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输,你就不会输.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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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成长就是与自己较量,直面各种明枪与暗伤
不认输,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种救赎

《不认输,你就不会输》是一本暖心的青春故事集,一部疼痛的成长告白书。
这本书写的是青春,是成长,是一个折翼少年,在被轻视的人生中体验到的迷茫与拯救。
它讲述了那些人生必经的黑暗:青春的迷茫,成长的烦恼;那些犹如明灯的人:枯瘦如柴的“怪大叔”,住在垃圾里的孩子,轮椅上的姑娘,被迫截肢的女孩……每一个故事,作者都献上了他的灵魂,凝聚了他这些年很好的见闻、见识和对生命的领悟。
这些故事与风花雪月无关,与鸡汤小清新无关,深刻却不沉重,充满至性至情至爱,有的是孤身的寻找,有的是无畏的奋斗,有的是疯狂的爱情,有的是不离不弃的亲情,有的是坚强乐观的面对……15个故事,犹如15盏明灯,给所有孤单迷茫的人们以温暖和光芒。
其中,《橘子之死》里,与作者相爱的一个16岁的美少女橘子,因看到了太多在她那个年龄还不能承受的东西而自杀了。然而,她的死却给作者留下了一个必须去面对和回答的问题:我们究竟该如何选择、如何做,才能不被这个世界的阴暗所影响、所败坏?这是作者自我救赎的起点,他从这里出发,走向世界寻找答案。
《心中若没有黑暗》里,作者遇到了一个枯瘦如柴的“怪大叔”,他虽然患了严重的脊髓灰质炎后遗症,却独自活得那么积极和快乐,只因为他心中没有黑暗,所以他也无需光明。
《风火轮上的鸢尾花》里,作者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热情而又开放、快乐的女孩,她教给作者具有启示力量的生活态度:“上善如水”“快乐是一种选择”。
《父亲》里,这个与我生来就相识的人真的认识我吗?了解我吗?爱我吗?而我又真的看见并理解了父亲吗?如果说自70后起,在文学书写中,父亲形象就失踪了。而在这本书里,这个形象重新出现了。
……
他们都很平常,很渺小,甚至奔走在社会底层,但他们很强大、很坚韧,有爱亦有恨,敢爱亦敢恨。
即便遭遇比常人更多的挫折和磨难,他们也不曾被生活模糊了面目,因现实而放弃了梦想。
他们在《不认输,你就不会输》里,陪伴你,并温暖你,为你点亮前行路上的明灯。

编辑推荐
他是严重的脑瘫患者:8岁才能站立,13岁学会行走。

他是一个被诅咒的天才:酷爱高等代数、解析几何,13岁会解微积分,15岁成为专栏撰稿人。

他是运动达人、旅行爱好者:坚持长跑、游泳,参加并完成数次马拉松比赛。14岁开始离家远行,一个人走遍大半个中国。

他是新生的非虚构“写作者”:写出的故事真实得像小说,充满洪荒之力。

他被誉为“中国的阿甘”:当命运扼住他的喉咙,他将命运反扑在地,用奇迹向世人证明:不认输,就不会输。

这本书写的是青春,是成长,是一个折翼少年,在被轻视的人生中体验到的迷茫与拯救。

他将用真诚的文字与你分享:如何用爱与坚强,去拥抱生命中的黑暗与缺憾。

他将用真实的故事给你做个示范:挺住,意味着一切;疼痛,才是成长。

名人推荐
我现在还记得初次看诗闻给“奴隶社会”投的稿时受到的那种震撼,我相信你们也将像我一样被他的文字所震撼。
他的这本《不认输,你就不会输》写的是青春,是成长,是一个折翼少年在被轻视的人生中体验到的迷茫与拯救。
他将用真诚的文字与你分享:如何用爱与坚强,去拥抱生命中的黑暗与缺憾。
他将用真实的故事给你做个示范:挺住,意味着一切;疼痛,才是成长。
如果你感到孤单迷茫无助,或者脆弱不安,你会从这本书中找到勇气和力量!
——比尔•盖茨基金会中国主席,前麦肯锡全球合伙人 李一诺

作者简介
段诗闻,严重的脑瘫患者,运动能力被分级为S2,前端工程师与旅行爱好者。
8岁的时候成功独自站立,13岁学会独立行走。15岁起作为电脑杂志专栏撰稿人,在多本计算机杂志上发表了数篇专业文章,后独自走过了大半个中国,参加并完成数次马拉松。
事迹被众多媒体所报道,截至目前,已在全国各地进行过上百场演讲,和人们探讨有关“机会均等”、“社会全纳”等主题。他认为所谓的弱势群体最需要的不是帮扶,而是一个平等竞争的环境,这才是社会良性发展所必需的。
二十五岁的他说:“故事才刚刚开始。”

目录
001 自序
奶油的甜和咖啡的苦多半都是来自于我们的想象吧,生活也是这样。
生活中的痛苦、疲惫以及困难,很多都是“虚无”的,都是被我们制造出来的。

015 橘子之死
记叙一个你熟悉而又喜欢的人是很困难的,因为无论你怎样努力回忆,她在你脑海中的印象永远都是一个个断点,无法连成线形成面,我对橘子的记忆也是这样。

035 心中若没有黑暗
刘叔是我在旅行的途中遇到的一个枯瘦如柴的“怪大叔”,他虽然患了严重的脊髓灰质炎后遗症,却依然独自活得那么积极,那么快乐。他说,我心里没有黑暗,又何需光明?

053 被赶出家的好姑娘
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爱打抱不平、敢爱敢恨的姑娘。为反抗父母安排的婚姻,她故意在众人面前吻了自己喜欢的男孩,结果被赶出家门。她说,心田若有良种,迟早都会绽放,只待一个好时候。

069 最富有的穷光蛋
有谁愿意爱着一个永远不会搭理自己的人呢?又有谁愿意投入精力去做一件永远也得不到回报的事情呢?鲍博愿意。
这是一个天才少年和一个天才少女的爱情故事。

087 分手客栈
失去和拥有,本就是相伴相生的,没有失去便也没有了拥有。
也许,只有随时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才能真正地拥有吧。

103 执念
我们无法轻易放弃自认为是真爱的东西,是因为如果我们轻易放弃了,就等于放弃了我们内心中的美与善。
这,是一份执念。

115 风火轮上的鸢尾花
未曾使用过轮椅的人可能无法体会那样的困难:柔柔的下肢无法自如地活动,一些对常人来说最基本的动作她都很难完成,比如穿衣服,爬上床。但是作为一个女孩子,美丽就是一切,所以涂唇膏是她最后的坚持。

135 住在垃圾里的孩子
晓志是一名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他住在废品收购站里,靠捡废品来养活自己和瘫痪在床的妈妈。他说,世界就像是一个糖果罐,因为它总能给你惊喜,奇异的,甜的。

149 最初与最终的爱
北京的脑瘫专科医院,是我和母亲每年暑期的“度假地”,特别的度假地必然有特别的风景,比如刘康和他的父母。
我在他父母身上看见了爱,那是父母对孩子不离不弃的,最初与最终的爱。

165 陪伴与勇气
这是一所特殊教育机构,这里的孩子们不是患有自闭症,就是智力低下。在对他们的干预治疗屡遭失败之后,老师们终于领悟到了干预治疗的真意,那就是去爱,为了爱去做,不追求任何结果。

187 被乌云遮住的幸福
我之所以爱撒谎,是因为我否定了自己,觉得自己没有其他的人有价值。我只看到了别人的长处和自己的弱点,却忘记了我也是一个独特的生命,也像所有人一样,有我自己的优势。

211 不幸没那么不幸
常常会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感叹着说:“这社会不好混啊,像你这种身体情况的人就更难了。” 但是,刀疤叔叔却鼓励我:“你别小看了自己和其他人,事情没那么糟糕。”

225 父亲
这个与我生来就相识的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最后却说他并不爱我,养育我只是他的责任。后来我终于明白,我和父亲之间是不缺乏爱的,只是少了点感同身受。

243 重于鸿毛,轻于泰山
我被朋友叫去给遭遇车祸而被迫截肢的紫研做心理辅导,结果却被她所辅导、拯救。紫研的坚强、豁达让我明白,我们常听到的,所谓某某重于泰山,某某轻于鸿毛。不过是一种说辞罢了,其实多数事情都没有那么沉重,当然也没有那么轻巧。

序言

奶油的甜和咖啡的苦多半都是来自于我们的想象吧,生活也是这样。
生活中的痛苦、疲惫以及困难,很多都是“虚无”的,都是被我们制造出来的。能够给予我们力量,让我们开心的,其实并不是某本书、某个公众号,或者Miss or Mr. Right,甚至都不是所谓的成功,而是我们内心的平和及安宁。而这种安宁的基础,是对这个世界与自己的理解。
有很多朋友总是告诉我,虽然他们获得了世人眼中的成功,但是并不快乐,因为他们总是伪装自己,去符合家长、老师乃至这个社会的期待,结果弄得自己疲惫不堪,换回了所谓的“成功”。而我,无法伪装,因为患有脑瘫,我无法改变走路姿势、说话的声音或者其他的一些东西。
其实,这个社会也给所谓的残障者安排了一条路,在那条路上我也无需伪装,但我知道它不会让我快乐。所以我只有自己去探索,去与自己和世界对话。
写到这儿,我得稍微岔开下话题,解释下我的身体状况。因为出生时的一次医疗事故,我患上了一种俗称“脑瘫”,学名叫“脑性瘫痪”的疾病。顾名思义,“脑性瘫痪”指的是由于脑部运动神经受损而导致的瘫痪,它不光让你不能够正常地行走,还会彻底地损害你的运动机能,比如说,你会拿不好筷子,说不清楚话(发声是靠声带的运动),会做鬼脸(面部肌肉的不协调运动)。很不幸,以上提到的三种症状,在我身上都有体现:我走路像只企鹅,摇摇晃晃的;我说话的声音起伏不定,听上去就像是在哽咽;在小时候,我的面部经常会出现鬼脸,鼻子、眼睛和嘴巴都拧成一团,挤在一起,好不吓人。
作为一个所谓的残障者——我不太喜欢残障者这种分类,所以我叫它“所谓的”—在中国这种文化语境下,你的潜能几乎是被否定的——人们只会担心你是否能够自立地活下去,而不是期待你能够成就一些事情,或者去做一些你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
于是,你自然就会问自己很多问题,比如: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有一些人把我当成异类?我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吗?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我能够上大学吗?我努力学习有用吗?我可以找到工作吗?在职场中,我会遭到歧视吗?我可以顺利地晋升吗?我可以去爱其他人吗?我可以去追求我喜欢的异性(或者同性)吗?我喜欢的人也会喜欢我吗?我真的能够承担起爱一个人所带来的责任吗?我能够组建一个属于我的家庭吗?我能够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吗?我能够给予自己的孩子像别的父母那样的支持和照顾吗?
因此,我的整个青春都在探索一个问题:怎么克服残障带给我的影响。(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我几乎都快成为一个人类学家了。)很少有人能深刻地理解这个问题:残障不仅仅会带给人们生理上的失能,也不仅仅会因为生理上的失能而导致在经济社会中的弱势,更重要的是价值观上的影响。
现在的我,看到这些被自己罗列出的问题的时候,只是轻轻地笑了下,因为我知道这些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刻意地去钻研,也不用为此焦虑,只管去好好生活、好好爱就好。可是在十年前,这些问题却差点让我走向自我毁灭。但是人的生命力真的是强大的,人们从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正是这种对于生命的热爱,把我引向了一条未曾有人走过的路—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有很多问题,都有着意外的解答。举个简单的例子,现在主流的社会理论和所谓的残障者自己都认为,所谓的残障者是被“歧视”的,但是“歧视”又真的存在吗?又或者说我们对于那些被我们称为“歧视”的事情的理解,真的对吗?如果并不明白对于残障者的“歧视”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就说自己在反对它,我觉得这实在是太过武断的一种行为。请注意,我在这儿讨论的仅仅是针对残障者的歧视,因为歧视的含义实在太过于宽泛。
当我和伙伴们在成都和兰州进行关于残障者婚恋情况调研活动的时候,我们注意到在由一个健康者和一个残障者组成的家庭中,几乎所有残障者都把婚姻出现问题的原因,归结于另一半对自己的“歧视”。然而,事实上大多是他们自己没有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承担起他们本该承担起的责任。
其实,在很多种情形下,声称被“歧视”是一种逃避责任、投机取巧的态度。我们曾经在职场中进行过一些统计(统计方法设计得不好,所以没有什么科学上的说服力,但是我们访问了全国各地的工厂,跟企业的所有者探讨了他们对于残障员工的看法,以及对于同工同酬的接纳程度),我们发现残障员工工作量的平均水平大约是一个同等岗位正常员工的70%-80%,那么在这种前提下,“同工同酬”就显得不那么合理。如果在自己的工作量比同等岗位的其他员工少的前提下,要求和其他员工享有一样的薪资水平,其实是对他人的不公平。
也许,你会反驳我说:“残障者本身就是一个弱势群体,我们必须要有这样的倾斜与照顾,否则他们整个群体的处境就会越来越艰难。”我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反驳这种观点:首先,企业在雇用残障员工的时候,本身就承担了一部分额外的风险,如果再要求企业支付与工作量不对等的报酬,无疑会增加企业的劳动力成本,这可能会促使企业不去雇用残障员工;其次,我们不应该鼓励这种“落后”,我们应该鼓励进取,因为如果一个所谓的残障人士可以通过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来达到或者是超越同等职位正常人的水平,那么他就会在劳动力市场中拥有真正的竞争力,就算某个企业真正存在对于残障人士的歧视,这个个体也可以选择跳槽,另谋高就。
据上所述,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真的存在着歧视。从概念上来说,“歧视”本身就不是一个很积极的词汇,因为“歧视”假定的是他人在完全了解残障者的情况,完全了解他们的能力、秉性的基础上,依然采取不公正的态度对待他们。这就使得残障者自身没办法做什么事情来改变这种状况,因为这完全是别人的主观态度,我们除了指责这种行为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而事实是,很多人对残障者并不了解,所以他们才会对残障者另眼相待。所以,这是一个双方面的问题,但是谁都没有错。我也与很多人探讨过这个问题,残障朋友总是告诉我,他们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有一种被排斥的感觉。有一位在杭州的残障朋友这么和我说:“(当我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的时候)感觉就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似的,好像我所有的缺陷都被暴露在探照灯下面。你知道的,那些缺陷本来就令我十分难为情,我本来也很努力地在掩饰那些缺陷,所以每当我被那种眼神注视的时候,我就特别痛苦,再也不想走出家门。”
如果站在平常人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是什么样子呢?在蚌埠开往北京的T64次列车上,一位不知道姓名的旅客和我说的话,我认为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我把他的话复原如下:
“他们那种怪异的样子,让我觉得害怕,你知道吗?就像是你,刚刚你上车的时候,我一看你走路姿势,就在想:‘这人怎么这样走路啊,脑子有问题吧,千万不要来我这边坐啊。’但是,和你交谈后,我发现你是一个很聪明、有趣的人,我现在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样走路?”
从这些话中可以看到,两方面都是在保护自己,每个人都是在回避伤害,因为伤害会让我们疼痛。平常人那一边因为不了解残障者,自我保护本能使他们在回避潜在的威胁,所以会有一些恐惧和好奇的情绪,而这两种情绪都会导致过分的关注。而残障人士需要对这种过分关注做出一种解释,按照普遍的思维习惯,残障者很容易就会把原因归结到自己与众不同的特质—也就是所谓的“缺陷”上,而这种缺陷会让自己觉得无能,自己的无能感会让我们痛苦,进而我们会感觉到自己被“歧视”,被隔离。
更重要的是,贸然地扣上“歧视”的帽子,会使很多本来能够解决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比如,有的学校拒绝残障学生入学,仅仅是担忧他们出现什么安全意外,这个完全可以通过协商解决,可一旦扣上“歧视”的帽子,常常会使得事态陷入僵局,也会使自己变得不快乐、不积极。

一般来说,残障者对待残障的态度,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承认自己是残障者或者是处在一种残障的状态,在残障的框架内解决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承认自己不具备某些能力,并且对这样的失能处之泰然;另外一种,是视这种失能为不可接受的、一定要克服的事情,把这种思想发挥到……的是“刀锋战士”。
我在这儿并不想谈论离我那么遥远的“刀锋战士”,我想说说朱宋和我。
朱宋是我在去往郑州的火车上认识的。在火车上,我总是睡不踏实,一般在硬卧车厢还是漆黑一片的凌晨四点钟,我就会醒过来。然后,我经常会一个人摸到过道上,拉开椅子,坐下。我喜欢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外面的物体在蒙蒙亮的天光中,像是披着纱、蒙着雾,充满神秘的色彩,这个时候,你会惊异于这个世界的广阔。
正当我盯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在车厢另一头的光影中站着一个后背极其佝偻的人,与其说他有点驼背,倒不如说他像只蜗牛—他的背后有一个大大的突起,像是脊柱裂患者身上常见的那样的肿块。他就是朱宋,一个旅行者。
我很自然地过去搭讪,他对别人也没有什么戒备,我们很快就进入了一些深刻的话题中,我知道了他因为背上的肿块而大小便失禁,所以一直穿着一次性纸尿裤。
“那你为什么还一个人逃了课出来旅行?”很自然的,我这样问他。
“那你呢?”他反问我道。
“因为……喜欢。”我这样说着,可是我喜欢的是什么,自己却无法说清楚。
他指了指他后背上的肿块,换了一种自言自语式的声调说道:“它一直不希望我可以自由地行走,但我学会了走路,学会了一个人旅行。”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和朱宋是如此的相似,他的言下之意我明白,他是要克服他的疾病带给他的障碍。我又何尝不是:我参加过马拉松比赛,为此我专门参加过体校的训练(在那里我遇到真正改变我的两个人—徐老师和曼曼),但是我在那些温度高达40度的跑道上进行十公里基础耐力跑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疲惫、肌肉的酸痛,也不是跑步带给我的乐趣(跑步是很有趣,我现在可以感受得到),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克服脑瘫,我要克服残障;多少次跟妈妈意见不合,她顾虑我的安全,规劝我不要去远的地方,我都跟她激烈地争吵,那时候,我的脑海里也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克服脑瘫,我要克服残障;即便是游泳训练时受了伤,肌肉严重受损,我依然吃了止疼药,坚持着完成了比赛,那时我脑海中还是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克服脑瘫,我要克服残障。
你也许不能够体会这些,我只能做个简单的比喻,这个就和人们反抗暴政与压迫是一个道理。

受伤了之后,我躺在床上三个月不能动弹,无法下床走路,没办法洗澡;我接着花了一年时间做康复训练,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康复。这期间,我思考了很多。
是曼曼让我有了一些领悟。
那天,我去找曼曼玩,她跟我说,她跟她的男友关系进展得不错,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说起了曾经和我们在一个田径场里面训练的残障人队伍,曼曼对我说:每个人都有弱点,不要在意那些。我当时笑呵呵地换到了下一个话题,可是在去火车站的地铁列车里,我失声痛哭。因为,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直不敢接近曼曼,却可以和很多我不是很喜欢的女孩子说,我喜欢她们,然后心安理得地和她们中的一些人去开房,却又什么也不做。难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七成多的残障者的婚姻生活都不和谐,所以我怕像他们一样,最终伤害了曼曼?难道不是因为我知道有八到九成的残障者的子女没有同龄的其他孩子优秀,只是因为那种基于残障的世界观和不充足的物质支持,所以我害怕我的孩子也会受之影响?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逼着自己学习了那么多技能,而在我真正喜欢的计算机领域却毫无建树。难道不是因为我知道残障群体的实际失业率是70%-80%,残障群体的就业成功率也低得怕人?所以我不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故而在扩张技能数量的过程中寻找一种心理安慰。
归根结底,最大的障碍是我们的顾虑与软弱,换句话说,是我们对于“残障”这个概念的恐惧与误解。但是,这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文化的力量—我们是文化中的弱者,虽然不一定是事实上的弱者。还有,现在主流的价值观认为造成残障者弱势的原因在于社会中其他人的“歧视”和不便利的公共设施。对于我个人来说,这个观念有一个险恶的隐喻,它就好像在说—你要是想做一些你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你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就必须要改变社会,或者等待社会做出改变,而当个体面对社会的时候,永远都是势单力薄、无力无助的。这就是这个观念的矛盾之处,它表面上促进了当下的融合,而实质上却加剧了当下的对立。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举重若轻地说,我们只是人,不是残障人,学着不戴有色眼镜的方式,去看待周遭的事物,去感受爱,去迎接机遇与挑战,去勇敢地做自己。倘若这样,也许障碍就会少很多。
其实,很多事情都不像它们表面上所呈现出的那个样子,只要我们抱有一颗平常心,它们就不会像看上去那么糟糕。

我喜欢把当下的时代称之为“中国的文艺复兴”。因为当下的社会环境的确与文艺复兴有很多相似之处:首先,我们在将近40年前告别了一种称之为“计划经济”的生活方式,这几十年来,我们的物质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财富在迅速增长—GDP翻了好几番;整个民族的自我意识都在觉醒,大到施政方针变为“以人为本”,小到每个个体对于自我的再发现,人人都不再甘于扮演社会给我们设定好的角色,而要努力扮演自己心里真正认可的角色;最后,传统的价值观也在一点点改变,而新的价值体系也在一点点痛苦地发育,整个社会其实都是迷茫与痛苦的。
从总体上来说,混乱和繁荣的主要原因有两个—高速的经济发展和数量庞大的人口。虽然我们的国家在这几十年间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经济成就(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已经高居世界第二位),但我们依然是个发展中国家。因为我们庞大的人口基数,再令人瞩目的经济成就除以这庞大的人口基数,立刻就变得不值一提;也是因为这庞大的人口基数,使得我们国家的城市化进程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臃肿与复杂。我们的环境与城市其实早已承受不住那么大的人口压力:房价高、堵车、雾霾、就医难、上学难、找工作难、失业率高,这些事情的根本因素就在于人口数量大,发展过程中的资源配置又不是那么公平,本质上来说就是一种人与资源的冲突。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这样的环境,事实上,人人都是其中的一分子,我们对它施以影响,而环境也深深地影响着我们。
我想说的是,这些问题就在那儿,无论你去不去面对,它都在那儿,你无处可逃,所以,最重要的事情是,作为这个社会中微小的一分子,我们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与态度去面对这些问题,去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与幸福。
因为上面叙述的一些偶然与必然的原因,我踏上了一条与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道路:当大多数的孩子坐在教室中与书本和试题为伴的时候,我在火车车厢中、在社区调研的现场、在福利中心孩子们的床边、在那些遭受了创伤的新生残障者的房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日出,遇见过很多人。有两个动力支持我一直走在路上:第一,是上文提到过的,找寻一些问题的答案,因为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口齿不清,看上去与周围的人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我想要找到作为一个“不太一样”的人,与外界对话以及获得幸福生活的方式;第二,就是希望尽自己的一份力去为那些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边缘以及角落里的人们带去一些有趣的东西,因为每个生命都是值得被珍视的。
我很幸运,遇到了那么多神奇的人,他们对自己所面对的问题的回应,体现了他们对于自我、幸福、满足、归属感、成就感、自由和爱的独立思考。这样的过程感动了我,也带给了我很多启发。
前几天,在做英文练习的时候,我看到一篇文章,那篇文章的作者说,他眼中的短故事不仅要达到语言本身的韵律像是诗歌一般优美,而且情节还要让你的灵魂为之触动,才能被称作是一篇好的短故事。这也正是我一直所追求的目标—写出精美的短故事,于是我尽我所能书写了这些关于他们和我的故事。

文摘
重于鸿毛,轻于泰山

我被朋友叫去给遭遇车祸
而被迫截肢的紫研做心理辅导,
结果却被她所辅导、拯救。
夜里的意外
“今天我们去哪呀?”
当我们的SUV驶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第一缕刺眼的光线穿过我的发梢射入眼睛的时候,坐在驾驶座位上的小艾这么问道。
“去海边!”
坐在后座上,全身被各种束缚带五花大绑起来的紫研大声说道。这一声呐喊仿佛用尽了她身体的全部力量,喊完后她就大口地喘起粗气,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椰子果肉般的清香的笑意,让人欢快。
“哇呜!”
在我们的欢呼声的伴奏下,车子掠过小巷,掠过两旁低矮的白色房屋。那些房舍楼顶下栽种着绿色的植物,看上去就像是夏天我们爱吃的香草冰激凌;在我们还在回味着香草冰激凌的味道的时候,车子已经掠过市中心的商业区,宽阔的马路旁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上显示出天空的倒影,使得那些楼宇看上去就像是明朝的精美花瓶;接着,车子掠过跨海大桥,桥面两边的护栏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着银光,那远处的海岛从车窗看过去,就好似立在护栏上的标识牌,提示着我们海滩已经不远。
这是个久违的晴天,连续一周的雨,把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初夏的雨就像是一位魔法师,他大手一挥,指力所到之处,所有的一切都焕然一新,变得像是才从蛋壳里探出脑袋的小鸭子一般可爱。
这SUV的主人就是坐在后座被束缚带绑着的紫研,紫研个子很高,尤其是那双腿,更是生得修长。她坐在后座,虽然SUV的空间还算宽大,但是她的腿还是得蜷曲着,大家都担心她会不舒服。但是她却笑着让大家放心:“没事,你们知道的,我这腿上也没有知觉。”这辆车本来是要在紫研入院之后就被拖去拍卖的,后来经过紫研的央求,她的妈妈才答应帮她留下来。现在,车子被紫研授权给朋友小艾使用,条件是小艾每个周末都得载着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出去兜风,紫研说这是“传统”,不管她在不在医院里都不能被破坏;紫研…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玩,她每个周末都会载着他们一起去海滩散心。当初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这个愿望,她才找了妈妈借了点钱,自己贷款买了这台SUV。
紫研今年大四,原本在一家做期货生意的金融公司实习,深得同事和管理层的喜爱,自己的工作能力也很优秀。男朋友比她大五岁,在一家IT公司任产品经理。据紫研的妈妈回忆,两人感情很好,平时也很合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是一场车祸搅乱了她的生活。那天,紫研照例在公司加班。整个小组的人也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赶报告。忽然,一位同事借故离开,没过多久便捧着一个蛋糕走回办公室,对着大家宣布说这是一个惊喜。因为他们组的一位同事今天过生日。紫研当然要和大家一起庆祝一下,在吃蛋糕的时候,她一时高兴喝了一点酒精饮料,当时,她还因为这个跟同事们开玩笑说,希望今晚早点下班,因为她不能开车了,如果赶不上最后一班巴士,又打不着出租车的话,她就回不了家了。
很凑巧的是,或者说很不凑巧的是,当紫研下班去赶最后一班巴士,正走到离车站不远的一个路口的时候,最后一班公交车恰巧从她身边驶过。她拔腿便追了上去,因为经常练习跑步的缘故,她身体的爆发力与耐力都很好,所以,很快就追了上去。她的举动也引起了巴士司机的注意,于是巴士司机停下了公交车,在车站等着她跑过来。可就在她沿着人行横道穿越马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辆由一个醉酒的年轻男子开着的保时捷,以超快的速度闯过了红灯,就像一颗命中目标的导弹一样,兴奋地撞在了紫研的身上。随着剧烈的刹车声,紫研腾空而起,就像是一颗从高处坠落而触地反弹的篮球那样,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曲线,然后动能损耗殆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那之后的事情,我便没有过问了。在那次意外的五个月之后,我被叫到了她的身边,那时候她已经被确认为是低位截瘫。
低位截瘫
我是这么被叫来的。
一个阴沉沉的春天的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位在社区残障者服务机构工作的朋友打来的,我一接起电话,他就在那头像是扣动了冲锋枪扳机似的说道:“我给你找了一个活,服务对象是一个女孩,大概22岁,五个月前遭遇了一场车祸,导致了低位截瘫,有通过康复训练恢复的可能,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上去,康复训练没什么作用。”
“等等,具体点,你让我做什么?”我不得不打断他。
“像往常一样,协助我们进行心理干预。”他笑了起来,“你不是挺喜欢干这样的活吗?”
“可是我现在要上学啊。”
“少废话,滚过来,往返路费、食宿费我报销。”在我就要放下电话的时候,他又换了种口气补充了一句,“保证你不会后悔!”他故意沉下了嗓音,甚至还带着些许鼻音,慢慢地吐出了这些字眼,就像老式的蒸汽机车,在到达终点站之后,慢慢地排出沸水炉里的气体那样,我似乎可以看见那红色的车轮下面冒出阵阵白烟的场景。
之后,我便开始了每两周一次的飞行之旅,往返于南部沿海和神州腹地之间。
第一次见到紫研,是在她所住医院的康复科。当我从机场乘坐出租车赶到医院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住院部的楼道间已经弥漫饭菜的香味了,那些戴着白帽子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辆盖着盖子的装满菜饭的车子站在电梯前排队,等着把这些“报时器”送到各个楼层,提示人们中午的到来。我跟着一位推着车子的阿姨挤进了电梯,电梯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那股油腻的肉香一块涌入我的脑海,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某人的呕吐物旁一样,这让我想起了我曾经服务过的一个病患。
他当时二十岁出头,因为车祸被截了肢,双下肢膝盖以下的部位都被锯了去,腿的末端再也不是那个有五个指头的爪子,而是一个光秃秃的蘑菇,而且白痴痴的,就像白色蜡烛的残骸,好不吓人。
他焦躁,动不动就发脾气,一发脾气就用手抄起床边的板凳向门口扔,有时会砸在门板上,留下“铛”的一声。他甚至都不能看见自己截肢的部位,如果不小心看到了,他就会感到反胃,甚至直接吐出来。有一回,我和他聊天,聊着聊着他就不可抑制地去扒开裤腿看那动过手术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趴在床边吐了起来,呕吐物如同发酵不彻底的酒糟和了水,一段段地从他嘴里流出来,让我也跟着反起胃来。吐完之后,他哭了,嘴里念叨着:“截了肢,我这以后怎么办啊?”而我就站在一旁,无力安慰他。
这个时候的人们最不缺的就是安慰,那份苦痛并没有办法被安慰。史铁生这样描述他瘫痪初期时的情景:双腿瘫痪以后,我的脾气变得暴躁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这时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圈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瘫痪以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
这样的苦痛来自于我们的求生本能,当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或战或逃的冲动,而无论是战斗或者是逃跑,都需要我们身体的响应,而瘫痪不仅使得我们的身体无法反抗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的潜在危机,它本身就是一种危机,而瘫痪的事实又不是能够通过我们的个人努力而改变的,这就等同于让我们时刻暴露在危险之中,就好比有一头狮子张着血盆大口,整天在我们周围转悠,我们却无法逃开。
而且,丧失了自由行动的能力本来就会给人一种很大的无力感,就像是你倒在一口井前面,虽然嘴里面很渴,却无法移动身体接近那水源一样。再加上我们的社会环境,很多工作是一个瘫痪者无法完成的,这会使得瘫痪者对自己未来的生计产生担忧,又加之我们国家的社会保障制度历来就不完善,那种担忧就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恐惧。
当这些情绪被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就化作了一种戾气,这种戾气需要发泄。社会上的不平等也会产生一些戾气,那戾气的发泄口可能是一壶在火锅店里泼向食客头上的开水;也可能是点燃浇在汽车上的汽油的那一把火。对于瘫痪者来说,这股戾气的出口就是那已经失去功能的器官。他们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这个部位上,把全部错误都怪罪到这个器官上,他们会击打、咒骂那个身体部位,有些人甚至会自残,好像伤害自己的肉体可以减轻心灵上的疼痛似的。
这些行为都很正常,至少是可以被理解的。
在我小的时候,我也曾经绝望过。我坐在床上,靠在由被子架起来的垫子上,我的左手边是一扇窗户,抬起胳膊,指尖就可以触碰到玻璃,那玻璃凉凉的,玻璃的外面是炙热的阳光和玩耍的孩子们,那些孩子们身上的衣服鲜艳得就如同夏天盛开的鲜花,他们帽子上的圆点就是那躺在花心的黄色花蕊,迎着风在摇动。他们好像在玩着捉迷藏,那个古老的游戏伴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男孩女孩们在楼下的空地上跑着跳着,利用电线杆和楼梯洞的拐角掩饰着自己,祈祷着同伴不要捉住自己。然而,不管有没有被抓住,被抓住的和没有被抓住的都很开心,笑着叫着。我也渴望着可以加入他们的行列,可是我不行,因为我不会走路。
我无数次地责问命运女神,为什么要将这种不幸降临在我的身上?为什么要用一层透明的隔膜将我隔离在窗户里面?窗外有欢声笑语,可是我够不着,摸不到。而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心里就越是想要,我也想和那些孩子们一起做游戏,于是我开始怨恨自己,怨恨我的小脑,怨恨我的双腿。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都不可以听见“脑瘫”这个词,一听到有人谈论这个,我心里就翻江倒海,那种痛苦就像是有一把锯在我心里来回地切割着,我能听见那利刃发出的声音。那是我生命里的冬天,寒冷而又干旱的冬天,因为缺乏雨水的滋润,我的世界渐渐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变得灰蒙蒙的。
所以,我想每个人瘫痪之后,他的世界都会变成灰色吧!
也许这就是我的那位朋友把我叫到紫研身边的目的吧!大概也就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吸尘器,把她世界的污垢都除去,还它一个彩色的景致吧!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走出了电梯,来到了紫研的病房门前。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飘出一种茉莉花的香气,走到近前就好像置身于初夏时节的山谷前,那谷中开满了鲜花,到处飞舞着如同小精灵般的蜻蜓和蝴蝶,偶尔从峡谷的另一边吹来一阵风,那满谷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我敲了敲门,一个清脆的女声答应我,如同悬挂于门廊的风铃,欢迎着我的到来:“请进。”
“你也出过车祸?”她看见我走路的样子,笑着和我说,“那一定很有趣。”
“没有,”我向他解释道,“不过,那也是个意外,是在我出生的时候发生的一次医疗事故。”
“哦,原来你从一出生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呀。”说完,她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边笑着边把摊在被子上的书合上,在她将书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书的封面,看到了两个大大的字——云南,那是Lonely Planet的路书。
这时,站在紫研旁边的一位男士看了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对她说:“我该走了,明天咱们沙滩上见。”说完,便弯下身子抱了抱她。接着,他转过身来,对着我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便拉开门离开了。
“我前男友。”紫研看着那离开的背影跟我解释道,“我们上星期刚刚分手。”我想他们的分手也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吧,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
两个巫师
初次见面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了这家人的一个大仪式——请巫师来为紫研作法。这是紫研母亲的决定。紫研的妈妈是个政府部门的小领导,其实并不迷信,也不笃信任何宗教。用紫研的话说,她的母亲之所以会请来萨满法师前来作法,完全是一种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投机心理。说这句话的时候,紫研的妈妈就在旁边,所以,紫研还特意把我拽到她的身旁,让我贴近她的嘴巴,故意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就是那匹死马。”说完,抿着嘴忍住笑意,移动眼球瞟了瞟她的母亲。
那个巫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那道袍的帽子也遮不住她灰白的头发,它们从帽子的边缘渗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是没有烧尽的纸钱的灰烬。
她念着咒语,摇着铃铛,在屋子里面转了几个圈,然后,点燃了她手中的几道符,就算是做完了整个仪式。她点燃手中黄色纸符的时候,我嫌烟气太重,又怕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施法,便拉开门躲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紫研妈妈的眼睛红着,里面有一些稀薄的液体在打着转。紫研的护士这时候也在门口站着,她冲我笑笑,我不好意思地跟她解释道:“里面烟气太重,出来透透气。”她被我尴尬的样子逗笑了,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病急乱投医而已,只要病人的亲属开心,医院对这种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何一个母亲遇到自己的女儿出车祸,估计都会着急上火吧。我的母亲就说过,哪怕要她倾家荡产,她也会把我的疾病治好。从紫研母亲红着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比我妈妈的内心还要急切。
如果一个人不能够站起来,就那么永远瘫痪在床,那么他的人生又该多么凄凉,想到这个,任何人都会毛骨悚然。是的,毛骨悚然。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我拿到了紫研的档案,更加理解了为什么紫研的母亲会如此着急。
紫研曾经特别爱好长跑,她几乎每天都要去跑步,有时候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上十几公里,有时候沿着环岛路跑上一段。我看过一段她描述跑步的文字,她写道:“跑步,是世界上最惬意的运动,跑步令你身心愉悦,当你的身体随着你的脚步一起一伏,你的心跳就变成了美丽的音符。在环岛路上跑步的时候,海风吹着你微湿的额头,一种跟自然一同呼吸的喜悦就像一滴墨水似的在你的心间弥散开来,那是上帝的福音。”
她还特别喜欢旅行,她已经靠着假期兼职穷游了十六个国家,她有个博客专门记录她的行程和感悟。我特意去看了她的所有文章,里面每一篇游记都不仅有记述,还有自己独特的思考,堪称佳作。在她最近的一篇日志中,她这么写道:“最近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故,不过我会找出继续旅行的方法的,我很期待再次和大家在这儿见面。By the way,我的下个目的地依然是云南。”
在她的档案里,我还看到了她刚从车祸中苏醒过来后的记录。那上面说:在她刚刚发现自己的下肢没有知觉的时候,志愿者曾经试图安慰过她;但是她和志愿者说,她之前看过很多描写某人瘫痪之后的文学作品,尤其是史铁生的一些作品,那上面所谓的苦难她觉得大多是作者自己的想象,事实上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她不会太难过。
那份记录的后面,有一位心理辅导员的评估报告。那上面说,此病患有一些防御心理,需要有一个人来突破她的心防。我看了之后,不禁在心里笑起来。这大概就是我被叫到这儿来的原因,可是不能因为人家面对我们大家都认为是一种“灾难”的事不难过,就断定她一定没有敞开心扉。不过,她能那么说也让我吃惊。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倒像是一个巫师。
重要的是选择
跟紫研在一起很轻松,我们俩之间有很多共同的爱好,所以有很多话可以说。像紫研一样,我也很喜欢长跑和旅行。所不同的是,她在国内的旅行基本上都是搭车,而我基本上都是坐火车。她经常和我说起搭车旅行的快乐和惊险,而我则和她说起火车飞跃黑夜、飞过田野、划过湖泊时的心情。经常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中度过了。而到了我写评估报告的时候,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即使交不出报告,我的朋友既没责怪也不催促。
年轻人的聊天自然逃不开感情问题。有一天,我这么对紫研说:“关于男朋友的事情,也不要介怀,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发生这样的意外之后被分手,是很常见的事情……”
不料,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她就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美,就像是猎户座里面的一颗小星星。“你怎么知道我是被分手的?”她笑够了,正色道,“是我跟他提出的分手。”
“想说说细节吗?”
“嗯,有点不好意思。既然开头了,我就说吧。你知道的,虽然是低位截瘫,但是我从骨盆以下的部位还真就是没有知觉,即使是做爱,我也没有感觉。在我瘫痪之后,我们做过两次,但不仅仅是下面没有感觉,事实上当他亲吻我和抚摸我的时候,感觉都不一样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人们常说的肉体和灵魂是一体的是什么意思了,就是当我没有了那些感觉的时候,我看待感情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我想,我可以重新做出一些选择,于是我就和他分手了。”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知道他也想跟我分手,但我知道先开口对他很难,因为他身边的朋友、社会舆论还有他自己的道德意识都会谴责他,所以应该由我来说。人们常常说,在恋人遇到变故的时候抛弃恋人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比如说当恋人瘫痪的时候。瘫痪当然没有那么轻松,但也没那么沉重;就像是爱情,爱情当然不应该那么轻,轻到没有什么重量,但也不应该那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停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就像是你,我看过你的心理干预报告。其实,除了橘子,你根本就没遇到过让你着迷的女孩子,但是你偏要说自己喜欢她们。只是因为,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无论你怎样辩解,别人都不会以为是你没遇上自己喜欢的人,而是会认为没人愿意和你在一起。所以,你只是害怕失败,你只是害怕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失败者。”
“渣男,我就是个渣男。”我说。
“也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是你把成败看得太重了而已。”她倒是很轻松地说。
可是我奇怪起来:“你从哪看到的那些报告。”
“你朋友给我的呀。”就是那个打电话叫我来的家伙。
最后一次见到紫研已经是秋季,那时我已经进行了半年的来回飞行,这是我最愉快的一次心理干预行动,其实与其说紫研是我的服务对象,倒不如说我是她的服务对象。最后一天下午,我来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她告诉我,她要乘坐晚上八点的飞机去昆明。
她终于要去云南旅行了。
她摇着轮椅,在家里四处进进出出,就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兔子,又像是第一次要出远门的小孩子,脸上透出一种成熟苹果的光芒。我问她要不要搭把手,她笑着说都是女生的衣服,等会帮她拖箱子就行。在她拉上登山包的拉链的时候,她这么跟我说:“很可惜,这一次不可以搭车了,幸好我还可以旅行,人总是得变一变的,不是吗?哦,你能帮我叫辆出租车吗?”
站在机场值机柜台前面,看着紫研坐着轮椅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感到欣慰。我想,瘫痪也没有那么严重。同样的,我的脑瘫也没有那么严重吧?我们常听到,某某重于泰山,某某轻于鸿毛。那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事实上并没有那样的事情,大多数事情都没有那么沉重,当然也没有那么轻巧。如果说瘫痪是人类的一种苦难,我想那种痛苦并不是瘫痪本身带来的,而是我们的头脑对于瘫痪这个事实的判断和抗拒所带来的。换句话说,是我们选择了痛苦。而如果我们可以选择痛苦与沉重,我们当然也可以选择愉快与轻松。
那个把我叫到紫研身边的朋友这时候带着我的登机牌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了吧?她是个巫师,不是吗?拿上登机牌,回家吧,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做这些事情了,都结束了。”是,一切都结束了,我与脑瘫的战争也结束了。这一切虽然不轻松,但也没那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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