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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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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编辑推荐:李安特别审订并唯一授权传记。
•特别收录李安与柴静、陈文茜对谈《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李安唯一一次出镜剧照首次曝光
做电影二十年,以我现在的成绩,我就是再拍十年烂片,还会有人找我拍电影。可是对于观众,对于期待你的人,要有一个交代。这是你作为一个有天分的人,欠观众的一个人情。
——李安
2010年,据民调显示,最受台湾民众信任的名人,排在第三名的,是李安。
2012年,美国《娱乐周刊》评选出全球25位仍在坚持拍电影的“最伟大导演”,唯一上榜的华人导演,是李安。
站在荣耀的巅峰,李安没有食言,他珍惜自己的天分,他没有拍烂片。2013年,他交出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样一部近乎“神作”的作品,并借此片获得第85届奥斯卡最佳导演等4项大奖。他还了观众一个人情,却欠下观众一个更大的人情。
用李安的话说,“拍电影是个很真切的体验,里面有着我多少的挣扎”。
“它是一种颠倒众生、真情流露的做作。”
“它是我的青冥剑,是我心里的玉娇龙,是我心底深处那个自作多情的小魔鬼。”
“它是我企图自圆其说所留下的一笔口供。”
“它是我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一点努力。”
《十年一觉电影梦》,讲述一个导演的自我修养。

名人推荐
电影比人生简单,比人生理想,它的魅力也在于此。
——李安 自言电影人生
李安终于跃上顶峰,成了东西方电影世界没有人可以忽视的导演。
——陈文茜
像李安那样能拍中文、英文电影,在东西方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的导演,恐怕华语影坛里只有他一人。
——张艺谋(著名导演)任64届威尼斯影展评委会主席时感慨《色•戒》获颁金狮奖
跟李安合作是很难得的经验,他跟演员沟通得很好,是我遇过要求最高的导演。拍《色,戒》时最怕他改剧本,他改来改去,我对不上台词,就开玩笑说要马上死给他看。
——梁朝伟(戛纳影帝)痛感李安执著、敬业,做事严格
我在北京,听说李安在成名前也曾经做过六年全职父亲,恨不得飞到纽约去亲他一下。
——徐小平(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博客撰文仰慕李安爱心与隐忍
这本书有一个功能,它可以让你看到从构想到实现之间,要克服多少的困难。
——蔡康永(台湾著名主持人)感言李安传记给人启迪
许多人都知道李安在纽约六年全职家庭宅男的日子,对于一个而立之年的人,有多少人能耐得住这样的寂寞和压力呢?所以不管是年少得志还是厚积薄发,人生就是无常的游戏。坚持着有好戏上演,或许坚持落得啼笑人间,无论如何,这便是人生。
——网友“五色全味”
《十年一觉电影梦》有很多种读法,有很多种读法的书并不多,因为字里行间需要变化出许多层意思,有这样功效的字句组合,必要用心,必要有真东西来发酵的。我可以读到一本电影教科书,读到一本散文集,读到一本生活的心灵鸡汤,读到一本对中西文化、社会纠葛的论述文集,当然,也读到一本传记。
——网友“灰土豆”
亲爱的李安:
您好。
想了半天,还是无从知晓如何称呼您,叫先生、叫老师、叫导演,似乎都不合适。您并不认识我,而我不过是一个热爱电影,坐拥二十年华而不知如何是好年轻人,在诸多理想与现实的雾气茫茫中仰起头,期望能够从您关于电影的梦想光芒里感受到一丝亮度与温热。我之于您是一种不存在,您之于我,因为我的热爱电影,而成为一个巨大而晃眼的存在。看到李安这个名字,多少有点偶像崇拜的意思,而偶像是没办法称呼的。比如我崇拜莫扎特,我不能称呼他为莫扎特先生,或者莫扎特大师,或者莫扎特神童,这都像是在给偶像戴一顶顶鸟尾巴一样花俏滑稽的帽子,我只愿意称他莫扎特。
看过张靓蓓女士为您整理编著的《十年一觉电影梦》,看的过程很兴奋,因为您的坦诚,我学到很多东西。书的行文挺奇特,并非您亲手所写,而是根据张女士与您的谈话整理,用第一人叙述。仿佛您亲口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了许久,而我在听的时候又仿佛有诸多疑问和回应要向您倾诉,却自知如果对着封面上您微笑的照片说话,多半是自讨没趣。而我又没有钱钟书先生的想象力,可以用文字组织成魔鬼来夜访他,我无力用文字组织成一个李安来夜访我。想来想去,干脆写一封有个想象的倾诉对象而没有现实的收信对象的信,把对于书的感想,或者说对于您这些絮絮叨叨的感想写出来,算作读后感,也算呼应这本书使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方法。虽然这行为和对着您的照片自说自话一样傻得可以。而且,许久没正经写过信,写信能力一定退化得要命,因为现在与人交流,只有编辑短信的能力了。
《十年一觉电影梦》有很多种读法,有很多种读法的书并不多,因为字里行间需要变化出许多层意思,有这样功效的字句组合,必要用心,必要有真东西来发酵的。您说的洋洋三十万言中,我可以读到一本电影教科书,读到一本散文集,读到一本生活的心灵鸡汤,读到一本对中西文化、社会纠葛的论述文集,当然,也读到一本传记,不过我想,传记是这本书的最后一种读法,虽然书的副标题赫然写作“李安传”。
作为教科书,您居然向我们全面讲解了关于电影的所有操作步骤,包括编剧、导演、独立制作、摄影、演员、音乐、武打场面、宣传策略,并可以看到你在做这些步骤时的感悟和经验总结。
导演的方法、构思、镜头、以及拍戏时的坚持,您说的最多。摄影方法的部分,您对运动镜头进行了尝试和教训总结。编剧的部分,我看到父亲三部曲中对剧情直线顺序发展的考量,也可以看到《冰风暴》对一种立体结构的实验,您对剧本中剧情着力点的“力学结构”分析,说的是很深的道理,却直观好懂;我还可以看到《卧虎藏龙》中怎样解决对白的现代古代,中方西方调和的问题,再有,您对电影改编小说忠实不忠实原著的问题,一针见血。您选择“毁掉原著拍部好电影”而不是“忠于原著拍部烂片”。您看中的是原著小说的素材和题材,而不是故事、精神。我很佩服您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冰风暴》的原著作者直接说破:“这是我的电影,不是你的书,It's not your story anymore”,甚至对简•奥斯汀在改编时也需要某种程度的轻视。而我们的编剧教材还在讨论“忠于原著精神基础上的改编”,而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夏衍同志的理论,五十年后居然一尘不变,腐朽的可以。
对演员的调教您也十分有一套,您让还是新人的章子怡练毛笔字,以练她拿剑的腕力,并将浮躁的心气沉下去;您故意给凯文•克莱恩和爱玛•汤普森设置障碍,甚至打击他们的自信,让他们分神,以调动他们纯熟演技之外久违的纯真。您对武打画面的见解,甚至把八爷袁和平恼得摇头叹气。您关于音乐选择的意见,喜欢在电影中用民族乐器融合西方乐器体现感性与理性的交融,让我很受启发。您对父亲三部曲制作过程的描述,就是独立制作活生生的例子。您配合索尼经典对《卧虎藏龙》进行的一年宣传过程,完全可以拿来当作电影宣传营销策略的案例来解读,让我了解到一部电影如果需要打入不同阶层的市场,需要使用多少种不同的宣传策略和具体形式。
记得在电影杂志工作的时候,同事就说过,李安是真的什么都懂,所以片场没人可以糊弄他。确实,一个能够分得清楚十六分之一档光圈亮度变化的导演,能在交响乐团演奏的配乐里听出几个错误音符的导演,谁能糊弄的了呢?
这本“教科书”,有着谦虚与骄傲并存的骨气,您一直用一种共同学习的语气来叙述自己对事情的总结和见解,而不是把观念强加于人。比如您说自己到了《喜宴》还是小孩,到了《理智与情感》就变为成人,开始与独立制作不同的大联盟制作方式,要学会为观众、为片方、为投资人担负一个导演的责任。您不断自省独立制片与大联盟的不同,并将之总结成一种可以遵照的经验。
其实只有拍电影之前那么多年的准备,才有对这些类似教科书经验总结的可能。您很多话一出口,就让人了解厚积薄发的意义。
作为散文集,书里我们看到您的童年往事,您对父亲一直“恨铁不成钢”的愧疚,您在学校闷声不响的性格,您挨老师的打,您不停转学;以及您在艺专和大学里的戏剧式生活,看到您的恋爱。等您开始拍电影,又可以看到您和演员之间的感情,和爱玛•汤普森成为知己,并且真心的说“I love her dearly”。和好机器公司、制片人詹姆斯一起成长的友谊,都有趣极了。
当作心灵鸡汤来看,可以在书中感觉到励志,感悟您的人生感悟。您会描述将近中年还居家六载的日子,直言其中的寂寞和压力,甚至羞赧得想到日本男人的“切腹”。看您从推手开始转运,开始不断走向一条上升之路,看到您第一次拿奖,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奋进。您在功成名就之时,却也没有一丝解脱、舒展的气息,没有从六载寂寞中跳脱的快意,您只是告诉我,人生不论如何“命定”,只要努力,命定的结果也会很不一样。
您给自己定位为“外人”的说法,您关于中原文化在台湾的传承,您关于美国文化和中国文化的比较,让人深思不同社会、文化间的差别、影响和纠结。您在台湾是外省人,在美国是外国人,在大陆又变成台胞,这导致您缺乏归宿感,只愿把电影当家。您在书里带着这种尴尬奇怪的“外人”目光,审视着美国文化对其他文化的入侵,并让您有了令东方文化回流美国的努力,并关注着年代发展里中国、美国家庭、社会的变革。这些都在您的论述之列,并且有很多渗入您的电影,放到大银幕上,继续引起我们的思考。
作为传记,这一本的态度最可贵。您在大陆版的序言里说:“其实这本书有个特点,它不神秘,我们从头道来,蛮老实的”。现在的世道,不老实太容易,老实太难得。您是个坦率的人,把值得说的,自己所有的经验与体验都拿出来,对权力、荣誉,实荣或者虚荣的感想,也都不避讳。
分析了很多之后,您说了一句,电影就是要“好玩”的。电影、拍电影的意义在哪里,这一个简单的词实际上说了很多。我想起陈丹青在《退步集续编》里对鲁迅的评价,就是一个“好玩”的人,陈丹青说好玩是一种极高级的境界与人格,绝不只是滑稽可笑,“……好玩的人懂得自嘲,懂得进退,他总是放松的,游戏的,豁达的,‘好玩’,是人格乃至命运庞大的余地,丰富的侧面,宽厚的背景;好玩的人一旦端正严肃,一旦愤怒激烈,一旦发起威来,不懂得好玩的对手,可就遭殃了”。我觉得您深知这种“好玩”,虽然书里全篇的叙述态度都如您在电视里给世人的映像,温和谦逊得仿佛没有一点好玩的影子,但光看您为了《卧虎藏龙》的武术所作的种种努力,就知道您的“好玩”,您钻研武书,研究拳法,剑法、刀法、枪法,研究内藏的劲道,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刀枪剑戟斧钺勾叉,猫窜狗闪兔滚鹰翻,甚至到纽约找到武术大家,拜师取经习武。一个文人,做这些有趣的事情,目的仍旧很文人:期望能让华语银幕上不总是那些不能入主流的武打表演,而是把真的武术、以及武书中与人生相合的道理带上大银幕,以此提升武侠电影的层次,不再停留于B级制作。虽然不断被深知武打场面如何出效果的八爷骂“文人说大话”,也要厚着脸皮去试验,好在,您研究许多武功道理,不至于像很多功夫武打片导演那样反受武指控制,文戏归文戏,武戏归武戏,甚至不能衔接顺畅,您事前修炼的力道与功夫,足可以控制武戏场面的效果,让武打场面真的展示出儒雅的境地,即便让八爷苦恼于无法拍得尽兴也在所不惜。好的导演,控制欲一般都强烈得无法自拔,所有事情都期望把握在自己手上,一如您每部片中的事事躬亲。丰富的侧面,宽厚的背景,大约就是这样。
而电影要“好玩”,也很难。大多数电影,仅只技术性的“好看”而已,好玩需要的是情怀。一个导演也经常会从好玩变得不好玩起来。比如拍《红高粱》和《有话好好说》的张艺谋是好玩的,而拍《黄金甲》和搞奥运会开幕式的张艺谋就显得不那么好玩;拍《黄土地》和《荆轲刺秦王》的陈凯歌是好玩的,而拍《和你在一起》或者《无极》的陈凯歌就显得不那么好玩;拍《小武》和《站台》的贾樟柯是好玩的,拍《世界》和《三峡好人》的贾樟柯就不那么好玩;拍《甲方乙方》和《手机》的冯小刚是好玩的,而拍《夜宴》的冯小刚就不那么好玩。每个导演都会有这么一种好玩的时候,保持好玩的境界,很难,因为电影拍得越多,可供进步和回旋的地界越狭窄,经常一个转身,就会退步。而您即便是到了极高的地步,每一部电影所做的探索和转变,仍会把您带向更高的境地。
至于拍电影中的好玩之处,还是您自己的言语最能说出:“它是我与幻想扭斗,企图将他显象过程中的一抹留痕。它是我将思想表达在纸张,胶卷,音符等媒体上的一个烙印。它是一种颠倒众生,真情流露的做作。它是我的青冥剑,使我心里的玉娇龙,是我心底深处那个自作多情的小魔鬼。它是我企图自圆其说所留下的一笔口供。他是我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一点努力。”我越深知好玩的意义,越沮丧于自己的不好玩,或者说沮丧于修炼到好玩境界的难度。不过好在,至少我可以感受您的好玩,尽管这边的电影院经常把您的作品搞得很不完整,给您的好玩打个折扣。
《十年一觉电影梦》,书在五年前就完成,那时《卧虎藏龙》刚刚告一段落。但您的梦远未到醒来的那一天,《卧虎藏龙》之后,又有《绿巨人》、《断背山》和《色戒》,而您又拿了两次金狮,拿到了《卧虎藏龙》时期望但没能拿到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终于面对十亿观众用中文说出了对父母的感谢。从Imdb上知道,您下一步作品的计划可能是《小游戏》(A Little Game),一个有趣的夫妻假冒分手的故事。尽管这边关于《色|戒》的争论还没有完全停息,还有人在说些“美化汉奸、色情污染”之类的扯淡话,而您,想必已经计划着进入一个新梦境了。
看到您拍摄和宣传《卧虎藏龙》时身体垮掉的段落,很希望您的梦不要每次做起来都让您那么苦闷,搞到《卧虎藏龙》里那种“死过去”、或者在拍《色戒》时痛哭不已的状态。不过更真心的话是,假如您不受苦了,我到哪儿去看画面中那些最真切的情感,到哪儿去体会假戏中的真情。苦闷来源于您的经验、您的生活、您对现实生活中情感的体会,您得以打动我的原因,也就是你所发现并在每一个电影梦中所展示的生活之苦以及无可奈何。从一开始的父亲三部曲,父亲对儿女种种期许的失落与无可奈何;《理智与情感》和《卧虎藏龙》中企图超越规矩来获得情感,但自知不可得的苦闷与压抑;《冰风暴》里家庭情感不可维持的迷茫;《断背山》里人人心中都珍藏而非同性恋独有的对真爱的求不得;直到《色|戒》,也还是再说得不到的那份爱,只不过这一部最极端。说来说去,您讲述的都是我们身上最普通的,这一辈子必会经历到的感情和失落,谁不做儿女呢,谁不想把家庭维持好呢,谁心中不藏一个遗憾一辈子的爱呢,所以您会文艺得如此大众。您真的是处处考虑观众,而不是仅仅顾及自己爽快的导演,就像在书里讲述拍摄电影的每一个章节里,都会看到你对广大观众反响的预测和反思。“广大观众”这个词在您那儿,显然是一个重要的存在,而不是嘴上的口号。
看完这本书,看完您原原本本将每一部电影里的痛苦和挣扎说出来,才完全理解张靓蓓在序言里的话,“写李安,当初想得很单纯、很简单!我没想到自己选上的是一座这么难爬的山。”
这书的繁体字版五年前在台湾出版,那时刚进大学不久,看电影还仅是找乐子的事情,尚不懂电影究竟是何物,不懂蒙太奇,不懂镜头还要调度,不懂电影还有叙事结构,不懂分辨表演的好坏。现在知道一些,也学会给电影指手画脚,做些大而无当的分析,甚至靠这点本事吃了一段时间杂志编辑的饭。但总觉得电影还有太多玄机。所以之于我,这书现在于大陆出版,恰好能够让我提升对电影的理解,仿佛一条坚实的阶梯出现在陡峭而无路的半山腰。当然会有很多理解电影深刻得多的人,会觉得这书都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但我觉得总还可以通过您对片场故事的描述,体会到您那份坦诚,体会到拍电影时的兴奋,至少看到您获奖的情节,可以激动一番。
您让我吃了鸡蛋,又惊喜地看到了鸡下蛋的历程,我万分感激。
此致,
崇拜您的,灰土豆

媒体推荐
从1992年的《推手》直至2012年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二十年间的李安作品不断在突破边界,展示“柔性”——首先是囿于自我的束缚,之后是家庭的边界,最后李安融通了东方与西方,种族与宗教间的膈膜。
——《纽约时报》中文网
《十年一觉电影梦》的价值即在于,它精确地描述了李安风格形成的复杂动因,对父权的敬畏与逃离,对大洋两岸生活的体验与深刻理解,以及对电影惟一的爱。这本书的另一个价值,是对于所有热爱电影的人而言,它揭示了电影人已经进入一种极端化生存困境:你只能选择做一个殚精竭虑的成功者,否则,就离开电影。
——《新京报》
李安每得一次奖,《十年一觉电影梦》在台湾地区就会加印一次,但销量也和他的性格一样——微温。这本书基本可以概括为“坚持就是胜利”,李安用等待、隐忍、与世无争换来了最需要与人拼争的一项事业的大成。李安整整修改了一年,把所有得罪人的话都去掉:“锐气是惹麻烦的事,不是吗?”他从不觉得演艺圈复杂,因为他依旧活在自己单纯的小天地。
——《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简介
张靓蓓,原籍山东省桓台县,出生于高雄县左营,成长于台中县梧栖。辅仁大学大众传播系毕业,美国佐治亚大学视听传播硕士。
曾任:《中国时报》主任记者,台北市立美术馆编辑,辅仁大学大传系、东海大学美术系讲师,纪录片《无米乐》及“全景映像季:《生命》、《部落之音》、《梅子的滋味》、《天下第一家》”媒体总监。
现任: 财团法人国家电影资料馆馆长,并持续写作。
著有:《凝望•时代:穿越悲情城市二十年》、《声色盒子:音效大师杜笃之的电影路》、《电影灵魂深度的沟通者:廖庆松》、《不见不散:蔡明亮与李康生》、《梦想的定格:十位跃上世界影坛的华人导演》、《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等书。
主编:《边缘视角:吴其谚文集》。
译有:《再见楚浮》、《大都会博物馆美术全集:埃及和古代近东》、《大英视觉艺术百科全书》等。
李安(Ang Lee),1954年10月23日生于台湾屏东潮州,祖籍江西。自幼生长在书香门第,父亲是一所中学的校长,治家严格,颇有古风。
1975年毕业于台湾“国立艺专”戏剧电影系,1978年赴美留学,获伊利诺斯大学戏剧系学士学位,纽约大学电影制作硕士学位。
1984年以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第一名毕业后,因未得拍片机会而在家带小孩六年,直到1991年,台湾的中央电影公司找他拍摄《推手》一片,方才一举成名。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在“东西方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除了拍出《推手》、《喜宴》、《饮食男女》、《卧虎藏龙》、《色•戒》等华语片外,也派出了《理性与感性》等英语片,同时还拍摄了《冰风暴》、《与魔鬼共骑》、《绿巨人》等商业片,取得三金人、四金球、双金熊、双金狮的惊人获奖战绩。
2013年,凭《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夺奥斯卡最佳导演等4项大奖。

目录
简体中文版序/李安
繁体中文版序/李安
“知”之喜悦/张靓蓓
种树记/张靓蓓

童年往事
电影梦・生命
推手
喜宴
饮食男女
理性与感性
冰风暴
与魔鬼共骑
卧虎藏龙
奥斯卡
电影梦

李安导演作品年表

序言
简体中文版序(李安)
这本书记述了我电影生涯前十年的第一个大高潮,感觉上,《卧虎藏龙》真是一个阶段的总结,一切并非故意,而是自然发展的结果,如今看来,还真是“十年一觉电影梦”!
打从入行起,每做一部片子,纵使翻江倒海,我也就拍了;之后去宣传,都得说说我当初拍片的冲动。其实就算片子拍完,我仍有许多地方不明所以,我比较老实,人家一问,我会想要讲清楚,每逢不通之处、又得自圆其说时,总觉得自己好像是闯了祸,拍完片后又自陷重围。由于张靓蓓的邀约,出这本书,等于帮我将那些隐藏在旮旮角角的困惑再次翻出,去理清楚、连起来。我重回往日时光,一趟反省下来,好像真是到了一个阶段。
之前拍片我闷着头往前冲,到了《卧虎藏龙》,我启动各方资源,回笼去做创新,又往前闯出一个更大的世界。人也跟着迈入中年,心情开始转变,我也不自觉地透过拍片往自我解剖的路上走。
我常自问,为什么从第五部片子《冰风暴》开始,我每部片子的结局都带有“死亡”的因素,一开张我拍了四部喜剧,《理性与感性》拍完,我一直回不去喜剧,想也找不着题材,可能因为我的显性已经表现够了。《冰风暴》起,我开始有兴趣摸索隐性部分,碰触潜意识里一些无法掌控的领域,如此才能摸到新鲜的东西,才有那种处子感。寻求刺激,让我持续处于亢奋状态,也折磨着我的身心;但这股亢奋,又支撑我度过身体的不适。长期下来,精神、肉体几乎难以承受,老感觉是在“解构”自己。久而久之,在我的电影里,结尾都以悲剧收场、以死亡终结,似乎要追求到某种美感才能结束,《色,戒》也是一样,走向死亡,成了我电影中主角的宿命,包括活着的人(易先生、俞秀莲、罗小虎等)也要去体会逝者(王佳芝、李慕白、玉娇龙等)的滋味。我是不是在追求一种绝对值,也在满足一种求死欲望?对我来说,创作欲好像不是求生,而是求死,是自我解构的一个演化过程,当你冒险追求绝对值时,经常处于临界点上,如履薄冰,兴奋感与危机感共生,求生与求死并存。
我是一个心智与身体都较晚熟的人,个性比较温和、压抑,因为晚熟,所以我很多的童心玩性、青少年的叛逆、成年对浪漫的追求,以及我的提早老化,其实是一起来的。就在自觉比较成熟时,我年轻时该发生又不发生的事,突然在我中年危机、身体开始往下掉的时候,就这样都冲撞上来。
打从《卧虎藏龙》起直到现在,我都在经历这些。拍《卧虎藏龙》时,我正和刚冒起的中年危机感搏斗,还不承认,还在尽使少年的那股傻劲蛮力;及至《绿巨人浩克》(Hulk),我更是一头栽入,好像要把剩下的半条命也拼掉似的。《卧虎藏龙》规模甚大,又有很多我不解之处,且引发出许多文化现象,依我原来的个性,应会稍事收敛,但我反而更拼命;拍《绿巨人浩克》时,我更直接面对好莱坞的商业与制作机制、挑战电脑动画、碰触美学领域,进而摸索我心底的不安、父子间的紧张,触摸死亡与创作的关系。我觉得体内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硬要蹦开,我也不自觉地以暴力的方式去表达出来!
拍完《绿巨人浩克》,我才真的认命,人到中年,岁月不饶人,以前身体根本无须考虑,如今还要去与它共存。《绿巨人浩克》之后,我身心俱疲,很想就此收手;可是不拍电影,整个人又很沮丧。就在父亲首次鼓励我继续拍片时,我决定拍《断背山》,其实动机也很单纯,我就是想用它来休养生息。拍摄时,我尽量不多想、不动气,人虽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很投入,每天按部就班,把该拍的拍完,拍法感觉和拍《推手》时差不多。拍摄当中,我曾因为疲累想停拍,面对演员偶尔也会想:干吗要这么挤榨他?这是前所未有的念头。拍完《断背山》,整个人也养了过来,五年来困扰我的病痛,也逐渐控制下来。有人说,《断背山》有种自然天成的味道。我想,如果不是《卧虎藏龙》及《绿巨人浩克》耗尽一切,《断背山》也不会拍得这么松活。我别无他意,没想到它会引发出这般回响,至今依然余波荡漾;更没想到是它带着我跨越过一个阶段。到了《色,戒》,我的精神又来了,挣扎奋斗的着力点也不同了。
七年来,我变了,外在的世界也变了。《卧虎藏龙》时,我第一次来大陆拍片,谁知道在外面转了一圈,如今又回大陆来拍《色,戒》。这七年里,大陆各方面变得很多。想起《卧虎藏龙》时,我带着大陆电影工作人员开始与世界影坛接轨;到现在,他们真的接了,现场工作时,不论事情大小,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很顺溜、很舒服。《色,戒》的戏份本来计划香港、大陆各占一半,后来一些香港的戏,都移到大陆来拍了。
这些年来,我也陆续感受到《十年一觉电影梦》的回响。记得2002年这本书繁体版出版前,张靓蓓约我给书写序,当时我比较担心解析自己是否会引起反感。出书以来,一开始虽不很热络,但慢慢有许多反应回来,感觉很善意、很温馨。这本书道出了很多我们这一代成长的一个心声,书中电影部分虽着墨不少,但回响最多的则是社会意义,是对我们这个年代的共鸣!
我觉得台湾外省人在中国历史上是个比较特殊的文化现象,对于中原文化,他有一种延续,大陆是个新发展,香港又是另一回事。由于《色,戒》是个年代剧(periodpieces),是四十年代的东西,所以我是从我的文化背景出发,间接来做诠释、表达。这次让我觉得,好似离散多年的“旧时王谢”,如今归来,似曾相识,大陆也好奇台湾的发展。许多年来,我们在台湾承继了文化中国的古典养分,同时也吸收美、欧、日等各地涌入的现代文化,多种元素混杂变化,但都在一个较为渐进的形式下进行,个中带有一种舒缓、亲切的特质。就在彼此交流当中,我感受到,对于文化中国的古典传承,大陆是相当在乎,双方有许多共鸣。因为这本书,我结了很多善缘,当初答应张靓蓓,我是想从我文化根源的角度发声,所以书中不论我受访说话或她写作询问时所用的语词、口气等各方面,均立足台湾,就因为我们都是在这个文化教养下成长的一代;也因为这个文化到了我们这一代以后,已然渐行渐远,现今若不留点鸿爪,日后想要按图索骥,怕也难寻!就算为文化传承尽点心意吧,这本书或可作为中原文化在台湾发展的一个线索。
现在年龄渐长,我总有个感觉,这几年来,不论拍片、讲话或写文章,越来越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可以拉里拉杂地接受访问,但要我理出个所以然来,一方面力不从心,一方面也不愿意。其实到《卧虎藏龙》那个阶段,我也是东讲西讲,支离破碎,许多东西还想不通,也没有深思,如今回想,其实很多东西是张靓蓓帮我理出头绪、言之成理的。就因为写这本书,她常会追问,她想不通,也不愿意笔下糊涂带过,就问我,逼着我要去想,事实上那段时间里我想通了很多东西。其实这本书有个特点,它不神秘,我们从头道来,蛮老实的,因而结了很多善缘,这和书的内容与我们两个的态度有些关系。我们有这样一本书出来,对我是一番自省,真的很值得,我要谢谢她!
书里蛮完整地表达了我至《卧虎藏龙》阶段的整体经验,其中有传统的东西,也有地域性的东西。如今在大陆首度出版,正好是我从《卧虎藏龙》起绕了一圈,又回大陆;再拍《色,戒》时,情况已经不太一样了。我来大陆再拍华语片,书也在这时候出版,我想,是有一些意义的!

后记
我没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的局面,大概是时势造英雄吧!
说来幸运,出道至今,我碰到一群好伙伴,他们激发我,同时也帮我控制了许多东西,包括我的选材。前后有徐立功、詹姆斯•沙姆斯、江志强,还有编剧王蕙玲。他们不只帮我过滤,还按照我的性向及兴趣去寻找题材。要是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空想,真会憋得慌或做出很傻气的决定。其实任何一部电影,都是一群人的成绩,只是以我作为代表,以我的意愿出发,还不一定以我的意愿收尾。
当然,我主导了很多事情,做了很多冒险。只是在执行的过程中,包括选材、所走的每一步路,我不希望做垮。有时事情成不成,不是因为我挑选的题材险不险,而是看我们执行得牢不牢靠。人可以做最冒险的事,但因为谨慎没出事;也可以做最保险的事,可是阴沟里翻船。结果如何,牵涉到很多的因素。
江湖行走多年,我越来越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想像和现实总有着落差。有时我想要做什么,做不到,就会蹦出另一个东西来。电影是个有机体,许多状况不是我可以计算到的,有时就连计算到都还有例外。拍片时,每个人都在做制作意志的最大延伸,求取最大的效益、最大的回响。
这里面千变万化,不能一概而论。
凡是银幕显像,经常想法落了实就玄虚不得,着了色相便不够高妙。不论有多冒险新鲜,最后总要落实归根,很奇妙也很俗套。为此,我经常要寻找新的题材。在摸索中,有时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到最后搞不通,或弄到一半,又总得回到自己的习惯和文化本性,回到熟悉的情感或理路当中。可是每次归根和上次又不一样了,你又出去了一些。
在整个过程里,我要去体验,得承担后果。但不管我体验到什么,结果并不会因为我认知的不同而改变。每次我都是拼命去做,尽最大的努力,毫无保留。总觉得唯有个人的奋斗意志到位,才对得起大家,我才能够坦然。至于之后受到什么评议,也不要不服气,事情本是如此。
它是点点滴滴累积的一个结果,经过多少时间的沉淀、过滤,才有一点点的定论,但就连这一点点的定论都可能会被推翻。有些东西看似简单,其实不然。此外还有命运,许多未知的因素影响着它。
回首十年电影路,我走得不快,但感觉很丰富。拍片时,我试图走入一个自造的梦境,似睡似醒,支离破碎,但又似自有理路。
在我眼里,至今的七部电影中,除了《冰风暴》的戏还比较完整、偶有弱点,能够顺畅地看下来外,其他电影都是残缺不全的记忆与印象,好坏杂陈,是片段的组合,许多经验的拼凑,它不是一个个整体的故事,只是我的倾吐。就像我的孩子,一部分出自于我的基因,我的培养,但以后长成个什么样儿是他的事,我只是尽了一份心力。儿孙自有儿孙福,电影有那么多人参与,因素太多,我也无法全然控制。
这就是我的生活。十年来,我到各地拍片,但不论在台湾、英国、大陆或美国,都是我跟制片,跟演员及工作人员,跟这个系统,跟我的天性想法,跟财务,跟文化,跟运气,跟观众等等的协调过程。如天气突变时我要怎么应付;有时戏很好,我正给演员说戏时她哭出来,到了拍摄时人又没了眼泪;或突然间状况失控,又无法回头重拍;老远跑到新疆,勘景时一个样儿,出外景时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儿……常常就是这种事。有些能解决,有些不能,我就得应变。我觉得,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周旋协调(negotiation),人没有绝对的自由,每过一条路、翻一座山,我便要去克服或绕道。折冲过程的记录在影片中显像,观众从痕迹里或许会看出一点意思,产生共鸣。
拍电影就是这样,它可能是个俗套。可是当我亲身去做后,我知道它不是。戏假情真,它是很真切的一个体验,里面有着我多少的挣扎,而且我是带着多少人和我一起挣扎。它影响着我,也影响过许多人的生命、生活及情感。
它是我与幻想扭斗、企图将它显像过程中的一抹留痕。
它是我将思绪表达在纸张、胶卷、音符等媒体上的一个烙印。
它是一种颠倒众生、真情流露的做作。
它是我的青冥剑,是我心里的玉娇龙,
是我心底深处那个自作多情的小魔鬼。
它是我企图自圆其说所留下的一笔口供。
它是我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一点努力。
不论好与不好、成与不成、顺或不顺,我都必须面对这些记录,明了它矛盾与无常不全的本质,我才能够坦然,才能继续以后的创作与生活。
十年一觉,梦中,我仿佛正在涂抹着一幅巨大的、无法一目了然的壁画。我在不同的地方画着。当我画这边时,看不到那边;画那边时,又看不到这边。但在我的心底,它们相互撞击、彼此呼应。虽然支离破碎,但冷暖自知。十年来,当我第一次抽身远观,朦胧地感觉到,好似有什么在其中酝酿、穿梭、联系、逐步累积,可又指不出一个名堂。
《卧虎藏龙》前后对我是个转折,拍时还没有,之后拍摄BMW网络广告短片时,我才突然产生这种感觉。片中,小活佛相赠驾驶裹伤的绷带上有个浩克(Hulk)的图样,我开个小玩笑,在自己的广告短片里广告下一部电影。这也是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共同做一件我十年来一直做的事——拍电影,小儿子石头又演小活佛。传说中活佛轮回转世,一位老活佛的灵魂隐身在一个小活佛体内,小活佛得见三世:前世、今生与来世。此情此景,不禁想起拍摄《卧虎藏龙》当我构思李慕白时曾思索过的“中阴间”。根据佛教的说法,人在轮回转世或升天之前,在中阴间可以看见自己永世的种种。一部电影一个世界,每拍片一部,我就像是过了一辈子。此时此刻,我开始回顾我的部部电影,感觉好像我的前世今生,都投影在当时拍摄短片的这个时刻里。
拍片及家,是我生活的两面。梦境与现实合而为一时,我开始有种感觉,好像和另一个时空的我有了碰触。现在的我和前十年的我开始对话,新片与旧作开始交谈。现在筹拍新片时,许多断简残篇、无法解释的影像经常流入脑海中。寻寻觅觅,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找寻我的过去。当我奔波于美国高山峻岭、湖泊沙漠之间勘景时,眼前不时出现似曾相识的新疆景物。以前拍片时也曾有过这种状态,可是当时混沌不明,虽然没有意识到,但手上还是做着。当然,现在的我仍陷入一个混沌的纠缠中。
我总觉得,每当清醒时,我们的意识管制着潜意识。意识仅浮游于思绪的表层,潜意识则在底层波涛汹涌,是我无法明讲的主流,只有在梦境或如梦幻的电影里,自己去找寻解脱的出口。在电影世界里,我们的潜意识得以自由驰骋,我们的意志可以获得满足,它吸引我不顾一切地前去,尽情地按照我的想像去建构一个理想世界。它是一个封闭的时空,它的时代、环境、运作及因果关系都是我们设计安排出来的。它比人生简单,比人生理想,它的魅力也在于此,它是很舒服的。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喜欢拍电影,或花钱买票关到一间黑屋子里去跟一群人看电影的原因。
它的世界跟我小时候想像的很不一样。在我们的教养及印象里,影剧界是很不堪、没规矩、乱糟糟的圈子,因此很多父母都不愿意孩子们去学电影。入行十年,我个人的经验却与儿时的听闻迥异。我觉得人生里乱七八糟的事似乎更多。直到今天,我拍片时很少碰到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这里不打诳语,算起来我跑过的地方也不算少,从美国小独立制片到台湾“中影”、大陆、香港、英国、好莱坞,从小制作到现在的大制作,基本上我觉得和拍学生电影时没太大的分别,原则类似。只是以前玩峨眉刺,现在耍大关刀,使的家伙不同,出招及用劲的方式有异。
对我来说,拍片的世界其实很单纯,只要把道理清顺,可以运作,拍完即可。不清顺时当然很头痛,可是这种困难也不像应付人生那么复杂。电影是可感知的,但人生的奥妙及疑难则常超出我们的感知。拍片一天就那几个镜头,导演把这些镜头想出来,交代下去,并加以控制,拍到了大家都很高兴,拍不到就一肚子气,就这么单纯,没有太大的复杂性。因为电影是人设计出来的情状,是你去满足观众期待心理的一个游戏,是电影人尽力表达、分享经验并期望观众接受的一种努力,就像小孩的游戏家家酒。它不是老天爷设计出来的让我们搞不懂、认不清、无法掌握、逼人敬畏的复杂大自然。在电影世界里,只要工夫到,就可以想出办法,即使办法不好,也有成规可循。
我可以处理电影,但我无法掌握现实。面对现实人生,我经常束手无策,只有用梦境去解脱我的挫败感。
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一辈子都是外人。何处是家我也难以归属,不像有些人那么的清楚。在台湾我是外省人,到美国是外国人,回大陆做台胞,其中有身不由己,也有自我的选择,命中注定,我这辈子就是做外人。这里面有台湾情、有中国结、有美国梦,但都没有落实。久而久之,竟然心生“天涯住稳归心懒”之感,反而在电影的想像世界里面,我觅得暂时的安身之地。
对于现实人生,我似乎一向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有一搭没一搭、藕断丝连地稀松联系着。而在电影梦境里,反倒比较能够专心致意。我一遍又一遍地去到那个地方,它是一个梦,是我企图寻回的“失”去“乐园”。自从夏娃、亚当偷食禁果,人类开始知道羞耻,怀疑上帝,被逐出伊甸园(乐园)后,我们开始拥有自我的人生,也开始经历痛苦。人类一方面要向善,心向上帝;一方面又要证明自我的智慧能力与存在价值,要挺起胸膛来对抗质疑上帝,表现自己。拍电影时,我正是应付着心中魔鬼得逞的部分——那个基督教的撒旦,佛教的色相业障,道教的卧虎藏龙。拍完片回家,我尽力做回上帝的子民。从儒释道的文化环境里出来,我习惯用东方式的协调来表达;接触西方的戏剧、宗教、文化及电影后,我又产生对冲突抗争及梦境的渴求。
记得为《理性与感性》片中两首歌寻找歌词时,监制林赛与詹姆斯给了我一堆诗词挑选。当我看到本•琼森(Ben Jonson)的《梦》(The Dreame)时,顿感满纸生辉,字里行间热情四溢,“爱含蓄地隐藏在梦中……让我祈求满心的狂野欲望……再次入梦,充满了愧疚及恐惧”。我觉得诗中朦胧感伤的浪漫心境,恰似《理性与感性》中,年轻初尝人间愁滋味的玛丽安在面对欲望时的惊蛰。
她不知是要清醒地去接受羞辱,还是要躲到睡梦中去接受惊吓。玛丽安对威勒比的向往,是她痛苦的来源。在背弃的灾难之后,在热情寂灭之后,在纯真丧失的惆怅中,玛丽安成熟了。那份潜藏在人心里共通的执著与情怀,我很能体会。我对电影的憧憬,正是我心蠢动的根源。每当陷入电影的梦境里,我的内心不由自主地与玛丽安、玉娇龙产生同感。而在现实生活里,我过的是俞秀莲与埃琳娜再加上一点李慕白的日子。玛丽安精神上那种既羞惧又喜爱的兴奋感,跟我拍电影的心情很像。如果我要与它相会,唯有躲入梦中,只有靠着睡眠的帮助我才能去探询。
詹姆斯告诉我,这首诗可能是基督教徒对原罪的想像,影射夏娃教唆亚当偷食禁果、犯下原罪、被逐出伊甸园(乐园)的前一晚,撒旦化身为爱欲进入她的梦中引诱她,令其惊心半晌,情痴暗随。情节好像有点类似明朝汤显祖《牡丹亭•游园惊梦》中杜丽娘的境遇。
The Dreame
Ben Jonson
Or scorne or pity on me take,
I must the true redemption make,
I am undone tonight.
Love, in a subtle dreame disguised,
Hath(Have) both my heart and me surprised,
Whom never yet he durst(dare) attempt awake;
Nor will he tell me for whose sake
He did me the delight or spight,
But leaves me to inquire
In all my wild desire
Of sleep again, who was his aid,
And sleep so guiltie and afraid
And since he dares not come within my sight.

本•琼森
随你笑随你怜
我总得有个真正的赎报(赎罪)
今夜我解除心防
爱情如花如雾在梦中(爱含蓄地隐藏在梦中)
惊了我身与我心
他从来不敢唤醒(我)
也不说是为了谁(我爱上了谁)
让我喜悦让我悲
使我寻寻觅觅(让我祈求)
满怀恣狂的欲望
觅回睡眠,有助姻缘(睡眠是他的帮凶)
却睡得如此忐忑不安(梦中充满了愧疚及恐惧)
因为他不敢走到我眼前
(注:我想诗中的“他”指的是“情欲”。)
感觉上这首诗隐晦诡谲,一如撒旦以强烈的浪漫情怀去暗示夏娃,使她受到惊吓与激情又不言明对象是谁的滋味,令她欲醒还睡、不知所从!
好像玛丽安深爱的并不见得是负心的威勒比,又好像玉娇龙相思的也不见得是大漠中的罗小虎,而是她们自我内心深处的浪漫情怀,令人动容,撕人心裂。有时我想电影之于我、于人,又何尝不是反映我们梦中那份令人惊蛰的心境?!
它是玛丽安歌声中的夏娃梦,撒旦托梦化身为惊扰她的爱欲!
它是玉娇龙的一跃而下,隐入不知处的云深!
我觉得电影最大的魅力,在于它显现我们未知的部分,而非已知的部分。有时我真想留在电影世界里不出来了。而从银幕的另一端观赏现实人生,说不定比电影更好看吧!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注*
本章《The Dreame》一诗之译文,经四人之手,李安、李慧娜、张靓蓓,最后经由郑培凯教授之助,以其译文为主轴,加添其他三人的部分意见,经由张靓蓓综合而成,李安做最后的认定及添加文末之注。

文摘
窝居的六年
1985年2月,我把所有东西打包成八个纸箱,准备回台发展。就在行李被运往港口的前一晚,我的毕业作《分界线》在纽约大学影展中得了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两个奖,当晚美国三大经纪公司之一的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es Agency)的经纪人当场要与我签约,说我在美国极有发展,要我留下来试试。
当时太太惠嘉还在伊利诺伊念博士,带着一岁不到的阿猫(李涵),学位还差半年就拿到。
我想:孩子还小,太太学位还没拿到,也好,在美国再待一阵子陪陪他们,也试试运气。经纪人当时极力捧我:“你将来在美国没问题的,若有人认为你是中国人有问题,那是他们的问题。”捧到我没有抵抗力,觉得好像是真的,当然后来成真,但当时谁晓得。
1986年1月,惠嘉毕业后找到工作,从伊利诺伊搬来纽约郊区同住,刚开始的半年,她真的很难过,都不想活了。不过后来她好像也想开了,家里只要过得去就好。
同一年我与乔尔•罗斯(Joel Rose)合写了个剧本《不是迷信》(Is not Superstition),也开始到好莱坞去试试,两个礼拜跑了三十多家公司。他们都是看了我的《分界线》,然后一直吹捧,令我觉得充满了希望。有人建议剧本的某部分得加以修改,两个月后再去,又要再改,就这样来来回回,都没有付费。
在美国攻读电影的人都尝过写英文剧本的苦头,那几年,我主要做的就是发展剧本的工作:自己写的,找美国编剧润饰、合作的剧本就有好几个;别人的剧本,请我以导演身份改写的,也有几个;自己的构想,找美国作家写的,也有几个。
这些剧本的初稿,若有人喜欢,就叫你改写,三番五次地修稿,这样一两年耗下去,不是无疾而终,就是继续发展,预算从美金六十万到七百万不等,这是美国所谓的企划炼狱(development hell)。据说平均一个本子从初稿到开拍要缠斗五年,那还是指千万分之一顺利拍成的剧本。
那时期每隔一阵子,就有人说,看到我的学生片,很棒,我们来谈谈怎么合作吧!因为经纪人会把学生片拷贝一大堆,送到各公司去推销。
就这样,一个计划不成,另一个计划又来了,总有几个在进行,所以老不死心,人像是悬在半空中。
直到1990年暑假完全绝望,计划全部死光,锐气磨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台湾?老是举棋不定,台湾电影那时也不景气。
1980年初,台湾新电影崛起,但后来受到商业考验,开始消沉。这段期间我跟“中影”洽谈过,企划小野、吴念真虽然好意热心,但讲话都很低调:“没什么希望!”当时真是一筹莫展。有时惠嘉看到我精神上有点吃不下来,就会带我出去吃个饭,那时我们最奢侈的就是去吃肯德基,老大阿猫就说:“我们去吃老公公炸鸡。”
平常我在家负责煮饭、接送小孩,分担家事,惠嘉也不太干涉我,我们经济不够宽裕,所以我也不太愿意进城。
我天天待在家里很无聊,有时间就看报纸练练英文,也没什么进步。我这个人是有片拍就来劲,没片拍就没劲,所以惠嘉说过:“他不拍片像个死人,我不需要一个死人丈夫!”如果有案子做,我就会很高兴,到城里找人写剧本,自己做研究,很来劲。如果我看起来很忙,她就不来管我;如果看我从早到晚呆坐在那儿,她就会问:“你到底在干吗?无聊的话找个事做,不一定要是赚钱的事。”
就这样耗了六年,心碎无数,却一直怀着希望,久久过一阵子,你会看见某位同学时来运转,当然大多数都是虚度青春、自怨自艾地过日子。
这么多年看下来,我觉得电影这一行真是形势比人强。我那时发现,身边当上导演、又做出点成绩来的,都是持续写剧本的人,而不是打工的人。许多人一出校门就有工作,如剧务、剪接或制作,到后来就继续那份工作,很难再往导演方面发展。
我曾在纽约街头碰到一个NYU的学弟,比我晚几届,当年他也因学生片红极一时,人又高又帅、口才又好,片子艺术性强,比我的《分界线》受注目。但他至今仍无机会拍片,最多执导HBO(Home Box Office电视台)的片子,不过他还在埋头笔耕创造新的契机。
NYU毕业的校友,在我之前那几届最杰出的就是斯派克•李(Spike Lee),他也不是上班族,而是持续写作及申请基金会的补助。那时拍电影的老中很多也走这条路,但我对这个没兴趣,因为拿补助拍的都是社会片、实验片,和我的路数不合,加上我又没入美国籍,不是市民。申请基金补助好像还得靠行,混入圈内大家轮流当评审,相互给补助。我资格不够,又不会弄,所以没朝这方面发展。
当年我就很怕自己像闽南语歌《烧肉粽》歌词里所唱的:“自悲自叹歹命人,父母本来真疼惜,让我读过几年书,毕业之后头路无,暂时来卖烧肉粽……”自怨自艾,久而久之竟不知不觉地就叫卖了一辈子的“来呷烧肉粽”。所以我就赖在家中,不肯去做赚钱的工作。我若是有日本丈夫志节的话,早该切腹了。
毕业快六年,一事无成,刚开始还能谈理想,三四年后,人往四十岁走,依旧如此,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理想,于是开始有些自闭。
这期间,我偶尔去帮人家拍片,看看器材,帮剪接师做点事,当剧务等等,但都不灵光。还有一次到纽约东村一栋大空屋去帮人守夜看器材,好恐怖,真怕会遇上宵小或抢匪闯入抢劫。为了身份,还曾干过两天的剧务打杂,做得很笨拙,大家一看我去挡围观的人就觉得好笑,有个非裔女人见我来挡就凶我:“敢挡?我找人揍你!”我连忙走开,闹了很多笑话。后来我只好去做些出苦力的事,拿沙袋、扛东西,其他机灵的事由别人去做。
我真的只会当导演,做其他事都不灵光。

内容简介
《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内容简介:《十年一觉电影梦》是导演李安以第一人称口述的方式,讲述自己电影生涯第一个十年的追梦历程。这不仅是一个坚持“理想不死”的电影人的成长告白,更是一部探究“如何面对磨难和荣耀”的自我对话。
美国《时代》周刊说,李安荣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艺术与娱乐人士”,当之无愧。
张艺谋说,在东西方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的导演,恐怕华语影坛里只有李安一人。
陈文茜说,李安终于跃上顶峰,成了东西方电影世界没有人可以忽视的导演。
站在荣耀的巅峰,李安却通过《十年一觉电影梦》告诉所有人,他眼中的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
他,两次高考落榜,却意外步入舞台生涯;
他,在纽约名校高分毕业后,遭遇“毕业即失业”;
他,在美国煮饭、带孩子,做全职“家庭煮夫”,整整六年;
人往四十岁走,他才华满腹,却只能在剧组守夜看器材,扛沙袋,做苦力。他“不好意思再谈什么理想”,却不知理想已深埋心底。
李安活得很明白。他说,我真的只会当导演,做其他事都不灵光。
《十年一觉电影梦》,讲述一个导演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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