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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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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舟纪(套装共5册)》编辑推荐:拉什迪长序导读,张悦然特别策划,余华、格非、苏童、毕飞宇、联袂推荐!英国大作家安吉拉•卡特短篇小说全集。张悦然最爱之书,全本书店历时五年精心打造。以二十世纪最魅惑的诗才和最璀璨的想像力写下的魔法篇章。侈糜唯美,惊才绝艳。奇诡狡黠,智思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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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人之梦
假设你不是家中第七个儿子的第七个儿子,不是第七个女儿的第七个女儿,也没有一头提香式的耀眼红发,那么,你是否注定与灵视无缘?别泄气。古老的魔法书和精灵图鉴早已应许:平凡如你我,一样可以进入麻瓜们看不见的世界——只需取一片雨后新抽的樟叶挡住左眼,或是通过一块被滴水洞穿的瓦片向外张望(事实上,任何天然近似环形的事物都可以,比如邻居阿姨永远撑在臀上的手臂),或者于薄暮时分一只脚踩入浮满睡莲的池塘,另一只留在岸上……
这就是安吉拉•卡特在《焚舟记》中所采取的视角,一种总是微微侧向一边、亮区与暗区并非泾渭分明的视角,一如她本人的肖像照。这种视角贯穿她毕生从事的“童话重述系统工程”,将声音重新交还给经典叙事中被迫噤声的小人物,如酒精灯火苗般摇曳不定,令隐匿在古纸草纹理背后的密写文字重新显影。
童话(自然还有民间故事)究竟是什么——对世界遭灭顶之灾的回忆?人类集体无意识的精致图谱?还是一袭笼罩着我们童稚岁月的糖纱,需要在成长途中尽快被摆脱、扯裂、焚化?我们太善于归纳总结,乐得与过去一刀两断。看看西方童话研究的里程碑,大名鼎鼎的“阿尔恩—汤普森数字系统”(Aarne-Thompson number system)——安提伊•阿尔恩(Antii Aarne)与史蒂斯•汤普森(Stith Thompson)以惊人的耐心和勤奋,将西欧童话中的典型情节逐一贴上标签,编入两千五百多个代码之下——比如AT300是“屠龙者”,AT312是“蓝胡子”,AT313是“助人的少女”,AT545B是“助人的猫”,AT1119则是“杀死亲生孩子的妖怪”。依此类推,我们记忆里五光十色的故事海顷刻就变作一张清晰无误的解剖图,一座堆满断臂残腿的玩具零件库。阿尔恩与汤普森原本有野心继承原型批评老祖诺斯罗普•弗莱(Northrop Frye)的衣钵,建立一门“文学批评之科学”,最后却害我们落得如此贫穷。
正是女巫卡特在《焚舟记之三•黑色维纳斯》里为我们拯救了作为睡前故事的《彼得与狼》、作为陈年老段子的厨房韵事、作为东方风情画一角的帖木儿大帝的罗曼司,往它们各自沉睡的鸽笼里吹一撮重生之灰——它们原本太容易被简化为几个AT编码的组合。一个除了身体外永不生长的主人公踏上与命运较劲的漫长征程(障碍总是三个一组出现)——卡特摒弃了这类电子游戏般机械的人设,代之以血肉匀停、时时发展的人物,写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版的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且看《彼得与狼》中,牧羊少年如何离开了世代居住、狼群出没的山脉,带着罗德的决绝走向城镇神学院——确是在这类过程的展现中,卡特逐渐接近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不再是女权主义、泛性论、后殖民主义这几枚硕大无朋的生铁指环的箍中物。
标题篇《黑色维纳斯》是对波德莱尔《恶之花》中“黑色维纳斯组诗”的一次浓墨重彩的戏谑变奏,亦是对始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黑夫人”情结的绝妙反讽——为此种情结所苦、用诗行赋予各自发肤黝黑的情妇以不朽的,无一例外是“已故欧洲白人男作家”。在波德莱尔笔下,欧非混血儿、克利奥尔姑娘让娜•杜瓦作为双重的“他者”(她的性别与她的肤色)被无限地物化、肉欲化,单从组诗的题目就可窥其一般:《珠玉》、《长发》、《跳舞的蛇》、《异国之香》、《猫》、《可是尚未满足》。评论家们早从这组字面上的爱情诗中读出了浓郁的厌女心理(misogyny),从而奉他为所谓“厌女文学”之鼻祖。无论波德莱尔会否叫屈——厌女!就因为他从未像但丁歌颂碧雅特丽齐或彼特拉克歌颂劳拉那样,为自己美艳情妇纯洁的灵魂唱赞歌!——反正卡特在此看到了大片邀请人共舞的写作空间,而她自己的《黑色维纳斯》也是这样一种邀人写作之文。
“你的眼睛一点不表示/温存和爱情,/那是一对冰冷的首饰,/混合铁和金。/看到你有节奏地行走,/放纵的女郎,/就像受棒头指挥的蛇/在跳舞一样”(波德莱尔,《跳舞的蛇》,钱春琦译本)——对这首献给自己的名诗,卡特笔下让娜•杜瓦的反应冷淡得要命:“他说她跳起舞像条蛇,她说蛇不会跳舞,蛇又没腿,于是他说,但语气是和蔼的,你真蠢哪,让娜;但她知道他连看都没看过蛇,根本没见过蛇的动作——那一整套横向的迅速击打,挥动自己一如挥鞭,留下身后沙地上一道道波纹般的蛇痕,快得吓人——如果他见过蛇移动的样子,就一定不会这么说。”
波德莱尔虚构蛇的形象一如他虚构让娜的形象,虚构她“故国”的异域风情:“宝贝,宝贝,让我把你带回你归属的地方,回到你那可爱慵懒的岛屿,有披金戴玉的鹦鹉在珐琅树上晃荡,你可以用你结实的白牙咬甘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在轻快歌唱的棕榈树间,在紫色花朵下,我会爱你至死……扎紧的辫子上系着黄绸蝴蝶结的小女孩会拿一把大羽毛扇为我们搧凉,搅动迟滞的空气,我们则躺在吊床上摇晃,左摇右晃……”——被程式化的殖民想象强加的故乡。事实上,让娜和波德莱尔一样没有故乡,而波德莱尔也毫不关心她的故乡何在(“如果她是葡萄酒,她的产地会更受重视一些”),除了在他的想象中,除了当她的异国情调服务于他的诗行时。谁能不对卡特版的让娜忍俊不禁、暗中称快?“不!”她说。“才不要去那个鬼鹦鹉森林!别带我沿着奴隶船的路线回西印度群岛!还有把这只鬼猫放出去,免得它在你珍贵的波卡拉地毯上拉屎!”
她在他那里的意义仅在于成为缪斯——还是“之一”,波德莱尔另有一位白缪斯(萨巴蒂埃夫人),一位绿眼缪斯(玛丽•迪布朗)——可以一会儿变成猫,一会儿变成蛇,一会儿变成葫芦:好一个女版朱庇特!《黑色维纳斯》中的让娜对诗人的才华毫不领情:“不是让娜不懂她情人那精雕细琢、宁谧中隐含不安的诗,而是那诗是对她永远的冒犯。他一天到晚对她诵诗,使她疼痛、愤怒、擦伤,因为他的流畅使她没有语言,使她变哑,一种更深层的哑”。卡特不止一次暗示,若不是波德莱尔那胁迫性的、阴霾的存在,让娜本可以成为自己的艺术家,对男性写作给予还击;维纳斯躺在床上等待风起,染了煤灰的信天翁渴望暴风雨。《信天翁》——《恶之花》里的名篇,诗人爱以这种鸟自比(“云霄里的王者,诗人也跟你相同”),八天可绕地球一圈的信天翁是波德莱尔的名片——而卡特的让娜不是企鹅,骨子里也是这样一只御风之鸟,可是,唉呀,“这屋里容不下两只信天翁”。所以让娜只能披一身叮叮当当的玻璃珠串,在不必为“爹地”充当舞者莎乐美的时候,百无聊赖地观看头上的假宝石在墙上织出绚烂的光网,观看月亮用闪亮的爪子捕捞星星,把猎物一寸一寸地吊到窗格上方。
现实中的让娜死于波德莱尔之前,卡特的让娜却在诗人死后“卖掉一两份没被她用来点雪茄的手稿;还有些书”,摇身变作“杜瓦太太”,在“故乡”加勒比海过上了体面的生活,并且直到临死前,“都仍继续向殖民官员中的高层人士,以并不过分的价钱,散播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纯正的波德莱尔梅毒”——并非卡特讥人太甚,现实中,梅毒正是让娜从白人波德莱尔那儿得到的第一份礼物,这病菌多年来滞重、持续、不紧不慢地侵蚀着她的身体,一如他在其他方面侵蚀她的精神。
《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取景于无人张望之处:坡的童年,养父爱伦的姓尚未插入“艾德加”与“坡”之间以前,奏出一曲荡气回肠、充满必朽性和戏剧幻觉的哥特金属曲。历史上,坡的生母戴维•坡和贝蒂•坡是巡回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坡诞生于戏剧之家,血管里淌着油彩,过早目睹了太多死人复活的场景,从小对一夜死两次的奥菲莉亚习以为常。死亡披上热烈华美的视觉外衣,令三岁的小艾德加心醉神迷,同时又像一道不可违抗的指令,在大人们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打出生起就持续蛊惑、困扰、诱惑着他,终于变成他最为不朽的主题。“永不永不永不”,这咒语回荡在坡之名诗《乌鸦》的每一节中,回荡在贝蒂•坡死后将里士满戏院付之一炬的火舌中,火星高高蹿入夜空,形成悲伤的星座。卡特巧妙而含蓄地将坡的作品融入她为坡构造的生平:戴维•坡是这样抛弃妻儿的:“他一个字也没对儿子说,只是继续蒸发,最后完全溶解不见,房里唯一留下的他曾存在的证据,是磨损起毛地板上的一滩呕吐物”——我们立即想起《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垂死的瓦尔德马先生被催眠,在熟睡中滞留了七个月,却在被唤醒的刹那化成了一滩腐液(坡,《怪异故事集》);溶解也是卡特为坡本人设定的结局:“镜中升起一颗黑星……他摇晃起来,可怕呀!他开始溶解了!”;坡的娃娃新娘弗吉妮亚被描绘成“前额如墓碑……一具没有太多要求、节省开支、又具装饰性的尸体……境遇潦倒绅士的最佳妻子”,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拨动竖琴弦,人们简直可以“将她指尖如蜡烛般点燃,使之变成辉焰的‘荣耀之手’”;并且《贝蕾妮丝》(坡,《怪异故事集》)中女主角的结局被移植到了弗吉妮亚身上——正是坡本人操一把钳子,趁弗吉妮亚熟睡之际(那睡眠永远距离死亡不远),一颗一颗拔去了她满口雪亮的小尖牙齿!卡特以一宗虚构的弑妻案为《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弹起了最终最激越的华彩乐章,“早餐前就喝酒的人都不安全”,如此一个被黑暗诱引的坡,除了速死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获救。卡特文字的明暗肌理堪比光影大师拉图尔的油画,而“少女映在镜中的骷髅”这一卡特频频使用的意象亦是拉图尔最钟爱的主题。
《<仲夏夜之梦>序曲及意外配乐》则是对莎士比亚的一场别开生面的致意。卡特热爱莎士比亚,曾在BBC的一次访谈中说自己常常“手拿一袋苹果坐着,阅读莎士比亚”。莎剧不仅为她最后的长篇《明智的孩子》奠定了底色,也为她妙趣横生的小品提供了灵感。莎氏《仲夏夜之梦》开篇伊始,仙王奥伯朗因为仙后泰坦妮亚不肯交出一个印度换生灵(changeling)而发飙,引出了仙子和人类间一连串闹剧。到了卡特笔下,莎翁的两对主角拉山德与赫米娅、德米特里与海伦娜消失不见,而原先只起道具作用、没有一句台词的换生灵却摇身变作主角——雌雄同体的“金色阿同”:“我在富丽精致、满是孔雀珠宝色彩的国度长大,根本无法适应英格兰这种又湿又灰的仲夏。这简直是仲夏夜噩梦”。如果你喜欢《新夏娃的激情》,你会对仙王、仙后、小精灵巴克和金色阿同间错综纠结的情欲游击战报以会心微笑(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泛性恋……怎样组合都不为过),顺便在劫难逃地想起柏拉图《会饮篇》。不过,令我着迷的还是卡特笔下亮晶晶的妖异的精灵世界,一种伪装成无害的田园情调。且看她如何区分森林与树林:
“英国树林,不管再怎么神奇、再怎么充满变形,都不可能毫无路径,尽管可能像座难以走出的迷宫。但迷宫总是有一条出路……当你迷失在树林里,这比喻总能带来一些安慰。但迷失在森林里就等于跟这个世界从此脱节,被日光抛弃……森林就像人心一样无边无际……在树林里你故意走岔路,好享受四处漫游的乐趣,暂时失去方向的感觉就像度假,假期结束后你会神清气爽地回到家,口袋装满坚果,手中握满野花,腿上沾着某只鸟落下的羽毛。那森林是闹鬼的;这树林是充满魔法的。”
类似的字字珠玑俯拾即是,叫人难以割舍,更别提那完美匹配莎翁喜剧格调的轻盈的诙谐(“要是我写出巴克在河边芦苇中干的勾当,连这张纸都会脸红,粉红得像张收据”)。 即使这些仙子们只是光之尘埃,大地上虚幻的泡沫,即使这片树林与其说是一支天真而怀旧的田园牧歌,不如说是一曲邪魅的、危机四伏的darkwave民谣,又有谁能抗拒戴着脊骨王冠、阳具套上挂满银铃、面色黝黑的仙王奥伯朗?他所踏开的乃是梦中的蜉蝣。奥伯朗的侍从巴克在篇末因为渴慕阿同而变成了和他/她一样的雌雄同体,就在此刻,卡特的幕布落下,莎翁的幕布升起。
《秋河利斧杀人案》取材于一八九二年发生于美国麻省秋河(Fall River)的一宗真实谋杀案,“莉兹•波登弑父弑(继)母案”在司法审讯史上的地位和公众影响堪比布鲁诺•哈普特案、罗森博格案和O.J.辛普森案。现实中的莉兹•波登因证据不足被无罪开释,卡特在文中几乎清晰无误地为莉兹定了罪。然而奇怪的是,我们感觉不到憎恶,却被卡特不动声色的叙述(波登家房间的布局、莉兹的梦游症、罗素小姐尽可能耐心的倾听、空马厩阁楼上咕噜咕噜的鸽子)带入一种深河般的忧伤,仿佛身陷泥涂的莉兹不过是做了她不得不做的事。并非卡特欲为莉兹争取同情,而是她惯于从暗面切入事物,在目光罕至的阴影之地寻寻觅觅;她笔下的莉兹没有庸俗的犯罪动机,简直可以被乔治•奥威尔当作正面教材收入《英国式谋杀的衰落》。罪与罚经过“理解”的荡涤,双双获得了相对的清洁;就连故事毫无悬念的结局也是洁净的:“屋外,上方,在已经灼热的空气中,你看!死亡天使在屋顶上做了窝”。
安吉拉•卡特正是凭着这种蜻蜓复眼般的视角,完成了一场又一场经典文本中边缘人物的招魂会,引领亡者吐露秘密,隐者重见天日。日后,一整个女作家军团将继承她的法术,其中包括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黑色维纳斯》是一串光怪陆离的通灵者之梦,虽然得到的只是线索,虽然精灵们永远欲说还休,但若我们无法从中窥见一星真实,就是我们忘记了自己的梦。
包慧怡
二零一一年七月三日

媒体推荐
我的最爱。
——张悦然
我重复,安吉拉•卡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许多同行和迷恋她的读者都明白她的珍稀之处,是这个星球上真正绝无仅有的存在。她应当被安放在我们时代的文学之中央,正中央。她最精彩的作品是她的短篇小说集。
——撒缪尔•拉什迪
如果你想以安吉拉•卡特的风格来再现她的作品之诞生,那么你需要召集一整个戏班的神人之幽灵围拢在她的打字机旁随侍。王尔德必须在场,爱伦坡也要来,还有勃兰姆•斯托克、佩罗、玛丽•雪莱、甚至麦卡勒斯,以及一群热爱蜚短流长的鸹噪老太。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这是怎样一场烟花般绚烂的表演!像是书封之下别无他物。哥特,奇异,变态,美妙…语言又那么丰沛华美,就像爱伦坡和奥康纳在联手为苏丹新娘谢赫拉莎德捉刀《天方夜谭》。
——Mirabella
遇见安吉拉•卡特奇观和魔法般的小说,你必然会得出一个结论:它必然会流传,会被阅读,被膜拜。
——《泰晤士报文学副刊》

作者简介
作者:(英国)安吉拉•卡特 译者:严韵

安吉拉•卡特(1940-1992),英国著名女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多部,作品以幻想题材为主,糅合魔幻现实主义、女性主义、哥特风格和寓言色彩于一体,戏仿童话,重塑传奇,想象奇诡,语言瑰丽,于世界文坛独树一帜。她曾于1969年获毛姆奖,1983年担任布克奖评委。《时代》周刊将其誉为二十世纪最杰出的作家之一。《焚舟纪》是其短篇小说全集。
严韵,台湾女诗人,伦敦大学戏剧研究专业硕士。《焚舟纪》是其翻译代表作,曾获台湾十大翻译好书奖。近期出版有诗集《日光夜景》。

目录
1
Fireworks: Nine Profane Pieces
《烟火:九篇世俗故事》
2
《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
The Bloody Chamber and other stories
3
《黑色维纳斯》
Black Venus
4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
American Ghosts and Old World Wonders
5
《别册》
附录
译后记
包慧怡导读

序言
我最后一次造访安吉拉•卡特是她死前几周,当时她尽管病体相当疼痛,仍坚持打扮起来与我喝茶。她眼神闪亮,坐得直挺挺,侧着头像只鹦鹉,讽刺地撮起嘴唇,认真开始午茶时刻的重要正事:说和听最近的肮脏八卦,言词犀利恶毒,态度热烈。
她就是这样:有话直说,尖锐刺人——有一次,我结束了一段她并不赞同的感情,她打电话给我说:“好啦。从今以后你会更常听到我的消息。”——同时又有礼得足以克服致命病苦,来一场冒充斯文的正式下午茶。
死亡真的令安吉拉火大,但她有一项安慰。癌症来袭前不久,她才刚保了一笔“巨额”保险。想到保险公司没收几次费便得付出一大笔钱给她家的“男孩们”(丈夫马克,以及儿子亚历山大)她就非常愉快,并为之发出一人串黑色喜剧式的自鸣得意咏叹调,让听的人要不笑都很难。
她仔细计划了自己的丧礼,分配给我的任务是朗读马维尔的诗作《一滴露水》。这令我很惊讶。我所认识的安吉拉•卡特是最满口粗话、毫无宗教情操、高高兴兴不信神的女人,然而她却要我在她葬礼上朗诵马维尔对不朽灵魂的沉思——“那滴露,那道光\自永恒之日的清泉流淌”。这是否是最后一个超现实的玩笑,属于”感谢上帝,我到死都是无神论者”那一类,或者是对形上诗人马维尔充满象征的高蹈语言表示敬意,来自一位自身别具风味的语言也很高蹈、充满象征的作家?值得一提的是马维尔诗中并没出现任何神明,只有“全能的太阳”。也许总是散发光芒的安吉拉要我们,在最后,想像她消溶在那更大之光的“辉耀”中:艺术家变成了艺术的一部分。
然而,她这个作家太富个人色彩、风格太强烈,不可能轻易消溶:她既形式主义又夸张离谱,既异国奇艳又庶民通俗,既精致又粗鲁,既典雅又粗鄙,既是寓言家又是社会主义者,既紫又黑。她的长篇小说与众不同,从《新夏娃的激情》的跨性别华彩花腔到《明智的孩子》的歌舞厅康康舞无所不包;但我想,她最精彩的作品还是短篇小说。在长篇小说的篇幅中,那独特的卡特语调,那些抽鸦片者般沙哑、时有冷酷或喜剧杂音打岔的抑扬顿挫,那月长石与假钻石混合的绚丽与胡话,有时会让人读得筋疲力尽。在短篇小说中,她则可以光彩炫惑飞掠席卷,趁好就收。
卡特几乎一出手的作品就有完整自我风格,她早期的短篇小说《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夫人居家教子》已经充满卡特式的母题。其中有对哥德风、华丽语言及高蹈文化的喜爱,但也有低俗的臭味——掉落的玫瑰花瓣声音听起来像鸽子放屁,父亲满身马粪味,而且大便之前“人人平等”;还有做为表演的自我:散发香水气息,颓废,慵懒,情欲,变态——很像她倒数第二部长篇小说《马戏团之夜》的女主角菲弗丝。
另一早期短篇《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宣告了她对语言一切奥义的上瘾沉迷。这篇与众不同的文本半是不知所云半是《苍白火焰》 ,开棺挖掘出过去寡欢高地村庄——那种村庄,如她在《染血之室》的《狼人》中所说,“天气冷,人心冷”。这些卡特国度的村庄四周满是狼嗥,其中有许许多多的变形。
卡特的另一个国度是游乐场,那世界充满耍把戏变花招的表演者、催眠师、骗子、傀儡戏班主。《紫女士之爱》把她封闭的马戏世界又带到另一个中欧高山村庄,那里的人将自杀者视同吸血鬼(大蒜串,穿心木桩),还有真正的巫师在森林里“施行远古的兽性邪乱仪式”。一如卡特所有的游乐场作品,”丑怪才是正常”。强势的木偶”紫女士”是道德家的警告——她起初为娼,最后变成木偶,因为她”任凭色欲之线操控”。她是小木偶皮诺丘的女性、性感、致命改写版,跟《主人》里变成大猫的女人一样,都属于安吉拉•卡特如此偏爱的许许多多“贪求无餍”的黑暗(也包括浅色发肤)女士。在她第二本合集《染血之室》中,这些烈性女士继承了她的虚构世界。
《染血之室》是卡特的代表杰作,在这本书里,她高蹈、热烈的模式完美契合故事的需求。(若要看最佳的庶民低阶卡特,请读她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明智的孩子》;但尽管该作充满夸张谐趣和大量莎士比亚喜剧元素,她最可能流传久远的作品还是《染血之室》。)
与书同名的中篇作品,或者说序曲,以经典的大木偶戏 展开:天真无辜的新娘,结过好几次婚的百万富翁新郎,孤独兀立在消退海岸的城堡,一个藏有可怖秘密的房间。无助的女孩与文明的、颓废的、杀人的男人:这是卡特对“美女与野兽”此一主题的第一变奏,还加上一道女性主义的转折——童话故事中,美女为了救软弱的父亲而同意去见野兽,这里则是不屈不挠的母亲赶去拯救女儿。
这本合集里,卡特的神来之笔在于用美女与野兽的寓言做为性关系中无数渴望与危险的隐喻。有时美女较强,有时野兽较强。在《师先生的恋曲》,野兽的命得靠美女来救;而《老虎新娘》中的美女自己也将被情欲地转变为美丽动物:“他每舔一下便扯去一片皮肤,舔了又舔,人世生活的所有皮肤随之而去,剩下一层新生柔润的光亮兽毛。耳环变回水珠……我抖抖这身美丽毛皮,将水滴甩落”。仿佛她整个身体都被开苞,变成一样新的欲望工具,让她得以进入一个新的(“动物”的意思除了老虎也包括性灵)世界。然而《精灵王》中美女与野兽无法和解,这里没有疗愈,没有服从,只有报复。
此书还包括其他许多绝妙的古老故事:血与爱永远紧密相连,加强并贯穿每一篇作品。在《爱之宅的女主人》中,爱与血在吸血鬼身上合而为一:美女变成怪物,变成野兽。在《雪孩》中,我们来到童话故事的领域,有白雪,红血,黑鸟,还有一个又白又红又黑的女孩,依伯爵的愿望而生;但卡特的现代想像力知道,只要有伯爵就会有伯爵夫人,后者是不会容忍梦幻敌手的。两性战争也在女人之间进行。
小红帽的到来,使卡特对《格林童话》的精彩重新创造变得更加完整且完美。如今我们看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激进假设:外婆可能就是大野狼(《狼人》);或者同样令人震惊、同样激进的是,女孩(小红帽,美女)也很可能无关道德,跟大野狼/野兽一样野蛮,可能以自己具有猎食威力的性别和情欲狼性征服大野狼。这是《与狼为伴》的主题,而看过安吉拉•卡特与尼尔•乔登合作、串连了她好几篇狼作品的电影《与狼为伴》,让人更渴望看见她不曾写出的完整长篇狼小说。
《狼女爱丽斯》提供了最后一种变形。这里没有美女,只有两头野兽:吃人的公爵,还有被狼养大的女孩,她自以为是狼,成熟为女人之际受自己染血之室的神秘——也就是说,她的经血——吸引,从而获致自我了解的知识。除了血,她另一个了解自己的途径是让房屋看起来不亲近的镜子。
终于,壮阔的山脉也变得单调……他转过身,长久注视那座山。他在山里住了十四年,但从没这样看过它,以一个并未对此山熟悉得几乎像是自己一部分的人的眼光……他向山道别,看着它变成布景,变成某个乡野老故事的奇妙背景画片,故事说的是一个被狼奶大的小孩,或者,说的是被女人养大的狼。
在卡特最后一篇狼故事,即《黑色的维纳斯》的《彼得与狼》中,她告别了那山区国度,意味着,就像故事中的主角,她也已“大步向前,走进另一个不同的故事”。
这第三本合集中有篇妙想天开的幻想作品,对《仲夏夜之梦》做出沉思,早于(且优于)《明智的孩子》里的一段。在这篇小说中,卡特的异国风味语言发挥得淋漓尽致——这里有微风“甜蜜多汁如芒果,神话诗般爱抚着蔻拉曼德海岸,在那斑岩与青金石的印度沿海”。但一如往常,她深具讽刺意味的常识将故事一把拉回地面,不至于消散成一团细致轻烟。这座梦中林——“离雅典一点也不近……事实上……位于英格兰中部某地,可能靠近……布雷齐理”——潮湿又积水,小仙子都感冒了。而且,从故事发生的年代至今,这树林已被砍掉,腾出空间盖公路。卡特把《仲夏夜之梦》的树林与格林兄弟“那种死灵魔法黑暗森林”对比铺陈,使这莎士比亚主题的优雅赋格曲变得更加璀璨。最后她提醒我们,森林是个吓人的地方,迷失其中就会变成怪物和女巫的猎物。但在树林里,“你故意走岔路”,这里没有狼,树林“对恋人是友善的”。英国与欧洲童话的不同之处就此有了令人难忘的精确定义。
然而,《黑色维纳斯》及之后的《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大多避开幻想世界,卡特的改写想像力转向真实,兴趣偏向描绘而非叙述。这两本后期合集中最佳的作品是人物描绘——波特莱尔的黑人情妇湘•杜瓦,艾德加•爱伦•坡,还有两篇莉兹•波登的故事,一篇讲的是远在她“拿斧头”之前的事,另一篇是案发当天的莉兹,那一天以缓慢、慵懒的步调描述得精确又仔细——热浪来袭时穿太多衣服会有什么后果,还有吃热过两次的鱼,两者都是原因的一部分。然而在这层超级写实的表面下,却有《染血之室》的回音,因为莉兹做出的是血腥举动,而她又正值经期。她的生命之血流出,死亡天使则在附近树上等候。(再一次,如同那些狼故事,这让人渴望更多,渴望我们读不到了的莉兹•波登长篇小说。)
波特莱尔,爱伦•坡,莎土比亚《仲夏夜之梦》,好莱坞,杂剧,童话故事:卡特把自己所受的影响明显摆出,因为她是这一切的解构者,破坏者。她将我们所知的事物拿来打破,然后用她自己那尖锐刺人又有礼的方式加以组合;她的字句既新又不新,一如我们自己的字句。灰姑娘在她手中换回了原先的名字“扫灰娘”,是一则母爱造成的可怕残害故事中被火灼伤的女主角;约翰•福特的《可惜她是娼妇》变成另一个很不一样的福特执导的电影;而杂剧人物的隐藏意义——或者该说隐藏本质——也被揭露。
像打蛋一样,她为我们打开一则旧故事,然后在里面找到新故事,我们想听的现在故事。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作家。卡特的高空钢索特技在一片过份讲究的沼泽上方进行,在一片堂皇与渺小的流沙上进行;无可否认的,她有时候会掉下来,偶尔冒出难以自圆其说的花里胡哨古怪发作,而就算最热爱她的读者也会承认,她的某些布丁用了太多的蛋。太多“奇诡”(eldritch)这类的词,太多男人“富可敌国”,太多斑岩和青金石,可能会让某类纯粹主义者为之不满。但奇迹在于她的特技有多常成功,多常踮脚转圈而不摔倒,或者同时抛接好几个球而不漏掉任何一个。
有些不求甚解的人指控她“政治正确”,但她是最富个人色彩、最独立、最别具特色的作家;生前她被许多人斥为小众崇拜的边缘人物,只是一朵异国风情的温室花朵,但她如今已成为英国大学中最广受研究的当代作家——这项征服主流的胜利一定会让她高兴。
她还没有写完。就像伊塔罗•卡尔维诺,像布鲁斯•查特温,像雷蒙•卡佛,她死在创作力正旺盛的时刻。这是最残酷的死亡:可说是一句话才讲到一半。这本全集里的作品正显示我们的损失有多大。但这些作品也是我们的宝藏,值得品尝与囤积。
据称雷蒙•卡佛死前(他也是因肺癌过世)对妻子说:“现在我们在那里了。我们在文学里了。”卡佛的个性再谦逊不过,但说这话的是一个知道——且一再被人告知——自己作品价值的人。安吉拉生前,她独特作品的价值没有受到那么多肯定,但她,现在也在那里了,在文学里,是永恒之日清泉的一道光。

后记
我开始写短篇小说时,住在一间小得不足以写长篇小说的房间。因此那房间的大小影响了我在房中所做之事的规模,而这些短篇本身也是如此。短篇叙事有限的篇幅使其意义浓缩。信号与意思可以融成一体,这点在长篇叙事的众多模糊暖昧中是无法达成的。我发现,尽管表面的花样始终令我着迷,但我与其说是探索这些表面,不如说是从中做出抽象思考,因此,我写的,是故事。
尽管花了很久时间才了解为什么,但我一直都很喜欢爱伦·坡,还有霍夫曼——哥特故事、残忍的故事、奇异的故事、怖惧的故事、幻奇的叙事直接处理潜意识的意象——镜子、外化的自己、废弃的城堡、闹鬼的森林、禁忌的性欲对象。就形式而言,故事跟短篇小说不同之处在于,故事并不假装模仿人生。故事不像短篇小说记录日常经验,而是以日常经验背后地底衍生的意象组成系统,藉之诠释日常经验,因此故事不会让读者误以为自己了解日常经验。
爱伦·坡书写遵循的哥特传统堂而皇之忽视我们各种体制的价值系统,完全只处理世俗。其中的重大主题是乱伦和吃人。人物和事件夸张得超过现实,变成象征、概念、激情。故事的风格倾向于华丽而不自然——因此违背人类向来希冀相信字词为真的欲望。故事中唯一的幽默是黑色幽默。它只有一个道德功能——使人不安。
故事与色情刊物、民谣、梦境等次文学形式有关,并未受到文艺界人士正眼看待。这倒没什么奇怪,不是吗?大家都把潜意识藏进公文包吧,就像乌布老爹…对付良心那样:良心太烦人,就把它丢进马桶冲掉。
因此我动笔写故事。当时我住在日本,一九七二年返回英国,发现自己置身一个新的国家。那感觉像是醒来,极其突兀地醒来。我们活在哥特式的时代。现在,重点在于了解和诠释;但我的钻研方式正在改变。
这些故事写于一九七。至七三年间,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列。《主人》这篇故事中,添加了对英国资产阶级小说之父笛福的一点致意。

文摘
在「亚洲教授」那粉红条纹的帐亭里,只存在神奇诡妙之事,没有天光。
这傀儡戏班主所到之处总是洒下些许黑暗,浑身充满与其技艺直接相关、令人迷惑的谜团,因为傀儡愈是栩栩如生,就表示他的操控愈是出神入化,而僵硬木偶与灵活手指之间的共生共栖关系也愈是对比强烈。操纵傀儡的人在真实与看似真实(尽管我们知道那并非真实)之间一处三不管地带投机取巧,穿针引线于我们──活生生的观众,与他们──不死的木偶之间;那些木偶根本没有生命,却将活者模仿得维妙维肖,因为尽管他们不会说话或哭泣,但仍能做出表意的信号,让我们立刻将之辨识为语言。
傀儡戏班主用自身的动能使不会动的东西活过来。那些木头跳舞,做爱,假装说话,最后模仿死亡;然而这些拉撒路总是死而复活,及时现身于下一场表演,不会有蛆虫掉出鼻孔,也没被尘土封住眼睛。他们完好无缺,再度短暂而精确无比地模仿男人女人,但正是那份精确格外令人不安,因为我们知道那是假的;因此,若以神学角度视之,这门艺术或许是渎神的。
尽管「亚洲教授」只是四处卖艺的穷汉,但他的傀儡戏技艺已然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他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载可重复折迭搭展的戏台、唯一一出戏码的各个角色以及其它种种道具,在许多已不复存在的美丽城市如上海、君士坦丁堡、圣彼得堡演出过之后,一行数人终于来到了中欧某国,那里的山脉险峻陡峭,突兀得一如小孩用蜡笔画出的线条。在这黑暗充满迷信的川薮斐尼亚,自杀的死者会给戴上串串大蒜,心脏用木桩钉穿,埋在十字路口,森林里则有巫师施行远古的兽性邪乱仪式。
他只有两名助手,十几岁的耳聋男孩是侄子也是学徒,七八岁的哑女则是在路上捡到的弃婴。教授说话没人听得懂,因为他只会讲自己的母语,听起来全是一串无法理解、充满断音的ㄎ和ㄊ,因此他平常根本不开口;于是,尽管三个人走向沉默的路径不同,到头来全都与沉默签署了完美的契约。但在演出之前的早上,教授和侄子会坐在帐亭外,用手语加上轻柔低哼与吹哨进行没完没了的对话,那经过编舞的沈静就像热带鸟类的求偶舞蹈。而这种与人类保有巧妙距离的沟通方式格外适合教授,因为他有种另一个世界来客的味道,那世界中的存在是以微妙细节而非肯定句加以界定。他会给人这种感觉部分是因为他年纪非常非常大,而尽管已经很老却又显不太出来,虽说这段日子待在这一带,天气总让他觉得有点阴寒,总用羊毛披肩将自己团团裹住;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除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活灵活现假象之外,他对一切都抱持着毫无兴趣的和蔼态度。
此外,无论戏班子已走遍多少地方,成员全都对外国事物毫无任何理解。他们都是游乐场的原生子民,而毕竟游乐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也许每一处游乐场都只是某个单一、庞大、最初的游乐场的零星碎片,在很久以前惊异世界一场不明的颠沛流离中散落各地。不管在哪里,游乐场都保有它那不变、一致的氛围。旋转木马像西洋棋的国王那样象形,绕着如星球轨迹般不变的圆圈,也如星球般与此时此刻的寒酸世界毫无关连,任这世界的囚徒来目瞪口呆看着如此免于现实的特殊自由。商贩叫卖招徕用的是语言外的语言,或者说,那是藏在所有语言之下的闷哼低吠所组成的原型语言。无论在哪里,游乐场上都是同样的老妇兜售黏答答的糖果,尽管这类甜腻糖果的外型或许会随地而异,但本质永远相同,彷佛专门做来让苍蝇吃到醉。无论在哪里,游乐场必然有双头狗、侏儒、鳄鱼男、胡子女士以及腰系一块豹皮的巨人,在奇人怪物秀里展示他们的特异,并且不管他们来自何方,都带有畸形人事物那种共通的阴郁光彩,那种不受任何疆界所限的跨国特性。在这里,丑怪才是正常。
游乐场是张堆积如山的餐桌,亚洲博士捡食餐桌掉下的面包屑为生,但永远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的特质跟这里的刺耳声响及鲜艳原色不合,尽管这是他唯一的家。他带着一股飘渺怅然的魅力,就像某种落入水中才绽放的日本花朵,因为他也是透过自身之外的另一种媒介来展现激情,那就是他的女主角,傀儡「紫女士」。
她是夜之后,眼睛是镶嵌的玻璃红宝石,脸上带着恒久不变的微笑,永远露出珠母贝刻成的尖牙利齿,一层再柔软不过的白皮革包覆她白如白垩的脸,以及整个躯干、四肢关节、所有部位。她美丽的双手看来更像武器,因为指甲又长又尖,是五吋锡片涂上鲜红珐琅,头上的黑假发梳成髻,其繁复沉重远超过任何真人颈项所能承受。这头浓密云鬓插满缀有碎镜片的鲜亮发簪,只要她一动,就会洒下整片粼粼闪动的映影,像小小的光鼠在戏棚中跳舞。她的衣着全是深沈如睡的色彩──浓暗的粉红,猩红,还有如其名的紫,那鲜活振动的紫是殉情之血的颜色。
她一定是某个早已辞世的无名工匠的呕心沥血之作,然而若没有教授拉动她的线,她只不过是一具奇特的构造。是他,如死灵法师一般,为她注入活力。他自身的生命力似乎薄弱,却能传送给她丰沛的生命力,她的动作模样与其说是维妙维肖的女人,不如说是可怖怪异的女神,荒唐却也堂皇,彷佛不需依赖他的双手,既完全真实却又完全不真实。她的举止与其说模仿真人女性,不如说将真人女性的动作加以过滤、浓缩,化身为情欲精髓。没有哪个真人女性敢像她那样明目张胆充满诱惑。
教授绝不让别人碰她,亲自为她打理服装首饰。戏演完了,他把这具木偶放进一口特制的箱子,背回他和两个孩子在客栈同住的房间,因为她太珍贵了,不能随便放在草草搭就的戏棚里,何况没有她躺在身边教授是睡不着的。
让这位绝代女伶大展身手的戏码有个耸动名称:「恬不知耻的东方维纳斯紫女士之声名狼籍风流韵事」,整出戏从头到尾充满异国情调。咒语般念念有词的戏剧仪式立刻歼灭了理性世界,让观众置身于魔幻异地,一切都毫不熟悉。一连串描述她故事的静止画面本身就充满意义,当教授用他那无人能解的母语吟诵起旁白,场景的奇异氛围不但没有稍减,反而更形强烈。他在戏台上方俯着身,指导女主角的动作,口中诵读着某段念词,声音时而铿锵、时而沙哑,抑扬顿挫起伏不定,与哑女不时拨动的弦乐器组成怪异的二重奏。但教授讲紫女士的台词时你绝不会听不出来,因为这时他的声音变成低沈淫荡、彷佛毛皮浸蜜的呢喃,让观众不禁打起一阵阵舒爽的寒噤。在通俗剧的象征世界里,紫女士代表激情,她所有的动作都经过计算,是性欲的三角几何。
不知怎么,教授总是弄得出一些用当地语言印制的传单,传单上一律写着剧名,然后底下是:
东方奇女子,名妓紫女士,快来看她如今沦落成何等模样!
独一无二的奇观。请看贪求无餍的紫女士如何终于变成各位眼前这具傀儡,任凭色欲之线操控。快来看放荡不知羞的东方维纳斯如今仅存的遗迹,一具木偶。
这令人迷惑的演出具有近乎宗教的力道,因为傀儡戏里没有所谓自然自发,所以永远倾向仪式般的忘我强烈;剧终,观众跌跌撞撞走出幽暗棚亭时,不相信的想法也几乎被抛开,在教授的流畅表达下快要确信那君临戏台的古怪人形真的是某座放诸四海皆准的娼妓化石,曾经是一个真的女人,身上丰沛的生命力多到适得其反,她的吻像酸液萎蚀,她的拥抱像闪电雷霆。但教授和助手随即拆卸场景,收好木偶,毕竟那些都只是普通的木头,明天戏又会再度上演。
以下就是教授的傀儡演出的紫女士的故事,配上哑女那癫狂的三味线伴奏,以及演员们肢体擦碰清晰可闻的喀哒声。
恬不知耻的东方维纳斯紫女士
之声名狼籍风流韵事
她才出生几天,就被母亲用破毯子包着丢在一对无法生育的富商夫妇家门口,这两个资产阶级规矩人便将成为这惑人女妖的第一批冤大头。他们用钱用心对她宠爱备至,然而养大的这朵花虽然芬芳,却是吃肉的。十二岁那年,她引诱养父上床,养父被迷得晕头转向,将存放所有财产的保险箱钥匙交给她保管,她随即把钱席卷一空。
她将钱财跟养父本已送给她的衣物首饰装进一只洗衣篮,拿厨房里片鱼的刀捅进这首任情人及他妻子,也就是她养母,的肚子。然后她放火烧屋,湮灭自己犯罪的痕迹。她将童年消灭在这场烧毁她第一个家的大火里,像只堕落凤凰自罪行的火葬堆中重生,现身在红灯区,立刻将自己卖给最具规模那家妓院的鸨母。
红灯区的生活完全在人造日子中度过,因为外界昏昏欲睡的午夜时分正是那些拥挤小巷的繁忙正午,而这个晨昏颠倒、邪恶丑陋世界的唯一功能便是满足感官欲望。人心的变态天才所能设想出的任何欲望、任何繁复花样,这里都能充分满足,在镜室,在鞭笞屋,在违反自然的交媾秀,在「既男又女」和「女性男子」的暧昧夜场表演中。肉体是每一家的招牌菜,热腾腾端上来,配上你想象得到的任何佐料。教授的傀儡木然而敷衍地演出这些战术,就像玩具士兵假装进行一场肉欲之战。
沿着街道两旁,待价而沽的女人,欲望的人偶,关在藤笼里展示,让可能的客户可以慢慢逛、细细看。这些崇高的妓女坐着动也不动如同偶像,脸上画着抽象图形代表各式魅力,华丽繁复的衣装暗示底下是一层不同的皮肤。软木鞋跟高得令她们无法步行,只能蹒跚摇晃;织锦腰带之僵硬,使手臂难以动作伸展:她们肢体不适的模样尽管十足令人心动,但至少也有部分原因是耳聋助手的动作不够熟练,因为他学艺的成绩连一般程度都还没达到。所以这些姬妾的姿态形式化得一如发条控制,然而不管是否歪打正着,这整体配合的效果极佳,每一具木偶都像修辞文句里的用字恰到好处,被这份行当的严厉规范化减成女人此一概念的无名本质,是「女性」的形而上抽象化约,只要付一笔费用,就能立刻转译为甜美或可怕的忘我沈醉,视她擅长的项目而定。
紫女士擅长的项目不堪到几乎无法言传。十五岁不到,她就足登长靴,身穿皮衣,成为鞭子女王。尔后她习得酷刑折磨的神秘技艺,彻底研究各式各样巧妙装置,动用一系列繁复华丽的程序,包括法兰绒、羞辱、针筒、拶指夹、鄙视及精神痛苦;对她的情人们而言,如此无情的操演是生命所系的食粮,而她那残酷双唇的一吻是受苦的圣餐。
不久,她便成功自立门户。在声名最盛的颠峰岁月,她心血来潮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年轻男子荡尽家产,而没血没泪的她一旦榨干了对方的财富、希望和梦想,便将他抛弃,或者也可能把他锁在衣橱里,逼他眼睁睁看她随便从街头找来一个乞丐,免费带上她那张平常昂贵得难以置信的床。她冷硬,不是供欲望恣意摆布的可塑材料;她不真的算是妓女,因为她是男人将自己变成娼妓而献身的对象。她是独一无二的欲望行使者,周身繁衍恶性幻想,将情人们当作画布,创作闺房杰作,涂绘毁灭。她散发的电力融化。
不久后,为了摆脱情人或者只为了好玩,她开始杀人。她毒死一名政客,取出大腿骨,交给工匠打造成一支长笛。她说服后来的历任情人吹这笛给她听,并以最柔软如蛇的优雅姿态随着妖异乐声起舞。这时哑女放下三味线,拿起竹笛吹出怪异旋律,尽管此处并不是剧情最高潮,但这支舞确实是教授演出的高潮,因为在这不怀好意的室内乐中顿足、旋转、扭身的紫女士,完全变成了令人无法抗拒的邪恶化身。
她像瘟疫般降临,对男人而言既是恶疾也是可怕的启蒙,而她也如瘟疫般极具传染性。她所有情人的下场都是这样:身上的褴褛破布被伤口流出的脓黏住,眼神空洞得可怕,彷佛心智已如烛火被吹灭。他们像游行的幽魂走过戏台,还加上中古世纪式的恐怖场景,一会儿这人的手脱离肩膀,忽地飞进侧幕消失不见,一会儿那人的鼻子停留在空中,尽管骨瘦如柴的身形犹然蹒跚前进。
紫女士烟火般灿烂辉煌的生涯也如同烟火结束在灰烬、寂寥与沉默中,她变得比那些受她感染的人还要不堪入目。瑟尔西自己终于也变成了猪,被自己的火焰烧灼入骨,成为形锁骨立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徘徊。灾难毁了她。她被以往争相奉承她的人用石块和毒誓赶走,沦落在海滩拾荒,拔下溺死尸体的头发卖给做假发的人,假发再卖给其它没那么魔鬼心肠、因此比较幸运的妓女。
此时她的华服、假宝石和庞大发髻都挂在后台,在这悲惨绝望的最后一幕她穿的是一件粗麻布破衫,在极度色情狂的驱使下,她对大海不屑地抛在她脚边的浮肿尸体做出骇人听闻的奸尸行为,因为她那干枯的放纵欲望已经完全变得机械化,于是她重复自己以前做过的动作,尽管她已彻底成为他者。她废除了自己的人性,变成一堆木头加头发,变成了木偶,自己就是自己的复制品,是虽死犹动的、恬不知耻的东方维纳斯。
教授终于感到上了年纪,四处奔波逐渐吃不消了。有时他在喧闹的沉默中向侄子抱怨这里疼、那里痛,肌肉僵硬,肌腱不灵活,气也喘不过来。他走路开始有一点点跛,把装卸戏台的粗活全交给男孩。然而经年累月,紫女士那芭蕾舞般的哑剧变得更加精妙,彷佛长久以来从他身上流向单一目标的那些能量逐步自我提炼,终于变成单一、纯净、浓缩的精华,完全传送到木偶身上。教授的心智变得颇似习禅剑客,剑与魂合而为一,因此剑离了人、人离了剑都没有意义。这样的人持剑欺向对方时一如自动机械装置,心中空无杂念,再分不出何者为己、何者为剑。傀儡戏班主和木偶也已到达了这个境界。
年龄影响不了紫女士,她从未渴求长生不死,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超脱此一局限。有些人不明白光是让她举起左手的如此小动作都需要何等技巧,看到她不肯老去或许会觉得受不了,但教授没有这种胡思乱想。她奇迹般的非人存在使他们的友情完全不受拟人联想的限制,即使万灵节也一样──这里的山区居民说,那天夜里死者会在坟场举行面具舞会,由恶魔拉小提琴亲自伴奏。
粗朴无文的观众付了小钱,得到一点值回票价的刺激,鱼贯走出戏棚,游乐场仍像头活蹦乱跳的老虎精力充沛。路边捡来的女孩收起三味线,在棚亭里扫地,侄子重新搭好戏台,为明天的午场演出做准备。教授注意到紫女士最后一幕穿的破麻衫绽了线,老大不高兴地嘟哝自语,替她脱下衣服;她挂在那里左右轻轻摆晃,他则坐在戏台一把道具木凳上动起针线,像个勤奋的家庭主妇。缝补工作比乍看之下麻烦,因为麻布也扯破了,需要密密补缀,于是他叫两个助手先回客栈,自己留在那里完工。
戏台一侧的钉子上挂了盏小油灯,光线微弱但安宁。夜色中,阵阵雾气穿透防水帆布的处处缝隙飘进戏棚,白色傀儡忽隐忽现、忽亮忽暗,然后绉绸般的蒙蒙帘幕逐渐掩住她,彷佛为她妆点打扮,或者要让她更具朦胧的诱惑力。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雾气让画在脸上的微笑变得柔和了些。最后一幕她戴的是披散的黑假发,直垂到她包覆着柔软皮革的身侧,发梢随她的零星动作飘动,在她如同白板的背上制造出波动的视觉效果,让看的人怀疑自己是否眼花。教授与她独处时常用自己母语跟她聊天,此刻也不例外,念念叨叨随口说着家常小事,说天气,说他的风湿,说这地方的粗黑面包又贵又难吃。微风吹动她,做为这支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华尔兹舞伴;雾气一分浓于一分,愈来愈苍白,愈来愈黏稠。
老人缝补完毕,在老骨头一两声喀响中站起身,把可怜兮兮的戏服整整齐齐挂在后台衣架上,旁边是那件发着微光的酒紫色晚礼服,上面缀满粉红芙蓉,配上洋红腰带,是她跳那支骇人之舞时穿的。他正准备把赤裸的她放进棺材形木箱背回冷飕飕的房间,却停了下来,突然有股孩子气的念头,这一夜想再看一次她全副盛装的模样。他取下衣架上的礼服走向她,她在那里摇曳款摆,只受风的意志控制。他一边为她穿衣,一边喃喃轻哄彷佛她是小女孩,因为她双臂双腿都无力软垂,像个六呎高的婴孩。
「这里,这里,我的美人儿,这只手伸这里,对啦!哎呀当心点,慢慢来……」
他温柔取下那顶悔罪的假发,看见没了头发的她秃得多么无助,不禁啧啧出声。那巨大发髻几乎要坠断他的手,他得踮起脚尖才能把发髻安在她头上,因为她是真人大小,比他高出不少。不过发髻戴好后,着装便于焉完成,她再度变得完整。
现在她打扮妥当,看来彷佛那一身枯木同时绽放一整个春季的花朵,供老人独自享受。她足以扮演最美的女人的范本,一个只有男人的记忆加想象能塑造出的女人,因为油灯的光线太微弱,模糊了她平常傲慢的神态,又太柔和,使她长长的指甲看来有如飘落的花瓣般无伤。教授有个怪习惯,总要亲吻这木偶道晚安。
小女孩会亲吻玩具,假装玩具也会睡觉,但尽管年纪小,她也知道玩具的眼睛无法闭上,因此永远是再怎么亲吻也唤不醒的睡美人。极度孤单难熬的人可能会亲吻镜中自己的影像,因为没有别的脸可以亲吻。这些亲吻都是同一类,是最痛楚的爱抚,因为太谦卑、太绝望,不敢奢求任何回应。
然而,尽管教授悲哀又谦卑,他干裂枯萎的嘴吻上的却是温热、潮湿、颤动的唇。
木头睡美人醒来了。她一口贝齿碰撞到他的牙齿,发出铙钹般声响,她温暖芬芳的气息吹在他身边,像一阵意大利狂风。那张突然动起来的脸上闪现万花筒般各式表情,彷佛她瞬间试过库存的所有人类情绪,在永无止尽的那一刻练习所有情绪的音阶,一如演奏音乐。她双臂像勒人的藤蔓,缠绕住教授孱弱的骨皮结构,愈缠愈紧,她的真实比他年老体衰的身体更真实、更有生命。她的吻来自黑暗国度,在那里欲望变成客体,自有其生命。穿过某个形上学的漏洞她进入了这个世界,随着那一吻吸尽他肺中的气息,自己的胸口开始起伏。

内容简介
《焚舟纪(套装共5册)》是英国著名女作家安吉拉•卡特的短篇小说全集,一套共五本四十二个短篇。五个集子依次是《烟火》、《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黑色维纳斯》、《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和《别册》。
这些短篇多以童话、民间故事、文学经典为蓝本,文学女巫卡特以奇绝想象力和非凡叙事技巧将之加以戏仿、混酿、改装和重塑,并以通透戏谑的视角呈现出童话背后的冷僻真相,传奇之中的幽暗细节,为幻想世界打上现实投影,极具颠覆性却又不损奇幻之美,慑人之余又令人迷醉,形成融魔幻现实主义、女性主义、哥特风格和寓言色彩为一体的独特写作模式。
正如拉什迪所说,短篇小说是展现卡特独特才情的最佳形式。所录每一篇都堪称深邃智思与瑰丽文字结合而成的魔法杰作。
《烟火》
Fireworks
《烟火》是安吉拉•卡特最早的一个短篇集,1974年在英国初版。其中三篇是关于日本的回忆,在日本的两年是卡特写作生涯的转折点。“在日本我了解了何为女人,因而变得激进。”她说。其余六篇则是典型的“卡特制造”,是童话、传说与梦境的混搭与改装。你可以从中分辨出睡美人、吸血鬼、伊甸园等诸多故事的形迹。
《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
The Bloody Chamber
《染血之室》是卡特最为著名的一个短篇集,收录了包含题名故事在内的十个短篇。
这是一个纯粹以民间传说和童话为素材的集子,是蓝胡子、美女与野兽、小红帽、白雪公主等故事主题的多重变奏与盛大交响曲。
在这个集子里,卡特凭借强大想象力和文字表现力营造出来的那个奇异华美、幽暗诡异的艺术世界达到极致,而其中蕴涵的女性主义和现世视角也敏锐清晰,引人深思。
《黑色维纳斯》
Black Venus
从《黑色维纳斯》开始,卡特的目光转投向现实的传奇,这一本尤其与文学相关。
题名故事《黑色维纳斯》是对波德莱尔《恶之花》中“黑色维纳斯组诗”的一次浓墨重彩的戏谑变奏。《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以根植于作品细节的想象诠释和填充作家不为人知的神秘生平。《<仲夏夜之梦>序曲及意外配乐》则是对莎士比亚的一场别开生面的致意。
卡特以文学史上的人物和经典文本为蓝本,悬想细节,重塑传奇,完成了一场又一场经典文本中边缘人物的招魂会,引领亡者吐露秘密,隐者重见天日。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
American Ghosts and Old World Wonders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1993年出版,是卡特去世后的遗作,这一本卡特要变幻和呈现的是戏剧与电影的世界。
顾名思义,书分成两部分:前四篇发生在新大陆,后四篇发生在旧欧洲,居于正中的《鬼船:一则圣诞故事》则被置于新旧大陆的衔接处:新英格兰麻省波士顿湾。九个故事流光溢彩,兼具夏加尔油画的梦幻色调和布莱克版画暴烈的邪魅,为我们捧出一场几乎要灼伤双目的焰火表演。
《别册》
本册收入早期作品和未曾收入选集之作品各三篇,前言和译后记各一篇,以及导读文章三篇。
关于《烟火》。卡特的日本是罪迹斑斑、迂回曲折、废水沟里溢出过期欲望的迷宫长廊,正适合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于妖夜盛装出逃,周而复始地跌倒、迷失、顿悟、上路。
拉什迪说,《染血之室》是最有可能使卡特获得不朽的作品。在奇绝的想象力和华美到伤眼的视觉效果背后,她所反复把玩、试探的其实是抽象观念。即使读者不理会这些观念,依然可以享受故事中妙趣横生的戏仿、美不胜收的奇喻、放诞不经的反论和匪夷所思的才智。
《黑色维纳斯》是一串光怪陆离的通灵者之梦,虽然得到的只是线索,虽然精灵们永远欲说还休,但若我们无法从中窥见一星真实,就是我们忘记了自己的梦。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是卡特偏心献给旧世界的怀旧之作,一只外表布满霉斑、内里却装满翠鸟羽毛和玻璃蝴蝶的道具箱,读者诸君,请小心开启。
海报:

经典之轻:焚舟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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