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男孩.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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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20世纪初,赛艇运动因运动装备和场地的高要求而令普通百姓望而却步。统领美国赛艇圈的,是哈佛、耶鲁等贵族名校的赛艇队。
1936年,华盛顿大学的贫困少年乔伊·瑞兹,和他同样出身贫寒的八位队友们,并肩作战,击败了众多名校赛艇队,取得了代表美国出征柏林奥运会的资格。
荣誉之路荆棘丛生。
正值大萧条时期,赛艇男孩们需自付旅费赴德参赛,加上路途颠簸遥远,他们的身心备受煎熬;而他们的对手,正在纳粹阴云密布的德国,磨刀霍霍等君一战。
男孩们如何克服重重困难,到达德国?
远赴重洋、体力透支,他们如何直面凶悍的德国队,绝地反击?
奥运夺冠之后,他们的人生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编辑推荐
1936年柏林奥运会
九个来自底层的贫困男孩,一项高高在上的菁英运动
他们将手中的桨划向了奥运赛场
他们向世界展示,什么是勇气、信任、团结、乐观和决心

媒体推荐
九个来自美国西部劳工家庭的大男孩,在1936年的奥运会上向全世界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勇气。——《纽约时报》
读者们既不需要了解历史背景,也不需要恶补竞技赛艇知识,他们一定会被这段非比寻常并且精彩绝伦的历史所吸引。它被书写成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被讲述成一个能够唤起人们自尊心的经典故事。——美联社《重大新闻》
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必须由一个魅力无穷的作家去讲述,而布朗没有让我们失望。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最后的五十页扣人心弦,这群完全不被看好的美国男孩最终转败为胜。——《西雅图时报》

作者简介
丹尼尔·詹姆斯·布朗,美国作家,曾任斯坦福大学教师,现居纽约,著有多本历史纪实作品,《激流男孩》是其最为重要且最为知名的作品,被列为2014年美国华尔街最受追捧的13本书之一。丹尼尔曾数十次采访九十高龄的主人公乔伊和他的女儿,并搜集了大量史料,记录下这震撼世界的光彩一瞬。它展示了勇气、信任、乐观和决心所创造的奇迹!
丹尼尔还创作了以1846年美国西部淘金热为背景的纪实小说《冷漠的星星》,以及反映1894年美国明尼苏达州欣克利大火的纪实小说《燃烧的天空》等。

目录
001/第一部 一八八九~一九三三年
他们的时代

第一章 船屋里新来的年轻人...... 002
第二章 乔伊:孤单童年...... 021
第三章 最好的造船师...... 036
第四章 乔伊:艰辛谋生...... 051
第五章 踏入驳船...... 071

083/第二部 一九三四年
森林中的大型雪松

第六章 赛季开始了...... 084
第七章 进军东部...... 109
第八章 乔伊:一心一意生活...... 131


157/第三部 一九三五年
至关重要的一年

第九章 寻找黄金组合...... 158
第十章 哈德逊河上的较量...... 184
第十一章 乔伊:大古力的夏天...... 206
第十二章 艰难时世...... 220

245/第四部 一九三六年
接触神圣之地

第十三章 决战加州队...... 246
第十四章 激烈的校队赛...... 272
第十五章 划向世界...... 298
第十六章 柏林印象...... 320
第十七章 比赛!比赛!比赛!...... 344
第十八章 最终的决胜...... 365
第十九章 乔伊:最平静的时刻...... 374

尾声...... 378
致谢...... 392

序言
序言

在这种付出的辛苦多,得到的荣誉少,但依然世代流行的赛艇运动中,必有一些美好是寻常人所看不到的,只有杰出人士才能够洞察体悟。
——乔治·耶曼·波克科

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湿冷暮春天气里,我翻过牧场周围的雪松栅栏,穿过潮乎乎的林子,走向一栋普普通通的小木屋,乔伊.瑞兹躺在木屋里,快不行了。写作本书的念头就是在那个时候萌生的。
那天我敲响乔伊女儿茱蒂的门时,对乔伊我只知道两样事:第一,七十好几的他一个人把诸多雪松树桩拖到山下,劈成栏杆,打下桩子,建立了长达两千两百二十四英尺长的栏杆,就是我刚刚翻越过的。不管什么时候,想到他一个人完成了如此艰巨的任务,我总是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另一件事,他和其他八位来自华盛顿州的年轻人,这几个出身农家、渔民以及伐木工家庭的孩子,在一九三六年的奥运八桨划艇比赛中一举夺冠,震撼了划船
界,连希特勒也为之震惊。
茱蒂打开了门,引我进入舒适的起居室。乔伊躺在沙发上,脚翘得老高,他身高可是有一百九十公分的。那天他穿了一套灰色的运动装,脚上套着亮红色的羽绒靴,稀疏的胡髭已经白了,脸色灰黄,眼睛肿着,这都是心力衰竭害的,最后也是因此撒手人寰的。不远处放着一个氧气罐,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作响。墙壁上挂满了家庭照,最远的玻璃装饰柜里装着洋娃娃、玩具马还有镶着玫瑰图案的陶瓷。面向户外的窗户上是点点雨滴。立体声音响里轻轻播放着三十年代的爵士音乐。
茱蒂跟乔伊说我来了,乔伊把长而嶙峋的手朝我伸过来。茱蒂曾经把我的上一本书念给乔伊听过,他想见见我,和我谈谈。非常巧的是,乔伊年轻的时候,刚好是安格斯.海尔的好朋友,而安格斯的父亲是我上一个故事的主角。我们就此聊了一会儿,然后话题就转到他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纤细而脆弱,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他努力用言语捕捉过去的记忆,时不时陷入沉默。借着女儿小心的提醒,他开始慢慢地从生活往事中拉出线头来。回忆童年时代和大衰退时的少年时代遭受的不幸,以及克服的难关,他的话语时断时续,但是语气却非常坚定。我坐在那里,专注地听着,自始至终都非常震惊。
但是当说到在华盛顿大学的赛艇生涯时,他开始动容了。他说到了划船这项运动,说到了船体和桨,说到技术与技巧。他回忆着在青灰色的天空下漫长而冷冽的等待,掳获大胜以及险避失误,说到前往德国,在希特勒的眼皮底下走上柏林的奥运领奖台,说到他的搭档,但是这些都没有叫他流泪。然后他说到了“船”,这时他开始语带哽咽,泪水溢满在他明亮的眼睛里。
一开始,我以为他说的船是哈士奇快艇,一路把他带上荣耀讲台的赛艇;或者说的是他的团队,几个年轻人的梦幻组合,得到了赛艇最高荣誉。最后,看着乔伊对某些重要场合的不断复述,我知道他所说的不单是船艇,也不单是驾驭赛艇的团队,对乔伊来说,船包含前两者,更超越了两者,是某种神秘而不可定义的东西。那是一段共同的经历,一段折叠起来的金色时光,九个生命共同努力,一心一意,分享所有,共同得到了荣耀与尊重。乔伊所以哭,三分是因为过去的瞬间消失了,七分则是因为那个瞬间的美好。我是这么看的。
那个下午,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茱蒂把乔伊的金牌从墙边的玻璃柜里取出来,递给我我仔细欣赏的时候,茱蒂对我说,几年前这块金牌曾经一度消失了。一家子翻遍了家里的上上下下,最后终于放弃。多年之后,他们重新整理房屋的时候,又在阁楼的一堆物件中
找到了它。大概是松鼠看上了金牌闪闪发光的样子,把它当作自己的宝贝收藏到窝里。茱蒂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乔伊自己的故事,就好像这块金牌被隐藏得太久了。
我再次握住乔伊的手,对他承诺,我会再来,和他多谈谈,而且我非常期待把他划船的日子写成一本书。乔伊握住我的手,说乐见其成,然后他的声音又哽咽了。他的话再度让我意外:“不要单单写我,要写船。”

丹尼尔.詹姆斯.布朗
于华盛顿瑞蒙德
二○一二年八月

后记
致谢
如果说这本书有灵魂,那么我要说,这个灵魂人物非乔伊的女儿茱蒂莫属。如果没有茱蒂一路来的支持与配合,我压根不会说起乔伊的故事,也不会说起一九三六年奥运夺金的黄金团队。她提供的帮助不胜枚举,从分享她收集的资料和图片,到提供团队成员名单及其联系方式以方便我采访,等等。当然比起这些来。更了不起的一点是,她花了无数时间,坐在起居室向我说起她父亲的人生,有时候喜,有时候悲。但是女儿总是带着无尽的爱和尊重的。
当然本书的灵魂人物不只茱蒂一个,为此我特别诚挚地感谢以下朋友:
首先是瑞·威廉,他可说是男版的“茱蒂”,对本书的帮助巨细靡遗。
WME,我的经纪人多瑞安·卡玛,以及安娜·狄罗、拉法安拉·安吉利斯、雷汉·桑德斯、赛门·布菜瑟。
维京出版集团,我的编辑温迪·沃夫及其他相关人员,以及乔什·肯德尔帮我整理初稿,还有远在曼哈顿的詹妮芙·普利。
一九三六年夺金团队的成员及其家人朋友:克瑞丝汀·切尼、杰夫·戴、克里斯·戴、凯瑟琳·格林根、苏珊·汉肖、詹妮芙·霍夫曼、贾许·霍夫曼、罗丝·肯贝克、玛丽安·莫赫、麦克尔·莫赫、皮尔利·摩登、乔安·马伦、詹妮·莫多、帕特·沙宾、保罗·西米德、肯·塔伯克斯、玛莉·海伦·塔伯克斯、小哈里·瑞兹、波丽·瑞兹、 杰瑞·瑞兹、海瑟·怀特及莎莉·怀特。
还有华盛顿大学船屋的工作人员:艾瑞克·库恩、鲍伯·恩斯特和路克·麦克加。他们都帮忙看过初稿,并提供了宝贵意见。还有麦克尔·卡拉汉和凯特·嘉德纳搜索的图片。特别感谢艾瑞克·库恩的网站:www·huskycrew.com。有兴趣了解华盛顿赛艇史的朋友,可以在这里看到丰富的内容。
还有赛艇圈的鲍伯·家特萧、约翰·海伯格、阿尔·麦克尼斯、吉姆·欧杰拉及斯坦·波克科;图书资料方面提供帮助的有布鲁斯·布朗、葛雷格·兰格、爱莲娜·陶斯和素资·芭比言,还有德国阿瑟体育博物馆的沃那·飞利浦。
这本书也可以说是一个年轻人寻家的旅程。这也一再地提醒了我,自己有多么的幸运。我要特别感谢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女儿艾米和波比,以及我的妻子莎朗·莎朗心思细密地帮我看稿,和我交谈,提供了中肯和重要的意见。没有她的爱和支持,就没有这本书的问世。

文摘
第十九章
乔伊:最平静的时刻

赛艇的精神意义是什么?……完全牺牲自我,把小我融入团队之中。
——乔治·耶曼·波克科


在确定是他们赢得了大赛之后,美国队的年轻人把赛艇悠悠地划回大看台附近,接受大家礼节性的欢呼。尤伯瑞克森和波克科也匆忙从看台走下来,穿过西豪斯前方的观众群,急着和他们的年轻人会合。罗伊·伯罕忙不迭地冲进媒体办公室,急着大书特书这个他等了一辈子的新闻,全心浸入其中,希望尽毕生所学把事件表达得淋漓尽致,他不知道的是西雅图那端已经刚刚把《西雅图邮讯报》的夜班人员遣走了。早上没有编辑,他的这则新闻始终无缘上报。莱尼的摄影机依然在记录全程,年轻人把赛艇划到西豪斯的正前方。几个纳粹官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奥运官员俯身握住莫赫的手,并把一个大花环赠予休姆,花环如此之大,好像是要给马佩戴的,而不是要套在人的脖子上的。休姆接了过去,却不知该拿花环怎么办,先把花环降到头上,傻傻笑了一下,又把花环递给乔伊,乔伊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把花环递给矮个儿杭特,一路递下去,直到到了船头莫瑞斯的手上。
尤伯瑞克森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浮坞上,对着赛艇,他突然发现自己语塞。为了掩饰尴尬,他指着莫瑞斯的花环说:“打哪弄来的?”莫瑞斯指了指肩头,说道:“从下游捞上来的。”年轻人爬上岸来,德国乐队开始演奏美国国歌《星条旗》,他们立正站好。然后他们和一些大人物握手,再之后搬起哈士奇,往船屋里走。他们就穿着弄脏的运动衫和运动短裤出现在世界面前,好像平常从华盛顿湖训练回来一样。在回船屋的路上,尤伯瑞克森被一个美联社的记者拦了下来,问他对这群年轻人有什么看法。这回尤伯瑞克森不语塞了,他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说道:“这是我见过最棒的舟中弄潮儿,而我也算见多识广吧。”
第二天早上,他们回到了格鲁诺。莱尼的团队和国际媒体正等着给他们拍照。莱尼已经拍了很多镜头了,从岸上拍的、从船上拍的,而她现在想要捕捉舵手和桨手的近距离写照,她先让摄影师坐在休姆的位置上,然后又让他坐到莫赫的位置上,年轻人都配合地划着船。意大利队和德国队也配合她,做出同样的动作。效果非常惊人。八桨划船序列依然是奥运赛中最激烈的动作场景之一。莱尼巧妙地把后来补拍的镜头,加入之前的画面中,造成划手一致前后划动,面部呈现到镜头面前,后来再退去的效果。
拍摄结束之后,他们把快驹哈士奇打理好,准备运往西雅图,这才穿上奥运会服,再次前往奥运体育馆,要去看奥地利和意大利争夺足球赛金牌。比赛之后,年轻人亲入会场,得到大会颁发给自己的金牌。他们与德国队和意大利队并排站着,奥运官员走到美国队前方,把金牌挂在年轻人的脖子上,还把小小的花环放在他们头顶。其中个头最矮的莫赫,上前一步走到一个台子上。一名选手逗趣地说:“你处心积虑要得这个奖,就是为了有一天比我们高出一些来,是吧?”有人递给莫赫一根从罐子里拿出的橡树幼枝。他们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体育馆东边四十三英尺宽的巨型屏幕上。《星条旗》的乐声响了起来,美国国旗在颁奖台后方缓缓升起。乔伊手放在心脏上第一章

船屋里新来的年轻人

打从十二岁的少年起,我便开始划船,之后都在这个行业里,这方面我可以说上几句权威之言。那就是作为有记载的最古老的运动之一,划船这件事里含着一些看不见的价值:社会、伦理和精神层面的,不是一般的传授教育就可以灌输给学生的,学生必须借着观察,借由自己的体验,有所领悟。
——乔治·耶曼·波克科


一九三三年十月九日。星期一。一早上天就阴着。这是一个灰暗时代的灰暗日子。
戈斯特航运公司的水上飞机从普吉特海湾缓缓起飞,沿着水湾,嗡嗡往西飞行,在乌压压的云层下,飞往布雷默顿的海军港。运送飞机至渡口的摆渡船如白蜡一般,缓缓消失在柯曼码头。商业区的史密斯塔却恍如伸展的食指,指向阴霾的天空。穿梭在塔下街道上的人们,旧衣旧鞋旧软帽,推着木制运货车,赶往街头巷尾,开始以卖橘子、苹果以及几分钱一包的口香糖为生的一天。西雅图的耶斯勒路是城区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在这条曾经的木材滑送道上,人们排起了长队,低着头,望着潮湿的人行道,与周遭的人低声交谈着,等待施放食物。卡车从《西雅图邮讯报》报社里开出来,开在石头路面上喀喀作响,丢下一捆捆的报纸。戴着羊毛帽的报童把一摞摞的报纸拖往十字路口、电车车站以及饭店出入口,他们扬起报纸,大声叫卖:“一千五百万复苏经济。”
耶斯勒往南几条街,就是散落在艾略特湾的贫民窟,孩子们在潮湿的纸箱床上醒来。他们的父母从铁皮防水纸的矮棚里走出来,呼吸着污水和腐烂海草的臭味。他们拆了板条箱,俯身火堆上,把木条添加进去。抬头望着制服灰的天空,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更冷冽的天气,他们不晓得接下来的冬日要怎么过。
商业区的西北边,北欧移民老区巴拉德附近,几条驳船冒着黑烟,小心地拖着长形的木筏,进入船闸,想要把木筏提升到华盛顿湖上。但是大多数的驳船和船只都静静挤在港湾,几乎废弃不用了。东面一点的鲑鱼湾,几十条渔船几个月都没出动了,在碇泊处上上下下地浮动,油漆从船壳上剥落。隐约出现在巴拉德上方的芬妮·瑞爵区,木炭燃烧产生的黑烟从简陋房舍的烟囱中冒出,散入云端。
这是大萧条的第四年。全美每四个工作人口当中就有一个失业,也没机会找到工作,在这大约一千万人口之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领到些许救济金。四年来,工业产量已经萎缩了一半。至少有一百万人,甚至多至两百万人无家可归,流落街头或者沦落到像西雅图胡佛村这样的大型贫民区。在大多数的美国市镇,银行都关了门。随着大门的关闭,许多美国家庭的存款也随之消失。在那个时候,没人知道这种萧条的日子何时结束。
而这恐怕是最糟的。不管是银行家还是面包师,不管是建房子的还是无壳蜗牛,对未来的恐惧与极端不确定,这种感觉日日夜夜不时地伴随着每一个人。早在三月份的时候,一部电影《金刚》异军突起,一夕爆红。市镇的电影院外人们排起长队,不分年纪,大家把口袋里不多的分分角角都掏出来,来看一头巨大的非理性巨兽如何侵占了文明世界,把居民掳去,让他们在危险的深渊徘徊。
也有一线微光,显示世运即将转好,但是这线光芒太微弱了。当年早期,股市已经略有回升,道琼斯指数在三月十五日当天上升了百分之十五点三四,以六十二点一零点作收,打破当时的纪录。但是美国人在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二年底间,已经看到太多资本破产了,几乎每个人都认为复苏希望渺茫。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道琼斯才回到一九二九年的最高点——三百八十一点。再说,对大多数的美国人来说,通用电器的股价又关他们什么事呢,他们根本没有股票。对普通民众来说,重要的是塞在床下的保险箱和瓶瓶罐罐,里头藏着他们的积蓄,可是到如今,大多已经快见底了。
白宫有了新主人富兰克林·罗斯福,他是快乐乐观的老罗斯福的远房侄子。新总统信心满满地上任,口号满天,计划满腹。但是前总统胡佛也同样乐观淘淘,他曾经夸口,不久的将来美国会永远消除贫困。“我们的土地富庶,风景优美,居住于这块土地上的人民快乐富足,满有福泽机会。”前总统曾经在他的就职典礼上如是说,不过事后看来他后面的那一句,就更具讽刺意义:“成就之果在这里成熟的机会远大于其他国家。”
新上任的总统究竟怎么样,很难预料。夏天他开始实施新策略的时候,激起反弹声浪,有人称他为激进派、社会主义,甚至还有人说他是布尔什维克。不管时局如何,没有美国人愿意走苏联的路。这些话叫人听来真是不安。
德国政坛也出现了一个新面孔,一月的时候,由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推上台面,这一政党素有激进之名。那时大家还不知道这激进的含义。而阿道夫·希特勒罔顾《凡尔赛条约》,在国内重振武力。在大部分美国人对欧洲事务没什么反应的时候,英国却对此很警觉,他们怀疑战争的恐惧要重新上演。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可能性又极高,好像天边一朵散不开的乌云。
《美国周报》是每个周日出版的报纸,有十来份报纸都会在周日附赠《美国周报》,而《西雅图邮讯报》也是其中之一。前一天,也就是一九三三年十月八日礼拜天的那一期《美国周报》上有一幅漫画,占据了半个版面,名叫“城市阴影”。这是一幅炭笔画,明暗对比强烈,整体的色调灰暗。画中描述一个戴着圆顶窄边帽的父亲失望地坐在人行道上,女儿和老婆衣衫褴褛地站在后方,小儿子则拿着报纸站在旁边。画上写着:“嗨,老爸,别放弃!或许你一个礼拜都没有成交一笔,那也不过就像我没找到送报纸的路。”整幅画最吸引眼光的是男人脸上的表情:困惑、疲累,某种比失望更沉重的东西,他不再相信自己。对《美国周报》的众多读者来说,这个表情他们都很熟悉,每天早上他们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脸。
可是,西雅图那天的乌云没有笼罩整天,那个阴霾的时代也没有持续很久。近中午的时候,云层之间出现了缝隙。在西雅图的华盛顿湖,静静的湖水由灰转绿,再转成蓝色的。华盛顿大学正位于一个俯瞰湖面的高地上。阳光洒在新落成的石建图书馆上,馆前的草坪上聚着一些学生,他们吃着午餐,翻着书,闲聊着。几只黑乌鸦在学生中间晃荡,期待啄食无意落下的面包屑或起司末;而海鸥则在图书馆的染色玻璃及新哥特建筑物的尖顶之上的蓝天滑翔。
大部分的学生男女分开坐着。男同学大多穿着熨烫平整的长裤、新闪闪的牛津鞋、开襟羊毛衫。他们一边用着餐,一边讨论着课程上的事,讨论着即将展开的与俄勒冈大学的橄榄球赛,以及两天前刚刚结束的棒球世界大赛的惊人结果,小个子的梅尔·奥特带领纽约巨人队赢得冠军。奥特先打出二比二的局面,然后一个飞球,叫纽约巨人赢过华盛顿议员。这种事让人明白,小个子有着大能量,告诉你,世事易变,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几个年轻学生轻吸石楠烟斗,阿尔伯特王子卷烟甜丝丝的味道就在人群中飘散开来。其他学生在浏览《西雅图邮讯报》时,则把烟斗从嘴唇上挪开,满意地看着占了半个版面的烟草广告:“世界大赛二十三个冠军中有二十一人爱抽‘骆驼’,是烟草刺激了健康神经才大获全胜。”
年轻的女学生在草坪上围成自己的圈子,她们足蹬低跟浅口鞋、丝袜,长裙及膝,宽松的衬衣在领口和袖口打了折,还饰有荷叶边。头发有长有短,发型各异。和男同学一样的是,她们也聊着班上的事,有时候也说说橄榄球。几个周末和男友约会看电影的,则讨论着镇上放映的新片:派拉蒙公司由贾莱·古柏主演的《周日午后》,以及乐声电影公司推出的由法兰克·开普拉执导的《一日贵妇》。有几个女孩也和男同学一样,抽着烟。下午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金色的光芒让气温变暖了,天空变蓝了。
比其他学生都要高出一些的两个大高个儿,快步走过图书馆前的草坪。其中一个是一年级的新生罗格·莫瑞斯,一百九十公分,身材瘦长,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刘海好像总是快要垂下来遮住整张脸似的,眉头黑而深,给人第一眼印象有点气鼓鼓的;另一个年轻人就是乔伊·瑞兹,他也是大一,也接近一百九十公分,却结实得多,肩膀宽阔,四肢有力。他的脸轮廓细致而利落,灰眼仁蓝眼睛,他从草坪走过的时候,一旁有几个女孩忍不住瞄着他。
两个人都在工程专业,这个晴朗的下午他们有一个共同大胆的目标。他们绕过图书馆,经过弗罗奇池塘的水泥边缘,下了长长的草坡,然后穿过蒙特莱克马路,闪过黑色的加长礼车、房车以及敞篷车。两个男孩从篮球场和马蹄形地势略凹的足球场之间往东行走,再往南边,经过一条泥道穿过开阔的林子,来到华盛顿湖湖滨的湿地。这时,他们看到其他男同学也往这边过来。
他们来到一处名叫蒙特莱克口子的水域旁边,口子是当地说法,其实是蒙特莱克河与联合湾的交汇处,两水汇合然后再一同往东,汇入华盛顿湖。这湾水域上方矗立着一座奇特的建筑,房屋侧壁上覆盖的石头被风蚀了,还有系列玻璃窗,明显往内倾斜,上方是马蹄形的屋顶。他们绕到建筑前方时,就看到很多扇拉门,拉门上面一半几乎都是玻璃,拉门下方的宽大木结构延伸下来,底部是一个码头,与口子平行。
这是一个飞机库,一九一八年由美国海军建造,供海军飞行训练团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停放水上飞机。但是建筑可供使用之前,战争就结束了,所以就在一九一九年秋,转交给华盛顿大学。此后,就成了华盛顿大学赛艇队的船屋。今天,宽大的木结构上,以及通往建筑物东边的狭小小路上,都站满了学生,共有一百七十五人,大多数又高又瘦,大约十来个人是矮小精瘦的,他们紧张得走来走去。也有几个年龄较大的男学生,他们穿着白色的针织运动衫,上面绣着紫色的W字母,双臂交抱着,倚在墙上打量着新来的人。
乔伊·瑞兹和罗格·莫瑞斯走进建筑物中。在凹型的室内,两侧都排放了修长、光滑的船体,四点支撑了放在木架上。抛光的木船背面朝上,反射着从上方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叫人恍若置身天堂。干燥而清冽的空气中有油漆和新锯雪松的香味。各大学的横幅从船椽上挂下来,加大、耶鲁、普林斯顿、海军大学、康奈尔、哥大、哈佛、雪城大学以及麻省理工学院,虽然颜色褪去了一些,却依然很斑斓。室内一角几十支黄色的云杉桨竖放着,每一桨都是十到十二英尺长,桨叶是白色的。屋子后方的阁楼上,他们听到木工做活的声音。
乔伊和罗格填好新生注册单,走到明亮的户外,坐在一张长椅上,等候通知。乔伊看了罗格一眼,对方显得自信放松。
“你不会紧张吗?”乔伊问。
罗格回望着他。“我慌透了,只是做出样子来唬一唬对手。”
乔伊笑了,不过只是很快就收敛了笑容,实在紧张得笑不出来。比起其他坐在蒙特莱克口子附近的男学生们,这个下午对乔伊的意义更非比寻常些,某些类似命运的东西,正悄悄徘徊着,虽然他本人并未察觉。下午在图书馆草坪上望向他的女孩子们,必须忽略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他身上穿得迥异于他人,裤子没有熨挺,牛津鞋没有上光,他的毛衣不挺括也不干净,是皱巴巴的旧衣服。乔伊了解世态炎凉。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如果今天船屋里的事进行不顺的话,那么他显然不该再留在充满笔挺西裤、石楠烟斗、羊毛毛衣、幽默风趣、深谙世故的世界里。他无法成为化学家,无法娶高中恋人,人家可是跟着他来到西雅图,做好一起生活的准备了。如果划船这档子事搞砸了,就得回到鸟不生蛋的奥林匹克半岛,独自住在又寒冷又空旷,还只盖了一半的旧房子里,靠着打点零工,图个温饱,或者去地方资源养护队再找个修高速的差。前途茫茫,而这还算是好的了,糟的话,就要和耶斯勒路上排队等候施放食物的人为伍。
被选入新生团队并不表示能拿到奖学金,在一九三三年的华盛顿大学没这种事,但是可能意味着在校园可以兼一份职,加上从高中毕业之后长年辛苦的体力活所得的微薄收入中搏命省下的,大概可以让他撑到大学毕业。但是乔伊也知道,短短几周之后,挤在周围的男孩
们只有少数能够留下来,然后,赛艇上新生的位置只有九个。
那天下午,接下来就是写些简历和数据。乔伊·瑞兹、罗格·莫瑞斯和其他有希望入选的学生集中到身高测量竿的旁边,填写身体状况的详细资料。助理教练和学长们拿着纸板,看着新生,记录下他们的信息。根据一位在场的体育记者的记录,在这些新生当中,三十个一百八十三公分以上,二十五个在一百八十六公分以上,十四个在一百八十九公分以上,六个一百九十二公分,一个一百九十五公分,还有两个高达一百九十八公分。
指挥这一切的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拿着一只扩音器,名叫汤姆·伯尔斯。他既是新生的教练,本身也是华盛顿大学的划手。他的脸和蔼友善,脸颊骨略有一点斜,总爱戴一副金丝眼镜,他是历史系的,正在攻读硕士学位,带着明显的学究气,以至于西雅图的体育记者说到他,都称之为“教授”。从很多方面来说,今秋他面临的与往年秋天一样,是要教育新生。他的同侪不管是在篮球场还是在足球场带新生,至少可以假定新生在高中混过球场,对从事的运动知道一些粗略。但是那个下午聚在船屋外头的年轻人,几乎没人划过船,更不要说坐在高档赛艇上,挥舞了足足是身长两倍的船桨。
其中的大多数是和聚在图书馆外的学生一样,是律师、生意人的小孩,长在都会丛林中,穿着干净的毛料长裤和羊毛外套。少数像乔伊,是农场主、伐木工和渔民的孩子,成长在本州岛雾蒙蒙的海滨小镇、潮湿的牧场或者冒着烟的伐木村寨里。长大之后,他们挥着斧头、甩着鱼钩或草叉,在劳作中壮实了手臂,宽大了肩臂。他们的体力是个资本,汤姆知道,但是他和其他人一样还知道,划船除了肌肉发达之外,脑子敏捷、智慧与力气同等重要。要把二十四英寸宽、载人之后约四分之三吨重的船划在水面,兼顾速度和优雅,有一百零一样的细节要去学习、领悟,还要经得起多种考验。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要教这些年轻人,或者说选出来的选手,学会这一百零一样的细节。在这一百零一样事情中,有一个问题是,乡下男孩可以在运动中保持优雅睿智吗?这个问题的另一面是,城市小孩有没有体力坚持下去?汤姆知道,单单这点就是很多人做不来的。
另一个大高个儿站在船屋的门边,静静打量着大家,精心穿戴了黑色三件式正装,挺括的白衬衫,白领带,还戴了顶软呢帽,手里不停地旋转着挂有优等生协会钥匙扣的绥带。阿尔·尤伯瑞克森是华盛顿大学赛艇总教练,是个注重细节的人,而他全身的派头说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他是这里的老大,一切由他说了算。他也才三十出头,如此年轻的教练,当然得在受教者前划出一道界线来。衣服和优等生协会的钥匙就是两大帮助。还有一样是,他体魄健壮优美,与华盛顿大学一九二四年和一九二六年赢得国家冠军的划手不相上下。他长得高,精干,宽肩,典型的北欧人,颧骨高耸,有着一双平静的铁灰色眼睛。如果一个年轻人要质疑他的话,这双眼睛可以让年轻人闭上嘴巴。
他出生于西雅图的蒙特莱克区,与船屋相距不远,之后在华盛顿湖下游一点的默瑟岛长大,那时默瑟岛远不是富人聚集之地。而他的家庭,说得好一点,也只是入刚好敷出。为了去富兰克林高中上学,他得划上两英里的船路,每天来回坚持了四年。在高中他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但并没有让老师印象深刻。直到去了华盛顿大学,进入赛艇队,他才把自己活出来。他在班上、在水上都表现亮眼、杰出,一九二六年毕业后,很快就被华盛顿大学聘任为新生的教练,之后升为总教练。可以说,学校和赛艇成就了他。现在这两样几乎成了他的宗教。他的工作就是招揽更多信徒。
尤伯瑞克森大概是校园里最不爱说话的人了,或许在整个华盛顿州,他的沉默与他的表情都成了一种传说。他有一半的丹麦血统,一半的威尔士血统。纽约的体育记者从他嘴里挖不出半句金玉之言来,就开始叫他“阴郁的丹麦人”。他的队员也觉得外号很适合他,但是没人当着他的面这么叫。受训的学生都非常尊重他,做到这样,他可是连嗓子都不用抬高点,他压根就不用出声。他少量的言语都是经过斟酌的,可以精确击中听者,有人觉得如芒刺,有人觉得如蜂蜜。
他严格禁止队员抽烟,喝酒,骂脏字,虽然在确定不被看见、远离船屋的时候,他自己这三样都干过。对赛艇手们来说,有时候他近乎没有感情,一年又一年,但他从某种程度上激起了他们最深沉也最积极的情感。
尤伯瑞克森在打量着新生的时候,《西雅图邮讯报》的体育编辑罗伊·伯罕朝他走了过去。伯罕是个瘦小的男人,很多年后美国广播公司的凯斯·杰克森称他为“快乐的小妖”。若说他是小妖,那么他可是一个精通造船的妖。他知道尤伯瑞克森爱绷着脸,他自己也给个教练取了外号,有时候叫他“冷面人”,有时候叫他“石头脸”。此刻他打量着教练花岗岩一样的脸,用些试探性的问题来烦他,想听听威严的教练对新生的看法,也就是伯罕所说的“高柴生”。尤伯瑞克森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堤坝上的学生,眯缝着眼睛迎向湖面反射的阳光。下午气温到达了二十来度,在西雅图的十月天里算是高温了。几个新生直接脱掉衬衫,来做日光浴。有几个在岸边信步走着,趋身打量着吊起的云杉桨,估着桨重。金色的阳光下,男孩们动作优雅,身体强健,似乎已准备好被委以重任。
尤伯瑞克森终于回头看着伯罕,简单却并非无意义地回答说:“尚算合意。”伯罕是尤伯瑞克森的老友了,他立即往深里去理解尤伯瑞克森的话。老友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音调、他的眼神、他嘴角的细纹,都没逃过伯罕的眼睛。第二天,他对读者如是解释了尤伯瑞克森的评语:“合教练的意,其实就是说太棒了。”
伯罕在意尤伯瑞克森在想什么,不是偶然,那远不只是为了在明天的专栏里加一句尤伯瑞克森的惊人短语。伯罕是个执着的人。在《西雅图邮讯报》的六十八个年头里,执着是他的诸多特点之一。
自一九一○年进入报社之后,伯罕就成了当地的一个传奇,他有神奇本事从小说般的人物贝比·鲁斯和杰克·邓普西身上挖出更多故事。他的观念把握、人脉经营和坚持的韧性都超出常人,这使他立即成为西雅图城市生活的中心。各路显要争相与他交结,包括政治家、体育明星、大学校长、拳击主办方、教练甚至出版商。最重要的一点是,伯罕是一个重量级的推手,记者同行这样描述他,他的特质一半是诗人,一半是马戏团的经纪人。而他最想推出的就是西雅图。他想把世人眼中砍树、捕鱼的昏沉灰暗小渔村变得更加伟大,更加精致。
伯罕刚去报社的时候,华盛顿大学的赛艇手还只是几个乌合的乡村小子,划着如木盆一样的小破船在华盛顿湖上游荡,教练是海拉姆·康尼贝,大家都叫他“红发愚人”。这些年来赛艇手的质量改观许多,但是出了西海岸便无甚名声。伯罕觉得改变的时机到了。不管怎么说,世界级的赛艇团队必然是大气而精微的。这项运动本身就散发着经典的味道。
而且赛艇手向来是学校或城市能够引来大家关注的好方法。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大学里的赛艇手是很受欢迎的,在媒体版面和粉丝人数上直追棒球明星及大学橄榄球明星。即便在贝比·鲁斯、刘易斯·贾里格和约瑟夫·狄马乔名人傲世的年代,杰出的赛艇选手还是能够博得媒体版面。每一场重要的赛艇大赛,顶尖的体坛记者,如葛朗蓝·瑞斯,以及《纽约时报》的罗伯特·凯利都会报道。在训练季和赛季,众多粉丝更是步步紧跟动态,特别是在美东地区,像舵手喉咙痛这点小事,也可以成为头条。
东部私立学校将英国的伊顿公学作为楷模,把赛艇当作一项绅士运动纳入教学中,并把年轻的选手送进哈佛、耶鲁以及普林斯顿等名校。死忠粉丝甚至收集偶像划手的交换卡。
二十年代的时候,西部的粉丝开始关注本地的赛艇手。说起来,这个兴趣源自一九○三年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与华盛顿大学两家公立学校之间的激烈对抗。经过了几年在各自校园内部的筹募资金,获得名声,然后又各自刚巧胜出其他的东部对手,他们终于进行了一场比赛,之后赛艇开始在西岸热起来。加州的赛艇手在近期还获得了两面奥运金牌。两家校队都凭借上万的在校学生、校友和热心市民的支持,得以在每年四月对决,争夺西海岸的冠军。
虽然西部的教练收入只有东部教练的几分之一,但是西部的选手们照常参赛。两所大学没有资金招募新生,富有的资助者倒是一直很慷慨。大家都知道,这项活动的重心依然在剑桥、纽黑文、普林斯顿、伊萨卡和安那波利斯这几个知名地之间。伯罕认为,如果这项运动的重心西移,那么就该当不偏不倚地落在西雅图,并让这个城市因此而受到该受的重视。他也知道,若照之前的趋势,地点会落在加州。
西雅图的尤伯瑞克森打量着船屋里的新生时,五千英里外的柏林一幢办公大楼里,三十九岁的建筑师瓦那·麦奇正趴在绘图桌上,熬夜赶工。
几天之前的十月五号,他和阿道夫·希特勒步出柏林西郊的一辆黑色奔驰车。随行的还有德国奥委会主席莱瓦尔德,以及内政部长威廉·弗利克。他们下车的地点在一处高地,比柏林市中心高出一百多英尺。下方的西侧就是古耐沃德森林,十六世纪的德国王储在这里猎鹿、捕熊,现在的柏林人则在这里享受野餐、远足、采蘑菇;东侧教堂的尖顶和其他的都市屋顶高高耸立在秋风中的红红黄黄的叶丛上。
他们是去巡视旧的德意志体育馆,那是一九一六年为当年夭折的奥运会而修建的。现在看到的外形是由瓦那·麦奇的父亲奥图设计的。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型的体育馆,后来奥运会因为一战取消了,一战给德国带来的是羞辱。现在由儿子来指点,对原馆进行改建,用来准备一九三六年的奥运会,这回东道主是德国。
开始的时候希特勒压根不想主办奥运会。因为奥运会的每一项理念对他都是一种冒犯。年前,他还同诅咒“犹太人和共济会”一样诅咒奥运会。奥运会的核心理念认为,世界各国各民族的运动选手应该在平等的基础上合作与竞争,而德国国家社会党的核心观念,则是雅利安人要明显优于其他种族,两者在观念上相左。对于外国的犹太人、黑人以及其他流浪民族的人要在德国的土地上游荡,他非常反感排斥。但是从新年一月起,统掌国家政权八个月后,希特勒改变了主意。
造成希特勒想法改变的主要人物就是当时德国的宣传部部长约瑟夫·戈培尔。他是一个恶毒的反闪族(即反犹太族)极端分子,希特勒的政途升迁大多是他一手谋划的,现在他正在消除德国媒体所剩不多的自由。这个刚过一百五十公分的男人,小儿麻痹让他的右腿变形变短,走起路来跛足,而对瘦小的身体来说,他有一颗不相称的大头。表面看来戈培尔不像一个权力的掮客,但他却是希特勒最有影响力也最重要的核心幕僚之一。他反应快,口才好,许多在社交场合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让人愉快”,“很有感染力”,“是少数幽默的德国人之一”,说这话的是美国驻德国的大使威廉·多得以及他的妻子和女儿。戈培尔的个子虽小,声音却非常洪亮,在对大众发表演说,或者对着收音机发表演讲时,他更是把这项长处尽力发挥出来。
就在这个星期,他还召集了三百名柏林记者,向记者解释了纳粹的《国家出版法》的条规。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道,以后想在德国做记者,都必须有他的媒体组织——帝国报业协会发的执照,但是如果三代血亲中,包含配偶的三代血亲中有犹太血统,就不得领有执照。在编辑内容方面,任何人不得出版与党国调性不和的出版品。特别是,符合下面任何一项皆不可出版,“有损德国威望,有损德国人民的共同意志,有损德国的军事精神,有损德国的文化和经济。”不管在国内或国外都不可。“这都是不成问题的,”戈培尔平静地对受惊的作者们说,“我实在不懂,把自己的写作作些调整,以符合国家利益,对你们有什么困难的?政府也是有可能犯错的,但是任何想把个人放在国家之前的做法,都是荒唐的。编辑的怀疑主义有什么用呢?这只会让人疑惑。”为了令行禁止,在同一个星期,新纳粹政府颁布了一条新法令,发表或出版“叛国文章”者处以死刑。
戈培尔的眼光可不单单只在控制德国媒体,他总在伺机寻找更大更新的机会,把源自柏林的讯息放大了传送出去。他很快发现主办奥运会可以提供给纳粹绝无仅有的机会,以向世界推出一个文明又现代、友善且威严的德国,值得大家认识和敬重。而希特勒听着戈培尔说话,听他对德国长远的和近期的规划,慢慢认识到在褐色衣服的突击队和黑色衣装的警戒部队之外,向世界展示一张更具吸引力的面孔,其意义的重要。至少,有了奥运会的介入,为他偷来了一些时间,向世界说明他的和平意向,尽管他已经着手重整德国军事,提升工业生产能力,为即将开始的大征战作准备。
那个下午,希特勒没戴帽子,站在奥运场地上,安静地听瓦那解释说,赛马场是与旧馆相连的,以免主场地扩建太大。睁大眼睛盯了马场好一会儿,希特勒说的话叫瓦那非常意外。那个马场必须“消失”,他说。必须建一个更大的体育馆,可以容纳十万人。此外更重要的是,必须在周围附加复合式的赛场,可以进行各类比赛,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包罗万象的复合式体育馆。“这是一项国家任务。”希特勒说。它会是德式智慧、优越文化、新升权力的证明。一九三六年,奥运期间聚集于此高地的人们,俯瞰柏林时,他们不但要震慑于德国的未来,也要震慑于西方文明的力量。
五天后,瓦那彻夜未眠伏案工作,只为次日早上要把修改后的初稿递交给希特勒。
西雅图的同样时段,汤姆·伯尔斯及助理让新生解散。现在白天变短了,才五点半太阳就落到了船屋西头蒙克莱克湖的桥后。男生们三三两两上山,往校区走去,一边摇着头,谈论着被录用的可能。
尤伯瑞克森站在浮动的船坞上,听着扑打岸边的水浪声,看着学生们离开。在他冷峻的目光下,下午的时光过得比平日更快。在他脑中,一九三二年的赛季总是徘徊不去。十万多人来观看加州大学与华盛顿大学的年赛,一起挤在华盛顿湖的湖滨。决赛开始,大学队出发了,河面上掀起白色的泡沫。不过,开始没一会儿,华盛顿队的船舷就开始进水。到达中点的时候,浸水那一侧的泥浆便有好几英寸深。快结束时,华盛顿队落后加州大学十八船的离,问题已经不是输赢,而是会不会沉船。虽然最后船还能浮在水面上,但结果却是惨败。
是年六月,尤伯瑞克森的大学代表队想在纽约波启浦夕市扳回一城,却又被加州队痛扁,这回以五船的距离落后。夏末,华盛顿大学队再去麻省的昆西加蒙德,这回在预赛中他们就没有出线。最叫人气恼的是,尤伯瑞克森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对手加州教练凯·伊伯雷特赢得了赛艇运动的最高荣誉奖,洛杉矶的奥运金牌。
尤伯瑞克森很快重组人马。一九三三年四月,新组的人马立即报了仇,在加州的奥克兰港大败奥运冠军加州熊队。一周后,在加州长滩的两千米赛程中再败加州大学和加大洛杉矶分校。一九三三年,波启浦夕市的赛艇赛因为经济大萧条而被取消,但是华盛顿大学队于夏天回到了长滩,力战美东三大强队:耶鲁、康奈尔和哈佛。华盛顿队以八英尺距离领先耶鲁队,成为全国冠军。尤伯瑞克森对《时尚先生》杂志说,重新组队的人马,至目前为止,是他挑出的最佳人选,里头充斥着媒体所称的“快手”。有了近期的胜利,加上男孩们那天傍晚离开船屋时充满前景的背影,尤伯瑞克森有很多理由对下一季抱持乐观。
不过,一个棘手的问题是,没有一位华盛顿教练曾经走上接近奥运的路。近来与加州交恶,加州夺走的两面金牌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尤伯瑞克森已经寄望于三年后一九三六年的奥运会了。对把奥运金牌抱回西雅图,他有着说不出来的期待,当然他原本就不太说话。
为了达成目标,尤伯瑞克森知道必须先跨越很多围栏。尽管去年失手,但是加州的教练凯依然非常得意且乐观,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本行的一个睿智大师。对于大赛事,真正重大的比赛,他总是以奇招制胜。尤伯瑞克森需要一队人马,可以打败凯手下最强的选手,如此才能进入奥运预选赛。然后他还要在一九三六年的波启浦夕市赛中,力战东部各校,特别是康奈尔、雪城、宾夕法尼亚和哥伦比亚大学,然后才有机会与那些不愿降低身份参加波启浦夕赛的耶鲁、哈佛和普林斯顿抗争。耶鲁是一九二四年的奥运得主。而东部私立学校赛艇俱乐部,特别是费城运动俱乐部和纽约运动俱乐部也都会出现在奥运选拔赛中。最后,就算去得了柏林,还得和世界顶尖划手一较高低,可能是来自剑桥或牛津的英国少年,虽然德国
宣称在新纳粹政体下建立了超强悍、超纪律的新团队,而意大利险些夺得了上一届奥运会的金牌。
未来就起始于面前的船坞,未来就要由在暮光中散去的男孩子来完成。在这些未加磨炼的青涩的年轻人中,有他要点选组队的年少英雄。问题只是要如何选择:要选出最具原初耐力的,几近超人体力的少年,其意志力坚不可摧,智力方面又能擅长各种技巧,然后还有一点最重要,比前面总加起来都更重要的是,可以把小我的理想、小小的自我抛之于船舷之外,让它们同船后的水痕一般,悠然消失,不为荣耀,不为自我,单单只为合作而奋力挥桨。
,看着国旗升起时,他发现眼泪爬上了他的眼角。站在台上的莫赫也是,还有大块头吉姆。等仪式结束后,他们发现连低调的冷面教练尤伯瑞克森也不例外。
当天晚上,除了乔伊之外,大家都去了镇上。后来他们遇上了一点麻烦,这个只有在畅克·戴的日记上有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有几处地方,叫我们别去……还有警察,等等。”到四点半的时候,他们还在柏林城闲逛,手搭在彼此的肩上,唱着《向华盛顿致敬》。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半,这群喝醉的年轻人才回到住处。
到警察培训中心里,他们发现乔伊一个人整晚没睡。这一晚上,他都在看着他的金牌,金牌就挂在他的床尾。他想着,自己曾经多么渴慕它,想着金牌对家人和其他人的意义,还悟出了他要带回国的远比金牌更珍贵。
就在比赛结束之后,应该是比赛尚未结束之时,就在哈士奇冲往终点线的时候,一阵突然的平静包裹着他。就在激烈无比的几百米最后赛程,在肌肉剧烈的疼痛和周围吵闹的喧嚣之中,那一个瞬间,乔伊突然比什么时候都更清楚,他唯一能对这个团队贡献的就是——完全地、毫无保留地相信,坐在他前方的人和坐在他后方的人,将会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事。他没有选择地把自己完全投入每一桨,仿佛把自己从悬崖丢入幽谷,其他交给船上的队友。而他做到了。一次又一次,每分钟四十四次,完全把自己丢给未来,而他知道队友们也同样如此,他们每一刻都在一起。
经过了这最后的考验,乔伊和他的队友得到了该得的金牌,那是他终其一生寻求的。现在他感觉到了生命的完整,他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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