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骑士.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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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描述

内容简介
十字街,一张历史留存的标签,标记着这片土地上的迎来送往、苦难挣扎。所以每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都有十字街的存在,它们记忆着乡村的没落衰败、城市的肆意繁盛以及每一个时代的开始与终结。
而我,跟随父亲进城的农村孩子,被父亲奋力一搏,推上了疾驰的时代列车,从乡村到小镇,从小城到省城,从京城到国外,如同骑士,放纵感官,驰骋欲动,但若回首,那个骑着老母猪在十字街上巡游的孩子,永远在那儿。
迁徙、流散、悲欢离合,我们赶上了一个时代,我们应当为它注解。

一幅70后的江湖游踪图,一部变革年代共通的家族史,一场直抵内心的文化较量。
把经历当作线索,抽丝剥茧,在看似水到渠成的过程里,感知时代脉搏的鲜活和血液流淌的残忍。
这里没有逃避,只有缅怀和面对。

附:丛书简介

一个持续了8年的酒局
集合了六位酒客和数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一个开通仅1年的公众号(六根)
成为文化圈子内交口称赞的内容大号

六个人,六本书

李辉《雨滴在卡夫卡墓碑上》
叶匡政《可以论》
韩浩月《错认他乡》
绿茶《在书中小站片刻》
潘采夫《十字街骑士》
武云溥《生如逆旅》

六根通知
六个人在一块能做些什么?去大漠单挑黑风双煞,缺一个韩小莹,摆阵法叫板黄药师,少了个孙不二;去乡下保护村民麦子,凑不够七武士;从天山下来没有飞红巾;去打蛇精丢了个葫芦娃;竹林里喝点酒不见了醉刘伶。就是想认真开个会,仍旧是少一人。于是六个人只好喝酒。
这酒局的年份,从猴年开始,到马年结束。谁约的局?早已湮灭不可考,隐约记得李辉拎两瓶老酒,往桌上一掼,时间就开始了。起初每月一喝,但男人生理周期无章可循,兴之所至,呼朋唤友,陋巷偶遇,小局亦成,全无定数。
这六人,有人办报,有人写文,有人编书,有人吟诗,多儒冠误身之辈,皆啸聚哄散之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根不净,酒局就叫了六根。遂约定,开一账号,也叫六根,写游山玩水文字,贴吃喝玩乐文章,听百年历史回声,每周六篇,周日休息。
人非一品,行为二流,文无定法,只求好玩,乃老男人的初心。
壶里乾坤,杯中日月,其拽文曰:醉能同其乐,醒能著以文者,六根也。六根者谁?曰李辉,曰匡政,曰绿茶,曰浩月,曰采夫,曰老武。

编辑推荐
《十字街骑士》是一幅70后的江湖游踪图,历数家谱寻根,幻想马背游民,驰骋中原集市,上房点炮揭瓦,只差征战沙场。潘采夫以其敏锐的触感和惊人的记忆力,将消失中的乡野趣事、民间风俗一一讲述,下笔如神,生动有趣。
令人,捧腹大笑。

《十字街骑士》是一场直抵内心的文化较量,农村孩子,小城长大,省城求学,京城谋生,两年旅居苏格兰。多种文化在一个人的经历里相互冲撞、自由生长,既拉扯争抢又安然并存,仅描摹日常,就智趣无穷。
发觉,文字成精。

《十字街骑士》以赤子之心为七〇一代书写,缅怀却不伤感,戏谑却不鞭笞,带有对乡土的依恋和对时代的敬意,是为作者的洞见与超脱。

媒体推荐
总序
醉能同其乐,醒能著以文
作者 绿茶

六根者谁?
李辉、叶匡政、韩浩月、绿茶、潘采夫、武云溥。
六根何来?
约8年前,天津作家杨显惠来京,之前采访过杨老师的武云溥组织了一个饭局,席间有李辉、韩浩月、潘采夫、武云溥、绿茶等,大家相谈甚欢。饭后李辉提议,这个饭局以后定期举行。就这样,一个不定期的酒局就形成了。不久,叶匡政加入酒局,形成了后来固定的六根酒局。

一件小事坚持多年就成了事,六根酒局8年下来已成习惯,个把月不喝一顿就酒瘾泛滥,只要不是两个人以上出差,我们总能找到喝一顿的各种理由。谁出书啦,祝个贺;谁出国啦,送个行;谁生日啦,喝个酒;谁有娃啦,认个老……
这几年,我除了六根酒局其他时间从不喝酒,所以,尤其珍惜每一顿酒。8年来,细算下来应该喝了小100顿酒,如果把喝酒的馆子记录下来,会是一个不错的北京 东部喝酒地图,遗憾我们从没记录。经常在酒局上,会聊起哪儿哪儿饭菜不错,哪一顿酒局谁醉过,又一起在哪儿喝酒看世界杯、欧洲杯以及各种杯。我们不挑食不挑酒,要的就是那种把酒言欢的状态。每次酒局李辉一般会带上两瓶好酒,我们酒量都一般,两瓶喝完正好合适,但通常这时候酒兴正浓,聊意正嗨,再补一瓶,喝到微醺。
六根是个开放的酒局,几乎每顿都有朋友列席,先后参加过六根酒局的朋友几年下来应该不下百人。张维娜和段旭两位美女由客而主,成了六根酒局核心喝客,她俩的加入让六根酒局有了更多欢乐的要素,不再是几个老男人傻喝。而且,她们也为六根做了突出的贡献,六根公众号的logo就出自段旭之手,维娜一度任六根公众号执行主编,编六根公众号很长时间,后来因为工作繁忙卸任。赵勇力和老武是发小,被老武“忽悠”来北京后,也频频在六根酒局喝起来,他话少,但酒量大;最后加盟六根核心吃客的是“醉醒客”丛书责编杨爽姑娘,她为我们几个老男人的小书稿真是操碎了心,最终,大家所看到的觉得好的都是杨爽的功劳,不好的地方都是我们自己太拖沓或小书本身的不足。

2014年5月的一次酒局上,我提议开通六根公众号。当时,大家貌似喝得有点迷糊了,被我酒后一通忽悠,竟个个举手赞同,恨不得当即立刻马上就开个号来玩儿。这一晚,基本上被我折腾成公号日,想了一堆名字,什么“酒嗝”、“五六七八酒”等等。最后,李辉提议的“六根”获一致认可。乘着大家酒后爱逞强的劲,把活都安排下去。老武注册公众号,段旭设计logo,潘采夫写卷首语,绿茶编辑后台,每个人攒一堆稿子备用,这事儿就这么熙熙攘攘地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老武就把公众号注册了;第二天,李辉就发了一堆稿子给我;第三天,段旭就把logo初样发群里讨论;第四天,潘采夫把卷首语写好了;剩下的拖拉机们,就假装自己那天晚上喝多了,啥也没听见。还好我有十几年编报纸催稿的经验,每天在六根群里喊杀,在六目睽睽之下,总算有一搭没一搭地来了一些稿子。
2014年6月6日,六根公众号正式上线,六根酒局第一次这么任性地给自己找了个喝酒的由头。我们按年龄排列六根更新频次,周一李辉,周二叶匡政,周三韩浩月,周四绿茶,周五潘采夫,周六武云溥,周日,六根荐书。

头根李辉,是六根的精神领袖。最靠谱的代表,从不拖稿,每次周一刚推完他的根文,周二就发来下周的根文,然后在群里喊“已交下周一根文”,这时候其他几篇本周的根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除了交稿靠谱,李辉的稿子也最是靠谱,“脚根”系列更是独一无二,描绘他这些年寻访过的名家故地,国内外走透透,带给人完全不一样的行走体验。
李辉稿件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压缩包内,文图齐备,解开来直接往后台一编,不到半个小时就齐活。那些独 家收藏的老照片更是弥足珍贵,比如写萧红那篇,端木蕻良题赠给李辉夫妇的“黄金时代”四个大字,现在看来是不是冥冥中的巧合安排?尤其突出的是,李辉交稿很有媒体人独有的对时效的敏感,如果是旧文,都会加上前言,描述选登该文的理由,没有编辑不欢迎这样的稿子,几乎你能想到的,辉爷都替你想到了。
叶帅叶匡政写诗写时评,文章产量之高让人惊叹。但他通常十天半个月不在群里露面,各种催稿对他无济于事,必须再短信确认一下。然后,他会一口气发过来一批,在群里@你一下后,又隐身不见。但每次酒局通知在群里发布后,他马上会露脸说:“我去我去。”然后,通常是后半局才匆匆赶来,因为他每天饭局太多了,赶场是常态。
他的文章比较高大上,各种儒家各种古典,时评也能让他导到几千年前去说事儿,通篇读完云里雾里,又觉得特别有道理。读他的文章我最关注如何从中找出配图的关键字,往往读好几遍不知道如何配图。最后只好找一张诸子老人家的图了事,毕竟文中引用了不少这些老人家的话。
韩浩月我喜欢叫他老浩月或月老。有一次我编六根荐书,不知怎么着就把他的名字打成“老浩月”,发出来后我一个劲儿赔不是,没想到他倒挺美,久而久之我们就叫开啦。他撰文产量可能是六根里最多的,专栏所涉无死角,时评、情感、书评、鸡汤,没有他不能写的。因为存量足够,又加上每天还在不断新产,所以,他的根文从未断过,有时候还会替其他拖拉机手顶文。
再一点,他是唯 一能把文章编好放在后台素材库的,我只需点一下推送就可以。有时候我会行使一些主编权力,修改一下标题,他的文章里能抽出很多好标题,就像“老男人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这一类标题,都来自他的文章。曾有一段时间,我把他所有的文章都改成“老男人系列”标题,那组文章的阅读量都比较可观。难怪,他那么喜欢老浩月的称呼。
潘采夫是最不靠谱代表,他其实稿量也不少,存货丰富,但就是不交稿,说什么主动交稿存在感多差啊。想当年,他编《新京报》文娱时评版,基本上就是下午两点开完选题会,6点要把版编出来,他就是习惯这样的节奏,早交稿他心里觉得慌。当年,我们一起在报社服务时,有一些约稿上的交集,通常是我帮他约稿,比他还着急。记得每次有重要历史题材电影上演,不等他催,提前几天我就跟杨念群老师约稿,然后,等他找我约杨老师稿时,稿子已经妥妥地在我邮箱里了。
这位小濮洲的十字街骑士,一不留神骑到爱丁堡去,写的小濮洲和爱丁堡随笔都特别好看。异域文化的交叉让他文风大变,他也成了我不太认识的爱丁堡骑士和小濮洲绅士。
武云溥是六根中的“80后”代表,当年我在报社时的最 佳搭档。把选题交给他特别放心,到排版日他稿子自动到邮箱里,可以不用编辑直接下版,大小标题全都有模有样,甚至字数都差不离,也校不出什么错字,就这么靠谱。离开报社后,这些年他尝试了很多工种,同时升格为奶爸,产量严重受影响,也成了著名拖拉机手。早期的文章现在读来还是文笔绚丽、内容扎实。不久前汪国真去世,他捞出早前的采访稿,可以说是那几天最有分量的文章,刷屏朋友圈。后期从事商业报道,写了很多有质量的非虚构报道,但我对商业无感,还是觉得早期文章更好。
他发烧各种电子产品,对各种最新的网络应用也精通无比,唯独对微信公众号完全无感,口口声声说要接手六根主编之职,至今没见他在后台有动作。老武老比画,真枪见功夫,哈哈。
我自己个儿嘛,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把我推为主编,我就“主要负责编”。本来写文章就少,这些年做了奶爸更是笔耕迟钝,又因为开了一堆公众号,给自己挖了好几个大坑,每天都处在从一个坑到另一个坑的艰难跋涉中。

2014年10月,全职奶爸两年后我再次成为上班狗,加盟了中信出版集团。一来二去认识了美女同事杨爽,她是中信去年最畅 销图书的执行策划编辑,在百万级以上。我向她推荐了六根公众号,她看了表示有点喜欢,然后,我不怀好意地向她提出想出一套六根丛书,以为她会当即否掉。因为他们分社以出版畅 销书为主,像六根这样的小众书肯定不是她们的菜。没想到的是,她对六根丛书挺上心,让我们交了一些样章就开始走起了选题流程,更没想到的是,选题居然通过了。
我们专门组了温州大排档酒局,把“百万大编”杨爽请来。这一顿美坏了六根,第一次消灭了5瓶白酒,好像600万正在向我们招手一样。酒过六巡,签了合同,六根丛书正式启动。之后的每顿酒局,我们有了更明确的主题和由头。一顿商量截稿日,一顿商量丛书名,一顿合计书名,一顿描绘宣传方案……书没出,已经喝了不下六顿酒。
尤其是丛书名,群里几乎天天争吵个不休,什么“十字街”、“思无邪”、“六扇门”……什么鬼名字都有,我则一天到晚刷屏“醉醒”。也许是被我刷习惯了,起名高手李辉来了个“醉醒客”,再次获选,“六根”和“醉醒客”均出自他的命名。然后,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好,怎么看怎么顺眼。有了好名字,如果再有一个好设计,就更完美了。每当这个时候,我第一个会想到一直葱白的设计师朋友胡颖。
2015年3月,我请胡颖帮忙设计醉醒客logo,他答应了。一周后,他给了我一个完整的logo方案,把我们六根都惊呆了,太完美了。
胡颖在自己“北平会”公号里,对这个设计做了一个释义:“醉醒客是一套丛书的名。绿茶兄给的视觉命题,并释义:挚友六人,号六根,持续了八九年的酒局,几乎每个月喝一顿,很固定,每次喝到微醺,也偶醉,但我们相信自己都有清醒的头脑,故名‘醉醒客’。
设计的工作从收集整理信息开始,以上可得出的关键词:友、六(固定),酒(酉本字、象形),醉、醒(夜饮东坡醒复醉),客(梦里不知身是客)。把这些信息通过视觉加工出来,设计就完成了。”
六根下一顿酒局,最重要的嘉宾就是胡颖。
有了好的丛书名,每本书还要有好的书名。百万美女大编说现有的书名都不行,彻底重起。起书名酒局在懒人餐厅喝起,酒过六巡,各种书名满天飞。
老浩月是起书名高手,蹦出好多好词,在李辉的“脚跟”系列中,找到一句“雨滴在卡夫卡的墓碑上”,并把这个书名送给李辉。大家都觉得意境很对,李辉自己也很喜欢,“雨滴在卡夫卡墓碑上”就成了李辉这本的书名。
起了那么多书名的老浩月,最终忘了给自己起书名。在之后的每天,他在群里给自己起书名,大家也每天一场书名会,就是没给月老想出一个书名。这场书名大战持续了两个月,直到5月6日,“错认他乡”这个书名才最后落到浩月头上,大家一致认为该书名有范儿。
叶帅的书,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起名,但是他自己任性地起名为“可以论”。好吧,可以。
潘采夫整晚拿着手机一首首念茨维塔耶娃的诗,好像每一句都是书名,在他念得口干舌燥时,我从茨娃诗中听到一句“在风中小站片刻”,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在书中小站片刻”就成为我这本的书名。
我也回赠他一个书名“从小濮洲到爱丁堡”,但“十字街骑士”在他心中是霸气的童年回忆,谁也无法动摇。
最后,只有老武的书名还在比画。

六根六人,数我文笔最差,总序却落我头上,理由是,我是六根主编,最了解六根公众号和每个人的风格,这事儿必须摊我身上。我是六推不掉,只好闷一口酒,应了。就这么点儿事,被我拉拉杂杂写这么老长的流水账,真是醉了。
醉醒客。
2015.6.6

作者简介
潘采夫
专栏作家,原名李耀军,生于1976年,河南濮阳人,农村孩子,小城长大,省城求学,京城谋生,两年旅居苏格兰。毕业于郑州大学,先后就职于河南日报、青年时讯、新京报、南都周刊,直至媒体无声,再无栖身之地,遂随波逐行,跃然网上,现任职于小猪短租。曾任中国之声特约评论员,风声日紧,为多家媒体撰写专栏,夭折者多,现为博雅小学堂主播新闻、足球栏目,不唱赞歌。勤于梦幻,惰于行动,身材丰满,著作低产,十年只有《贰时代》,《十字街骑士》为第二本。

目录
小濮州,小不丢 003
形如凤凰的村庄 009
李世民帐下一牙将 013
老爷爷外号诸葛亮 016
十字街骑士 025
消失的集市 033
杏树上的国王 040
关于过年的记忆 045
吵架风情画 051
农村人的死法 057
饥荒年代的影子 061
多少英雄埋没在草泽 065

一座32岁的城市 071
那些被我玩过的古迹 077
城市风流史 086
河南话里的灰色幽默 092
俺本是老天爷他干爹 097

关于郑州我想说的不多 113
没有教父的日子 123

北京有个十字街 135
长安街上无人家 141
我的报馆生涯 146
和自己私奔 157

苏格兰群星闪耀时 163
千年不绝的「Freedom」 172
我爱的一个英国老头儿 178
背着野餐去游行 183
谁打英格兰支持谁 192
理智与情感 195
爱吾师还是爱真理 200
文艺青年的耶路撒冷 212
《勇敢的心》里的苏格兰符号 219
海边的社会主义小镇 223
告别大草坪 227

代 跋 出中原记 230

序言
很多年前,六个老男人凑到一起喝酒,没想到喝完了两届世界杯,至今还是有滋有味。看来不管多不靠谱的事,只要坚持做上8年,就真的成了个事儿。
去年,可能是绿茶的提议,说咱也潮流一下,成立个微信公众号吧,名字就叫六根,取“六根不净”的意思。酒酣胸袒的时候,随便提议,也就随便通过,2014年6月6日那天,“六根”正式开张了。
我以为做不了太久,尤其有我这样的“拖拉机”,什么事都能给拖得没了心气儿,我果然也总是最后一个交稿。谁知李辉并不信邪,他每周率先交稿,然后就在群里挨个儿敲打:“某人又要拖后腿了呀。”数次青黄不接、纪律涣散的时候,都是李辉“胡萝卜加大棒”,为六根注入一股真气。
另一个不信邪的是绿茶,李辉是能催,绿茶是能撑,他的工作量是最大的。由于精通微信公众号技术,绿茶被迫成为唯 一的发稿机,不管在家带小孩,出门当评委,还是出差给文艺女青年开讲座,每天都得盯着我们要稿,做这份非常熬人的苦差事。
正是靠着李辉和绿茶的绵绵内力,六根竟然走过了将近一年,还能一次出六本书,对于一个松散的酒友联盟来说,真是意想不到的成绩。这可能也是我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件小事。

在我的六根文章里,我最喜欢的是写家乡的文章,儿时的趣事、小濮州村的风土人情、濮阳历史上的风流故事,这些小文也往往能引起回响。今年大年初一,我回村子给长辈拜年,一个同岁的堂叔找到我,说:“我订了六根,常看你写咱村,二麻子那事儿你记错了啊,那天晚上还有我呢。”
堂叔和我同岁,从小一块儿长大,现在延安给人开车,六根上记载的故事,把我们分道扬镳的人生瞬间拉了回来,我俩站在十字街头当年我爷爷的饭铺门口,笑嘻嘻地回忆当年一块儿玩闹的生活。
当时我就寻思,要多写一点儿我的村子,多写一点儿小城濮阳,那是我出发的地方,也是在心里回去的地方。那些从来没人关注却被我提到的人、早已破败而我又去重访的故地,生活在这里的他们对我的文字,能体会到格外的喜悦。

所以这本书的主题,就成了一个“70后”的江湖游踪图,小濮州、户部寨、濮阳、郑州、北京、爱丁堡,从乡村到小镇,从小城到省城,从京城到国外,一站也没有落下。我这个跟着父亲进城的农村孩子,被奋力一搏的父亲推上了疾驰的时代列车,这才有余力缅怀衰败的乡村,而不是困在乡村中衰败。
父亲失去考大学的机会,在村里当民办老师,“文革”后考上师范,从村里小学、中学教师到乡里小学校长,三十多岁去城市应聘到老师,在小学校长的任上筋疲力尽;我在城市里上小学,到省城读大学,到京城成家定居,似乎也达到了我的极限;我的女儿在京城上小学,和妈妈去国外读书,在欧风美雨中成长,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看似水到渠成的过程,却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小史诗。其中最艰难的一步是走出农村,提供了第一推动力的父亲,是一个小家族历史中的“牛顿”,他改变了一个家族的命运,付出的代价也最为惨烈。他的功勋与痛苦,不下那些横卧于战场的英雄。

很多和我同时代的人,从我们家,应该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因为我都赶上了。
这本书并非写我的经历,经历只是一个线索,我写的是生活过的地方。绿茶说,我这本书可以叫“从小濮州到爱丁堡”,我想到的是“十字街骑士”,以纪念那段骑着黑色老母猪在十字街上巡游的时光。
小濮州有十字街,北京也有个十字街,那是北京的两条中轴线。历史够悠久的地方,都会有一个十字街,它是古代中国的地理图腾。但三十几岁的濮阳没有,现在的郑州也没有,郑州看上去像河南特产的吊炉烧饼,上面撒满了芝麻。

感谢李辉和绿茶,还有叶匡政、韩浩月、武云溥;醉能同其乐,醒能著以文者,六根也。谢谢维娜和段旭,帮六根做了那么多事情。谢谢这套书的编辑杨爽,为这几本也许不畅 销的书付出心血。
感谢小濮州村的长辈田同学,他曾在濮阳县人大做过文史工作,对濮阳和小濮州的历史如数家珍,为我提供了巨大帮助,并一块儿干掉了一瓶白酒。谢谢孔夫子旧书网,我从那里买了几十本关于濮阳的老书,有些书已经很难找到了。
感谢父亲和母亲。
我把这本书献给正在苏格兰求学的妻子和女儿,爱你们。

后记
代跋
出中原记

居住在爱丁堡期间,抽空回了一趟国,和二十余位来自北美、东南亚和日韩的华人同胞一起,乘坐大巴,从甘肃兰州出发,沿着河西走廊,从第一站武威,到张掖、酒泉,直至敦煌。然后飞到广州,再乘大巴到佛山、河源、梅州、珠海,最后弃车乘船,至伶仃洋、万山群岛一带,结束了从大西北到大东南的长途旅行。
旅行途中,我意外地发现,甘肃的河西走廊和广东的梅州河源,竟然是古代中国民族迁徙的两大核心地带,一个是大宛、匈奴、月氏、蒙古、党项等少数民族西迁与东进的千里长廊,一个是汉族持续千年的“衣冠南渡”最南端中转站。在两大地域的徘徊与流连之中,仿佛隐约触摸到了华夏民族冲突融合的脉络。离开中国一段时间,再回头来看中国,我竟像小孩子一样思考起两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河西走廊一路向西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四个响当 当的名字,就是当年汉武帝设的河西四郡。我们乘车将这条夹在祁连山和大沙漠之间的千里走廊走了一遍,最后站在阳关向西眺望,戈壁茫茫,终于体会到了古人“西出阳关无故人”和“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境。
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阳关、玉门关,南边是连绵不断的祁连山脉以及青藏高原,北边是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东边背靠中国腹地,西边面向浩瀚的西域,从空中俯视就是一条狭窄的千里长廊,其间点缀着武威、张掖、敦煌等几片大绿洲。在古代中国,航海技术不发达,青藏高原又如同天堑,北部草原又被游牧民族隔断,与外部世界的联系除了河西走廊,几无第二条路可走。所以在《草原帝国》一书中,沟通中华和古希腊、古罗马、古印度几大文明的河西走廊与丝绸之路又被称为文明小径。
河西走廊是个奇怪的地方,它是大自然送给中国的礼物。按照地理位置,这里应是内陆干旱型气候,千里沙海是它原本的命运,但祁连山脉上的雪水,又生生在沙漠中浇灌出几个水草丰美的绿洲,既适合农耕文明,也适合游牧民族。这样,河西走廊才具备成为古代丝绸之路的条件。
雪山之下,戈壁滩边,大巴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给我以时空交错的穿越感。我在漫长的旅途中冥想,公路的旁边曾有过络绎不绝的驼队,也呼啸过霍去病的铁甲骑兵,有玄奘独行的背影,也有游牧民族西去东来的人群。武威这样的地名,一看就曾是战争的前沿阵地,酒泉则是霍去病起的名字。汉武帝吼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命卫青、霍去病、李广利一次次西征,盘踞在这里的匈奴向西逃亡,直到欧洲才敢停下脚步。而“原住民”月氏、乌孙等离开得更早,他们是被匈奴赶走的。再后来,突厥、鲜卑、吐谷浑、回鹘、党项、吐蕃、蒙古等,纷至沓来,在这里盘整休息,然后或进入中原,或像流水一样远遁,或干脆原地消失。
这种民族流动与迁徙,往往受气候与部落战争的影响,但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来自于中原帝国的兴衰。西汉以前,月氏、乌孙在河西走廊的绿洲逐水草而居,后来匈奴兴起,霸占了河西走廊,继而进犯汉朝。刘邦出击匈奴差点全军覆没,汉武帝刘彻登基之后,国力已经空前强盛,加上汉武帝雄才大略,又逞勇斗狠,连续发动对匈奴的战争。几十年的时间,打得匈奴含泪西遁,再不敢觊觎中原,因此西汉时期的民族迁徙,包括月氏、乌孙、匈奴,都是沿着河西走廊向西走的,而汉族军民被迁徙到了河西走廊。
到两晋南北朝,数百年的混战,大一统王朝消失,在天然的地理、文化向心力之下,少数民族又迁到河西走廊的绿洲,并继续向中原迁徙,强大者甚至迁都中原,最终与汉文化融为一体。随着隋唐的建立,中央政府变得空前强大,丝绸之路需要重新打通,于是兴兵征伐,少数民族遂又重新向西迁徙。
宋朝不尚武功,党项、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又蜂拥而起,占据了中国的北方,直至成吉思汗崛起,攻城略地,斩将屠城,西征时将西夏灭国,党项这个生活在河西走廊上的民族完全消失。其他少数民族迫于蒙古族威势,不得不沿着长廊再次向西退却。
研究西北文化的学者张立仁认为:“从地理位置上,从文化地理区位来看,河西走廊处于古代蒙古文化圈、青藏文化圈的交汇地带,也是中原文化、西域文化有效辐射的区域。由走廊西出与东进即进入西域文化与中原文化之区域,南下北上分别穿越祁连山和走廊北山山地即步入青藏文化圈和蒙古文化圈腹地。”正是这些民族与文明之间的冲突,导致河西走廊这条狭长的走廊竟然有那么频繁的迁徙,那么多的冲突融合,在中国的版图上,这是独一无二的现象。这条走廊是研究中华民族变迁的天然博物馆。
也因此,河西走廊的文化丰富得惊人,武威有汉文化的代表—文庙,张掖有蒙古王子和西藏活佛谈判之地,有佛教大师讲法高台,有翻译大师鸠摩罗什遗址,也有西夏皇家寺院的大佛。而这一切的集大成者,就是敦煌莫高窟,洞窟中汉族与西域服饰混搭、东洋与西洋乐器并列、儒家与佛家文化共处的壁画,既是中华文明的缩微景观,也是观察中华民族形成过程的化学反应室。
而且,我还吃惊地发现,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乱了几百年,文脉几乎断绝,而相对安定的河西走廊,竟然和江东一起完整保存了文化香火,待隋唐到来,借此火种,中国又进入文化鼎盛期。正如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写的:“河陇一隅所以历经东汉末、西晋、北朝长久之乱世而能保存汉代中原之学术者,不外家世与地域之二点。河西一隅自前凉张氏以后尚称治安,故其本土世家之学术既可保存,外来避乱之儒英亦得就之传授。此河陇边隅之地所以与北朝及隋唐文化学术之全体有如是之密切关系也。”
这是河西走廊对中华文化的又一巨大贡献, 由此我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未来,倒不是特别悲观了,只要火种还在,总会有接续的时候。

武威、凉州词与鸠摩罗什

我的河西走廊之行第一站就是武威,坐在奔驰的大巴里,看着山头越来越荒凉,想象着卫青、霍去病带着骑兵,马蹄铁哒哒地踢着石子,我们走的也许就是同一条路,也许前移一千年,我还能跟古人并辔而行。
武威,武功军威,耀武扬威,这名字一听就在边陲,一问果是霍去病打下河西走廊,汉武帝给起的名字。我对武威神往已久,因为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凉州,现在武威市还有个凉州区。也是在西汉,河西走廊设置凉州刺史部,辖区包括武威郡,从此有了凉州这个名字。那一片地区也叫西凉,地处西方,“寒凉之地”的意思。
西凉这个名字不陌生,小时候看戏读小说,常有西凉这个地名。老戏里面,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她的老公薛平贵就是当了西凉王,当然这是胡编。豫剧《对花枪》是讲罗成一家的,罗成的老爸罗艺就是西凉王,好像也是胡编。因为五代十国时期,西凉一带曾经很乱,前凉后凉南凉北凉都出现过,很多人占个地盘就能当王。《三国演义》里董卓就是西凉的,他当年带西凉兵夺了汉家的江山,马超的老爸马腾也是西凉王。好像李世民也自称是西凉王的后代。
武威跟我家乡的豫北小城没有区别,唐朝凉州的风景什么样呢?两首《凉州词》给我留下了顽固的印象。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千里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和王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如今孤城没有了,羌笛没有了,杨柳倒是有。柳者,留也,唐朝人送别喜欢折柳枝相赠。还有一首唐诗写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就是讲折柳送别的流行时尚。章台是长安城的一条街,少年冶游放纵之地,我今天看到的柳树,也许古人也曾折过。
葡萄酒和夜光杯还有,当地人把葡萄酒称为“液体经济”,葡萄酒厂越来越多,跟河西走廊的骄阳沙土有关系,也跟国人越来越爱喝葡萄酒有关,现在不为送别,为的是养生。但一股干红的味道,和当年将军们饮的血一样的葡萄酒应该味道不同。
两千年前的武威是河西走廊的最东头,向西去的人,和从西边来的人,都在武威这个地方停留(走廊的最东头是敦煌)。这样一个地方,今天竟然栖息着三十多个民族,可知当年是一个东西交融的地方。成吉思汗的子孙阔端攻打西藏,久攻不下,就和西藏佛教领袖萨班在这里举行了“凉州会盟”,和平谈判,西藏正式纳入中国版图。在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攻城略地、动辄屠城的征服史中,如西藏这般通过和谈,并且制度文化保持高度自治的,我没听说过第二家。
相反的例子是西夏,这个党项人创立的国家,因为对成吉思汗的征服说不,最终惨遭灭国,寸草不留,连文字记载都没能留下,西夏文字成了不可破解的天书。但偶然的机会,现代学者在武威发现了一块石碑。这块曾立在凉州西夏护国寺的石碑,历经千年的战火浩劫,竟然奇迹般地留存下来,更神奇的是,这块石碑是西夏文、汉文双语对照。
在博物馆里,看着这块伤痕累累的石碑,这把破解西夏文字和历史的唯 一钥匙,忽然之间有泪下的冲动。西夏人的生命与生活,几百年历史的痕迹,竟然维系于一块残碑,一块在风雨和水火中幸存下来的石头,这样看来,湮没于荒草之间,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又有多少?
我边走边看,边与当地人交流,不幸还出了洋相,让当地人笑话了。鸠摩罗什是佛教翻译的第一名家,他在武威住了很多年,现在还有鸠摩罗什寺。看到这个名字,我开始对当地人开讲:“看过金庸的《天龙八部》吧?里面有个和尚叫鸠摩智,他天赋奇高,武功佛法都是顶级的,后来不幸被段誉吸干了内力,反倒大彻大悟,终成一代高僧,他就是鸠摩罗什。”为了增加可信性,我还分析了一下金庸虚实相嵌的小说艺术。
这位当地朋友沉吟了片刻,用浓浓的西北口音也跟我讲起来:“《天龙八部》里有个萧峰,当过辽国的南院大王,他是契丹人,完颜阿骨打是他的拜把子,这样说来鸠摩智是北宋末年的人,他是吐蕃人。鸠摩罗什呢,生于公元344年,龟兹国人,西晋年间吧。所以鸠摩罗什和鸠摩智,俩人离得也就六七百年吧,不算太远。”

梅州:客家人的迁徙中转站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抚有蛮夷,以属华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句话是左丘明在《左传》里记载古代楚人的,他们在商朝被中原诸族歧视,就穿着破烂衣衫,拉着车子,去开发山林,创造了与中原文化并立的楚文化。当我从敦煌出发,到广州,而后到佛山、梅州、河源,尤其从黄沙戈壁之间走出来,一头扎入梅州的碧水青山,这句话就在我耳边回旋不已。
在广东地界,梅州至今是个经济落后地区,它坐落于群山环绕之中,交通很不发达,跟不上顺德、中山、佛山等地方。但梅州山水极好,云雾缭绕,烟水氤氲,把无数山丘滋润得水绿。梅州有一个绰号叫“客都”,是全世界客家人的故乡,这里还保存着比较完整的客家文化。奇怪的是,我这个从中原腹地来的河南人,对梅州的客家文化并不感觉陌生,反而有一种微妙而朦胧的亲近感。偶尔听到一句客家话,或客家妹子的一个举止表情,我会突然有点感应,像好莱坞电影里的镜头,某个寄居在城市里的野生动物突然支棱起耳朵,仿佛听到了荒野的呼唤。
之前对客家了解很少,只知道他们可能是从河南逃难到广东福建的,他们是真正的古中原人。但当我真正站在这个地方,才直接感受到了这是一个奇异的存在,一个特别的文化体系。客家人长得肤色白净,挺鼻大眼,身材修长,跟广东“土著”相去甚远,反而跟北方人更加接近。跟我同行的《欧洲商报》总编辑张新峰,虽然年近七旬,但身形颀长,面容清癯,很有我古代谦谦君子的气质,他就是广东客家人,而当地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相貌。
导游是一位客家妹子,娇俏伶俐,很有人缘儿,我问她祖籍哪里,她清楚地说出自己祖籍山西,某个朝代迁到梅州,自己是第三十几代子孙,家里还有完整的族谱。我非常吃惊,她说梅州人人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自己是多少代,而且几乎都是从北方来的,祖籍在哪里,这个不敢忘的。
在客家博物馆,我读到下面的段落。“客家人之根在汉族。客家人之源,传统的观点认为是在河洛,所谓河洛,指的是黄河、洛河。广义上的河洛就是黄河中游、洛河流域这一广阔的区域。狭义的河洛就是洛阳。根在河洛的依据有三:①家谱记载,很多客家族谱都记载先祖居住于河洛。②泰山石敢当的传说。③客家文言,是一种官话,很像中州的河南话。河洛的范围应包括黄河以南、长江以北、汉水流域以东、淮河以西的中原旧地,其核心在河洛。”
根在河洛,我的家乡离洛阳并不远,五月份还去了洛阳龙门石窟,站在千年洞窟石像前,发呆,白日梦了一下圆脸大耳的唐朝人的日常生活。现在我知道,唐末,很多洛阳人离开了故土南迁,最远的也许已经到了梅州,唐朝洛阳人住进了梅州的山里。客家研究大家罗香林先生在《客家源流考》中提出:南方的汉人其血缘较北方汉人为纯粹,从血统源流上客家本是中原正统汉室子孙。
那么,我这个现代的河南人、浓眉大眼的北方汉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在河西走廊的旅途中苦苦思索的月氏、匈奴人的迁徙,少数民族诸族与中原汉族的冲突与融合,他们与客家人的南迁有某种联系吗?

“衣冠南渡”,客家人的千年羁旅

最早的客家人研究来自近两百年前的徐旭,他在《丰湖杂记》中说:“今日之客人,其先乃宋之中原衣冠旧族,忠义之后也。”这句话概括出了客家人的迁徙历史以及精神血脉。
去广东之前,我在河西走廊巡游了一周,基本弄明白了月氏、乌孙、匈奴、党项、鲜卑、吐蕃、蒙古这些民族,是如何与中原发生联系的,中原帝国的兴衰存亡,是怎样压迫或吸引着边陲民族向西迁徙或东进中原的。历史学家翦伯赞在《秦汉史》中说:“大月氏,是中国历史运动中第一次抛出去的一块历史碎片,中国这个太阳系统中第一颗流星。匈奴人把大月氏抛掷到中亚,同时大月氏人又把阿萨克斯人逼向西走,于是罗马人又不幸地领略到阿萨克斯人的响箭。”同样的原理,乌孙和匈奴又成了中原帝国抛出的第二块、第三块历史碎片和流星,尤其匈奴一直迁徙到欧洲,直接面对着东罗马的皇帝,深刻地影响了欧洲的进程。
那么,客家人是中原帝国抛掷出的又一块历史碎片吗?是什么样的历史动力,迫使客家人一次又一次地南迁,抛弃故土,蓝缕于路,千年不绝?
《秦汉史》写道:“一方面是中原诸种族鼓其青春健壮的历史活力,向四周膨胀,企图扩展他们的天地,并从而突破加于他们的历史包围。另一方面,是诸种族一层一层地把中原文化区域包围得水泄不通,并且不断向中原压迫,企图闯进中原。这就造成了中国史的紧张性,并从而触发了中国史之全面运动。”这段话揭示出了历史运动的规律,中国历史就是在中原与周边的冲突中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用客家人史诗般的南迁历程来对照这段话,你会发现历史学家对历史脉搏把握之精准。
大体上,客家人大规模的向南迁徙共有五次。强盛的汉朝之后,接下来是三国两晋南北朝,这几百年里,中原内部战乱不止,黄巾大起义,董卓灭东汉,魏蜀吴三国杀,好不容易统一了,西晋又爆发八王之乱,中原地区空前衰弱,根本无暇向外看。此时,边疆各部民族开始自发地从高处,从偏僻奇寒地带向肥美的中原迁徙。公元311年,匈奴攻破洛阳,俘虏了皇帝,还屠杀王宫士民三万多人。晋元帝率领中原汉族臣民从洛阳南渡,到达长江沿岸,史称“衣冠南渡”,这是中原汉人第一次大规模向南迁徙。这段历史被称为“五胡乱华”。大汉朝曾迫使匈奴西进,而几百年后,匈奴又推动汉族向另一个方向撤退,这都是历史的板块运动的结果。
西晋衣冠南渡是中原汉人第一次大规模南迁。内部纷争导致中原帝国的衰落,周边少数民族从侧面猛力一撞,中原帝国如被撞击的桌球一般,向相反的方向四下分散,直到不再受力才渐次停止下来。以后的历次南迁,其原因也基本遵循了这个规律。
第二次南迁,发生在唐末五代,安史之乱,黄巢起义,藩镇割据,又是长期战乱,又是胡人内迁,汉人再一次南迁,从河南、安徽渡江进入江西,再迁至闽西、闽南或粤北、粤东。那就到了如今的梅州了。
第三次南迁在两宋期间,宋朝是个弱势帝国,金人南下,蒙古入住,再加上元末农民起义,还有客家人文天祥领导抗元,导致了空前的大迁徙,而且为躲避追杀,越来越向南走,主要从赣南、闽西迁至粤东、粤北。史书记载,南宋时期,梅州 “土旷民惰,而业农者鲜,悉汀赣侨寓者耕焉,故人不患无田,而田每以工力不给废。”再加上当时岭南赋税很少,就成了北方汉人迁徙的主要目的地。客家人也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
第四次是在明末清初,满族人入主中原,另一方面客家人内部人口膨胀,而岭南山地多,承载不了太多人口,这一时期的人口迁徙,主要从江南等地迁至广东中部以及沿海地区,有的还跟郑成功到了台湾。
最后一次在同治年间,跟随洪秀全起义的主要是客家人,太平天国失败后,大批客家人逃到香港、澳门以及海外其他城市,这一次客家人像蒲公英一样,被一口气吹得散落到全世界,成为如今的海外客家人。
由于《圣经》的记载,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的故事,成了人类历史最著名的迁徙史诗,其实这样的史诗迁徙,在人类历史上不可胜数,而中原汉人离开中原向山林进发的历程,也是历史迁徙洪流中的一个支流,而且其持续时间之长,规模之大,惊心动魄的程度,并不亚于历史上任何一次大迁徙。
如果有小说家或导演想再现这段历史,建议去研究客家人的族谱,客家人的族谱是最完整的。因为罗香林说:“中国的史书中多有帝王,却难见百姓的悲喜。族谱是中国人的另一部历史,属于他们自己的历史,从中或可找到这个民族真正的灵魂。”

我从哪里来

从甘肃游到广东,再联想到家乡河南,我又回到了“我是谁”的问题上来。一路追随着古人的脚步,看一群人从河西走廊进入中原,草原牧歌渐渐变成田间小调,再看另一群人从中原匆匆退走,扶老携幼向南行进。而这个民族迁徙的中转之地,兵荒马乱不断的中原,就在我出生的河南。那么,我这个现代河南人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题目,虽然由于族谱不存,几乎找不到答案,但并不妨碍我对这件事好好地探究一番。瞎琢磨以后发现,我这个现代中原人,跟河西走廊,跟广东客家,竟然都有某种不清不楚的联系。
我家乡在河南濮阳,古称澶州,冀鲁豫三省交界之地,北宋寇准签下澶渊之盟的地方。我们家姓李,逃荒到河南,族谱早就没了,只能上溯到我爷爷的爷爷。我曾不止一次问起李家的历史,老辈人只知道从山东东明迁过来的,再往前能追溯到山西洪洞县大槐树。我爸爸在本家族最有学问,他说我们先祖可能是李世民帐下一牙将。
从我们家族的长相上看,确实有胡人之相,鼻子很高,眉毛浓密,眼窝深陷,不喜欢农耕,天性懒散。如果我父亲说的靠谱(这个只能存疑),先祖曾是李世民的部将,而李世民自称陇西李家,有鲜卑人的血统(据好事者考证,李世民有75%的鲜卑血统),也许我还有点鲜卑血统?只有天知道。元末朱元璋起义,江山打下来之后,中原地区已经没了人烟,古代河南人基本绝迹,朱元璋和他的子孙就开始以山西为移民基地,从西北往中原移民,我的先辈可能在那个时候到了河南。
早先的中原人哪里去了?一部分在战乱灾荒中殒命,一部分逃到南方成为客家,一部分留下来跟外族融合,这个应该是确实的。我相信我们这些新移民,不如古河洛人、古中州人那么有文化,因为当时能够南迁的人,要么是王宫士族官宦门第,要么富有冒险精神,具有经济实力,而留在当地的多为贫苦人家,留下来和西北、北方来的蛮族一起生活。但由于向南迁徙的过程很漫长,新旧中原人之间,必然有一个交叉融合的过程,一个文化的过渡,所以现在的河南人还残存着一些中原文化,这一点从农村葬礼仪式上能依稀看到。我没有专门研究比较,我们北方农村和客家人的传统习俗,应该能找到某种“亲戚关系”,尽管这种基因已经大为稀释了。
以我不靠谱的猜测,现在的河南人,应该是古中原人有一点,各朝代的匈奴鲜卑契丹蒙古都有一点,山西移民占相当部分,经过千年的融合,早已分不清哪个族了,反倒成为如今汉族的主体。这完全没有证据可言,只是一个现代河南人对自己身份的猜想,是我在河西走廊、广东客家旅行途中,被中国民族迁徙流动的大河所震撼而引发的联想。
逐鹿中原,这个无数古代英雄的人生理想,却是中原的灾祸之谶。中原是兵家必争之地,随着灾荒与战乱,随着大规模的南下迁徙,河南这块中原的母体日渐贫瘠,文化也走向粗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今天的中原人,也许能从注重文化礼教的客家人身上,依稀看到古中原先辈的余韵?

文摘
关于过年的记忆

我从记忆里淘出的这些残片,大约都在30年前了,也就是20世纪80年代。那也是农村的黄金10年,短暂的复兴之后,漫长的衰落就开始了。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春节可不是大人的节日,它是为小孩子准备的。年三十的村子是属于小孩儿的,没有大人来管我们,他们突然全不见了。
戴个火车头帽子,缀有红五星,蹬一双新做的棉鞋,在村子里晃荡着熬五更。那时候的鞭炮没现在响,温和、悠长,零星地从远处飘来,像老人打着绵长的带着尾音的喷嚏。家家户户的门墩上插上了红蜡烛,烘着门上贴的秦叔宝和尉迟敬德。门墩上的蜡烛,想拔哪根拔哪根,拿着放鞭炮,但没有拔根香头用着顺手。比蜡烛更老一点的,是用竹签裹上棉花,放进羊油里浸透,直接插到门墩上点着。
小孩儿兜里揣着新钞票,几十张一角的小票,腰包鼓鼓,在小卖部里昂首挺胸,店老板再也不敢随便赶我们走。我们只买些拉炮、摔炮,还有滴滴筋,二踢脚不敢买,有的小孩拿着放把手指头崩掉过。
买了鞭炮放在铁罐头盒下,看谁的炮能把盒子崩上房顶。有孬孩儿把炮插到街边的猪粪里,等大人路过,偷偷点着就窜。大人中了埋伏,新衣服“遍体淋屎”,怒吼着一直追到村外庄稼地,但追上也不会打一顿,大过年的谁好意思打小孩儿,再说也打不疼,个个像穿了棉花包。
最绝的主意是把炮塞到猪的屁眼里,猪在圈里嚎一个除夕夜,往往招来妇女恶毒的咒骂:“恁个驴吊日咧,恁个卖尻咧,恁生了孩子都没屁眼儿。”和着零落的鞭炮声一起飘在村子上空。
爷爷在十字街开了个饺子铺,兼卖烧鸡,三十晚上没人,曾有小孩往锅里放过鞭炮,想看看能把锅盖顶多高。
爷爷派我和四叔看店,正百无聊赖,店里歪进来一个人,是我们村的老光棍,叫二麻子,听大人说在城里当小偷,每年春节回村一次。这次在哪儿喝醉了酒,骂骂咧咧地进来,咣当摔到灶火前的草灰上,狗日驴操地骂了一阵,唤我和四叔过去,拿出一张5块的大票,要给压岁钱。
5块是个天文数字,我俩不敢要,他就大骂不止。二麻子在村里辈分高,从我骂到我爹,又骂到我爷爷。我和四叔恼了,低头一合计,反正是他硬要给的,不要还骂我俩的爹,不要还想揍我们,那就要吧。
我们先给二麻子磕个头,给他提前拜年,他就把钱塞我手里,脸上很高兴的样子,我俩也很高兴,就又多磕了一个,唱戏样儿喊着“二麻子爷爷过年好啊”,磕个头又不花钱。
我们派二麻子看守饺子店,反正他已经呼呼大睡,没法儿不听命令,然后率领南街的小伙伴买空了供销社。满兜装着鞭炮,掏出一支问小伙伴:“那你听我的不?”“听你咧!”“那给你一个响的。”
后来回村里拜年,一个堂叔玉龙说我的记忆不准确,那天晚上他也在,还有其他几个孩子,而且钱也不是5块。我问二麻子还在不,他说早死了。
一般过年放鞭炮,过十五放焰火,主要是“呲花”、“汽火”跟“地出溜”,这几样我只知道土叫法,我们那一带的人才懂,不知怎么写。汽火是往天上飞的,不过我们喜欢让它贴着地面飞。有个十五晚上,我顺着十字街放了一支汽火,结果飞进一群小闺女群里,把其中一个小闺女的新年衣烧了个洞。她哭着把她娘拉出来,满大街找我赔衣服,我吓得面无人色,四处躲藏,那个十五没过好。
初一得起五更,天不亮先起来放挂鞭,把饺子下锅里,给门外的老天爷点两根蜡,锅台上的老灶爷也点两根,把院门打开,门墩上再续两根蜡烛。这些准备就绪,大人把出锅的饺子盛一碗,放在家谱前面,上面放双筷子,放两大块红烧肉,然后开始“愿语愿语”,也就是祷告祷告,邀请住村头坟地里的先辈的魂儿回家。我们在旁边跟着学:“老爷爷,老奶奶,过年了,回家来吧,跟俺一块吃点饺子,院门都开着,别忘了回家的路。”
我们屋里供着家谱,其实是大块白布,李家逝去的先人都写在上边,挂在堂屋墙上。大人在家谱前放上糖和梨膏(也就是蔗糖)。天还没亮,看树和人都是黑影,这时院外响起脚步声,几十个人走进来,进门先给家谱磕头,再一侧身,给守着家谱的老人磕头,老人就站起来做搀扶状,说“别磕了”。磕头的人顺势起来,老人给大人递烟,给小孩拿糖。我就加入这个队伍,去给下一个家谱磕头。
天色蒙蒙亮,街上很安静,没人放鞭炮,说话的也少,能听见噗噗踏踏的脚步声。在街上碰见老人,这个队伍乱哄哄地跪下,给老人磕个头,老人照例说“到家喝口水吧”,“不了不了,还得磕几家”。村里哪个屋子有家谱都有数,走过一遍天明了,大人耳朵上夹满了烟卷,小孩四个兜里都是糖果。队伍里从来没有女的。
中午家家吃饺子,但饺子出锅以后不能立刻吃,得先送饺子。大人一碗碗盛好,小孩儿端着给邻居送,邻居收下饺子,再押回来一碗自家的饺子。胡同里撒欢儿跑的,都是送饺子的孩子。有的赛起跑来,脚下一绊,一碗饺子撒在街上,赶紧捡起来吹吹土,扒拉扒拉泥儿,举着碗再往家跑。
一通跑下来,自己家的饺子全跑到别人家碗里,而自家的饺子筐里,摆满了各家媳妇的饺子。而我们家的饺子,是公认南街最 好吃的,因为我们家是世代卖饺子的,样子好看,馅儿调得香,舍得放肉。我爹我娘边吃边逐一点评,“你姨老娘包了这么多年就没好吃过。”“那谁家真会过,里面全是白萝卜,不舍得放肉。”“谁家的馅儿就没调准过,齁咸。”“你那个奶奶包的饺子大得像鞋底子。”“这是谁家的饺子?尝一个,哦,新媳妇包的吧,以前没吃过,手艺不孬。”

吵架风情画

小时候,村里人喜欢听评书,听《说岳》 《隋唐演义》 《三国》《三侠五义》等,那时候喜欢两种人,一种是能打的,如杨再兴、高宠、陆文龙、李元霸,一种是能骂的,如翻江鼠蒋平、细脖大头鬼房书安、卖耙子的程咬金等,尤其后一种,翻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死人说活又把活人说死。能打的死得都早,白玉堂、杨再兴、罗成、高宠、李元霸哪个不是死于非命,而能骂的都长命百岁。
这种评书的源头,就是古代老百姓的口口相传,所以,相信我的先辈们对吵架这事喜闻乐道,而我的乡亲们吵起架来,也有一种传统民间文化的底蕴,他们是北方平原上的语言大师。
农村人吵架的时候,一般会在两件事上侮辱对方,一个是当了对手的父系长辈,从血统上羞辱了对手,另一种是占有或侮辱了对手的母系长辈。第一种比如,小孩子吵架的时候,会骂“我是你爹”、“你是我的巧外甥”,小孩会反击说“我是你爷爷,是你老爷爷”;第二种则会说“日你娘”“靠你姐”“你个驴日的狗操的”之类。反而极少对对手本人进行攻击,因为个人是无足轻重的,农村还残留着一点点宗族的文化传统,剩一点古代纲常伦理的影子,成为对方的直系长辈,意味着对对方地位和尊严的摧毁。
明代李自成起义的时候,曾提过一个口号:“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可知农村这两种吵架形式,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
也有使用俚语的,这个算是比较温和的吵架。我在村里有个邻居,弟兄几个相继成家,谁养娘就成了一个问题。老娘在其中一个儿家住的时候,由于受媳妇的气,就要换一家住,儿子听到后对他娘说:“你走吧,你走得快,来得疾,腚沟子磨掉一块皮。”
有个媳妇创下了本村一个纪录,据说她有段时间,每天吃过早饭,就去公公家门外大街一坐,语调悠扬地骂一个上午,然后拍拍屁股回家,给地里回来的丈夫做午饭。后来老公公在屋子里上吊了。
也怪哉了,在我的儿时记忆里,村里吵架最凶的、打架最狠的,往往是兄弟或父子,有个儿子曾一铁锹拍在他娘的腰上,铁锹把都折了。在古代这是大逆不道,村里有宗祠,受欺负了可以去哭诉,找本村士绅和长辈去说理,那个不孝儿子也许会被打个半死。随着乡村道德体系的解体,这样的事只好找领导,但领导哪管得了。
农村人商量事情,好说好商量的时候不多,我很少看见他们耐心地讨价还价的,往往是一言不合,或者不合己意就想掀桌子走人,农村人叫“不说理”。村里的耕地若干年一动,随着闺女出嫁儿子结婚家里死人,大家重新分耕地的数量,强势的人即使闺女出嫁了,也往往就是不让出耕地,弱势的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苦苦哀求,或者以泼皮之姿要与对方同归于尽,以求对方稍稍让步。这个时候,平日嘘寒问暖的邻居翻脸就成了仇人。
小时候,村里有一家儿子多,欺负了邻居,有天晚上,那个遭到欺负的邻居就在街头大声哭诉,招徕村里人听他讲述冤屈,让老少爷们儿评评理,但公共舆论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两类事情的解决,最终都会依赖两种办法,一种是村支书村长出面,主持正义或和稀泥,把双方压下去,另一种是双方召集各自的家族势力,开始威胁武力解决,直到一方屈服为止。这两种办法,一再被证明是解决问题的终极之道,落败者忍气吞声,获胜者公然侵占,权力和拳头,在乡村是最受人敬畏的两样东西。
我长大后住在京城,天子脚下,皇城根边,吵架自不会像我们村那么野,北京是文骂的大本营,老北京人骂街就像说对口相声,相当精彩。有一次坐公交车到东三环劲松,一位女乘客与女售票员发生了口角,女乘客一直骂个不停,女售票员突然对司机说:“大哥,咱们怎么开到动物园了?”司机很配合地回了句:“没有啊,你说什么呢?”女售票员微笑着说:“没在动物园啊?那我怎么一直听着驴叫呢?”全车乘客哄堂大笑。这么精彩文雅的骂街是我平生仅见,也让我对北京的售票员特有好感,人家就是大气。
吵架是一门语言艺术,跟二人转、相声、小品一样,这些都是北方人的绝活儿,没南方人什么事,尤其二人转和相声,那种拐着弯以当别人老舅为乐的穷开心,就是老时候街头吵架的翻版。我在南方的城市里,很少见到吵架的。
随着时代的进步,这门手艺在北方也逐渐不景气了,原因在于,跟拿刀砍相比,吵架实在是一个太过文明的活动。有时候你真不敢跟陌生人拌嘴,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耐心能持续几秒,每个人都像个炮仗,还是手里拿着就炸的那种。
小濮州民风不太淳朴,虽然属不上彪悍,也多不是吃亏的主。大约十来年前,我在北京一家小报工作,突然接到河北廊坊的电话,我们村里人打来的,气急败坏地说:“快来救我们吧,恁叔叫抓起来了。”原来村里人去廊坊干建筑,干到收麦准备回家,谁知南方包工头不给开工资,几个人实在没办法,就合计把包工头捆起来抓回河南,让包工头家人拿工资去赎人。绑票行动刚要实施,包工头见势不妙报了警,派出所出动警车把农民工给抓了。于是他们火速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是报社的广告业务员,没办法,哆嗦着拨通派出所电话,开始假冒记者:“我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有人爆料说你们扣留了讨薪的农民工,让你们所长接电话。”很快所长的声音传来:“现在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请中央的记者放心,我们马上把农民工放了,再去把包工头扣下,不发工资不让他走,绝对不让农民工受委屈。”
但我们村的李殿奎不需要帮忙,某年他在河北干活儿,包工头欠薪跑了,他们就四处捉包工头,终于有人发现包工头下榻的旅馆,李殿奎率人包围旅馆,等到半夜,大喝一声“农民工讨薪”一冲而进,拉网搜查每个房间,还真抓到了包工头。谁知包工头找机会又溜了。半年之后,又有人在北京发现包工头,李殿奎率人直扑北京,堵到之后扭到马路上,掀开一个水井盖,把包工头脑袋朝下放进井里,双手攥着脚脖子,问:“给不给工钱?喊到三不给就松手了。”包工头脑袋冲下哭爹叫娘,当天就付清了欠款。
在北京工地边的小饭馆,李殿奎他们讲的讨薪记让我大笑不止,此非正道,但在农民工或跳楼或下跪的风气里,剽悍的农民工还真不给政府添麻烦。至于法律,他们是不相信的。

农村人的死法

曾有新闻报道,安徽安庆多位老人在火葬令生效之前自杀,我家一位长辈听到这事非常愤怒,他对安庆市委书记的评价是:“这个二杆子货犯了左的错误。说土葬占用耕地根本站不住脚,到村里坟上看去,三代以上的老坟,你基本都找不到了。”
我十来岁离开村子,在那之前,每年都会参加村里的白事。在农村为了避讳,办丧事叫白事,办喜事叫红事,人死不叫死,叫老了,棺材不叫棺材,叫木头。我老姥娘,也就是我奶奶的娘,只有我奶奶一个女儿,她就长年住闺女家。老姥娘有一块上好的木头,醒目地放在院子里,邻居来串门总要夸赞一句:“嘿,好木头,松木的。”老姥娘总是幸福地回答:“都是孩儿们孝顺。”她常念叨一句:“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后来她果真在84岁那年老了。
我有一个亲姥娘,一个晚姥娘,亲姥娘是我妈妈的亲娘,晚姥娘是我妈妈的后娘。亲姥娘家是地主资本家,成分高,被抄家后养不起闺女(我妈妈是老八),只好送给了晚姥娘家,晚姥爷当过八路军的骑兵班长,家庭成分是贫农。亲姥娘晚年跟舅舅在城市住,听舅舅讲,亲姥娘精神失常,但每天穿蓝色斜襟大褂,一个褶子都没有,走起路来飘飘欲仙,路过的人看见都称奇,赞“跟古代的人一样”。
亲姥娘身体很好,去世前几天,她拒绝再吃任何东西,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很安详地走了,没给孩子添一点心事。死亡对于我老姥娘、亲姥娘,如同一个迟早要来的节日,她们迎接死亡的态度平静,甚至有一点欢欣,就像出远门回了娘家。
死得特别的是我的晚姥娘,这位命苦而刻薄的老人活到近90岁。由于是养女,我妈妈小时候吃尽了她的苦头,但她老时,却不得不依靠我妈妈生活。妈妈是基督徒,晚姥娘也就不情不愿地信起了上帝,但妈妈不在跟前时,她会偷偷跟我说:“我才不信上帝哩!你娘傻了。”晚姥娘最后的日子我去教堂,她躺在教友宿舍的床上,周围不断有教徒陪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问她最后还有没有罪要清,羡慕她就要去跟上帝见面,要住在天堂里享福了。妈妈说晚姥娘去世的时候,双手捧在胸前,脸上含着微笑,“走得不知道有多好”。
教徒都是火化,教堂就送晚姥娘到火葬场。火化那天,几十位教友包了一辆公交车去火葬场,围着晚姥娘的尸体唱赞美诗送别。我们在门外听着,歌声悠扬,恍惚间有天花乱坠。晚姥娘的远房晚辈从黄河边赶去,看着这一幕不断感慨,说我晚姥娘一生孤苦伶仃,只有收养的一个闺女,按老家话是个绝户,“没想到老了老了有这么多的孝子送终,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火化完毕,亲戚们要把骨灰带回家下葬。我和妈妈跟到村里,村头已经挖好了墓穴,棺材也在地头等晚姥娘。亲戚把骨灰撒进棺材,骨灰盒放进去,寿衣也放好。年轻人出去打工了,找遍全村,勉强凑够抬棺木的劳力,抬进墓穴,挥锹埋土。女眷们开始哀哭,妈妈大声制止她们,因为晚姥娘是基督徒,基督徒去世时是不需要哭的。女眷们擦着眼泪,吃惊地望着妈妈,不能用痛哭为死者送行,让她们有点慌乱。我说不清出生于北洋还是民国的晚姥娘,历经临终忏悔、西式送葬、中式火化、中式土葬,终于永远安息在泥土之中,而她的灵魂则飞升到了天堂。
所谓中式火葬,即是必须从火葬场购买骨灰盒,交不菲的火化费用,火化之前要给工作人员行个小贿,以保证他们将我晚姥娘火化到位,撮起来的都是骨灰,而不是碎骨。有经验的人还嘱咐,不要给老人穿太贵的衣服,因为衣服会被扒下来偷偷卖掉,尤其要摘下耳环、戒指等首饰,否则都会被摘走。
父亲是城里的干部,临去世前,让我去陵园买了块墓地,跟成千上万人排列在一起,一平方米两万六,期限跟房产证上差不多,墓碑上刻字另交钱。向我推销墓地的,是我中学地理老师的老婆,她手下有三十多个业务员。由于父亲是校长,是她老公的同行,我又是她老公的学生,素昧平生的师母给打了折,还给父亲免了10年的物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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