤,罢相后,据《旧唐书•李适之传》载,说他在家与亲友会饮,虽酒兴未减,却不免牢骚满腹,赋诗道:“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杜甫诗中“衔杯乐圣称避贤”一句,即是化用李适之的诗句。三国时,徐邈酒醉,谓酒清者为圣人,酒浊者为贤人。“乐圣”即喜喝清酒,“避贤”,即不喝浊酒。结合李适之罢相的事实来看,“避贤”语意双关,有讽刺李林甫的意味。杜甫在这里抓住权位得失这一重点,来刻画人物性格,精心描绘李适之的肖像,既凸显了人物形象,又含有深刻的政治内容,很是耐人寻味。
第四个出场的是崔宗之。这是一个倜傥洒脱、年少英俊的风流人物,其父乃吏部尚书崔日用。崔宗之饮酒每至酣处,则高举酒杯,白眼望天。传说,晋代的阮籍能作青白眼,青眼看朋友,白眼视俗人。这里用“白眼”一典,可见崔宗之只要喝酒,那眼里就再容不下一个人了。他喝醉后,宛如玉树迎风摇曳,不能自持。形容人醉酒之后,步履踉跄,用风吹树摇而状之,是再贴切不过了。
第五个出场的是苏晋。苏晋是开元间进士,曾为户部和吏部侍郎。苏晋一面沉溺于坐禅,长期斋戒;一面又嗜饮,经常醉酒。时常处于“斋”与“醉”的矛盾之中,往往是“酒性”战胜“佛性”,所以他就只好“醉中爱逃禅”了。
如同一出折子戏,写到这里,戏的高潮到了。而这个高潮的主角,自然是号为“谪仙人”的李白了。
李白同诗酒,在文学史上几乎是一组同义词。虽然李白曾在他的诗《襄阳歌》里说过“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又在《江上吟》一诗中说过“兴酣落笔摇五岳”,但将其与诗酒紧紧地连在一起,大约还是要推杜甫的这几句诗了。“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这如白话的诗句,浮雕般地刻写出李白的嗜好和诗才。一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使李白的形象从一个酒徒顿时变得高大奇伟了,强烈地表现出李白不畏权贵的性格。“天子呼来不上船”,虽未必是事实,却传神地写出了李白的思想性格,高度的艺术真实性,往往比真实的生活更具感染力。杜甫是李白的挚友,他对李白思想性格的本质,是有所窥见的:桀骜不驯,豪放纵逸,傲视封建王侯,可以说杜甫做不到这一点,而内心却是向往的。正是有这样深刻的理解,从他笔下涌出的李白,才如此神采奕奕,形神兼备,焕发着奇美的理想光辉,令人久久难忘。
另一个和李白比肩出现的重要人物是张旭。史书上说他“善草书,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被时人称为“草圣”。除此之外,他还无视权贵,在显赫的王公大人面前,脱下帽子,露出头顶,奋笔疾书,自由挥洒,笔走龙蛇,字迹如云烟般舒卷自如。“脱帽露顶王公前”,这是何等的倨傲不恭、不拘礼仪!对这一动作的捕捉,使张旭那狂放不羁、傲世独立的性格特征,立时现于满纸云烟之上。
歌中殿后的人物是焦遂。他是一介平民。然而,他喝酒五斗之后方才略有醉意;而有了醉意的焦遂,就会显得神情卓异,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而使满座皆惊。
《八仙歌》从王公宰相一直说到布衣。写八人醉态各有特点,漫画和白描交错,活画出他们嗜酒如命、放浪不羁的神态,生动地再现了盛唐时代文人士大夫乐观、放达的精神风貌。在音韵上,《八仙歌》一韵到底,一气呵成,是一首严密完整的诗歌。在结构上,每个人物自成一章,八个人物主次分明,每个人物的性格特点各异,彼此衬托映照,有如一座群体浮雕,在古典诗歌中的确是别开生面之作。
天宝五年除夕,杜甫写的《今夕行》,仍洋溢着壮游时的那股粗犷、豪迈的浪漫气息。
今夕何夕岁云徂,更长烛明不可孤。
咸阳客舍一事无,相与博塞为欢娱。
冯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枭卢。
英雄有时亦如此,邂逅岂即非良图。
君莫笑,刘毅从来布衣愿,
家无儋石输百万。
从来这首诗都被认为反映了杜甫好赌的一面,其实不然。想想吧,大年三十,一个人孤宿咸阳客舍,同为异乡的房客,相约“博塞为欢娱”,作为杜甫当然可以选择拒绝,只是拒绝后,他如何度过这个在异乡的除夕夜?是枯坐着想念妻儿,憧憬未来,还是作诗?抑或钻进故纸堆里?面对“欢娱”的队伍,他选择了加入。这一选择无疑是正确的。因为这一夜是非同寻常的一夜,是必须守岁的一夜,所以,选择一种娱乐方式,一面守岁,一面打发时间。即使今天,若是没有一年一度的“春晚”,只怕大多数的家庭,差不多也是如此行事吧!我甚至想,在那样的情势里,恐怕只有自闭症患者才会选择拒绝。若真如此,我不知后来的我们还看不看得到那个与底层平民水乳交融的杜甫,诗国里还会不会有那些浸透了生活沉重
杜甫不仅参加了赌博,而且还在这首诗里详细地记录下了他参与到赌博中真实的情景:写了大呼小叫;写了输钱后的猴急,甚至袒胸露足地探起身来,孤注一掷,以期转败为胜;写了最后一赌,写了输钱后的感慨。
常识中,醉酒的人是从不言醉的。若如此推想,嗜赌的人自是不愿言赌了。可是杜甫却毫不忌讳地写了一场大年三十的赌博。我们从杜甫留下来的一千四百多首诗中,似乎再也找不到另一首关于赌博的诗了。这是否说明这除夕夜的一赌,不过是为排遣乡愁,偶一为之,实非得已?儒家为人,向有“为贤者讳,为尊者讳”的传统。对此,他当是知之甚深,可他却在这里大书特书,岂不是诗中的“太史简”、“董狐笔”?杜甫的诗作何以荣膺“诗史”,人们习惯举证于他的“三吏”、“三别”。“三吏”、“三别”,固然是史,是一种宏阔的历史,而这有如皇帝“起住居”的琐事,更是“史”,是一种微细的历史。而这种微细的历史,对于认识人,乃是最好的材料。他之所以将之记录在案,是自信这一事件对自己完全无损。可惜,千年以降,从诗人为我们提供的这一生活的细节中,得出的却是一个“诗人好赌”的结论,这实在是千年的误读,是对诗人自信的践踏,是对诗人勇气的亵渎!为什么我们从中看不出诗人坦然、磊落的品格?看不出诗人那一夜的孤寂无奈?看不出诗人隐在“乐”后的无尽的乡愁?看不出那个时代单调的娱乐生活?只因为诗人输了么?诗人说:“君莫笑,刘毅从来布衣愿,家无儋石输百万。”面对这首诗,千百年来,我们跟那赌场的俗人一样,还是咧着嘴,嘲笑了诗人——输就输了,还说什么大话!
写到这里,不禁为诗人一哭。
不错,诗人最后的感慨确乎是自我解嘲,难道那凌厉天下的大气,我们竟是始终没能感受出来!?当世之人不能理解诗人,情有可原;当我们捧读他椎心泣血为我们谱写的诗篇时,当我们从他的诗里,读到那令人疼痛的历史时,我们犹然不能理解诗人,我们还配读他的诗么?
我从来不是一个怕唐突圣人的人,我也无意为其掩盖什么,我只是觉得偶尔一次情非得已的赌博,且自己反省的赌博,被人诬为“嗜赌”,或是“好赌”,对于任何人都是不公正的。我更深知,我们的历史从有记载以来就缺乏公正,我们的历史青睐的是成功,对任何失败从来都是含着乜斜的鄙夷。是啊,杜甫不仅在这新年的一赌中输了;几个月后,他信心十足地参加了那年的科举,在那一场他下了大赌注的人生“博弈”中,竟也再一次输得精光。
好在考试还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此时春光正艳,北方虽然还只看得见柳丝的芽苞,江南可能早就是莺飞草长了。杜甫再一次想起李白,李白不正是在那里漫游吗?那也是自己曾经流连忘返的地方啊,要是现在自己也身在江南,该是多么美的一件事情。虽然他在《八仙歌》中写过了李白,但只是写“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仍不能表达杜甫心中对他的倾折!于是,在一个春日恹恹的日子里,他再一次想起了他——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自古文人相轻,而杜甫在此诗开头四句,一气贯注,都是对李白诗的热烈赞美——不仅诗冠绝,思想情趣更是卓异不凡,然后具体将之比为庾信和鲍照。庾信、鲍照都是南北朝时的著名诗人。如此坦荡直率的赞语,除了明了杜甫对李白的诗作十分钦仰外,还体现了他们的诚挚友谊。清人杨伦在《杜诗镜铨》里评此诗说:“首句自是阅尽甘苦上下古今,甘心让一头地语。窃谓古今诗人,举不能出杜之范围;唯太白天才超逸绝尘,杜所不能压倒,故尤……

内容简介
《杜甫诗传》一书,以时间为线,以诗为纲,记录了杜甫忙碌、凄惨、悲壮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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