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要有暖和光.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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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生活要有暖和光》是毕淑敏写给女性修养三书之一。人生有阳光普照大地,也有风雨摧花折枝,我们以什么为轴心才能经得住创伤,幸福驶过人生的航程?在纷繁的世界里,我们常常孤独、沮丧、无助、不安; 我们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生活?苦难和悲伤是生活的真实,但我们为了生活中可以出现的爱、纯真、温暖、阳光,便可以义无反顾地超越困难,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即使你在奔忙中累了,失望了,打算放弃妥协消沉了,也请不要停止生活。《生活要有暖和光》毕淑敏以心理咨询师的心思,以文学家的关怀,讲述了女孩子在混乱不堪、千头万绪的生活里,该如何处理自己与生命、世界的关系,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请构建自己的信念体系:内心保持沸腾,世界也为你绽放;胸中装满深切爱,世界就会灿烂千阳。

海报:

编辑推荐
给偶尔也会消沉的你:即使你在奔忙中累了,厌了,也请不要停止生活,妥协、放弃或是消沉。生活的本质是:不期而遇的温暖 和 生生不息的希望。
本书4大福利:
1、毕淑敏书系里第一本专门给女性的精装定制版本
2、毕淑敏心理散文精华,收录她三十年心理学专业积淀和2015年最新作品
3、精装礼品装,内有27幅涂色减压插画,读者可以自助为书中插图上色,自由涂抹自己的心灵底色,之后可以把慢慢的心意作为礼物总给重要的人
4、本书为四色插画版,全手工绘制精美四色插图
30多个暖心故事,15篇心灵对话——带你开拓对人生、生活的和世界的认知;让你感受到原来生活姹紫嫣红开遍。
《生活要有暖和光》为毕淑敏给女人的心灵指引之——女孩与生活。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风雨飘摇、苦难悲喜,我们以什么为轴心才能经得住创伤,幸福驶过人生的航程?毕淑敏以丰富的心理学知识,
以文学家的情怀向我们述说:生活中要有暖和光,内心保持沸腾,世界也为你绽放;胸中装满深切爱,世界就会灿烂千阳。

作者简介
毕淑敏,国家一级作家,著名心理学家。在写作之前毕淑敏有过20多年的从医经历,在给人医治肉体疾病的同时,她感受到人心理快乐的重要性,她于是研读心理学博士,后开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心理诊所,
门庭若市,但她最终决定关掉诊所,写作更多的心理小说和散文,和更多的人沟通和交流,让人生幸福最大化。
毕淑敏文章的主题是爱,大部分主角是女性,她一直以心理学的视角、人文的笔触、心理学案例和实验探讨:女性作为最美丽也最易受伤的个体如何活出平和而笃定,优雅而从容的生命姿态。

目录
1.每一个生命都不曾卑微Never Self—conscious
生活中要有暖和光
我们的内心需要有温爱和希望灌注
没有一棵小草自惭形秽
草是卑微的,但卑微并非指向羞惭。
风不能把阳光打败
今天风很大,同时太阳很好。
柱子的弹性
他不贪念浮华,于是得到了永生。
绿手指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需要怎样的品质?
拍卖你的生涯
人生是一场必须做出唯 一选择的赌博。
你站在金字塔的第几层
你是否为你的心灵找到了栖息之地?
人可以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实
只要笃行,小人物可以创造伟大的奇迹。
每天9点50分
我不曾被陌生人了然的心动。
2.像我一样笨拙而倔强地生活Never Give Up
自信第一课
有时候坚持真理、说真话,是那么难。
指纹的菌落
也许没有人关心你是谁,但你是谁关乎别人的人生。
走出白衣
少年,如果感到迷茫,请听从心灵的召唤。
一个光滑的过程
外科医生的秘密。
流露你的真表情
不要用表情伪装自己。
挖掘心灵第一图
剖析你眺望世界的基本视角。
格布上的花
什么是好日子和坏日子的界线呢?
我的五样
心理逼问:写下你认为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五样东西。
暴雨筛
大傻瓜与大出息。
苍蝇向何处飞
我第一次说谎及其对我人生的影响。
一毫秒的价值
当你的生命在时间的流里悄然逝去。
造心
优等的心,不必华丽,但必须坚固。
3.拥抱我们心中的怕与爱Never Fear
谈怕
其实人的一生总要怕点什么,才能不怕。
柔和
柔和有时比风暴更有力量。
忍受快乐
不要害怕,请安心地去享受快乐。
珍惜愤怒
在正义面前如不能愤怒是一种悲哀。
寻觅危险
人如能战胜天性将获得另一种尊严。
保持惊奇
是什么埋葬了你的惊奇?
孤独是一种兽性
孤独是某个生命个体独立地面对大自然的交流。
切开忧郁的洋葱
不要长久地被忧郁围困,它会使你萎缩。
感动是一种能力
我喜欢常常感动的女人。
4.心里有一盏烛灯, 眼睛永远热泪盈眶Never Depressed
今生的五百次回眸
我瞻仰山的英拔和广博,期望自己也变得如许坚强。
豆角鼓
总有一个举动能让你瞬间热泪盈眶。
盲人看
我们用眼睛看,他们是用心看。
坚持糊涂
坚持糊涂也不易。
你永不要说
你是否懂得保护他人的内心?
我在寻找那片野花
生活在残酷的现实里,依然有点浪漫主义情趣。
上帝的指甲
到底谁是我们的上帝?
不回首
“为人心”。
永别的艺术
如何精彩地永别,是一门艺术。
谁是你最重要的他人
你身上有谁的影子?
在断肋上放钱
我们活着也要过得去心这道坎。
5.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Never Self—isolation
旅游使我们谦虚
生活在别处。
1.7亿只碟子
走出去,看看别人到底怎么想。
机场悬红
旅行,前半段看尽风景,后半段看清自己。
费城被阉割的女人
当女性被切除子宫和卵巢后……
11块宝石婴孩的项圈
超越国界,呼唤爱。
地铁客的风格
眼界大了,心界就宽了。
面具后面的脸
对一个孩子来说,最重要的是有成功的经验,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心轻者上天堂
一个有信仰的人生,不管成不成功,至少不会迷茫。
十年后,请到东京律师楼
一个人的旅行中得到多少不在于他去过多少美丽的地方。

序言
生活要有暖和光
从诞生的那一天起,我们的身体就天然适合并不懈地依赖温暖和阳光,确保安全并茁壮成长;从诞生的那一天起,我们的内心就需要有持续不断的温爱和希望灌注,应对现实冰凉并活得晴朗。
我们的生命降生之处,是在暖和的母亲身体中。
小到微茫的胚芽就在这温暖的宫殿中,竭尽所能地吸收养分,渐渐膨胀起来。可以说,我们所有的身体机能,从诞生的那一分钟,就天然适合并不懈地依赖温暖。当我们脱离了母体之后,也一直殚精竭虑地试图维持身体的这种暖度,可以说一生都在为这种温暖而不懈奋斗,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我们才像停驶了的发动机,慢慢清凉下来,直到与空气和大地的温度融为一体。所以,生命是和温暖息息相关。
我们的体温基本上是摄氏37 度,说起来不算多么高的台阶,但除了热带,它比我们所处的绝大部分的大自然环境,都要略高一些。这也要拜进化之功,因为在恒温动物之前,动物的体温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十分不稳定。
我曾到过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1000 公里之遥的一个小岛,就是达尔文发现进化论奥妙的南美洲加拉帕格斯群岛,在那里看到一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海鬣蜥。它们简直就是远古恐龙的缩小版,虽然极端温顺,对人完全没有攻击性,但目睹它们成群结伙地趴在黝黑的火山岩上晒太阳,还是有不寒而栗的恐惧感。当地导游说,海鬣蜥曾经被评为世界上最丑陋的动物。
我说,它为什么长得这样变态呢?
当地人说,因为它和我们不属于同一个纪,它们来自遥远的白垩纪。
我说,生命力可真够强大的,恐龙都死了,它们还活着。导游长叹了一口气说,海鬣蜥其实很可怜的,它们时时都由于温度而会死亡。有的时候,我们甚至会说海鬣蜥是会自杀的动物。
我问,此话怎讲?
当地人说,海鬣蜥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体温,它们是变温动物。也就是说,它们的体温会随着周围温度的不同而变化。它们要潜入加拉帕格斯冰冷的洋流中去寻找自己的口粮——黑海藻,每次在海中最长时间不能超过10 分钟。如果过了这个时间界限,它们的体温就会随着海水温度不断下降,直到危险的境地。这时候海鬣蜥必须迅速放弃马上到口的食物,赶回到岸上,爬到礁石上晒太阳,靠着阳光曝晒,有时需要长达几个小时,海鬣蜥才能慢慢暖和起来。如果它在觅食的过程中下潜太深,来不及回到岛礁上,就会在深海中冻僵,再也回不到太阳之下。所以,海鬣蜥是十分脆弱的生灵,它的天敌会掌握海鬣蜥的弱点,耐心地等在岸上准备伺机大餐一顿。而疲惫不堪慌不择路的海鬣蜥在上浮的过程中,即使透过海水看到了敌人正等候着自己送上门去,也只能乖乖露出水面,成为天敌的盘中餐。
我说,海鬣蜥就不能再在水里潜伏一会儿吗?
导游说,海鬣蜥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体温,它们必须找到温暖。不然的话,就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哦,温暖,就是这样与生命息息相关。与其被活活冻死,还不如碰碰运气。生活中的温暖不仅仅是身体的温暖,还要有精神的温暖。我们需要相濡与沫的温暖,需要集体亲如手足的温暖,需要大地和太阳的温暖……但请记住,作为恒温动物,保持身体温暖
的最直接动力,来自我们的内在。
在寒冷中,我们要积极努力地不停运动,靠着自身肌肉的活跃,创造出来自本体的热量。我们不能像海鬣蜥一样,如果没有了外界的输入,就只能坐以待毙。生命的能量来源要向内寻找,温暖必须靠自己主动创造。
再说说光吧。圣典中说光是伟人赠予的,但我坚信,那些在亿万光年之外兀自发着光的星球,来自宇宙间的大爆炸。我们每个人也都是一个小宇宙,我们的光也来自我们自身。心里要有光,世界就是明亮的。否则你即使站在太阳之下,心中也是幽闭和冰冷的。
有的人以为有光就是没有一丝黑暗,到处都明晃晃耀人眼目。不!绝不是这样的,心理的光是对事物有明细清澈的判断,对自己的目标有庄严的把握,对世界的善恶有恰如其分的辨析,对人间的苦楚既不夸大也不掩饰,充满从容应对的勇气……心只要是光明的,就不会丧失希望,就不会垂头丧气,因为人在光在,四下皆明。

文摘
版权页:



我们的生命降生之处,是在暖和的母亲身体中。
小到微茫的胚芽就在这温暖的宫殿中,竭尽所能地吸收养分,渐渐膨胀起来。可以说,我们所有的身体机能,从诞生的那一分钟,就天然适合并不懈地依赖温暖。当我们脱离了母体之后,也一直殚精竭虑地试图维持身体的这种暖度,可以说一生都在为这种温暖而不懈奋斗,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我们才像停驶了的发动机,慢慢清凉下来,直到与空气和大地的温度融为一体。所以,生命是和温暖息息相关。
我们的体温基本上是摄氏37度,说起来不算多么高的台阶,但除了热带,它比我们所处的绝大部分的大自然环境,都要略高一些。这也要拜进化之功,因为在恒温动物之前,动物的体温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十分不稳定。
我曾到过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1000公里之遥的一个小岛,就是达尔文发现进化论奥妙的南美洲加拉帕格斯群岛,在那里看到一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海鬣蜥。它们简直就是远古恐龙的缩小版,虽然极端温顺,对人完全没有攻击性,但目睹它们成群结伙地趴在黝黑的火山岩上晒太阳,还是有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当地导游说,海鬣蜥曾经被评为世界上最丑陋的动物。
我说,它为什么长得这样变态呢?
当地人说,因为它和我们不属于同一个纪,它们来自遥远的白垩纪。
我说,生命力可真够强大的,恐龙都死了,它们还活着。导游长叹了一口气说,海鬣蜥其实很可怜的,它们时时都由于温度而会死亡。有的时候,我们甚至会说海鬣蜥是会自杀的动物。
我问,此话怎讲?
当地人说,海鬣蜥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体温,它们是变温动物。也就是说,它们的体温会随着周围温度的不同而变化。它们要潜入加拉帕格斯冰冷的洋流中去寻找自己的口粮——黑海藻,每次在海中最长时间不能超过10分钟。如果过了这个时间界限,它们的体温就会随着海水温度不断下降,直到危险的境地。这时候海鬣蜥必须迅速放弃马上到口的食物,赶回到岸上,爬到礁石上晒太阳,靠着阳光曝晒,有时需要长达几个小时,海鬣蜥才能慢慢暖和起来。如果它在觅食的过程中下潜太深,来不及回到岛礁上,就会在深海中冻僵,再也回不到太阳之下。所以,海鬣蜥是十分脆弱的生灵,它的天敌会掌握海鬣蜥的弱点,耐心地等在岸上准备伺机大餐一顿。而疲惫不堪慌不择路的海鬣蜥在上浮的过程中,即使透过海水看到了敌人正等候着自己送上门去,也只能乖乖露出水面,成为天敌的盘中餐。
我说,海鬣蜥就不能再在水里潜伏一会儿吗?
导游说,海鬣蜥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体温,它们必须找到温暖。不然的话,就是百分之百的死亡。哦,温暖,就是这样与生命息息相关。与其被活活冻死,还不如碰碰运气。
生活中的温暖不仅仅是身体的温暖,还要有精神的温暖。我们需要相濡与沫的温暖,需要集体亲如手足的温暖,需要大地和太阳的温暖……但请记住,作为恒温动物,保持身体温暖的最直接动力,来自我们的内在。
在寒冷中,我们要积极努力地不停运动,靠着自身肌肉的活跃,创造出来自本体的热量。我们不能像海鬣蜥一样,如果没有了外界的输入,就只能坐以待毙。生命的能量来源要向内寻找,温暖必须靠自己主动创造。
再说说光吧。圣典中说光是伟人赠予的,但我坚信,那些在亿万光年之外兀自发着光的星球,来自宇宙间的大爆炸。我们每个人也都是一个小宇宙,我们的光也来自我们自身。
心里要有光,世界就是明亮的。否则你即使站在太阳之下,心中也是幽闭和冰冷的。
有的人以为有光就是没有一丝黑暗,到处都明晃晃耀人眼目。不!绝不是这样的,心理的光是对事物有明细清澈的判断,对自己的目标有庄严的把握,对世界的善恶有恰如其分的辨析,对人间的苦楚既不夸大也不掩饰,充满从容应对的勇气……心只要是光明的,就不会丧失希望,就不会垂头丧气,因为人在光在,四下皆明。
每天9 点50 分
情感的东西不能由机械来代替,亲自去做可能显得笨拙,但用心表达出来的,才传递温情,而这些越来越成为我们对旧时光的回忆。我在伏案敲击电脑,汉字像一串串成熟的果子,噼噼啪啪溅落在屏幕上。突然一个近在咫尺的喊叫从斜刺里砸过来:你得注意啦!你!还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我吓得一哆嗦,手指按在电键上抬不起来。恰好那是叹号,于是一排小炸弹降落在散文优美的风景里。
抬头看壁钟:正是9 点50 分整。
非常准时。只要不是星期天,每天上午的这个时辰,我都要被这个男子惊天动地的呼喊,吓得头皮乍起。
他全然不顾他人的愤慨,继续我行我素地说着:“好啦,甭往底下出溜,我都看见你啦……”
什么也写不成了。我只得站起身,恼怒地走到后凉台,去看制造这噪音的元凶。
我家的后面正对着一所中学。一块在乡下绝算不上宽敞,但在城里却十分稀罕的操场,此刻被五颜六色的孩子占据着。
说他们五颜六色是因为运动服,每个班级的色泽都不一样。这样从我所在四楼鸟瞰下去,就像一盘巨大而排列有序的跳棋。
那个发出震耳吼声的男子,也穿着同孩子们一式的运动衣,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因为远,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长相,只见到花白的头发在一片黑发之上浮动,配着艳丽的服装,有一种轻微的滑稽。
“好。现在我们准备好,开始做第七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高声吟哦着那些枯燥的数字,抑扬顿挫,居然很有兴致。孩子们的方阵随着他的口令波浪般地起伏着,好像一群规矩的木偶。
我只好死心塌地地离了写字台,在凉台上抱着双肩耐心地等待老师把数字堆积到完结。
“后面那个男同学,你站直喽! 这点冷算什么,缩着脖子像个老头,哪像个年轻人的样子?挺起胸膛来!”
他在远方的高台上向着我这个方向呼唤。
我俯下身去,果然看到一个靠墙根的男孩把陷在领子里的脖子梗了起来。随后我惊奇地发现,这一片的十几个孩子都把胸膛挺了挺,恍惚之间,好像他们都长高了一寸。
“那边有一个同学做操不使劲,我不点你的名字,给你留着面子呢!”他朝另一个方向责怪着。
于是那边的孩子做得分外卖力,一招一式仿佛要同人打架似的。我暗暗觉得好笑,觉得这是成人的伎俩,敲山震虎,围渊驱生,只能骗小孩子。他绝没有这么好的眼力,能在成百上千的孩子里察到拱手缩颈之人。但这一招很灵,所有的孩子都为之一振,觉着老师的眼光紧紧盯着自己,整个做操的方阵好像被绳子刹了几道,紧绷绷地振作起来。
正规做操过程持续约10 分钟。隔着凉台的玻璃,我感觉寒意像水一般漫进骨缝。他的声音像蓝花瓷碗,敞亮粗糙。低音区好像用油浸过,悠长地传出很远,由不得你不听。
每天我都要等到那个烟囱般的大嗓门熄灭了才能继续工作。他似乎有一种叫嚷欲,经过电声喇叭的扩充,弥漫所有空间。这样一天天的习惯下去,我居然会在每天的9 点49 分就不安,然后下意识地停下手来,莫名其妙地等待着。直到那个声音如约响起,才像自己完成了一件什么事似的,安宁下来。
天天听,也听出了一些门道。 体育老师有时候会感冒,锋利的话语中夹杂着艰难的咳嗽。有时候他的背会佝偻,使我看不见他的白发,只听见他的声音飘荡。有时候他的语调焦躁, 但口令的韵律依旧有板有眼,天真的孩子觉察不出异样。有时候他的底气不足,透着睡眠不良饮食不周的疲惫。但只要一二三四一喊起来,他就像给自己加了油,声调越来越苍劲有力。
每天看别人操练,终于有一天,我也试着随老师的口令做起了操。 这才发现,关节已那样僵硬,手脚已那样笨拙。不由自主地想偷懒,弯腰的时候像日本人鞠躬,身子伏下去,腰还平平绷着劲。
“你那腰里绑着棍吗?为什么不弯下去?看什么看?说你呢!”我突然听到一声断喝,那喑哑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把我的腰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他不是在说我,还是猛吸了一口凉气,再不敢偷工减料。踏踏实实地做完操,只觉得全身舒畅。
从此天天随着体育老师的口令做操,已成习惯。
终于有一天,当我停下笔,在9 点55 的时候,走到凉台,那个粗粝的声音不见了,代之以轻松亲切的录音广播,那女声柔美得如同泡泡糖。
我一惊,急忙把眼睛凑近后窗。在嗅到凛冽清气的同时,我看到体育老师平日站立的平台,今天空空荡荡。
他到哪里去了?
那一日,我没有做操。俯瞰下面的孩子,也像失了水的青菜,蔫成一团。
我们已经共同习惯了那份严厉,那份粗率。那种含沙射影的批评,那种嬉笑怒骂的爱护……
今天都没有了。消失在北国隆冬苍白的阳光里。
他怎么啦?生病了吗?调走了吗?退休了吗?是否再无音讯?我看着壁钟,从9 点50 分滑到10 点、11 点……往日流畅的文字,竟无端地写不下去了。
以后的日子,每天都是那个甜美的录音指挥孩子们做操,伴以悠扬的乐曲。
我知道这是一种进步。机械化的大生产代替了人工的大嗓门。口令再不会突兀响起,前面的序曲令人心旷神怡。我有时候会觉察不到已经到了做操的时间,不再惊讶地停笔,长期的条件反射很快淡化。
我不再被打扰,我也不再做操。任凭关节僵硬,任凭手脚笨拙。有时俯身下望,觉得操场上的孩子们也较前懈怠得多了。
我有时很想拦住那所学校的某位老师,问问那个喊操的老师到哪里去了?又怕人家问我,你问他做什么呢?难道我要说,我天天在家里随着他的口令做操吗?
有时上午,写着写着,会突然警觉地停下笔,像整装待发的车头一样,仿佛要一跃而起。心想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做的,却怔怔地想不起是什么事。怅然之中,猛一抬头,看到壁上的钟,定定地指到了9 点50 分。
大概还需好久,这个毛病才可全改过来。
一个光滑的过程
让我们为自己祝福, 万一有一天我们躺在白茫茫的手术台,主刀的医生年富力强, 耳聪目健, 头脑像南极一样镇定, 心地像赤道一般火热, 正处于外科事业的巅峰。
一项技艺,半生不熟时,最有吸引力。就像等红了一半的果子,太阳的每一天曝晒都会使红色蔓延。你眼见得自己的手艺越来越好,操作起来就格外有兴趣。
给人做手术也是这样,新分到外科的实习医生像上癮一般追逐手术。病人的肌肤像一幅幅白缎子,等待我们用刀去做画。手术讲究的是快而干净而美丽,像一个老练的艺人雕刻象牙。
美丽的手术并不单指表皮缝得平整熨帖,它要求所有的过程光滑而富有节奏。
说到手术,总是让人联想到血污、脓腥和骨质,好像是秽物的垃圾场。那实在是凡人的感受。在医生的眼睛里,新鲜的血是温热而艳丽的,洁净的皮肤是柔润而光泽的。只有病赘才是垃圾,他们正是要把它清除出去。完美的手术是对人体的一次大修,手术后的病人是打扫一新的房屋。
在做手术的时候,我们渐渐练习不把白布单下卧着的那个长方形物体当人,只以为是一个待加工的零件。这不是对生命的漠视,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珍重。我们只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才会有刈伐它的勇气。假如你的每一次切割每一次分离,都想到这是人啊这是人,近在咫尺的怜悯与哀伤,会使人十指颤抖,泪眼婆娑。 你的刀锋会在病人的肚子上画曲线,你的钳子会在病人的肠胃上戳窟窿。而手术的任何迟缓延宕,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这个磨炼的过程,痛苦而缓慢。刚刚走进外科的年轻平常心,被闪闪发光的外科器械冷酷地打磨成医生心。只有练就对呻吟对鲜血对生命逝去的无动于衷,才能更敏捷地驮着病人沉重的躯体,游到再生的彼岸。
这是一个悖论。两难境界齿轮切削着年轻人的柔弱,他们缓缓地被塑造成合格的外科医生。正规的医生的心很圆很光洁,没有棱角没有毛刺。它在人类的生离死别中滚动,像闪亮的不锈钢珠。
有人以为医生淡漠。不要用常人喜怒哀乐的度量衡标准来鉴别医生。不是说医生的队伍里就没有冷酷的心,而是需要仔细地鉴别。冷酷的医生和外冷内热的医生,表面上都像冰一样的沉静。
砸开那层坚硬的外売 ,才能看到里面的内芯。假如那个医生周到地询问你的病情,即使他的声音不那么亲切,他也是负责的。
假如那个医生详细地检査你的身体,即使他的动作不是那么轻柔,他也是认真的。
假如那个医生恰如其分地向你描述了手术的前景,即使他允诺的并不乐观,你也该相信他。
假如那个医生在手术后不断地看望你,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是一份深深的情意。
手术是常常有失败的。一个好的医生不但要有像宫灯一样红而温暖的心,而且要有手起刀落烂熟于心的勇气。前者凭的是天赋,后者更多依赖经验。
好的医生是在无数次失败的白骨上站立起来的。人人都渴望成功,尤其当它针对的是天地间最宝贵的生命之时。但医学恰恰是一个成功率极叵测的领域。
我们常常拒绝谈论医生的经验是来自何方,因为那个答案太简单也太残酷。但它的确是浴着血液和死亡升腾起来的,我们不必讳言。但愿我们赶上的是一位积累了极多经验的医生,但那也有“万一”这个概率,在阴暗的角落窥测我们。当人们用自己的血液润滑了一个年轻医生的生涩时,只有发一声悠长的叹息。
外科医生多爽快。一个黏黏糊糊的人注定不能成为优秀的外科医生。手术台上间不容发,每一秒钟都在流血。人是没有多少血可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水罐。手术就是在罐子沿上敲了一个口,把罐子里的东西清理一番。 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伴有滚烫的鲜血。每一滴血都像乞丐兜里的最后一块钱币。在手术台上,你会非常明了地意识到,血液是构成生命最本质的材料。
只有懒婆娘才会在和面的时候,搞的盆里盆外都是白粉。俊俏的巧媳妇要的是面光盆光手光 。看经验丰富手脚麻利的医生做手术是一种欣赏,有一种与死亡搏斗的韵律流动其中。那是从容不迫地缝制新的生命的过程。
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有一种听天由命孤苦无助的恐惧。他的衣服被收去,为的是一旦出了意外,抢救起来方便。无影灯像许多亮而不热的小太阳,低低地俯视着他。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就是认识的那个医生,也因穿了古怪的手术衣而面目全非。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一根丝线,线头已然脱落,被医生随意缠在指尖。
我们听到过那么多下不来台的惨剧。下不来台这话,以前一定是演员专用的,因为舞台比手术台要悠久得多。但花红柳绿的舞台,再难堪也是好下的。无非是捂上你的脸,闷头跑下来就是了。 那惨白的手术台,无论对医生还是对病人,都是严峻的生死之门。上台的时候还同我们说话,下来的时候已不再呼吸。作为在手术书签字的亲人,他的灵魂将长久地在黑夜的旷野上被拷问。
作为执刀的医生,也将终生愧恧。
所以医生须“练”,练那些极平凡极琐碎的动作。整日像个纱厂女工似的,练打结,练剪线,练分辨极小的病变,练极险恶的异常……然而医生最主要的是练“胆” 。
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固然是一种持久的尴尬,但让病人缓缓地渐渐地但是无可遏制地迫近死亡,又何尝不是胆怯? 明可以狙击的时候,为了顾忌一己的风险,温和地看着病人向黑暗的深渊坠去,这样的医生,在温柔敦厚下蕴埋着懦弱和敷衍,是另一种残忍另一种谋杀。
手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条小路的草丛里到处潜伏着可知和不可知的凶险,达摩克利斯剑悬挂在无影灯上,阴霾时刻刻都笼罩着洁白的手术间 。
在没有硝烟的日子里医生是最勇敢的人。他们手持的智慧和机敏,在血肉中辟出生的循环。假若把病人比作即将停歇的钟,外科医生精细地修理它。他们会在手术台旁不知疲倦地站上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完全不喝水,不上厕好像是架没有损耗的机器 。这在平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为了他人生命,外科医生将自己的生理需求压缩到了极限 。
手术发展到了今天,心可以做手术,脑可以做手术,眼可以做手术……人体所有神圣的部位,小小的手术刀都可以探进去搜索。
外科已无禁区。外科医生是个修理匠,像所有的手艺人一样,优秀的匠人需要多年的磨炼。医生是一个只要精品不要废品的行当。外科医生的日子就在手术台前渐渐地消磨去了,像一块磨刀石凹陷出岁月的弧形。外科医生也像植物一样,有它的衰老期。他们的眼花了,手颤了,反应速度下降,连续的判断失误……他们会有悲哀地告别手术台的一天,像将军告别他嘶鸣的战马。
手术打开的是一枚枚生命的蚌壳,手术黏合的是一只只完整的苹果。许多人的生命是从手术后重新开始的,手术台也是产床。
让我们祈祷每一次手术的过程都美丽顺畅,像空谷中一条飘着桃花的小溪。
让我们为自己祝福,万一有一天我们躺在白茫茫的手术台上,主刀的医生年富力强,耳聪目健,头脑像南极一样镇定,心地像赤道一般火热,正处于外科事业的巅峰。
最后,让我们发一宏愿: 假如有可能,一辈子不要同外科医生打交道。
十年后,请到东京律师楼
秋叶原不是真名,是她在东京住的地名。
她是日方为我们访问团请的翻译,每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早上,她会说,我从秋叶原来。晚上,她告辞说,我回秋叶原去。我们就称她秋叶原。
秋叶原是个道地的中国女孩。我说的道地,并不是指她的长相和衣着,从外表看,她实在已经是个完整的日本女孩了,眉毛修得很细,脸涂得很白,唇画得鲜红小巧,很像浮世绘中的江户时代美女。
她像真正厌倦了豪华的现代日本人一样,穿着素淡的灰色衣裙,裸着白杨干一样挺拔的腿(顺便说一句,日本女子的腿多不够笔直,秋叶原就显出鹤立鸡群的美丽,在冬季也坚持穿裙子)。脖子上挂着一串很粗糙的项链,潇洒而傲慢。
我们同秋叶原处得并不愉快。
她就对我们说,中国人要学会微笑,不论日本人说什么,你得微笑着面对他们。
我反驳她:难道日本人说得不对,也要微笑吗?
她说,微笑并不表明你赞成他的观点,只是表明你的一种善意。你可以反驳他。微笑着反驳他,同样有力量。
想想也是。
但秋叶原只对日本人微笑,对自己的同胞则经常冷面相对。
比如我们在新宿地铁站,规规矩矩地站着等她。秋叶原一路小跑拿着票走过来,我们像见了亲人一般迎上去,没想到她却说,谁让你们站在这里的?我让你们在地铁站等我,这么拥挤的地方,等人必须要站在一旁。我们面面相觑,只有一声不吭。但从此深深记住了,在日本,停留时一定要让开通道。
日方邀我们到一处精美的火锅城用餐,有各式各样的品种以供选择。
日方小姐将菜单递给我们,礼貌地请我们点菜,菜谱当然都是日文的,我们看不懂,就转手塞给秋叶原,请她翻译,她面无表情地报出一系列陌生菜名,听得我们一头雾水。
连日来西餐日餐灌了一胃,看到这种酷似中国涮羊肉的火锅,大家很想借机重温一下家乡的风情,于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陪同前来的日本小姐非常安静地听我们争论,不置一声。当我们好不容易达成统一意见后,那小姐仍是蜡人一般无动于衷。我突然发现,我们所有的争论都是对牛弹琴,因为秋叶原根本就没有把我们的话译给日方小姐。
秋叶原看着我们。
等我们再不说什么了,她对日方小姐简短地说了句。小姐响亮地应了一声“哈依”,飞快地向侍者报出菜名。一直耐心地守候在一旁的服务生,像得了特赦令,一个箭步跑下去操作。不一会儿,抱上一个极大的火锅,原来这是日本最负盛名的相扑火锅,类似我们的什锦火锅外加生猛海鲜,香气四溢,煞是精彩。
我们一时大悦,马上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用日本特制的超长筷子,在相扑火锅里翻江倒海搅个不停,大快朵颐。
正当我们吃得热火朝天之时,我突然发现秋叶原小姐不见了,急问日本小姐。但小姐永远以无声的微笑注视着我们,才感语言不通真是痛苦的事情。
好在过了一段时间,秋叶原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只是脸色通红,好像赶了很远的路。
当我们尽兴地吃完,赶往事先安排好参观的博物馆时,才发现时间已经晚了。
我们忙着向已等候在那里的东京都厅官员抱歉,官员却说,没关系。知道你们非常爱吃我们的相扑火锅,我们很高兴。
日本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
我抽了一个空当,悄声问秋叶原怎么回事。她说,由于你们的争论不休,使我们整整耽误了15分钟时间。而这在安排中是没有设定的。因为东京都的官员已经出动迎候我们,使用其他工具联系不上了,而且也不礼貌。我就利用你们吃饭的时间,先跑到这里解释了一下。别叫他们觉得咱们中国人没时间观念。
我感动了,但又讪讪解释:点菜用的时间是长了一点,但主随客便,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想秋叶原纤巧的眉瞬即立起来:什么常情?光听菜名就能点菜吗?你们初来乍到这里,不知道深浅。
我轻轻辩解了一句:我们这种人,有时候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
秋叶原笑了:直觉?日本不是一个凭直觉就可以了解的国家。比如我问你,你觉得日本人是不是彬彬有礼,接待很周到?
我连说,是啊,他们事事想得很细致。
秋叶原说,但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的脸并不代表他们的心,比如刚才那位陪同的小姐,她向你们征求吃什么,其实早在一个星期以前,她就把这顿的菜单决定下来了,征询不过是一个样子,你们却当了真。日本人办事很精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非常周到。哪怕看上去很小的一件事,都是各种利益均衡的结果,特别是经济上的核算。依我这几日看,日方对你们的接待十分高规格,日本小姐为你们点的菜,是那个店最拿手最昂贵的。日本人就是这样,假若他真心为你着想,那他就会千方百计把事情做好,你就尽管放心。假若他有自己的小算盘,那你说破大天也是没有用的。所以你们就真正的客随主便好了……
正说着,到了一处小小的街口,其宽度也就相当于北京城的小胡同吧,却也设着红绿灯。日本的红绿灯转换很慢,这里不是繁华市区,寂落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之后便是长久的冷清。
我们虽知道日本的交通规则很严格,但见路旁的日本行人也耐不住了,不理睬禁行标志毅然过路,也就跃跃欲试。刚一迈腿,就被秋叶原狠狠地拽住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对这里的地形熟吗?日本的司机同中国不一样,中国人懂一慢二看三通过,知道有人会红灯横穿马路,所以他们总是小心翼翼的。日本司机脑子里就没这根弦,他们的车又好,无级变速,跑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撞到你跟前都发现不了。而且日本有规定,凡是因不遵守交通规则出的人命,一律无赔偿。
在十字路口听一位窈窕的小姐颐指气使地谈论死亡,真是晦气。于是大家自我解嘲道,死就死了呗,好歹也做一回洋鬼子。
没想到秋叶原一点不懂得幽默,粉脸变色道,如果死了,在我工作期间发生的事故,是我的耻辱。
说着,她回过头,看着我一字一句说:而且我始终认为——我们中国人的命,比日本人更宝贵。
秋叶原十分年轻,嘴角额头却有了极细碎的皱纹,这是敷多少粉也遮掩不住的真实。
每日被她率真的指教着,我想她一定也是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一天,便冷不防地问她,你在无人的时候,一定眉头紧锁,满面倦容。
秋叶原一惊,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的脸色告诉我。能同我讲讲你自己吗?
秋叶原停了片刻,说,我就不讲最初了,无非是打工吃苦,除了非常有背景的人,我们都是从寿司店洗碟子开始。自费留学生的开头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结尾。在日本挣钱很容易,许多人就拼命地挣钱,挣钱是有瘾的,他们已经忘记初衷。我也挣钱,但只要挣够了学费就罢手。我成绩优异,这些年从日本人手里总共拿到了500万日元的奖学金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严肃地点点头。这些钱相当于5万美金。
我正在写博士论文。秋叶原脸上漾出纯真的笑意。
我迟疑着说,你的论文一定很专业,很精彩。
她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的论文选题比较偏,资料又很缺乏,写得颇艰辛。这是秋叶原同我们相处中唯一的一次叹息。
我换了一个话题,说通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发现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说的许多话对我们都很有帮助,只是你为什么不能用和蔼一点的口气说出?那样效果可能会更好。
秋叶原又恢复了冷着脸讲话的常态说,我除了给你们当翻译,还给其他很多个团当过翻译,你同他们好声好气说话,他们根本就不听你的,我这样做,是为了不叫日本人笑话我们。
我问:学成之后,你还会回中国吗?
秋叶原莞尔一笑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回中国吗?我同中国人的思维,已经有了太多的分歧。
我说,你的意思是做一个日本人了?
她严肃起来说,做哪国人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要有知识和真理。你说是吗?
我说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这一小半是出于我的职业习惯,一多半是一个年龄较长的女人对一个女孩的关切。你有男朋友吗?
她很爽快地回答道,有啊,他是一个日本人。我们有可能结婚也可能不结婚。就是结了婚也很可能离婚,因为我们个性都太强,三分之二是天使,三分之一是魔鬼。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秋叶原说,你不必说让我找一个浪漫温柔的爱我的男子。那样的男人吸引不了我,我宁可结了婚再离婚,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婚姻对我有魅力却没有相应的杀伤力。婚姻可以离我而去,但事业会紧紧追随着我,永不背叛。
面对这样的女孩,你真的无话可说。
两天后,秋叶原在为我们导游的时候脸色煞白,几近昏厥。我忙搀扶着她休息,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虚弱地一笑说,不要紧,只是困。
你昨天睡了多少觉?我问。
我昨夜一分钟也没睡。一直在为一家电脑公司赶业务。我在那里打工。
你白天当翻译已经够累的了,晚上为什么还不休息?你不是说不为挣钱上瘾吗?我忍不住责怪她。
秋叶原说,我为中国人导游当翻译是不要钱的。晚上要是不做工,就没法维持学业了。
那一瞬,我的心为之颤动。
告别的时候终于到了。她依旧穿着短短的裙子,只是脚上已换了一双小皮靴,显出一种坚实的灵巧。她说,10年以后你再来日本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是位名律师了。
我吃了一惊说,你要改行吗?
她说,是啊。日本的律师是最难考的,能考取律师资格的,大约只有百分之三四吧。这不是一般的百分之三四,应考的是全日本最优秀的大学毕业生。我预备用5年时间一试。
有人说日本社会是铁板一块,外国人很难打进上流社会,我不信。10年以后,你再到日本来的时候,我们会在我的律师楼里见面。
我看着秋叶原小姐十分年轻已经显出某种沧桑的脸庞,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这并不是完全相信她的话,只是欣赏她说这番话时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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